李犁:本名李玉生。上世纪八十年开始写作诗歌和评论。2008年重新写作,评论多于诗歌。出版诗集《大风》《黑罂粟》《一座村庄的二十四首歌》,文学评论集《烹诗》《拒绝永恒》,诗人研究集《天堂无门——世界自杀诗人的心理分析》;有若干诗歌与评论作品获全国和省政府奖。任中国诗歌万里行组委会副秘书长、辽宁新诗学会副会长、《深圳诗刊》执行主编,《猛犸象诗刊》特约主编。
志境
(诗言志,诗人的抱负和对世界的态度)
诗人有时候需要一种支撑
诗人有时候需要一种支撑,这不是通常说的信念和信仰,而是具体写作时候的自信。这包括对自己写作能力的自信和对自己生活现状的自信。前者让我们敢写多写经常写,后者则让我们保持内心的平静,不慌张不浮躁。
自信哪怕是盲目的,对一个诗人也是有益的。因为过于理智和清醒会使我们的写作停顿或者夭折。我自己的体会是对诗歌知道的越多,看得越清晰越不敢写,觉得自己写得很多东西都不配叫诗。这样写作就陷入停滞和观望状态。反之,对不如意的生活现状和生存状态的清醒和不自信会让我们整天焦虑,慌忙,犹如悬在半空中的鱼。这无疑会断送写作的好状态,甚至让我们对生命和生活开始怀疑和失望甚至绝望,很多自杀的诗人就是从这样的心态开始。
所以一个好的诗人要保持这种自信,哪怕是盲目的糊涂的,甚至是阿Q的,强加给自己的,也要坚持并自信地认为自己是最好的,才能真正地感觉到贫穷能听见风声也是幸福的。
但是很多时候我觉得我自己,包括很多诗人,都是多余人。就是那种游离生存核心,在生活边缘背着手,睡眼朦胧地四处张望的一群闲人。造成这种状态的原因也并非全是诗人不合作的生活态度,更多的是与生活本身不需要诗人,而诗人又不知道怎么介入生活有关。
其实在社会变革和重大事件中,诗人从来没有缺席,而是呐喊着冲锋在前。这是天生敏感激情和不可遏制的冲动的性格使然。诗歌从来没有回避过生活的洪流,只是二十几年来,由于整个文化都处于边缘地带,诗歌只好被迫地去挖掘内心和潜意识,在技术上做自身的探索和完善。这种类似自慰的写作状况使诗歌成为私语者,也使诗歌越来越多地失去了读者和生存空间。
但是诗歌没有消亡,这是因为诗人的良心和责任还在,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一旦时代呼唤,他们会义不容辞地递上自己的肩膀和使命,让诗歌再次成为带领时代呼啸前进的大纛。
2008年五月份的汶川一场大地震彻底让诗人与生活发生了共鸣,在巨大的灾难面前,诗人与生活与时代与民族休戚与共,肝胆相照,诗歌本身也在这次大事件中,有了方向,有了温度,成为有血有肉,能安抚人的心灵,振奋人的精神的一杯水一块面包一面旗帜。
我终生难忘我在北川的十个日夜,那是我老泪纵横的十天。它让我感受到真正的苦难和力量。每天几乎二十个小时的工作,让我无比的疲劳也无比的充实,我从没感到自己会这么有用。我虽然没能像消防战士那样亲自搬运钢筋水泥,但我可以把一瓶水,一个面包亲手送给那些正经历着噩梦的老乡们,我也可以一天弓着背一张张写着遗失人群的名字。当我用结结巴巴的语言朗诵着自己的诗歌,看见孩子们因为我的存在眼睛里没了暂时的悲伤,我内心涌满了巨大的幸福。
这就是生活的核心,诗歌的源泉。我记下了他们,我记录了时代,诗歌就是紧紧拧在生活和时代上的一个螺丝帽。我也更加明确了诗人和诗歌的本质就是——爱!永远的关爱,无缘无故的爱一切美好的事物!诗歌和我的胸襟还有我的人生都因此而变得广袤和踏实。
