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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眼睛||好诗点评67:简明/昌耀/洛夫/臧棣/招小波/刘川/李曙白等33首诗 点评:方文竹/朱建业/庄晓明等(总1043期)

雨中思绪集主编 诗眼睛 2021-10-07








点评诗人方文竹/朱建业/庄晓明/雷平阳/陈先发/臧棣/李元胜等

所读诗人:

简明/昌耀/洛夫/臧棣/招小波/刘川/李曙白/张执浩/于秀华/霜扣儿/于坚/张二棍/胡茗茗/胡卫民/卜子托塔/非马/渭波/兰小兰/汪剑平/厉雄(西班牙)/张堃/黄梵/代薇/迪夫/臧海英/朱朱/毛子/姜涛/张远伦/项见闻/胡弦/刘年/呆呆(排名不分先后)







立体的祖国


简明


天空中的海洋、森林、土壤和血液

天空中的村庄、工厂、学校和家庭

天空中的黄金、煤炭、石油和盐

天空中的特区、高速公路、机场、粮食和水

祖国,空前强大的内存

将这些互不相干的事物

联系起来


并且让它们

以超过百分之七的加速度

成——长


让一棵树,在十万社区奔走相告

让一棵草,覆盖绵延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县域

让一滴雨,联络容量为十三亿水立方的雨季

博大的爱,没有盲区


没有东,没有西,没有南北

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先后

没有贫富,不分种族

只有初心和孜孜不倦的大怀柔

托举中华民族的头颅,朝上

尊严的唯一方向


把天梯架设在心跳上

把梦想夯实在砥砺前行的脚印中

让我们体会无所不在的

立体祖国


深——呼——吸



赏读诗人简明诗歌《立体的祖国》

/周慧卿


情景并茂的奇丽想象。“想像必须是热的”(爱迪生《旁观者》),即,艺术想象必须有炽热的感情。母庸质疑,情景并茂的奇丽想象,是简明老师这首诗歌神韵飞动、感人至深的重要原因。诗歌的开头起句:“天空中的海洋、森林、土壤和血液/天空中的村庄、工厂、学校和家庭/天空中的黄金、煤炭、石油和盐/天空中的特区、高速公路、机场、粮食和水。”我们重温这一连串生动逼真、情韵盎然的想象,就不难体会到其中充溢着怎样炽热的感情了。如果说“真正的创造就是艺术想象的活动”(黑格尔语),那么简明老师这首充满奇妙想象的作品,是无愧于真正的艺术创造的。正是诗人思想感情的瞬息万变,波澜起伏,和艺术结构的腾挪跌宕,跳跃发展,在这首诗歌里完美地统一起来了。海洋、森林、土壤和血液,村庄、工厂、学校和家庭,黄金、煤炭、石油和盐,特区、高速公路、机场、粮食和水,这些意象,组成了一个立体的、多维的祖国。

    自然豪放的语言风格。这一点,在诗歌里表现得相当突出。必须有简明老师那样阔大的胸襟抱负、豪放坦率的性格,又有高度驾驭语言的能力,才能达到豪放与自然和谐统一的境界。“让一棵树,在十万社区奔走相告/让一棵草,覆盖绵延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县域/让一滴雨,联络容量为十三亿水立方的雨季/博大的爱,没有盲区”  ,境界壮阔,气概豪放,语言则高华明朗,仿佛脱口而出。其间,流注着豪放健举的气势。祖国以其地大物博,物产富饶,给了国人以“博大的爱,没有盲区”  。接下来,“没有东,没有西,没有南北/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先后/没有贫富,不分种族”  ,诗歌从空间感受写到时间感受,并将其反反复复加以对照,塑造了一个崇高、永恒、美好、多维而又立体的祖国。“只有初心和孜孜不倦的大怀柔/托举中华民族的头颅,朝上/尊严的唯一方向”  ,在这里,我们还感受到,中国以其怀柔的政策,赢得世界的尊重。“把天梯架设在心跳上/把梦想夯实在砥砺前行的脚印中/让我们体会无所不在的/立体祖国”  ,使我们在阅读诗歌的同时,和诗人一起体味大爱,体味大怀柔和向上的情怀,激励着国人在实现中国梦的过程中,砥砺前行,于中也显露出一个孤高出尘的诗人自我。

