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眼睛||好诗点评64：我忍住疼痛，像一片阿司匹林 ——黄钺简评李不嫁短诗8首（总995期）

黄钺，广东吴川人。在《诗刊》《绿风》《星星》《诗潮》《中国诗人》《延河诗歌特刊》《作品》等刊发过作品。参加诗刊社第22届青春诗会，散文诗社第七、第十届全国散文诗笔会。获得过“国酒茅台杯”全国十佳散文诗人奖。有诗集《终南积雪》等。2007年起在《三边文学》撰有“好诗鉴赏”栏。

李不嫁：男性公民，六零后湘人，因其诗作的特立独行而被称为湖南的老诗骨。

我忍住疼痛，像一片阿司匹林

——简评李不嫁短诗8首

黄钺

黄钺推荐语：

“作为表现主体意识的特殊艺术——诗歌，更应该表现诗人自身的生命体验”(李犁语)。

没有生活仅存文字或学历的写作当然是苍白的，但也催生过很多可疑的诗人。而有了生活还必须文字，尤其是诗歌这种以少胜多的文体，没有十年八年“淘尽黄沙始到金”的历炼，其文字不足以从“生活”中抠出与有效固定其灵魂的框架。李不嫁，这生活味十足的名字，其作品，幸好已二者兼有。而有了生活与文字能力，更不能缺乏的是：情怀。这才是方向性与筛选的网眼。换言之，情怀决定的才是作品最后的“成色”。所以三者，对于一个优秀的作者，都缺一不可。

送妻子去产房

所谓爱，原是摧残

在送妻子去产房的路上

我感到每一个男人

无论肩负怎样崇高的使命

或立下何等功勋

在女人面前都是罪犯

你瞧她那个痛啊，牙关紧锁，满头大汗

像挣扎着去往鬼门关

而我能做的，只是握紧她的双手，与阎罗王拔河

哦，我们都拼尽了全力

得来的这孩子，满面皱纹，一身血污

第一声啼哭，令东方破晓

第一次洗浴，像圣徒。我从没见过如此丑陋的婴儿

简评：告白：本人从不过生日，或干脆从来不记得生日，即使被有意提醒。那一天在我脑中，一直是血淋淋的，是母亲的受难日。而一直生存于底层的自己，也根本不值得为“活着”而举杯庆祝。

   《送妻子去产房》直接而白描，把生命的来路或初始“大白于天下”。“我从没见过如此丑陋的婴儿”，这一句并非贬义，当你有机会也真的看见过，也许也会同样感觉到生命在最初的那几天的尴尬。

   但，此诗并非用意于“审丑”，三十六计，此乃其中之“反间计”是也……

本能

几乎是同时

她和我看到这一幕

浏阳河上空，蝙蝠乱舞的黄昏

一只老鹰忽然从天而降

攫住一只蝙蝠后，消失于云端

我的女人，先是双肩一抖

像水边的垂柳；继而张开两臂

像护住一窝小鸡，将我蓬松的脑袋揽进怀里

简评：本能与强大无关，却与责任心相连。一只老母鸡是弱小的，护崽时却敢于与从天而降的老鹰相搏击。

   此诗的写法同样如烹饪中的白灼，清淡却口感纯正，佐之以相应的酱料，基本可放之四海而皆可。

   而我发觉，敢于与乐意如此“赤手空拳”地写作的，大多已是人到中年，且大多为历尽沧桑之辈。是否因为“累”而不再重视枝枝蔓蔓？显然非也。写作有三境，俺写作二十多年，好像还在一境徘徊，而不嫁，却越看越像已经达到“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

昌耀墓前

我已经不年轻了，也就是说

我的膝盖老化严重

这一跪，要费很大的力气

才能从尘埃里站起

而普天下的黄土都是腥的

桃花源里可耕田哪，但我不跪你

我从未屈膝的大半生

不跪天，不跪地，也不跪皇帝

就像你坟山上的草木，被山火烧得乌黑

也还是相互搀扶着

各自开花结果，尤其是桃树

低矮、曲折，替我们吐出，人间的点点血迹

简评：昌耀的一生令人敬重与唏嘘。同病相怜，“膝盖老化严重”的不嫁，尽管“要费很大的力气”，但还是跪下了。

   尤其是最后，桃树的花在作者的眼里，幻化出“人间的点点血迹”，既新且狠，且悲……

左宗棠家乡的鸟

为什么候鸟在夜晚启程

因为白昼喧嚣，更无星光指引

也因为天空寥廓

一声求救能激起回声

须知鸟儿们已穷途末路：

谷物里掺有毒药

金黄的稻田张开罗网

南归途中，山上的灯光陷阱，引得同伴一头栽倒

但今年不同了

它们在洋沙湖聚集

湘阴籍的鸥鹭最先出发

这些左宗棠的乡党

率先在天空中开辟道路

它们很小众，如鹰派，红着眼睛杀人！

简评：题目是另类的，“乡党”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诚然，幽默的成份实在太大，我真的忍不住笑了。