所有这些再次证明,看似无用的诗歌,总是在人生关键的时候起到关键的作用。当一个人最幸福和最悲痛的时候,譬如人在恋爱时候或者生死关头,都会想到诗歌,或者写几句或者念几句来抒发情感或给自己壮胆。这说明人和时代是需要诗歌的,当然好的诗歌永远离不开人的情感,人的心灵,人的灵魂。所以诗人们在写作上需要更直接的,单刀直入的一步到位,而不是一味地让诗歌穿靴戴帽,花里胡哨甚至于云山雾罩。诗歌和其他体裁一样,也需要生动的细节,而永远拒绝假大空。
所以诗歌和诗人应该是苦难的承载者,和苦难同行,给苦难中的心以温暖同情和力量。我也鄙视那些用诗歌去粉饰太平,尤其是整景的虚假的根本不存在的繁荣和高大。这样的诗人是给权势者擦屁股,借诗歌实现自己的野心,最后脏了自己埋汰了诗歌。因为真正的诗歌是雪中送炭,而不是锦上添花。何况实际上没有“锦”,他添得也不是花,而是粑粑。
诗中的士与士人的诗
不能把诗人理解成知识分子。或者诗人与知识分子仅仅是交叉关系。因为诗人不需要成堆的知识。知识多了反而会毁坏诗人的天赋。诗人是天生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写诗,而知识分子则是大多数人的可能。更主要的是真正的诗人必须是感性的冲动的自我的有独创性的,宁可毁灭绝不谄媚的一个人。
而大多数知识分子都是“述而不作”,所以叫他们“知道分子”更准确。当下很多知道分子没有脊梁,因袭前人失去自我,是腐朽的没有创造力的犬儒。从人格和气质上诗人更类似于古代的“士”。
我理解士人首先是一个有境界不与世俗同流合污敢向丑恶表示愤怒,思想和行为上都特立独行与文字为伍的人。他们有有正气雄气骨气勇气,自己内心又充盈着充足的阳气和元气的读书和写作的人。
而“士”,我们首先想到的是“士可杀不可辱”这样的名句。这是儒者的风骨和气节。说明士人把名节看得比生命更重要。这样品格的作家写出的作品当然也就具有了坦荡和刚直的魂魄,也就是孟子所说的“至大至刚”、“配义与道”的“浩然之气”。这不是简单的担当和责任,更要有一种自我清洁的精神和决然的姿态。
士人们的诗歌也不全是大炮和原子弹,很多时候写得是他们内心中的柔软和唯美。像一场炮火过后战场上细细回荡的音乐声,也像一场暴雨之后黑云中乍露的月光。这也是一种力量,像翅膀掠过花朵的尖,让人的灵魂渐渐安静,也让人的心灵慢慢地浸满泪水和感动。
这构成他们诗歌中的温软和纤细。这种美,有时诗人会通过几组事物或者形象的“聚集”,将诗意完成,像把散乱的草木束成花朵。而且像一组蒙太奇的慢镜头,缓缓地最后把心灵放大。整个的诗境是纤细和舒缓的,一点一点由外向内由目光所见向心灵聚集,这有别于那种由内向外像骤雨鞭打土地一样暴烈的抒情。但是温软和纤细并不一定没有震撼,有时候它对于一个人心灵来说更容易产生沉湎和怀想。
这种诗歌中隐约的光辉让心灵得到沐浴和摇撼。那是青铜剑锋芒背后的一种宁静,也是强力意志推进时不经意回眸一瞥的温柔。她很细小又广阔无边,她是爱,给文本带来了光辉和快感。
