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眼睛||理论园地：李犁先生《烹诗.诗之境.智境》（连载23）（总970期）

王恩荣主编诗眼睛 2021-10-07

李犁：本名李玉生。上世纪八十年开始写作诗歌和评论。2008年重新写作，评论多于诗歌。出版诗集《大风》《黑罂粟》《一座村庄的二十四首歌》，文学评论集《烹诗》《拒绝永恒》，诗人研究集《天堂无门——世界自杀诗人的心理分析》；有若干诗歌与评论作品获全国和省政府奖。任中国诗歌万里行组委会副秘书长、辽宁新诗学会副会长、《深圳诗刊》执行主编，《猛犸象诗刊》特约主编。

智境

（启智。文本的魅力，美新无穷，陶醉的深度）

诗歌的白天和夜晚

没有谁能在真正的艺术面前无动于衷。而对好的诗歌的怠慢就是对真正艺术的不尊重。同时真正的艺术作品又是不需要别人指手画脚的，它本身的光芒足可以让聒噪之音暗淡无光。这一点让我在好的作品面前不做更多的画蛇添足而宽慰！

我用白天和夜晚来比喻不同的诗歌。

这是从不同诗人的作品所呈现的语境和情境来确定的。白天是嘈杂的，忙乱的流动和不确定的，属于形而下的。而夜晚则是宁静凝神柔和想象，属于形而上的。不同气质的诗人的作品造就了不同诗歌的感觉。属于白天诗人的作品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生活和语言的斗牛士，在他们的作品中有一种打破常规的冒险精神，他们时刻保持着和诗歌搏斗的作风，以强硬的表达方式把诗歌搞定，让人感到惊讶和奇妙，又是自然和准确的。就像白天我们的生活一样匆忙缭乱又有秩序。

而另一类诗人的诗歌更适于夜晚，像一个深情的忧郁歌手，或者是一个没落的贵族，为即将失去的美、秩序、还有宁静，神明以及热爱和心灵而唱着挽歌。这样的诗歌内核是古典的，保留着诗歌纯正的气质和精神。可以说把这两种风格不同的作品放在一起分析，黑白是很明晰的。前者是以破坏来建立一个新的诗歌系统，后者则是对诗歌王国中那些高尚品质的坚守和虔诚。下与上，现实与想象，进攻与捍卫，散射与紧握，开放与坚守，随便与专注等等，都是那么的分明和清晰，让我们阅读者尽情地体验到诗歌两极的不同景致和快感。

白天的诗人放弃诗歌内涵的关注点和方向，他们最大的贡献就是解构固有诗歌程序，然后再构建新的结构秩序。他们不在“写什么”上挑三拣四，主要在“怎么写”上出一些“馊”主意和“坏”点子，这些都违于原有的观念和规则。但这些诗人就是要对这些规则侵略和更改，否则就无法超越和突围前辈诗人修筑的诗歌城墙。前辈的诗人们已经逼得当代诗人几乎无路可走了，必须来点儿野的套路。这其中凝结着新的思维和新的美学元素。

形式上各种争论和探讨都是为了出新。出新是诗歌的根本问题。但出新需要诗人们的大智慧。智慧性的诗人能把生活中那些琐屑的，平常的，经常使用的，口语的，直接引进到诗人奉为神明的诗歌语言系统中，使诗歌显得新奇陡峭和深刻，而且使诗歌的意蕴更加清晰和深邃。更主要的是使诗歌充满了一种幽默感，这就增加了诗歌的活力，还有火力。具体做法就是把各种语言材料搅和到一起当成胶泥，再开始揉搓成各种各样新奇的语言物种。也就是我在前面的文章谈到将游戏入诗时，提过的“拧巴”这种手段。

同样的“拧巴”或曰“揉搓”，作为术，即作为写作方法时，我们重点分析它是怎么运用的；作为诗境时，是分析这些手段将诗歌完成后，对读者产生了什么效果。譬如：“我常把自己的散步，看成是/为别人打工。广场的鸽子乱飞/如同一本印满阿拉伯数字的台历/被风吹散”，还有“我被一部豪华的轮椅/诱惑为瘸子/把膝盖看成一块/与生俱来的补丁（哑地诗句）”。把这些奇怪的意象拧巴到一起，确实让我们感到奇怪奇妙且眼睛一亮，而且还有暗喻。但拓术分析诗人是怎么将这些不搭杠的物象揉搓到一起的；智境分析这些物象揉搓到一起后对人的心智有什么作用。一个是过程，是技术含量；一个是终点，是文本价值。

与破坏、变异、喧嚣和对抗的白天诗歌相比，属于夜晚的诗歌则呈现出一种坚守、回归、静穆和秩序的景观。如果说白天的诗人是在诗歌的语境上给我们所启示，那么夜晚的诗人在诗歌的情境上给我们启迪。他们所坚守和继承的是古典的诗歌精神，他们所要达到的是一种澄明和神明的诗歌境界。

