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眼睛||好诗点评59：黄亚洲/胡弦/刘川/大枪/阿信/行顺等30首诗 点评嘉宾:黄亚洲（一）（总964期）

黄亚洲，诗人、剧作家。现任中国电影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家协会影视委员会副主任、《诗刊》编委。曾任第六届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浙江省作家协会主席。已出版长篇小说、散文集、诗集等文学作品三十余部。作品曾获国家图书奖、鲁迅文学奖、金鸡奖、金鹰奖、华表奖、飞天奖、百合奖

点评诗人：黄亚洲

所读诗人：

黄亚洲/胡弦/刘川/大枪/阿信/行顺/能美/王恩荣/周西西/壬 阁/茅林清茶/马跃/第广龙/也牛/杨晓芸/安世乔/李点儿/成小儿/潘洗尘/大连点点/高鹏程/木木/衣米一/小辫子李田田/浦子/丘山/彭万里/刘颖/若凡/卡卡（排名不分先后）

阅 兵

黄亚洲

说此刻辛弃疾与岳飞在隆隆前进是可以想象的

他们的肌肉与关节，现在

由发动机与履带构成

我看见他们肩背的强弩上，写有DF—41字样

他们的坐骑，甚至

可以在空中呼啸

一朵朵白云，皆是战马打出的响鼻

说此刻和平在隆隆前进应该是顺理成章的

和平甚至有豪猪与刺猬的外表

我越来越觉得，锐利就是和平本来的模样

也就是说，这个国家的和平

已经强大到

足以让世界和平

观礼的人群中，我听见一个女孩在说

妈妈，他们走得好整齐啊

显然，这应该理解为

民族的未来在对民族的当下作出赞许，理解为

一只衔着麦穗的和平鸽，在胜利引领

千军万马

黄评：显然，和平鸽引领着千军万马，是这首诗所想要表达的主题。

数千年来以农业立国的国家，对外扩张并不是民族本性。我只欣赏保家卫国。

步伐的铿锵与口号的响亮，我都当做是鸽子的叽啾。

水龙头 

胡 弦

弯腰的时候，不留神，

被它碰到了额头。

很疼。我直起身来，望着

这块铸铁，觉得有些异样。

它坚硬，低垂，悬于半空，

一个虚空的空间，无声环绕

弯曲、倔强的弧。

仿佛是突然出现的，

——这一次，它送来的不是水，

而是它本身。

黄评：水龙头终于发现了自身的价值！——这显然是反常识的，因为谁都知道，水龙头的价值就在于知足地送出水。 

但是诗人偏偏发现了它的其他价值，它的坚硬的存在。

在另一种价值体系里，水龙头们都能找到自己。

夜

刘 川

像极了成功的

剖腹产手术

咔嚓一声

一道闪电

把漆黑的夜

划开一道口子

之后

又裂口合拢

像极了伤口缝合手术

一晚上

我看着手术反复进行

我在纸上

冷静、客观、略带忧伤地

记录如下——

古老的黑夜

依旧什么也没有生出来

黄评：看得出，作者将满腹的悲愤，寄寓于一个冷静的比喻中。

或者是先有观察，忽然想到了什么；或者是心里早有了什么，一种现象将之触发。而这联想顺序，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作者表达了渴盼新秩序诞生而久久不得的失望与悲愤，这种悲愤伴随着霹雳之声而显得格外沉重。

萧红纪念馆

大 枪

萧红纪念馆，我来过

和我一样来过的，不记其数

凡有男人，有女人，有大人

有小孩，有大人带着小孩

这个城市的人们，把它

当成了一处便利场所

它免费，里面有免费厕所

方便了所有人，但生前死后

没有人方便萧红，连远道

而来的我，也斜靠着它

免费照了张相片

黄评：把身后的纪念馆与生前本人遭遇的反差，叠加在两个不同时代的反差上面，借以抒发人世谴责之意。但这这种叠加又仿佛显得尺寸不对，作者发现了热情里的冷漠。

因此，这一作品的解读就出现了复杂的情况。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竟然有一条共同的人性之线牢牢相牵。