所以,我眼中最“士人”的朵渔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摘下那/七岁的蜂巢,为你掏出生活的蜜”。温柔是以牺牲自己为代价的。用舍己救人的方式拯救爱情是有效的,也是榜样们留下的灵丹妙药。诗人的内心是敞开的和明亮的。诗中有小小的愉悦和温暖在上升,这是作者情感在升温,情感能消耗心灵,但好的情感更能温暖心灵。
这是诗人以假设的方式让感情更真。我把这种诗歌中的“虚构”理解成王国维说的“造境”。就是作者根据自己心里所想重新构建的一个现实。它不是幻觉,但它可能是诗人长期所想,精神高度集中后无意识中图景的乍现。无意识的东西是高度的真实,它是潜在作者生命中最根本最原始的材料。
所以诗人虚构的爱可能是他内心最真实的隐秘,是从他情感和思想扒下来的最真切的皮和肉。所以它疼,它凉。这也就形成了诗人的人生态度和诗歌的底色。而它的疼和凉又是通过温软的方式表达出来的,这就更让读者飘渺中有一种隐隐的痛。但诗人的态度是专注的,甚至因专注而出现了幻象:
雪在山上,树在窗外,名声在风中/白木桌子上是剩余的睫毛、油彩和睡眠/成堆的木材是其中最坚实的部分/失眠的大师在追寻他昨夜的面孔//你剪下白纸开始作画/ /此时那灰发的叔叔正在敲门/一封信来自遥远的北方……(朵渔《老年虚构》)
这虚构和心造的“境”是超然的,也是轻松随意的,更是诗意的。一切都可以放下了,成就,名声,面具和刻意的一切。让一切重回真实和自然,让生活呈现简单和朴素:雪,树,白木桌子,还有“简约的一生适合用铅笔来描绘”。“铅笔”蕴含了真实随意,超然一切的心态。一切都无所谓了,只有代表友情的信笺来与心灵作伴就已足够。这最后两句是诗眼,也是最温暖的地方。
心可以纯粹到“空”的地步,心态可以和大自然融为一体,但生活中不能没有“信”,不能没有友情来敲门。这是人性的美,也是诗歌要去的地方。老年和童年,最初和最终达到了融合。诗歌也挤出了悲凉和惊悸,呈现了宁静和温和的美。
有些诗人天生就有一种悲观态度,但在写作中他又积极努力改变这一切,让生活有微笑,让诗歌有温度,让这一切给人间和艺术带来大美。
诗歌与光
诗歌里有光,就有清亮和热量,有时虽然还有点孱弱,但让人感到温暖。这是诗人心中的善念使然。用慈悲抚摸世界,写正知正觉的诗歌,以接纳的方式对待世界与万物,并让心和诗歌都融入生活,这样的诗歌每一句都像冬天早晨呵出的热气,真切而有体温。这就有别于那些专写孤独和幻觉的内视的诗歌,也区别于那些在文本上锐意创新内容上却隔靴挠痒的诗。有温度的诗歌,能看得见心灵上的血管起伏收缩,这样的诗歌有流动的生活波,有一个平凡的人对幸福和爱的感觉和理解,总之这是一个正常人写的有生活滋味的诗歌。
“滋味”具体起来就是真诚亲近,且温馨柔软,每一首都是心灵体验到的冷与暖。这让诗人只写自己看见和感觉到的,而不去理会那些虚无缥缈的生活。看似平淡大众,表层和简单,但寄托着诗人的情感刻度、审美取向,还有心灵深处的归宿感。向亲情皈依,向爱情皈依。这都是作为人尤其女人普通普遍的欲求,也是她们人生最高的理想。诗歌也因表达了普遍的情感而具有了典型性,其中的深情、热爱还有潜在心底的渴望与向往,不仅感人憾人也因可视性变得真而生动。