读这样的作品，我想象着在一个静默的夜晚，一双眼睛在仰望着明净的天空。诗人用天空中神明的境界来照亮心灵，用诗歌的澄明来超越现实，来拒绝世俗。他们在用诗歌把落在生活和美上面的灰尘拂去，使生活和美以及我们的灵魂呈现出明净和清澈的光芒。这是一种神性的光芒，而人类是需要这种神性的洗礼和普照的。

“人承接信仰就像树承接果实一样。”这种诗歌所透视出的境界和追求就是对神性的颖悟和接近，就是对低俗的拒斥，就是对渺小生命的超越和提升。我们热爱诗歌的目的还是让我们的精神有一个高度，也就是崇高和美以及境界，它代表着我们灵魂要去的方向。所以这也是文本的目的，是我们欣赏诗歌的目的。她永远在我们的头顶，让我们仰望和臣服。譬如这首《马匹和配剑》：“我的帝王就住在百姓的房子里/守夜灯盏暖透五更/他的丝涤乱作一团/那个丰满的村女抿嘴微笑/这时我的帝王右手空着/马匹被缰绳勒住/闲置在百里以外……（赵明舒诗句）”。这里想象和现实，真实和梦幻，帝王和百姓，时间和空间都交织在一起，让我们坠入一种忽明忽暗、又远又近的情境中，灵魂受到了一种洗礼。这就是写作的意义，和诗歌文本的价值。我们可以把夜晚性质的诗人作品看成美好灵魂的裸露和呈现，是对诗歌精神的坚守！

总之，白天性质的诗人用诗歌扎进白天的核心，并锤炼诗歌的结构，使诗歌成为与嘈杂白天的对抗物。而夜晚气质的诗人是夜晚的露珠，小心地用诗歌呵护着自己的心灵和梦想，用诗歌挡住生活的煤烟。但他们不矛盾的，都是诗歌的赤子，就像诗歌的两极，互相补充互相照耀着。

诗歌的放大与还原

入冬后最大的一场雪把人封锁在屋子里，终日的忙碌被迫停下来。忙乱的思绪也渐渐变得沉静。认真地阅读一些诗人的作品使我感动且惊喜，同时又不禁感叹，在这样一个时代能够写诗读诗该有多么的奢侈！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譬如我虽然内心一直在关注诗歌的发展，偶尔还能写点诗保存在电脑里，但大部分的时间是被其它乃至未必重要的应酬所填满。诗歌在强大的生存面前显得可有可无！是时代真的不需要诗歌，还是诗歌在当代遇到了困境？答案是双重性的。但我想其中不能回避的一个方面那就是来自诗歌自身，由于诗歌（诗人）长时间的漠视生机勃勃的生活乃至心灵，才最后导致了自身的灾难。就像一个整日撒谎的孩子终究被人群丢弃一样。在这样一个背景下，我对这里的几位诗人充满感激，尽管他们的风格不同，但他们对诗歌都保持着一致的执着和真诚，他们以自己的诚实和自由的心性把诗歌拓进生活，并使诗歌重新具有了真实和自由的品质。这是一种力量，是诗歌本身和心灵的质量在回响。每一个对生活充满渴望和善念的人都能感觉得到。

但是，阅读又让我感到他们对生活以及诗歌的把握方式又是多么的不同，沈浩波和侯马较之其他诗人，对诗歌与生活处理得更加直截了当，他们以“剥皮”的方式把诗歌复还给生活。他们不是从生活中寻找诗意，他们甚至蔑视所谓的诗意而是努力将诗歌还原给生活本身，甚至强行把诗意“逼”回生活原来的样子。所以他们的诗是真实鲜活的，仿佛有呼吸在词语中穿行，有体温和血脉在汩汩流动。但是在表达方式上，侯马是温和的，就像诗人刘川评价的那样，侯马诗中没有犀利生硬、刺激的表达，他呈现的是柔和和感伤，他把现实中冷酷的一面，轻轻捧出来，再慢慢地给人很“钝”的一击。而沈浩波的作品似乎更强硬一些，他的诗中充满“暴力”，刺激、幽默，随便。他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直逼真实，生存的真实，语言的真实，生命的真实。读他的作品，常常有—种被扒光了的感觉，疼痛，刺激，还有一点有趣。当然在有趣的背后，还应该备着匕首和炸药。所以沈浩波的诗歌有着明显的口语化和后现代倾向。我推崇他，就是因为他在当代诗歌写作中步子迈得更大一些，与传统决裂得更彻底。这里选的两首诗是他诗歌中比较冲和的，但也让我们感到了有趣、生机和血气方刚。多少年来，我们的诗歌虽然圣洁，但却让人敬而远之并感到不舒服和压抑，然而到了今天，在沈浩波们这里，诗歌似乎真的要改朝换代了。