这首行吟诗的思想性，不是肤浅的。

蒙古马

阿 信

我读过《蒙古秘史》，但不懂骑射。

我没有追随过哲别、木华黎、拖雷和旭烈兀，

也没到过欧洲和阿拉伯……我只在

库布其沙漠边缘，见过几匹

供游客骑乘、拍照的蒙古马——

落日西垂，人世半凉，景区开始清场

那几匹马，神情落寞，令人悲伤！

黄评：神情落寞的，不只是马，还有历史，还有诗人的未能舒展的一腔壮志。

 生不逢时的悲伤，很可能，许多男人都有过。这种心绪，借由”清场“表达，借由几匹马表达，十分自然。

生存的力量

行顺

我留存人世的动力不多

爱情，正苦苦寻觅

亲情，长辈们垂垂老矣

书籍，很多都废在身体里

远方，尚需向破鞋子索取

直到前些年弟弟离去

我才发现我可以替一些人活着

替他多叫两声爸，替他多喊两声妈

生出双倍的感情替他爱，替他悲伤，替他把悲伤酿成酒

现在，我生活下去的意志更坚决了

就当这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要替所有人走完整个人类最后一段艰苦的旅程

黄评：主人公在生存的道路上，似乎不停现地而又及时比找到了生存的意义，这些意义又似乎跟自己本身的意义无关，而本身的意义都已经破烂，且微不足道。

替他人活着，替人类活着！——有点本末倒置吗，好像有点。

这首诗提出了一个到底为什么活着的命题，仅就提出这个命题而言，我们看到了这首诗的价值。

食 指

能 美

虽然不是老大

但总被竖为第一

它与弟弟们站在一排

也常与大拇指合作完成

吃饭、写字、穿衣

由于勇于承担责任

关键时刻还是靠它

扣动发射的扳机

虽然不是老大

个子也比老三略低

由于注重团结合作

谁都愿意与它相依

胜利的手势有它参与

指纹的确认也常由它出席

嘘，别夸了

此刻，食指封住了

喋喋不休的嘴

黄评：这是一首咏物诗，写得简洁而精巧，虽然此物是人身肢体上的一个组成部分。

思想提炼的出彩之处是，永远不争老大地位，但愿意承担跟老大差不多责任。

很儒家，很曾国藩。很中国式思维。很高大上。

也很难说它不好。

麻衣寺的井水

王恩荣

慈悲的人是奔跑的寺庙

草木是生长的寺庙

芸芸众生，打水者

让麻衣寺的井水

源源不断地流向尘世

我们世代都在输麻衣寺的血

山上那绵远的流水声

如麻衣老衲在念诵经文

然而，麻衣寺的流水

只如白云，难穿透人心

声声木鱼，消化不了

红尘中

“望穿秋水”，这样潮湿的成语

黄评：这首作品的开头说，人是奔跑的寺庙，后来又说，佛法难以穿透人心。诗人的这种感叹，说明愿望与最佟的圆满之间有着多么大的距离。

作品简练，有些句子写得生动。

南山寺，冬日

周西西

冬日无日，唯雨声绵密

青色瓦片上泻下来的风，一阵小过一阵

院子里两排水杉，齐齐落发为僧

皈依佛门的还有屠夫王二，从月亮逃离的

纵火犯张三，失守城池的李将军

门前枯草、青石，以及此刻前赴后继的雨点

我听见的每一滴雨水，都包裹着一段佛经

都怀有落入尘埃的勇气

钟声的倒影里，大和尚与石狮子互学打坐

有时候，他把无喜无悲的经文

念成跌宕起伏

像进山的道路，更像下山的道路

天上云层松开了手掌

墙角梅树已还俗，梅花吐蕊，一枝横斜

伸往墙外，打探尘世和众生

黄评：作者把佛的哲学与冬的时令搓揉得很紧密，这两者在某个层面上似乎是打通的。

这是不是作者要传达的思想，难说，但他确实是很好地绘制了这么一幅有机的画面。

送 行

壬 阁

那年春风扯开唢呐的喉咙。大人们在土里

种下祖母，连同最疼我的一份爱

一起植入。看着坟边一片新绿

我相信这个季节，万物都将重生

吹打班更热闹了，盖过大人们的哭声

却盖不过这座山头，雾一样的哀伤

未等坟头浮起，我豆大的泪珠

已再次落到土里，像一串种子

这串种子的发芽，一般都在清明

祖母的坟头，现在

已郁郁葱葱

黄评：送行是常态，泪水变得郁郁葱葱也是常态。

这首诗表达的是思念，但同时也表达了对常态的理解与接受，哀而不伤。 

因为，先辈毕竟是”种“下去的。

戈壁的荒凉

茅林清茶

我一个人走在戈壁

越来越多的光芒在我身后推着我

越来越多的光芒在眼前复制

风，吹拂，吹拂······

如果不是吹响了我身体的乐器

我几乎不知道这就是，风

只不过我和戈壁上的任何事物一样

都呼吸着这空

都搬运着这静

我们是如此的缓慢

黄评：空旷的感觉，就建立在这几遍简略的描绘之中。

末尾缓慢二字，其同义词是坚强。

“身体里的乐器”如此敲响过，才不负人生乐章。

煤矿掘进工

马 跃

在黑暗里

掘太阳

用锹掘

用炮掘

用雨掘

用命掘

用黑脸掘

用白牙掘

用倔强掘

用不屈掘

在地心里

掘出火

黄评：从诗句短促而坚硬的节奏中，我们看见了煤层采掘的同样硬气的画面。

尤其是”用命掘“这三字。

不是在掘煤，是在掘自己。

人 命

第广龙

人命贱，可以折叠，弯曲

可以扔出去，扔到马路上

可以没有灯光，没有干净的水

连自己也不善待，这样的命

有时候，却可以赚钱

往往自己花不上，不是有意的

只是遇上了，一场爆炸，一场大火

就能完成置换、一个年老的婆婆

抬起捡拾饮料瓶的身子，喃喃说：

怎么不是我呀

黄评：从命的不值钱，写到命的果然值了钱，但最终又让读者感觉到，这命还真的不值钱，这几个反复，在文句上都处理得特别凝练。

这里，肯定的只是诗歌的技巧。

至于作者的悲愤以及所表达的抗议，就让读者自己来体会吧。

葫 芦

也 牛

“一生就藤蔓那么长。”