写“看见”的诗歌,说明景在前,情在后,情由景生。但选择什么样的“景”入诗,却取决与诗人的情感趋向和审美倾向,还有心肠情怀等等。诗歌和人格的核心就是前面说过的“善念”,这是诗人写作的主因,决定了诗人会“看见”什么样的景物,也让这些景物镀上一层明亮而温情的光泽:深夜中降落的白雪,这是天生的纯洁之物,而秋天的沙果树变成“满院里飞动的黄金”就是心境使然;“溪水泛起红晕/像女孩的初夜”,这是看见的记忆,是回忆在选择;“走来的乞讨者/垃圾桶边翻卷着花白碎屑”,就是诗人的慈悲心温暖了冷硬的现实。善念让诗歌有了曙光,有了苦难中的美。这样的诗歌确实是向阳的声音,是在寒夜努力向着太阳唱出的善和爱。
向阳是诗歌的貌相,善和爱是诗歌的心源,也是要抵达的目标。这样的诗歌虽然不是晴空万里,有时也会有丝云和细雨。这丝云与细雨不是阴霾,反而增加了诗歌的层次美,让诗歌更真实更有节奏。丝云和细雨就是诗人的心态,是个人情绪上的忧悒和波动,是敏感于生命和万物的脆弱引起的怜爱伤感还有危机感。而诗歌的明亮之处在于虽然看透了这些,对生活和人生依然执着地爱着,并尽量诗化它。这让诗歌像初秋的池塘,朗清而温润,纯净而宁静,但秋水的深处却有点寒凉。
这微凉不是诗人的价值观和人生观,而是诗人心理生理中本能的反应。诚如杞人忧天,在好日子、爱生活中对失去和断流的担忧和敏感。这也是视幸福和爱为生命最重之后引起的过激反射。就是看得越重就越怕失去。它让诗歌中有一种颤若琴弦的东西,我们姑且叫它命运感。
没人能理清命运,但命运又无所不在。当诗人预感到了这一点,一切便都变得战兢且小心翼翼。这小心翼翼就是诗人对待命运和诗歌的姿态。不论是遇见自然景物,还是邂逅内心的情感涟漪,亦或是亲人、故乡,还有被命运压榨成碎屑的卑微如拾垃圾者,诗人都谨慎地轻轻地浅浅地从口中吐出,并缭绕于纸上。让读者也小心翼翼地读着,仿佛一使劲诗歌的生命就会挣断。这就是微凉中含着暖,暖中又有点悬的诗歌。而小心翼翼进而也成了诗人对待幸福和人生的态度。那就是不激烈不外溢,理性而隐忍地活着。
这让小心翼翼本身就成了一种美。同时它也有一种魔化的作用,导引着诗人建立与此相类似的写作品质。驱使诗人写了更多的午夜,或者说诗人更多的时候是在午夜写诗。这是小心翼翼的心理类型造就的特殊的审美类型。夜晚在这里不是屏障,不是逃避,不是诗人用来遮掩自己真相的面具。而是一个舞台,一个能让诗人的心灵更自由更舒适更酣畅淋漓表达的用武之地和场。同时夜晚也是一个窗口,让诗人更能清晰和清醒地看清人生和世界。小心翼翼、夜晚、人与人互相影响、互相渗透、互相照耀、互相塑造,最后形成诗歌的珍惜、感恩,微凉又微暖、清亮又清净的品格。
这样的诗歌不以文本的无中生有、语言的出人意料以及思想和观念的惊世骇俗来震惊诗坛。它更像寒夜中的星星,一朵朵,给人温暖和爱。不管怎样,诗人以真诚、温情和小心翼翼的写作,来触摸这个残缺不全的世界,而且无怨无悔。
(由宗晶诗集《向阳的声音》想到的)
劲健与悲概
劲健与悲概的诗歌热烈又扎实,像烧红的铁在铁锤下锻打,并在水中冷却和凝聚,挤出所有的杂质和泡沫,让思想坚硬,让语言尖锐。能写这样的诗一定是有胸襟和情怀的诗人,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冷静和自省的诗人,同时也是一个对诗歌忠诚痴迷并不断淘洗打磨的诗歌赤子。这样的诗歌有气血贯穿其中,随着气与血的贲张、鼓荡,诗歌有了气势和气脉,且犹如大河从天而降,它们是长歌也是悲歌和挽歌,是热血也是热泪,更是一颗大爱与大痛的悲悯之心在抚摸这个苦难又苍茫的大地。这让他的诗歌有了博大而寥廓的意境,也灸刺着我们麻木的精神,使之复苏并清醒,更是对当下琐屑冷漠自私的诗坛是一个冲击,并拓宽着诗歌写作的疆域。