与他们相比，莫非和树才则显得沉稳而谨慎，他们在注重心灵质量的同时，并不排斥诗意的进入。他们是用“梳理”的方式对待生活与诗歌，使内心、语言和事物达到和谐的律动。在他们的作品中，常有一块阳光抹去事物(心灵)上的阴影，使诗歌明亮，使心灵摇荡，使生命感动。“要是你在雨的欢乐中／看见一个人／心如死灰，满街的蔷薇还有什么用”(莫非)，莫非的内心是纯净，充满期待的，他对待生活的方式也是正经的，所以他的诗更注重对语言的修剪和内心的直接阐释，并呈现出一种平静和安详。

而树才在把握事物上，则显得敏感，小心以至细致的体味。我对他的印象来自那年为《诗潮》选的诗：“乳房／我从母亲和妻子那里见过”。树才是个天分极高的诗人，他更注重内心的变化。读他的诗，你会感到一种柔情，一种细细的感伤，仿佛有一把小刀，在你不经意间，划过你的心口。他擅于从具体的，琐碎的，可见可感的事与物出发，最后抵达心灵。这里的情与物是互动的，互相补充又互相支撑。所以他的诗显得轻灵又很结实。而在清澈的抒情背后，是他对人更深切的怜悯和体恤。

读这几位诗人的作品会有一种有趣的现象，那就是逐渐上升。沈浩波和侯马的诗是伏在地面上，甚至是扎进地下，是实。而树才与莫非则是从地面上生长起来，有起有落，是有虚有实，而我读过西渡的作品之后，觉得他的诗已经离开地面，向上飞飚，并变得飘渺。西渡的诗让我们感到美、抒情、境界，以及海子和戈麦的生命在延续。西渡像很多学院里的诗人一样，把诗歌削得很陡峭，让人远望而无法攀援，让人对智性的力量敬佩而感叹。他的作品．使我想到岩石。夏天的岩石外热内冷，冬天则外冷内热，西渡的诗也是这样，透过他诗歌表象热烈的燃烧，其内核是寒冷和孤独的，也是安详和安静的，还有一点空茫。这很容易造成一种距离，即诗与生存，诗与读者的距离。因为有句古话：“水至清则无......。”

由于篇幅有限，另几位诗人的诗歌无法展开评述了。但如果按类型划分，中岛的诗歌可以划归到沈浩波和侯马那里，因为他也是把诗歌作为生存对应的诗人。而焦达摩则属于西渡那种学院里抒情的一类。他铺排激情，强烈的浪漫主义特色让人感到想象力的恐惧。而更多的时候他可能更受益于对阅读经验的积累和整合，如果把自己的心灵与日常现实联盟，那么他的才华也许会迸发出难以遏止的力量。

如果把我叙述的诗人颠倒过来，即先西渡——树才－－沈浩波，那么这条轨迹就变化到飘扬的空中－－又虚又实－－实（大地），这从空中走回大地的路线，也许正暗合了当前的诗歌发展的轨迹。如果诗坛真能脚踏实地的回到生存中，那么诗歌的前景将不再永远是冬天。这一切需要诗人对诗歌技术的真诚，也考验着他们的真诚。

烈士诗人与红酒诗歌

有这样一种诗人，没有宣言不用扬鞭，晨起开始劳作，日落依然不息。一生如一日。

他们不是那种以突然耸起的大厦来震惊诗坛的诗人，但是他们用成片成片的风格各异的村落悄悄地把诗坛覆盖。就像那些因一两首诗歌震撼诗坛的才子们还缠绵在诗歌美梦当中，脚下的阵地以及城头的旗帜已经变换了主人。更滑稽的是这时那些山寨里的诗人们正为谁是大当家二把头在互相谩骂和厮杀。

这足以证明诗坛的真正权威是作品。

任何闪亮的登场和牛逼的装腔作势都是一场大戏前面的点缀，真正的内容是后面的剧情。谁能把剧演完，并能吸引观众才是主角。这就应了那句老话：看谁笑到最后。现在虽然没到终点，但是这样的诗人会以均衡的速度渐渐地超过领跑的人，并且还在继续。

这样的诗人占领诗坛用的是蚕食法，他在不动声色当中把自己的作品铺满山丘和荒漠。悄悄地旁若无人地在于无声处把诗歌的村庄编织成星如棋布。没有惊雷，但春雨弥漫，其方法和效果就是润物细无声。

所有这些来源于诗人对诗歌的一腔热血，还有更可贵的是坚韧和永不回头的献身精神。

更决绝的是这种诗人生命里文学第一，爱情第二。或者文学永远第一，没有第二。为了能心无旁骛的写作，这样的诗人会一次次放弃了能结婚的爱情，为了保持对文学的激情状态，他甚至有点刻意地保留着学生时代的生活方式：宿舍，自行车，背包，还有单身。他给自己永远在路上的感觉。