把我家的小窗口当成了寺院

荡在瓜架上

像一个小沙弥在晨风中

摇头晃脑地读经

黄评：一生就那么长，藤蔓一根，但照样活得摇头晃脑。

并不是真在读经，只是”像“。

所以，仍然断定它是活在世俗中的。但是这种有滋有味的活法，也算是参悟透了的，足资借鉴。

作者用寥寥的简笔，勾出了人生的大道理，笔划见力。 

不存在的爱

杨晓芸

过于安静的一天，我不能再沉默

这些疲惫的指针，需要我来拨动

一些黑暗的时刻，需要我去抚摸，确认身边还拥有

突兀的钉子，失明的灯盏，以及空无一物的挂钩

一个老人坚持活到两鬓斑白，透明

她有一副轻巧的小骨骼。她每天都在隔壁唱

芦笙恋歌

她有一个不存在的爱人

已经多年

黄评：看来，这就是榜样在前的意思了。

生活中总有这样坚韧、乐观、开朗，且时时与爱情生活在一起的人。

生活的本身就是爱情，就是芦笙恋歌。

可以断言，作品中这位可敬的主人公的爱人，始终存在 。

云 马

安世乔

马群从云里跑出来了

它们的后半身还没变成马，就急着奔跑

它们相信只有奔跑，它们才能变成马

否则，在变成马之前或许会变成别的什么

后腿如果再拔不出来，就变成泥沼了

恰如此时，许多的人从黄昏里奔跑出来

奔跑成一盏灯

否则就要成为夜的一部分

这轻盈的奔跑，这沉重的奔跑

有时候，不奔跑就来不及了

有时候，奔跑了还是来不及了

看，此时，墨色的云，收走了所有的牧场

黄评：这首作品所呼唤的急迫的奔跑，看来不仅是属于人类的，甚至还是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