    意绪多端的随兴挥洒。全诗潜气内转,脉络贯通,极回环错综之致、浑成自然之妙,加之以“深——呼——吸”结篇,抑扬顿挫,更觉一气呵成,有宫商之声,可谓音情理趣俱好。借助丰富的想象,忽而驰骋天际,忽而回首人间,结构跳跃多变,突然而起,突然而收,大起大落,穷奇跌宕,反映了诗人对祖国的无比热爱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尤其是“深——呼——吸”  ,言有尽而意无穷,蕴藉含蓄,耐人寻味




一百头雄牛 


昌耀


(一) 


 

一百头雄牛噌噌的步伐。 

一个时代上升的摩擦。 


彤云垂天,火红的帷幕,血洒一样悲壮。 


 

(二) 


 

犄角扬起, 

一百头雄牛,一百九十九只犄角。 

一百头雄牛扬起一百九十九种威猛。 

立起在垂天彤云飞行的牛角砦堡, 

号手握持那一只折断的犄角 

而呼呜呜…… 


血洒一样悲壮。 


 

(三) 



一百头雄牛低悬的睾丸阴囊投影大地。 

一百头雄牛低悬的睾丸阴囊垂布天宇。 


午夜,一百头雄性荷尔蒙穆穆地渗透了泥土。 


血洒一样悲壮。  



1986 




长安瘦马:


作为一个诗歌爱好者,我很是汗颜,面对浩若繁星的诗人和诗歌,我有限的阅读实在太有限了,特别是当诗友谈及诗坛名家的时候,我有时一脸懵,就像犯了错的孩子,羞红了脸,对不起大人的关怀和呵护。


比如昌耀,我还是在高建群的小说《统万城》里读到并且开始寻找昌耀的诗来读的。高建群在小说中把赫连勃勃诞生在昌耀的《高车》中,高建群用穿越的笔法把这首《高车》当做昌耀给赫连勃勃的咏叹。高建群这样写道:“瘦瘦的,脸色苍白的,神经质的,留着乱蓬蓬的头发、戴着眼镜的诗人昌耀惊呼道。”


“从地平线渐次隆起者/是青海的高车/从北斗星宫之侧悄然轧过者/是青海的高车/而从岁月间摇撼着远去者/仍还是青海的高车呀/高车的青海于我是威武的巨人/青海的高车于我是巨人的轶诗”--《高车》


从那以后,一个西部的、雄浑的、苍凉的、亢奋的、凝重的、孤寂的、沉重的、奇崛的、锋利的、悲悯的昌耀烙在了我的心里。每每想起他,眼前就浮现的场景便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就好像昌耀是个守护边塞的一个会写诗的士兵,他不是将军,将军的笔只会豪情万丈,不会沉郁顿挫,不会把沉郁顿挫变换成浩荡的长风,而长风过后的天空,云诡波谲。里面有《慈航》有《净土》,还有《受孕的鸟卵》,有爱与死、有生者对生存的思考。这生的考量,咋如此的痛楚,就像“一头难产的母牛/独卧在冻土。”《爱的史书》


长风过后还有这《一百头雄牛》,在奔跑着,“血洒一样悲壮”。


“一百头雄牛,一百九十九只犄角”,那一只犄角呢,那血洒一样的悲壮是诗人失去的犄角淋漓出来的吗?读这首诗,我不管他的隐喻和苦涩,我甚至不管诗歌的语言如何雄奇,我只管自己视觉和内心的震撼,我只管那失去了一只犄角的奔跑的雄牛,他应该在队伍的最前面,我觉得那就是昌耀自己。



 


因为风的缘故


洛夫


昨日我沿着河岸

漫步到

芦苇弯腰喝水的地方

顺便请烟囱

在天空为我写一封长长的信

潦草是潦草了些

而我的心意

则明亮亦如你窗前的烛光

稍有暧昧之处

势所难免

因为风的缘故


此信你能否看懂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务必在雏菊尚未全部凋零之前

赶快发怒,或者发笑

赶快从箱子里找出我那件薄衫子

赶快对镜梳你那又黑又柔的妩媚

然后以整生的爱

点燃一盏灯

我是火

随时可能熄灭

因为风的缘故



一阵风吹过,忽然很想你

雪峰


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是一个炎热下午,两天以后,我见到了洛夫先生,还有洛夫先生的妻子。

洛夫先生说,那天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让出去,她说:你看,你写过那么多的诗,怎么都没给我写一首呢?“要知道,越是亲密的人,越难以下笔”,太过熟悉所以反而容易深埋其中而不自知,如同水中的鱼,人海中的你。