只有在路上他才能保持自己涌动的激情，和对事物敏锐的感觉，才不至于让庸常的生活和世俗的欲望把思维腐蚀和磨钝。才能使自己随时被灵感点燃并义无反顾地扑向文学。对待生活，他们用的是减法，减去一切和文学无关的东西：琐事，职位，财富，复杂的人际关系，甚至爱情和其他。

这样的诗人是诗歌赤子，也是物质时代最后一批浪漫主义的骑士。像诗人洪烛自己说的做“活着的诗歌烈士”，所以他的年龄已过不惑，但心态体貌还有思维都与80后们保持同一现场，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于是我们在诗人那些美丽的作品中，依然能看到青春的热度和对爱情清纯而新鲜的知觉，还有梦想，期盼和忧伤。他的心像初春顶破雪地的嫩韭，掐一下就有鲜活的汁浆迸溅。所以他写的爱情诗才能那么热烈深情和刻骨，还有无法捉到的幻影和因距离而引起的永恒的伤感。

美，梦想，还有青春和爱情都是他们永远翘望和热爱的月亮，她仿佛就在眼前，可只能眼巴巴地张着嘴巴张望，因为眼前的一切清晰可见又隔着永远无法逾越的汪洋大海。尤其对诗人来说美好的都只能远看不可近玩。

这就是人生的真相，因梦想而美丽，又因梦想而变得不真实，甚至易碎破碎，从而不完美。

所以这样的诗歌表面上虽然还保留着青春写作的痕迹，但是作品的内核已经在悄然发生着蜕变。原来浮在作品上的青春期的雾气和躁动开始消遁，爱情到了这里不仅仅是青年男女心头的一点红晕和简单的愉悦和悲伤，更多的是通过爱情诗人窥见了人生，人生的真相和生活的底。由爱情进入人生，由人生去思索人存在的真实状态，这是诗人潜意识和下意识的变化，也许诗人自己还蒙在鼓里，但人生的体验和经验让诗歌在拨乱找正，去伪存真着；并凝聚着，直到抵达生命的本质和根。

这是诗人写作姿势的变化，但是表面上这些并不明显。这是因为诗人的表述方式还保持着原来的步伐。依然是温良和谦和，依然是迈着不急不慢的清晨跑步似的均匀速度，依然是对万千词语的拣选和修剪，依然是优美的意象和有秩序的抒情。这让写作像红酒，柔和温敦还绵远。从这个角度来说，诗人不论是表面的风格和格调，还是内在的心理范式都透着知识分子的性情和风骨，我们可以把这样的写作称之为真正的知识分子写作，或者是后知识分子写作的开始？

当然红酒会导致过于缠绵和温和，真正的写作还需要烈性的白酒。所以这样的诗歌还需要来点激烈，猛烈，大江奔泻和拍案而起。这不是所有诗人的长项，但是文中有胆是必须的。

而且红酒诗人不可能永远是那个手拿鲜花宝剑，唇含警句的翩翩少年。鲜花要结出果实，宝剑终要出鞘。诗人必须需要大视野大气魄，需要驰骋疆场，需要一副鉄肩去担道义，需要一个胸怀去映日月。

红酒诗人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开始用长诗去映照历史和自然，用知识分子的良知和眼光去拷问历史和生命，去追索生命的目的和价值。这对红酒诗人来说是一个可贵的也是一个必然的转身。我们期待与胸怀一起打开的还有写作的视角。放弃在修辞和形容词里的挑来拣去，而把诗歌的剑法操练得简单直接，再简单再直接，并步步紧逼直至一剑穿心。

有人问这样的诗人还有吗？那我告诉你，有，洪烛就是其中之一。以上这些文字就是因他而起，而放大和延伸。

一代人的诗歌理想和爱恨情仇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让人一厢情愿为之付出，并不要回报，那就是文学，再细化一点就是诗歌。这一点诗歌胜过爱情。所以有人说诗歌是一条贼船，上了就别想下来。我的体会是诗歌更像一种瘾。一种无法抗拒的瘾，一种让人越陷越深甚至丢了性命的瘾。国外人结婚，教父总问当事人：“无论顺境或逆境，贫穷或富有，不论疾病与健康，快乐与痛苦，你都能相亲相爱不离不弃吗？”所有的回答都是肯定的。但是事实是很多男女不久就忘记了誓言，劳燕分飞。但是写过诗歌的人，后来不论是乞丐还是富翁亦或是贪官污吏，真的做到了对诗歌不离不弃。虽然生活所迫有些人改行做了别的，但发迹或失败后，又都重返诗坛，继续写作，或者做点诗歌经纪什么的。你可以把这些说成是文学理想，也可以说就是一种瘾，一种无法戒掉的瘾。从这个角度，诗歌就是毒，沾染了就让你鬼迷心窍，千山万水千年万年也别想逃之夭夭。篡改个流行段子来比喻就是：为诗生为诗死为诗奔波一辈子，吃诗亏上诗当最后死在诗身上。横批就是：没诗不行。