这跟当下时髦的”慢生活“并没有冲突。慢，也是为了舒适，而舒适的基础，就是快。

作者的呼唤是合理的，尽管他只借助了虚无缥缈的云朵。

安 放

李点儿

酷暑之日攀爬十瀑峡

山谷淙淙的流水

尚不足以安抚体内莫名的呼啸与奔腾

狭窄的阶梯和两侧峭壁

亦不足以抵消内心陡峭的悬崖

疲惫和勇气总是旗鼓相当

如果把一步攀登当成一次安放

一路爬上去

所有的迷途都有了恰当的归宿

黄评：大自然真是一帖药，能够滋养并疗救一切人生况味。

攀登当然是人的主观能动性，但也是大自然的一种呈现形式。

海拔也有疗效。

门 外

成小二

二十年不曾见面，没进屋坐坐

门口说说话也挺好

身后低矮的房屋作为背景

秋意又深了些

从儿时开始，聊到皱纹里的恶浪

扯出大江大海替我们活着

天空蓝得打滑，黄河在远处拐了好几个弯

扛着荒山，从岁月深处走出的人

努力避开对方的脸

命里的东西有点拿不出手

二十年活在命外，二十年活得那么假

我们直着腰

聊了很久，地球在门外兜着圈子

黄评：说是两个特定的人在一个尴尬的场合互相对话，甚至互相不看对方的脸，但实际上可以看作是一个人在审视自己尴尬的一生。

在自己的命里被动地活着，当人生略有一些主动的时候，又活得非常假，这就点出了我们许多人的人生经验。

这是自己跟自己在说话，在门外，在岁月无奈的转动中。

一生中最大的一次丧失

潘洗尘

快一年了  每次听别人

哪怕是孩子喊妈

我都会心痛

一生中

最大的一次丧失

这个如同自己的血液一样

最鲜活  最亲切  最暖心的

往昔一直活在

日常口语里的称谓

于我  怎么就从此变成了

书面语里

一个正渐渐缺少温度的词

母亲

黄评：这不是一次失声的嚎啕，但伤悲的程度读者都能感觉到。

这是一次人人都有的经历。这种心绪要特别得好，却不容易。 

作者在冷静的词汇里绷紧了弓弦。

窗台上的妈妈

大连点点

最近两年，三楼窗台

成了她的根据地

我来的时候，她从根据地

撤下来，像个

刚刚解放的孩子

我走的时候，她趴在根据地上

摆手，一直摆

直到摆不动为止

她的根据地，她一人

把守，只有我这个敌人

才能让她投降

黄评：这不是一个人的妈妈，这是许多中国人的妈妈。

极度孤独与极度渴望的结果，就是老人“趴在窗台上”。

作者赋予了一个最没有战斗力的人以“战士”的形象，这是匠心所在。

那就多让老人走出根据地“投降”吧，这是子女的孝心所在。

暮冬之静

高鹏程

我去看望一位老人。他住在一所靠近

海边的房子里。

他99岁，已经是村里最长寿的老人。

他握着我的手，让我想到了这所房子附近的

一棵朴树。根据挂在它身上的身份牌显示，它已经

265岁了。

我不知道一位99的老人，每天想些什么，更无从

推测一棵老树内心的变化。

在抚摸它粗糙的表皮时，我又想到了老人平静的

近乎于无的呼吸。仿佛来自

远处的大海。