纵观当下诗歌写作,多是一些对智力的挑战,其结果是技术超群但内容肤浅。这是诗歌中“志”的消失和退场,志,代表了诗人的理想和胸怀,还有对现实的关怀和爱。有志,诗歌才有道有魂,有温度和气度。虽然有些诗人意识到了这一点,并有意加重了诗歌中志的成分,但是由于才智不够,诗歌失去了诗歌本身的魅力,成了图解概念和思想的符号,变成了假大空。劲健与悲概的诗歌兼顾了志与智,并使之有机的融合,让诗歌既有思想的力度,又有文本的深刻美,让我们在诗意的感召下,重温热泪抚摸良知,并感受到诗人的灵魂和诗歌本身的雄健与柔软、凛冽与温暖。这就是诗歌的意境,是孤独的英雄主义和温润的人道主义在闪光。
需要强调的是,即便是这种大志与大智结合的作品,诗的特质也是首位。因为你写的诗,是诗就要有韵味、意味、情味和诗歌本体所散发出来的文体美,和“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大况味。所有的情思都要也必须在这种诗的质素中展开。否则理想再远大,思想再深刻,没有了诗味就不是诗,而成为了其他文体。那么什么是诗味呢?明代朱承爵《存余堂诗话》说:“作诗之妙,全在意境融彻,出音声之外,乃得真味。”这就是说,主观的意与客观的境不但要通明透彻的融合,而且那种让你真正深陷其中的味道是在音声之外,即使声音消失了,你还不能自拔。这就是象里象外欲说又休,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艺术意味。也就是宋代的范温所说的韵味,韵味犹如连绵不绝的美妙的钟声,或通称为音乐之声:“概尝闻之撞钟,大音已去,始音复来,悠扬婉转,声外之音,其是之谓矣。”
这种韵味以及所有的诗味映射在诗歌里,就变成了情感的抑扬顿挫,意韵的错落有致又层层相叠。这就是诗歌与叙事文体的区别,它不像小说那样与故事和情节肉搏和厮杀,而是通过巧妙地传切和突然地从庸常中向上一跃,让你的心灵为之一颤。诗歌通过旋律构成漩涡,而且漩涡套着漩涡,再一起构成一个大漩涡,让读者慢慢地沉进去,被濡染被淹没。
诗歌就是这样,不在意事件的连贯性,而重情感的逻辑,这种逻辑就是情感织成的网,哪怕你是铁石心肠,也会被它罩住,并磨出泪水来。从这个角度来说,劲健有时也是悲概,不论诗中多么的磅礴和壮烈,其内核都是一个大殇歌,其中有战争之殇,政治之殇,命运之殇。这几种之殇又纠缠到一起,互相渗透互相影响和作用着,让个人的命运轻如鸿毛,甚至连鸿毛都不如。但是个体的生命在这样巨大的历史背景和节点上,显现出的忠诚、勇气、坚定、果断,还有无所畏惧和视死如归,以及大情大义、大慈大悲,让个人品格的完善并升华,让茫然冷漠的历史有了红润和暖流,有了燃烧点和制高点。这样诗歌就有了撼动人心之处,也是感动诗人促使诗人写作的驱动力和缘由。