这就是我读这本《诗歌练习册上的手记》小书的感慨。说来很巧，最近腰脱犯了，凌晨五点半，疼醒，无法入睡中便顺手从书架上拽一本书，原来是张洪波兄写的关于诗歌创作体会的书。看日期送我时间是2007年5月21日。一晃四五年过去，虽然读得迟，但是身体有病时读书精力非常集中，而且是黎明时分，头脑和思维都非常清醒。更重要的书中的文字黏住了我，让我打开再没放下，一直到八点半看完最后一页。

我喜欢读生活的扎记，因为大凡这类随性之作，都是作者思想放松，心灵敞开时的漫笔，这就很真实，也更能看到作者的内心和性情。最著名的文艺扎记有前苏联的两位大师的《金蔷薇》和《人·岁月·生活》。这两部书一直在影响着我对文学和政治历史的理念和走向。但那都是别人的生活，对当中的事件总有局外人的感觉。而洪波记述的都是身边的人和事，不仅亲切又好像身临其中。他对诗歌的感悟和冲动，困惑与突围正是我们这些深陷其中的写作者自己的经历和感受。还有一些师长和诗友都是生活中熟悉的朋友，这本书里记述了他们诗坛下面的生活，这是他们的另一种面孔，也可以说是诗歌的另一种形式，真诚自然，率性活泼，非常的有意思也有意义。这是洪波的朋友，也是洪波自己。

我原来和朋友说，办一本关于诗人和诗人生活的杂志估计能受欢迎。诗歌虽然读者少，但是想了解诗人怎么生活怎么爱怎么写作怎么思想的人还是很多。这是因为人都有对别人的隐秘窥探的兴趣，还有诗人对大众来说还是有些神秘性。甚至有些人还想从诗人的生活中找到仿效的东西。我就在这本书里了解了我一直想知道的一些诗人的生活。譬如洪波的尊师牛汉的母亲，曾经怀揣菜刀，没有向家人告别，去行刺罪大恶极的反动省长。这让我明白了牛汉老师一向的耿直和火爆，这就是一代文学大师思想和胸襟的根源。更多了解的当然是洪波。这回是彻头彻尾的一竿子插到底的了解，包括经历思想性情和个人性格秉性等等。比如他用电脑写作用毛笔或者钢笔写信的习惯，这是个有趣又有意义的细节，是具有诗人特质的行为，是诗人融入社会又坚持自我的表现，再拔高点就是坚持手写就是对工业侵略的不妥协，就是保持人的属性拒绝异化，并且维护性情和真率，面对人必须投入情感等。简言之就是做有感情的人不做程序化的机器。当然这些都是潜意识的，可能洪波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但是越是本能的和无意识的越能真实地反映一个人思想的内核和心灵的底色。

所以这是一本信息量很大的书，对我来说有益的有四方面，一是重新认识一群熟悉和不太熟悉的诗人，以及他们的写作和他们的生活；二是看到了一大批引用的诗歌，这些虽然是散装或者拆装了，但都是精华甚至是经典。三是对诗歌的感悟虽然是零散的，但有时候漫不经心的一比划，却能切中要害，有一剑封喉的感觉。四是写了一群小动物还有几个儿童，非常的有趣和可爱。那些飞跑的蚂蚁，英雄气质的蝎子，还有非常的鸵鸟，都市企鹅等等。重要的是他能把这些都和诗歌抽象到一起。比如他看到被做成垃圾箱的企鹅的形象，干张嘴无法闭合，于是想到感同身受的自己，就写到：“我走过去/抚摩它冰冷板结的羽毛/不知怎么就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在干燥的平原/向往着故乡大雪的冬天”。这动物和人，诗与思的内在一致性让人心灵像有什么东西触击了一下。这种谈经历，又谈诗歌形成的过程非常有价值，温软又有力量。

我记住了几个他写的孩子，譬如那个像豆芽一样机灵的庞壮国的女儿，问大家：“天上掉下一张脸你要不要？”这个也是好玩的黑色幽默，因为你接，她就说你是“二皮脸”，不接说你是“不要脸”。这种事一个七岁孩子说出来，非常的有趣，就是活生生的诗歌。还有她四岁时候，把坏了的信号灯比喻成：“鸡蛋壳，有病了”。问她：“什么病？”她回答：“大脑炎”。哈哈。难怪洪波说像童谣，确实有那首著名的三宝歌曲的味道。关键是这些都发生在孩子身上，孩子用他们的眼睛来看这个大人的世界。于是复杂的变得简单了，死的变活了，丑的变美了。我们高兴我们赞美，不是他们的创造力，而是在他们用儿童的语言改变这些物象时，凸显的是孩子们心灵的天真纯洁。所以我原来说过：谁能用儿童的眼睛看世界谁就是最好的诗人。洪波津津有味的记述这些，显然他就是一个永葆童心，也主张诗歌应该有童心的诗人。所以他才能在随笔中这样写小草：“小草啊，你们去年冬天过得好吗？你们在见到我之前还见到了谁？”