一位朋友告诉我，情深不寿。

大海拥有宁静，是因为用波浪排遣掉了

多余的情绪。

而这棵老树和老者（他终生不娶），也许恰恰也是

用落叶的方式，处理掉了内心多余的情感

并且把它们消释到了暮冬的虚无中。

黄评：其实嫁娶对长寿并无直接关联，作者只是借此题材，对情感作了另外一种角度的判定，重点在于戒除“多余”。

这就有点意思了。我们的情感经常是芜杂的，有“多余”状态存在。

更有意思的是，是这首作品中的修辞，以一颗朴树的年年抖落落叶来完成新鲜而贴切的象征。 

秋风吹

木 木

风吹过粮仓，草垛，高粱地

吹过经年的梨树，以及

它脚下金黄的果实，啄食的喜鹊

吹过几只偎依在一起的流浪猫

吹过母亲深陷的眼窝，受凉咳嗽的返乡人

裸露的事物太多了

疼痛的事物太多了

潮湿的事物太多了

等待被剥离，被覆盖，被遗忘的事物太多了

在新的枝叶抽发出来之前

在好消息来临之前

秋风吹吹这个，又吹吹那个

大地上，到处都是掩饰悲伤的人

黄评：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好消息”是不可能来的，只要天空吹的，还是这样的风。

 作品的重点是指现实，是指大地。大地一直是悲伤的。

 而且，悲伤还需要掩饰。

 风也悲伤。风是一个拉幕布的人。

今 生

衣米一

我需要一间房子

来证明我是有家可归的。

我需要一个丈夫

来证明我并不孤独。

我需要受孕、分娩、养孩子

来证明我的性别没有被篡改。

我需要一些证件

红皮的、绿皮的和没有封皮的

来证明我是合法的。

我需要一些日子

来证明我是在世者，而不是离世者。

我需要一些痛苦，让我睡去后

能够再次醒过来。

我需要着。我不能确定，我爱这一切

我能确定的是

我爱的远远少于我需要的

就比如，在房子、丈夫、孩子、证件、日子和痛苦中

我能确定爱的，仅仅是孩子。

还有一种爱，在需要之外远远地亮着

只有我知道，它的存在

我并不说出

爱被捂住了嘴巴

爱最后窒息在爱里。

黄评：作品的主人公在“需要”与真实的感情之间徘徊，甚至是挣扎，而且对于这种人生的无奈，最终给出的结论也是不抱希望，就是所谓的“窒息”。

 作者在爱与现实之间找到了距离，把这种距离点明给世人看，是有积极意义的。

 也可以宽容一些，不给出斩钉截铁的是非结论，只说人世本来就是不完美的。

乡下小学办公室

小辫子李田田

我们抄写材料，教育学生

讲几句不痛不痒的道理

或八卦家事

女同事无所顾忌地喂奶

露出了硕大的乳房

有时校长来了，我们站起来

有时局长来了，我们藏起来

有时谁也不来，面对面坐着

看到的只是一张面孔

黄评：我们可以在这首诗里注意到两个情绪相反的细节，一个是女教师“无所顾忌”地露出喂奶的乳房，第二个却是紧张得听说局长来了要藏起来。这藏起来的原因也可以猜想得到，或者是怕局长问到什么，或者是怕局长查到什么。