今天,女票和我讲:刚刚下楼取饭的时候一阵风吹过,忽然很想念你。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怎样形容呢?这是一种被击中的感觉,丘比特之箭?不,这是比一见钟情更奇妙的体验。

其实我一直都未曾明白这首诗。

洛夫先生说,那天他在房间里踱步,焦头烂额。忽然窗口有一阵风吹过,蜡烛被吹得摇摇晃晃,青烟渐起。风如同调皮的稚子,肆意挑拨他的心思。兴许此时,洛夫先生忽然意识到,原来爱一直未曾被生活淹没,它变成了无数细小的颗粒,包裹着彼此,时刻不离。

因为风,烟囱得以“为我写一封长长的信”,“潦草”如同我此时的心意,被想念撩拨,被烛火点亮了的眸子散发着暧昧的暖意。

如果将“雏菊”的“凋零”看作生命的逝去,我希望看到你“发怒”或“发笑”时候的样子,那样活灵活现,自然而没有稍许不适。不许你懂事,不许你听话,要把美的丑的恶的善的通通挥洒淋漓。你的罪我担,你的旨意会顺风而至,如同行走于你的身体之上,灵魂之底。

“箱子里”,“我那件薄衫子”也许我是初见你时候穿的;你的头发“又黑又柔”,必定不是此时的样子。“因为风的缘故”,“以整生的爱”点燃的灯“随时可能熄灭”,我便是那灯上的火。一切悬而未决,一切又命中注定。风带来了“爱”的消息,也带来了我终将逝去的消息。

“所以请珍惜我吧,别把我关在屋子里了”,我想当时洛夫先生一定是这么想的!

当我读了很多很多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诗后,我开始疑惑,一首诗到底该是什么样?总不能无尽的实验。摆弄停尸房的尸体久了,走到阳光明媚的室外,看到茁壮生长的田野,或许会感动,或许会被刺瞎双眼。

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自己第一次读这首诗时候的感动源于何处。那是三年之后的自己用胆怯的目光与颤栗的手指获知的来自风的消息。




世界诗歌日入门


臧棣


十天前,我梦见我是一头牛,

血污从犄角上滴下,而渐渐消失在

草丛中的狮子已腿脚不稳。

起落频繁时,秃鹫也不像禽鸟,

反倒像沙盘上的单色旗。

回到镜子前,人形的复原中,

感觉的背叛已胜过意志的较量。

五天前,我梦见我是一只蝴蝶,

世界已轻如蚕蛹。甚至牵连到

太阳也是一只发光的虫子。

人生如绿叶,凋谢不过是一种现象,

并不比思想的压力更负面。

三天前,我梦见我是一片沙土;

我咀嚼什么,什么就会以你为根须,

柔软中带着韧劲,刺向生命的黑暗,

以至于原始的紧张越来越像

完美的代价。昨天,我梦见我是

一块磨刀石,逼真得像老一套

也会走神。春夜刚刚被迟到的

三月雪洗过;说起来有点反常,

但置身中,安静精确如友谊;

甚至流血的月亮也很纯粹,

只剩下幽暗对悬崖的忠诚。



【红力点评】


臧棣的入门系列会把许多读者搞得莫名其妙。尤其单独读臧棣的某一首诗时,往往被题目中加的“入门”两字搞晕。其实,我觉得读者不必多想。我个人认为,不必用神秘主义的思维方式去猜测“入门”本身有什么特别的内涵。我们只须从汉语的本来词义去理解即可。臧棣在每首诗题后缀“入门”二字,不过是觉得诗歌的意境很深奥,再怎么写,也不过仅仅只是入门级的。有许多甚至连门都入不了,都是在门外徘徊。诗的意境之妙是需要探究的,是需要在不断偿试中逐渐入门的。而“入门”过程本身就是一个玄妙的过程。正如足球的射门入门一样,球在门外的过程是复杂多变的,也是观众和球员忙碌的主要内容,但关键点还在射门的瞬间,尤其是在球入门的瞬间!只有“入门”的瞬间才是最重要的。如果球没有“入门”,徒引发一阵惊呼,过去就过去了。“入门”以后球在网中,不再被关注,这个球的生命便终止,要重新开球。所以,只有“入门”的瞬间才是最精彩,最值得关注的。