这让我想起这本书里还有一个写小草的诗：“我知道/不真正把自己融入小草之中/就无法真实地听到小草的话语”。这首诗有了更深的哲理，但同样具有儿化的风格。还有那首写暖瓶的诗，深刻但是依然是以儿童的角度进入评判的：“经不起摔打的一腔热情”。如果说上面那段是幼儿言语，这两个长大成小学生了。但它们都是未成年人的视角和眼睛看到的一切。

所以我明白了洪波诗歌的主张，就是我一向提倡的真实自由，朴素简单。前两个是基础，后两个是境界。而且一定要深入骨髓，包括诗歌的触须和诗人的身体，都要进入到要写的事物中去，亲历着体验着，只有根扎入大地扎到生存的中心，诗歌才能完成对庸常生活的努力一跃，跃上天空，成为我们仰望的星和月。所以对诗歌越是体验的深刻，越知道诗歌的深邃无边，高远不可及，像他自己说的：“见了真山，诗就一下子无从吟起了。”还有“找到了入海口/才知道/离海很远”。在自然面前人是渺小的，在真理面前语言是苍白的，在诗歌面前，诗人永远是敬畏的。这就是我读这本书的感受。

对，诗歌是神，我们太难以进入它的境地了。像这本书，引用了那多诗人的诗歌，我竟然很多从没看过。譬如艾青的《汉堡的月亮》“前天晚上/我在北京院子里看见月亮/笑眯眯，默不作声//今天早上/想不到在汉堡又看见月亮/在窗外，笑眯眯，默不作声//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她却瘦了”。这首诗歌显然很儿化，儿童的发音。洪波把它称之为大诗人写得小诗。但小诗写得很有趣味很有滋味。洪波引用它，潜意识里还是倡导童诗的延续。我今天读到，让我看到了艾青这个时代的诗人另一种品质，就是岁月和坎坷无法过滤掉的童心童趣，真率可爱。这才是一个完整的艾青。与此相反牛汉这首痛彻膏肓的《改不掉的习惯》，让我对牛汉有了高山仰止的感觉：“聂鲁达伤心地讲过/有一个多年遭难的诗人/改不了许多悲伤的习惯——//出门时/常忘记带钥匙/多少年/他没有自己的门// 睡觉时/常常忘记关灯/多少年他没有摸过开关/夜里总睡在燥热的灯光下/遇到朋友/常常想不到伸出自己的手/多少年/他没有握过别人的手/他想写的诗/总忘记写在稿纸上/多少年来他没有纸没有笔/每一行诗/只默默地/刻记在心里//我认识这个诗人”

这首诗歌如果不知道背景也许就是写一个人的怪癖。但是在中国一个人的怪癖往往是专制给逼出来的。因为这是写一个在监狱里呆久了的人，即使出狱了自由了，被监禁时候养成的习惯也改不掉了。这是牛汉的自画像，也是文革时候很多因文字因言论而下地狱的知识分子的群雕。面对这首诗我有点哑口无言，只是觉得冷入骨髓。但愿今天别再出现这样习惯的人和造成这习惯的土壤。说句实话我真的没有读过这首诗歌。一是我的懒惰，二是原来太注意所谓的先锋了。其实真正的好诗，有灵魂有力度又朴素自然的诗歌还是出自这些有骨气有勇气的老诗人之手。因为他们把尊严看作生命，这其中也包含了对技术永远不停止的探索和开掘。

这本书虽小我却把它看成是诗人个人写作的活页性传记，它记录了一个文学追随者的精神苦旅，或者干脆就是一个诗人的心灵史。也是上世纪一代诗歌追求者的精神纪录。

（读张洪波《诗歌练习册上的手记》随感）

技术考验真诚

技术考验真诚，这是老庞德说得。是说诗歌技术的探索要有真诚的态度做底座。真诚能激活技术，能使诗歌充满性情和滋味，在心智相同的诗人那里，真诚增加了诗歌的宽度厚度和高度。这与《周易》所言“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是一样的内核。这也是我读《剑胆琴心》诗丛发出的感慨。因为有了真诚，这十位诗人在文本努力拓远的同时，格局也在拓宽，作品没有丝毫的无病呻吟，更没有晦暗琐屑，与技术一起增长的是理想、道义、激情以及侠肝义胆。这是技术的胜利，更是真诚升华了技术，诗化了技术——