这就是我读郭栋超的系列长诗《悲歌行》《壮士行》《丽人行》的感悟,这三首长诗是当下罕见的大胸怀大视野的作品。但“大”从何来?古人云:“相由心生”,诗歌中的相就是诗歌的表面之相,或者说诗歌所表现的所有品格,都是诗人的外相,是诗人心灵的外化。由此往回推演,这种劲健和悲概的诗歌所表现出来的大壮烈、大气魄、大悲悯、大孤独就是作者自己灵魂的写照。作者大江山的雄心,为理想敢于断腕的决心,士可杀不可辱的洁心,对美和理想只远观不亵玩的敬畏之心,还有面对美丽被摧残、爱不能照应爱时的无奈又疼痛的温软之心,这一切,都构成了诗人灵魂的核心。辐射在诗歌上,就是大江东去般的豪迈和叹息,就是会移动的高山峻岭般的坚定和不屈。这也证明,具有这样诗歌品质的诗人是这个喧闹而危机四伏时代的孤胆英雄,在不需要思想的时代里他在思考,在平庸和混世成王的时间里他高擎着理想,并呼啸在前行。这让他的长诗似长卷的书法,而且是小楷,一笔一划中可见他咬着嘴唇用力的情形。那如骤雨般密密麻麻地向前蠕动和蜿蜒的,是他的激情和永不停休的沉思和诘问:“老父呀!儿谨记/生 不能辱门风/怯 只要仰大义/一生一死 乃知炎凉/一贫一富 始见交态/一贵一贱 人性方现/儿呀!不能忘家乡河水中母亲的船/头上要顶起先父的山(郭栋超《壮士行》)”;再看郭栋超的《悲歌行》中:“雪埋离恨,斜阳流光/桦林断肠处/两朝亡国人/词动江河,画连山峦/无才复神州/一个是:点愁似流水,鸠亡黄河边/一个是:乱马踏身死,皇陵无枯骨”,还有“武将鼠胆,文官贼目/休道商女不知亡国恨/谁懂歌者凄凄拂琴弦/悲秋苦击筑”;而《丽人行》题记——只需看一下题记,就有万般情思如雷霆炸响在心中:“你见过几个君王的宝剑能气贯长虹,你看过几个男人,敢在黑夜迎接雷劈!昭君出塞,公主西行,文姬归汉,瘦弱的双肩,挑着民族的江山。谁人能托起她单薄的羽衣,谁人又能把今世的葡萄为她捧起。关山虽是多情,谁为她春心泣血,珠泪涟涟。”
诗歌与人的心灵最近,它也最容易泄露人的内心和真相,这些文字所暴露或者说塑造的就是一个在黄河边徘徊,雨水和泪水都在脸上流淌(假如没流泪,那是心在流血)的思想者和诗人的形象。他吸进浊气、吐出骨气,他就是诗中的李广、张骞、司马迁,是岳飞、文天祥,李清照,是昭君出塞、公主西行、文姬归汉中敢于在黑夜迎接雷劈,愿意用双肩挑着江山的写诗的郭栋超。这是一个有肝胆的诗人,他的诗当然也就有了心肠、有了侠义之精神,悲悯之情怀。这样的诗人写出的作品,才能大起大落、大开大合,才能在高原上找到神性和召唤,在草原中找到自由,从民族大迁徙的平原里找到生活和人的命运以及生存之根。
劲健和悲概属于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中的两个诗格。前者强调强健有力的人格,宏伟雄劲的诗风。这力量来源于作者自己内心的强大和自信,是充沛的真气和正气。具备了这种品格,作品就有了浩然之气,并“行神如空,行气如虹”。悲概是诗人的情感形态,他含着悲愤去追问信仰和拷问灵魂,通过不灭的幽灵和历史的残垣断片,述说民族一路走来的坎坷与教训,让作者的情感和诗歌都呈现了“壮士拂剑,浩然弥哀。萧萧落叶,漏雨苍苔。”的悲壮美及慷慨之响。从而让作者对理想更加坚定,胸怀更加旷达。也让自己和诗歌的境界都如皓月当空,明洁而高尚。
“走神”抵诗