臧棣的这首《世界诗歌日入门》给我们呈现了怎样的精彩呢?该诗起始于十天前的一个梦境。就象一个长焦镜头把视野对准远方。呈现的场景是梦中的场景,我读着更象非洲大陆上的动物世界的实景呈现。是自然生存法则之象。而五天前的梦,则有庄生梦蝶之悟。“世界已轻如蚕蛹”,“太阳也是一只发光的虫子”。这和庄子物化说异曲同工。虚幻与真实在精神世界中很难区分边界。由此推导至生和死的状态不过是万物转化中的一种过程。是存在的不同形式不同状态。这是生者对死亡现象的一种悟。这种悟可以把我们从对死亡的恐惧和悲伤中解脱出来。让我们能够超然地面对死亡,能够超然地面对生之痛苦。


三天前的梦是一片沙土。这是一组更具体的意象,“沙土”、“根”、“黑暗”构成一种强大的生命存在。叶子总是落了再长,长了再落,而根却是深深扎进黑暗的土中。“黑暗”变成了生命的重要生存环境。而只有在泥土的黑暗中根才会柔软而充满韧劲。这赋予了“黑暗”以新的含义。这是生命转换的真实写照,是对死亡表象下掩藏的生命运动的深度揭秘。


“昨天,我梦见我是/一块磨刀石”这又把我们带入另一个意境。磨刀石上总是有各种刀蹭来蹭去的。磨刀石在这些刀的蹭磨中逐渐变凹变薄,而同时刀也变得越来越锋利。这就是物我之间的相互作用。它们互为依存,互为折磨,互为痛苦。“春夜刚刚被迟到的/三月雪洗过;”这句是作者实写眼前之景。因为我与诗人在同一个城市生活,所以知道这是实景描述。但面对同样的景不同的人感觉是不同的。诗人面对这雪景的感觉是“安静精确如友谊”。这是一种经历各种梦幻人生,彻悟后的安静和握手言和。这种安静并不是死寂和灰心,而是一种释然:“甚至流血的月亮也很纯粹,/只剩下幽暗对悬崖的忠诚。”在语言的承载中,一种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诗意呈现出来。


这首诗结构方式很简单:十天前、五天前、三天前,昨天、再到眼前。在时空关系中由远及近,以托梦的方式呈现生命存在各种象和觉受,把哲学的思辨巧妙植入这些象中构建可感的意境,层层叠叠,从多种向度呈现生命的多种状态,达到通达了悟的境界。



这两株木棉一定认识我的父亲


招小波


我在广州六榕寺久久伫立

仰望两株一脸沧桑的木棉

六祖身边的这两株树

一定见过我的父亲

一个甲子的磨难

它们挺了过来

像两个历史老人


广州的六榕塔

和延安的宝塔

都是父亲驻马的地方

它们都没有坍塌

今天,很多善信穿着道袍

在木棉树下诵着经文


忽然,一朵木棉花

降落到我的怀里

啊,这两株木棉树

一定把我

错认为我的父亲



意象错觉中的反思

——招小波诗歌《这两株木棉一定认识我的父亲》赏析

只蝶痴梦


生命是时代潮流中的浮木,在信仰里沉浮。

——————题记


诗人招小波的一首《这两株木棉一定认识我的父亲》属于历史反思性的诗歌。他通过对广州六榕寺中的两株木棉六十年风雨和它们对历史变迁的见证,通过对广州六榕塔及延安宝塔的对照,以一位时代人物的典型代表“父亲”的驻马,引发了对六十年前的那场狂热给六榕寺带来的灾难与伤痛。这是对那个畸形年代的人们的真实写照。被毁的寺院,打砸抢的红卫兵的狂热。但诗人的笔触是隐忍的,他只是蜻蜓点水般地以忧郁的目光轻轻扫过那个狂热年代的一角。仅仅是那惊鸿一瞥,却已令时空倒转。而诗人诗中那种肯定的语气,说两株木棉树一定见过“我”的父亲,令诗中“我”的父亲有了当时大众的面孔。两株木棉树在一个甲子的磨难里,挺了过来,它们像两个见证历史的老人,一个“挺”字,在无形之中,极大地增强了诗歌的艺术感染力。


“我在广州六榕寺久久伫立

仰望两株一脸沧桑的木棉

六祖身边的这两株树

一定见过我的父亲

一个甲子的磨难

它们挺了过来

像两个历史老人”