真诚呈现理想。我们的诗坛太过度地迷恋琐屑的碎片的甚至审丑的东西了。而诗人给世界贡献的应该是美好，而不是脏乱差。诗人仅有好心肠还是不够的，还要做一盏在黑夜里导引人前行的灯。诗人心有高山大海写出的作品才能寥廓而坦荡，这是解决了诗歌格局小的根本途径。这十位诗人都有这样的审美追求，而且是在技术拓展的同时自动地显形，这就是诗人人格的体现。具体如任桂秋对巍峨始终如一的全神贯注，杨锦的凌空俯瞰，郑天枝的纯净至上，袁瑰秋的把时代揽于心中，还有田湘的以美为神等等，都让人情不自禁地向上仰望，并向美向诗颔首。天地和心灵被他们的诗歌撑大并扫净。

譬如沈秋伟的《大河意象》，我用浩荡来阐释这首诗歌的品格，诗境真的如铺天而来的黄河之水，澎湃开阔而有力量：“大河，我伟大的父亲/你脸上虽布满了哀伤/却仍执拗着、倔强着匍匐前行”。大河如父，更是我们嘴角有血却一直咬着牙前行的中国！但这首的价值不在于它的隐喻，而是它唤醒了我们遗忘的诗风，那就是豪放和雄健。诗坛把小情小景写得太精美绝伦了，真该多一点这样“荒荒油云，寥寥长风”的作品。他的英雄情结和情怀，他的一泻千里的雄浑和磅礴，都荡涤着我们的灵魂并让我们永远铭记。

另一位诗人田湘则是从细微处入手，把日常的事物引入诗引入美，成为一种仰望和理想。一缕沉香一轮瘦月，还有雾霾中乍现的阳光，都是他眼中的诗神，他的诗歌提着我们的灵魂向上走，向神和境界接近。也启示我们只要心有善念和爱，混乱的生活里也会找到美和秩序，并得到神的普照。田湘的诗歌是有电的，这是说他的激情如闪电和雷霆，让他在习以为常的生活中敏锐地发现诗，并迸溅出电花。从沉香诗人到射电似写作，田湘总是让你在一瞬间把漫不经心的读者击中，并让他们为之沉醉，这就是诗歌技术的魅力更是理想和情怀的魅力。

真诚带出悲悯。悲悯是诗歌的肝胆，简言之就是正义感和同情心。从理论上叫人道主义，生活里叫侠肝义胆。悲悯情怀就是让我们对世界投以全部的关怀，让诗歌具有雪中送炭的温暖和爱。这需要诗人首先要撇开自己去关心别人的命运，包括对寒风中受苦受难的卑微者的同情，对不公平和非正义的谴责和批判。而我们的诗坛最缺的就是温暖和义举。所以我特别珍惜我们这几位警察诗人作品中炉火般的暖意，和对假丑恶烈火一样的批判精神。

杨锦对《一只鸟在汽车挡风玻璃上死去》，内心隐痛，并在“胸前划个十字”，这对万物的悲悯之情让天地垂泪。而《羊的泪》中对成为游人美味的生命充满了同情，更重要的是对那些以侵略别人的生活为快乐，并载歌载舞的麻木灵魂充满了愤慨。诗中有柔软的怜爱之心，也有悲愤的仗义执言。用一种诗歌的品格来定位杨锦的诗歌，就是悲概。其核心就是“壮士拂剑，浩然弥哀”。解释一下就是壮士拔剑自叹，抒发满腔悲哀。诗歌有了这样的情怀，就具有了浩然正气和棉衣披身的大温暖。

而任桂秋的诗歌中一直充满了光芒，那是善和美在闪亮。她不论是写给亲人，还是故乡抑或是阳光下嘹亮生长着的学生和孩子，都镌刻着一个女儿一个母亲的温柔细腻，和从心灵深处滴下的雨与露。她的诗歌看起来顺畅清亮，犹如闪耀阳光的大河，可细节处都凝结着她更刻骨更灼烈的真情和爱，甚至有热泪在闪烁。一股暖流会从内向外蔓延，直到冰雪消融，包括万物之间的屏障和距离。这就是有温度的诗歌，让人的内心也敞亮如夏日阳光下的大河，清澈而爽朗。另一位袁瑰秋的《孩子你永远年青》——致那些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中牺牲的中国士兵，以一个母亲的心深情地与这些永远长眠的士兵说话，虽然悲沧，却也温暖河山。这种从细小处写大题材的方法，真诚细腻更能撼动人心，也更让人眼含热泪。

真诚灼热生命。生命情怀就是对生命和生存的关怀，就是诗人说出生命被点燃的感觉，不管是疼痛还是灿烂。从本质上说，诗歌就是生命生长出的新生命，而在各种文体中只有诗歌离生命最近，或者说就是生命直接投射的产物，而只有诗歌这种文体爆发力才非常强非常的暴烈，才能真实准确地反映出生命的各种体验。具体落实到写作上就是有感而发，这在逯春生的诗歌里特别明显。他不仅是有感而发，而且感情常常从诗歌里溢出来，冲破闸门决堤而下。如果用一个关键词来概括他的写作，就是情执，坚守真情到顽固不化的程度。尤其是他写亲情和故乡系列，更是真诚刻骨。丰醇的情感让他的诗歌变得浓烈和深厚。他想让他的诗歌去温暖故乡亲人还有寒风中褴褛的背影，这让他的诗歌充满了深情和撼魂的力量。他的诗歌有根又有心，因为他诗歌的核心永远是亲人和故乡。所以乡愁是最能撬动诗人情感的锐器，春生用写诗找到了回家的路。这让诗歌挤出了水分和杂质，变得更加真实和柔软。