企业家写诗或者诗人摆弄企业像一个传说。因为普遍的印象里诗人习惯于游手好闲和放荡不羁,让他们做具体的实事经常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确有一些诗人不仅把企业做得井井有条风生水起,而且他们的诗歌技艺和境界都比专职的诗人更出色。我把他们的写作看成是他们职业生产线上的“走神”现象,就是在他们身心像机器一样运转中,思维在瞬间分叉和跃升,虽然短暂,可是心灵已经从泥沼中超拔出来,灵魂也随之重返本我。超越出诗意,返回见真己。所以读他们的作品有一竿子触到生活和艺术之底的感觉。
这唯物又唯心的双重能力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们原本就是诗人,也就是说写诗在先,做企业在后。他们边做企业边写诗,或者是且诗且企。更好玩的是他们用诗歌的方式经营企业。譬如倮倮的企业招员工,考试的主要项目是写诗和喝酒,他们企业的规范条例都是诗歌体,而且经常请诗人来为员工普及诗歌美学。倮倮就是以这样“超人”的方式将自己的集团做到了本行业的全国前三名。真是诗歌推动生产力!而杨北城是做药厂的,可是在他北京的办公室里看不到和药品相关的物品和资料。他的公寓门前挂着世界诗人大会和诗人之家的牌子,屋子里堆满了诗集,还有供诗人聚会用的茶座、酒具,竟然还有小舞台和麦克风,让诗人们趁着酒兴大喊大叫。在他俩身上没有常态中企业家的装叉和精明,相反是一幅散漫和随和,习惯聚众和豪饮,他们是隐士也是骑士,在我心里更把他们看做浪漫主义的战士,而且是这个时代最后的也是最高的之一。所以从宏观上说,写诗不是他们做企业的“走神”,而经营企业反而是他们写诗生涯中的临时“走神”。因为写诗是他们一辈子的事业,更是他们的心灵之重,而做企业只是为了让生活稳定心灵自由,保证写诗更从容的一种手段而已。所以他俩的写作就迥异于那些有了钱,用写诗来玩票的老板,更与那些用钱雇佣写手,再贴上自己名字的无耻之徒有着天壤之别。
对倮倮来说,这种“走神”现象发生得比较频繁,经常性又随即性。这让他在紧张的谈判以及酒足饭饱之后的一抬头一侧目,思维就脱轨,灵魂就出窍,这是因为他看到了诗,或者说他看到的事物让他瞬间从云山雾罩的假象中返回真实的内心。这事物有时本身就蕴含着诗意,让倮倮的心灵曝光;有时所见之物本身离诗歌很远,但勾起了他情感的波澜,让他想挤压出心灵中的积水;更多时候这事物两种品性兼而有之。譬如《献给坐在酒店大堂里的一位陌生女孩》中,这让他走神的女孩本身就是美是诗,同时也催促他的心灵之水滴出来:“你坐在那里/像一株谦虚的水稻/头上结满稻穗/你或许是一位歌者/已完成了歌唱/你或许是一个侍者/刚刚跑完堂//你就那样坐在那里/静静地/像一件瓷器/在这个喧闹过后的午后/在空空荡荡的酒店大堂里/放着寂寥的光//我打着饱嗝从你身边经过/泛着红光的脸上/忽然有了忧伤”。诗中我们看见的是像瓷器一样安静的女孩,看不见的是诗人内心堆积的忧伤和记忆。表面上说明作者善于发现,而更深层的是诗人内心对蒙尘的美的同情悲悯和不忿。这后者才是倮倮诗歌的精神内核,也是他诗歌中温软的成分,更是让他能经常走神的原因和驱动力。