 这些有意思的细节，由于发生在乡下教师的办公室，便更加地有了意思，使读者对农村小学教育的现状浮想联翩。

 尤其是教师之间只说八卦，只说不痛不痒的事，只有“面孔”相见而不能交流肺腑之言，更让我们感觉到了“为人师表领域”里的紧张不安与思想上的互相戒备。

 感谢作者简练的几笔素描，让我们在黑白素描中看见了丰富的现实色彩。

萝卜挺起胸膛

浦 子

道地萝卜就这样

挺起胸膛了

之前，只是施了一次有机肥

平日里只是浇浇水

还有一些些

日月之光

雨露、土壞、蚯蚓

最多的就是

道地主

一天好多回温暖的

目光

懂得爱情的

就是道地的萝卜

她挺起胸膛

发育了

黄评：看来，“一天好多回温暖的目光”是一场真正爱情的主要方面，它比阳光营养丰富。

 一切条件合适了，挺起胸膛就是自然的。

 笔调素朴而单纯，却是情愫浓浓。

夜 晚

丘 山

夜晚是一个谈判高手

一个在白天张牙舞爪的人

一个把自己当人质

想跟这世界同归于尽的人

被她说服

放下武器

安心睡眠

夜晚睁开眼睛

看见了许多白天看不见的人

那些把夜色涂在脸上

作奸犯科的人

她向黎明举报

把他们

送往光明

黄评：把哲理诗带向一幅可感的画面，并且尽量让这幅画显出质感，是一个课题。这首诗做得不错。

愿许多半夜失眠的朋友，都尽快放下武器吧。

逃

彭万里

我只想逃

让一滴眼泪逃出眼眶

用一张门逃脱威胁

用奔跑逃脱命运的追捕

用一首诗逃脱心灵的绑架

用力量逃脱女人的软弱

用安静逃脱喧嚣

用沉默逃脱心痛

用电话逃向女儿

用一束光逃脱黑暗

用未来逃脱过去与死亡

黄评：这种逃脱与冲锋向前有什么区别呢，这是正话反说的艺术效果。

要赞赏这种时时逃脱毫不犹豫的生活姿态，甚至要问自己，你今天逃脱了吗？

有些风，刚从溪水里起身

刘 颖

乡村到了八月就慢下来

云落青瓦

南瓜藤在柴草上有了散淡的心

傍晚的风里

我是一只散步的鱼

那些风，刚从溪水里起身

天空干净，神灵就在身后

它看到的依次是

一天里最慈祥的光，满地草的香

一根扁担挑着摇荡的山路

一个人的大半生

我的村庄

在炉膛的微火和炊烟里

正接受某种幸福的引导

这时候，我走着，茫然又空虚

像院子装满月光

黄评：在如此祥和与安宁的一种幸福中，又隐隐埋藏着一丝焦虑，这正是当代工业社会的一种典型现象。

“一只散步的鱼”，并不安闲。

而“茫然又空虚”，则可看作是未来的觉醒。也就是题目所说，“起身”了。

是谁警告过它，不要和我说话

若 凡

有鸟在院子里踱步

跟花草亲，跟泥土亲

跟自己的影子亲

吐出的妙语，让严肃的叶子也忍俊不禁

然而它分明觉察到了异样

簌的一声

飞失在不可知的某处

是谁警告过它，不要靠近人类

不要和我说话

黄评：作者大胆，把充满感情的“我”，也坚决地划归到了与鸟类无法亲近的“人类”里面，这叫人有些震惊。

想到底，也是这样，包括“我”在内的所有的人类，与环境的友好程度，正在日益降低。

作者大胆，把充满人性的鸟，与不怎么充满人性的“我”，作了对比。

这道鞭子，打得所有的“我”好痛。

长不大的月亮

卡 卡

月亮挂上山梁

月亮砸到了旧瓦房

月亮跳进哗啦啦的河里，把自己剥光

一整晚，老家的月亮

还跟儿时的一样贪玩

黄评：可能是主人公回到故乡，亲眼看到了一整晚的月亮；也可能是主人公在城市的出租房里，盯着窗外的月亮，联想了一晚上。

 浓烈的乡愁以及带着对流失的岁月的某种怅惘， 通过好玩而调皮的月亮加以表达，反差的效果相当强烈。

 显见，主人公的人生已经无法“贪玩”了，这种叹息声，读者听到了。

——以上诗评选自黄亚洲先生公号《黄亚洲工作室》“每日黄评”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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