“我看见/一具具沉重的肉身/被大地吞噬/顷刻间还原为尘土”，这是林涛的诗歌，诗中对生命的关切和对自然的担忧焦虑，让他的诗歌不仅疼痛颤抖，也多了层深刻的思考。林涛的诗歌往往起于激情，止于思考。他诗歌的核心就是用自己的体验抚摸大地和万物，用诗歌的方式让人类摆脱苦难，从而人世界万物都和谐美好。这就是思想加重了诗歌的份量，同时诗也使思考有了肉身和性灵。这与郑天枝的诗歌非常相似，郑天枝的诗歌开始于叙述，结束于哲思，最后两句往往都是向上一跃，让诗歌有了陡峭，有了高度。那个高度就是诗眼，就是诗之思，让我们仰望的光芒。譬如他说人面对天堂，或者像天堂一样美好的事物，“只需要/奉献洁白无暇的裸体……”洁白无瑕，就是他经历了人生的种种体验后，悟出的真理和美，这也是他理解的最好的诗歌与人生的境界。

真诚深化技术。我把蝈蝈和周梦杰放在最后一节来谈，并非他们的诗歌没有前面的种种情怀，理想、真诚和关怀也是他俩诗歌的品质，只是与其他诗人相比，他们对诗歌文本的探索和创新显得更突出一些。

其实诗歌的提升都是技术的更新和革命。但这些年诗歌技术处于平稳保守甚至休克的状态。所以需要诗人有勇气去探索和开拓，去颠覆并创造新的技术，以保证诗歌的鲜活性和先锋性。从而让我们从先锋中看到诗歌在突围，看到新鲜的活跃的特别的诗歌元素在成长，并丰富着我们的诗学。蝈蝈和周梦杰在诗歌文本创新中的真诚态度，让他们的探索有了温度和人性，更有了力度和速度情怀和激情。常常让我们被他们的技术创新惊叫的同时，情感也跟着“咯噔”一下。

蝈蝈的诗歌沉着从容，把激情和惊涛骇浪压缩成一个方方正正的铁，冷静平静，让不细心的人很难发现其中的奇妙，这就是他的功力。他把对字词的打磨和向难度的挑战，都已经化作自然平常的一种语言状态，写诗犹如说话：“你看见了我的内心，它简单，炽热，……/它在隐忍中仍然保持的明亮与激情。(《水晶》)”，水晶、心、诗，三者互相映照，互为喻体，加深了情感，突出了品格。简单的口语中变幻着无穷的智慧，这是把技术操练到看不见技艺的程度，即无形乃最高形式也。他的兄弟周梦杰同样把无形作为最高技术理想，他在很浓的情绪空间，像削木剑一样，一下一下让兵器越来越锋利，让语言越来越尖，进而变形，达到创新的效果。譬如：“火焰露出脊背/只有燃烧能让伤口愈合”。这种语言的出奇制胜，甚至无中生有，也让诗之思更深刻更彰显。为了出人意料，有时候他把不太搭杠的事物拧巴到一起，不仅让人大吃一惊，还让情感和思想更加深邃，譬如写的：《玫瑰是露珠搭成的高塔》等等，周梦杰是比喻的高手，也是把想象推向极致的炼金术者。诗歌的文本就是在他们智力的推动下逐渐搭成了绝美的高塔。

需要指出的是，我的这种分类只是突出诗人大致的写作倾向，其实每种元素在这十位诗人中都互相兼容着，互相渗透着。因为对诗歌的真诚是他们内心永远亮着的情怀，真诚推进着他们的写作，也提升着他们的灵魂。也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大真诚，写诗对于他们来说，不仅是搭建一个艺术的金字塔，更是对人类精神和灵魂的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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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犁《烹诗》：

1、诗眼睛||理论园地：李犁先生《烹诗.目录与开篇》（连载1）（总689期）

2、诗眼睛||理论园地：李犁先生《烹诗.开火》（连载2）（总695期）

3、诗眼睛||理论园地：李犁先生《烹诗.情火》（连载3）（总701期）

4、诗眼睛||理论园地：李犁先生《烹诗.静火》（连载4）（总716期）

5、诗眼睛||理论园地：李犁先生《烹诗.旧火》（连载5）（总727期）

6、诗眼睛||理论园地：李犁先生《烹诗.失火》（连载6）（总74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