这一切说明倮倮心里满满的,正等待相遇的事物来捅破。因为不是什么人都能够走神,也不是走神了就能出来诗。这需要一颗不忘本的心,它善良温暖又柔软得遇风呈浪。这情感日积月累地堆积着,并撞击着他的胸膛,当外界的事物闯进来,这瞬间的走神就是一个倾斜,让心里的波涛倾泻出来。像他写的:“我最近老是自言自语/在无人的走廊、街道。或者洗手间里/哦,心中的痛,它就要跑出来(《自言自语》)”。这痛是爱、同情和关怀,也是理想和美对内心构成的焦虑和期待。前者让他用悲悯去抚摸推销员、表弟的命运,后者让他对美充满了深情和仰望,譬如《花》、《秘密的春天》等。这样的情感原型让倮倮的诗歌生出了两极,一极是深深地扎进生存之根部,扎进心灵,让诗歌和心灵一起淌血。另一极又从灰尘满面的现实中跳出来,进入云端进入理想进入美。这就让他的诗歌有了深度厚度和高度,更重要的是温度。所以倮倮的诗歌是有境界的诗歌有温爱的诗歌,倮倮也是一个温暖且有崇高感的诗人。他写诗,就是从庸常的日子里盗取光(倮倮自言),他深知诗人的使命,并把它上升到哲学的高度,那就是他自己的宣言:“一个人的一生何其短暂,如果不坚持一点祟高的东西,生命必将暗淡无光。那一点,正是生命的勋章。”这勋章就是诗歌,写作就是铸造勋章。
与倮倮随时“走神”相比,杨北城的心里好像有个按钮,一摁,频道就转换了,就从企业家转换成诗人了。所以我接触到的北城一点企业家的痕迹都没有,永远地那么低调朴素,真诚性情,还有更可贵的童真。童真像早春树丫上的嫩黄,干净清澈不染风尘,似乎掐一下就有嫩浆冒出来。这正是诗歌的品质,也是诗人要抵达的境界。所以北城“走神”到诗歌的频道中,尽量待得更久,好让自己的灵魂得到冲洗和净化,让思维变得敏锐和锋利,让心灵更敏感和善感,从而让自己生出百里耳和千里眼,在别人看不见听不着的地方发现诗歌,并从司空见惯杂乱无章的生活中一下子把诗歌逮出来。所以他在雾霾弥漫的都市里能看见爬山虎在黑暗中转过身来,还有蝉在秋天空出了自己。尤其是在吵吵嚷嚷的北六环,听到了清亮如晨曦的虫鸣:“我惊异它们,那么小的身体/竟能发出如此嘹亮的声音/酣畅,放纵,像金属的演奏/一片片削去了城市的耳朵/可这些年,我却一直在诗歌里假寐”。
虫鸣唤醒了世俗中浑噩的身心,在喧嚣的时空中能听见如诗般水灵的虫鸣,同样也需要一颗干净宁静又单纯的心。所以北城写诗就是要抖落掉心上的尘埃,努力从红尘滚滚中拔出来,让天真回来,让社会人重返自然人,让变异的“我”返回最初的本我。这是北城诗歌的方向。所以我们在北城的诗歌中听见了风声看见了清泉,还有与尘俗抗争和超拔时留下的叹息忧伤,惋惜和坚定。所以北城的诗歌中弥漫着一种让人不平静的挽歌的气息,以及挽歌的沉郁中激荡不屈的心:“他要为终将消逝的一切献上挽歌/直到一只蝉在秋天空出了自己/由我代替它活着并鸣叫”。这是一种凛然的美,其中包含了义无反顾的姿态和自我牺牲的精神。这让我想到物质围困中的抒情诗人,他们一边为即将消失的美痛惜,一边从容而坚定地歌唱,因为他们相信美不可战胜,诗歌以及真纯永恒。
所以杨北城是一个内心有激流的人,这激流有漩涡低谷但一直坚定不移地滚滚向前,这是诗人与世俗绝不妥协的态度,和对诗歌以及回归人性不可动摇的诚挚之情。诚如他的诗句:“只有死亡,能让我放手”。因为他明白“一个落寞的世界需要欢畅/哪怕是一棵尖叫的藤蔓/在黑暗中猛地转过身来”。我把后一句理解成北城写作的意义和他诗歌的高度,因为摆脱尘俗重回人性是个人的修为,而给冷寂的世界增添欢畅就是一种义举,哪怕诗人的力量多么微弱,也在黑暗中捧出一点温暖和爱。这种侠肝义胆让杨北城的诗歌除了清澈和宁静之外又增添了宽阔和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