    左宗棠何等人物？“镇压太平天国，兴办洋务，平定陕甘，收复新疆，建设西北”之晚清四大名将之一。诗从“但今年不同了”开始转弯，只因这些“湖阴籍”的欧鹭，已“率先在天空中开辟道路”。这是讥讽还是赞美？这是想像还是纪实？作者“化腐朽为神奇”的功力，可见一斑。

我忍住疼痛，像一片阿司匹林

是真的老了。远处的事物越看越清晰

眺望落日，总能揉出泪水

我不是真的哭泣，只是感觉眼里常含沙粒

有时候，我也不是真心想睡觉

但一坐下去，听着人间的杂音千篇一律

就忍不住眼皮沉重，而且，越是鼎沸越安稳

是真的老了！去年冬天在广西

我威胁同伴，谁吃狗肉就跟谁绝交

我不是动物保护主义者，

但曾经像狗一样屈辱，被呵斥，被棒杀

所不同的是，我能忍住疼痛，像一片阿司匹林

简评：一个“眼里常含沙粒”“眼皮沉重”的人，最终也会如一个平常人一样把眼睛闭上，把或轻或重的历史带走。但，一个时代给一个生命个体留下的创痛，让“但曾经像狗一样屈辱”这句，如久久不肯褪去热度的烙铁，始终灼人心肺。

   而“阿司匹林”是作者的顺手牵羊或是故意使用的“易筯经”？这一点，估计要服用过这种大名鼎鼎的药片的人才好分出真伪了。

铁匠教子

再坚硬的头颅也有服软的时候

几锤子下去，叫它成为锄头

它就只能啃泥土和石头

叫它成为斧头，它就得和树搏斗

每块铁都得接受自己的命运

打铁如打人，行话里

用来比喻做人和锻造人品

你给它灌注温良，它就是顺手的农具

像聪明孝顺的农家孩子

你给它熔入戾气，它就会是一件凶器

一柄锅铲、一双铁筷，都可以沾上人血

哪怕是两把菜刀，逼急了，也会杀出一条血路

简评：“命运”一词的残酷性，似乎从铁砸铁的行当中，显而易见：你被打成了一把锄，还是一把镰？

   我突然觉得，应该另辟蹊径地，想想自己的一生！

   铁匠教子，叮当作响；而作者，似乎在铁锤的起落间，也来过铁匠铺一两次。

   最后，我奇怪地想起来了诗评家李犁说过的话：“诗人是打铁的人。”

哎哟，妈妈

一个人老了，就得像一棵树

一声不吭地掩藏起风霜

尤其是男人，老去时应该有

一副松树凌寒的样子

将刀伤结成硬痂，不露出一丝软弱

我见过许多垂暮之人仍壮心不已

但不知道他们的力量来自哪里

直到有一天去看望父亲

他从病床上爬起，用一只胳膊

奋力撑起因车祸打满石膏的身体

这个七十八岁的老人，竟然疼得孩子般喊了声

——哎哟，妈妈！

简评：人总会老，但岁月永远年轻。所谓情绪无古今。

呵呵，“哎呀，妈妈”一声，你我他？仿佛又被上帝，点了一次穴位……

别忘了，我们曾经既是主角，也是导演。

老生常谈：世界从不缺乏诗，缺的只是发现的眼光。

而一个“老道”得常常活于历史语境中的中年诗人，是否因为这首诗，形象二字，又在读者心目中刷新了一次？

职业习惯

时光在暮晚缓慢下来

退居山林的教书匠

习惯了竹篱下养鸡、种菜

遇到背书包的孩子

总要叮嘱几句用心读书

村里一个退伍军人

总是盯着人的后脑勺看

文化大革命时，经他执行枪决的人

都是一枪爆头。他从不直视任何人的眼睛

和我父亲对弈，总要把棋子砸得“呯”地一声

简评：时代的痕迹往往如无法掩藏的伤口，一不小心，又要被某一根刺碰醒。

诗中“呯”的一声，即可为证。

“职业习惯”的冷酷无情，诗之外，是否依然能让局外人的你我，惊出一身汗？

诗人也依然力求行文淳朴、简炼，在擦边球中，也一次又一次地向我们传达着：诗的隐喻与乐趣。

往期回顾：

名人名言：

“在这个贫乏的时代里做一位诗人就意味着：在吟咏中去探索隐去的神的踪迹。正因为如此，诗人才能够在世界黑暗的时刻道出神圣。”

---美国诗人惠特曼《<草叶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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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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