诗人在第二节表象在说广州的六榕塔和革命圣地延安的宝塔都没有坍塌,实则是在是在以象征的方式述说当今之世佛教信仰与革命信仰两种信仰的并存。那些穿着道袍在木棉树下诵着经文的信众,映衬出六榕寺已恢复了曾经的宁静与安详。仿佛回到了那十年动乱以前那个安静祥和的时空,诗人在这里令读者对诗歌意象有了一种时空转换的错觉。


“广州的六榕塔

和延安的宝塔

都是父亲驻马的地方

它们都没有坍塌

今天,很多善信穿着道袍

在木棉树下诵着经文”


最后一节,诗人诗歌意象的突兀以及他设定的木棉树对他身份产生的错觉,如一把软刀,刺痛了读者的心,也刺痛了历史。那朵降落在诗人怀中的木棉花,是佛的教化?还是历史的提醒?

整首诗歌,格调沉郁。诗人通过一个代指的典型的“我”与父亲在木棉树眼中产生的时空错觉,完成了诗歌意象含而不露的伤痕文学般的叙述与对接,这种诗歌意象错觉中对历史的反思,这种删繁就简的呈现,体现出诗人笔力深湛的举重若轻。



如果用医院的X光机看这个世界


刘川


并没有一群一群的人

只有一具一具骨架

白刷刷

摇摇摆摆

在世上乱走

奇怪的是

为什么同样的骨架

其中一些

要向另外一些

弯曲、跪拜

其中一些

要骑在

另一些的骷髅头上

而更令人百思不解的是

为什么其中一些骨架

要在别墅里

包养若干骨架

并依次跨到

它们上面

去摩擦它们那块

空空洞洞的胯骨



洞穿人世虚幻的本质

朱建业


这是刘川诗歌里我最喜欢的诗作。这首诗无疑是一首杰出的传世之作,其丰富奇异的想象力、视角的独特性、尖锐、冷峻和深刻感令它散发出别具一格的永恒光泽。作者细致入微地观察这个世界,用贴近本质的描写体现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生命真相,勾勒出一种陌生化甚至有些恐怖的画面,荒诞而又真实,让人叹为观止。


用X光机看这个世界有如佛教里的修炼方法“白骨观”,佛教里的修炼者为了控制自己的欲望,要经常观想,所有的美女帅男只是白骨上附上一堆血肉而已,一切都是空白的存在,五蕴和合,五蕴皆空,欲望本身是没有意义的。所以,这个世界“并没有一群一群的人”,而是一群一群骨架在这个世界行走,所有人都是平等的,都是骨肉血液暂时和合的产物。为什么其中一些人要向另外一些人弯曲、跪拜,被另外一些人奴役?只不过是因为我们把外在的所谓地位、名利贴上去了而已!但在外在的东西却主宰了我们的生命,所以“在别墅里”发生的那些荒唐的情景,我们的生命因为外物的羁绊如此的不自由!怪异变形世界的撕裂感,带给我们深深的思考!


这是一首深刻揭示生命世界真相和本质的一首诗,一是作者写出了极度的张力,意蕴深刻,令人读来惊心动魄;二是诗歌以与众不同的角度直指现代社会的丑恶,形式新颖,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批判色彩。三是作者敏锐的诗性毫不留情地反思了当今社会困境,如此决绝和彻底的追问,洞穿人世虚幻的背景,振聋发聩,令人拍案叫绝!



冬至大如年


李曙白


冬至大如年

母亲说过的这句俗语我一直记着

母亲说每年冬至

老板要请伙计们吃饭

这顿饭可不好吃

吃完之后老板会告诉每个人

谁明年还留下

谁将卷铺盖走人  在冬至到过年

这段时间可以另谋高就


我不知道现在的老板

请不请工人吃冬至饭

春运就要开始

浩浩荡荡的人流中

有多少人持有的是单程车票



点评


这首诗看上去写得简单、直白,却值得回味。全诗从一句俗语开始:“冬至大如年”,母亲说起这句话,大概是想告诫儿子,要好好工作做事,勤勉努力,否则“冬至那顿饭可不好吃。”诗的第二段,诗人笔锋一转,写春运,“浩浩荡荡的人流中/有多少人持有的是单程车票”,章程票意味着回家过年之后,就不回来了。很显然,工作丢了。试想,每年那么多工人,尤其是农民工,有多少人并无保障,失业回家,他们能依靠什么呢?因为种种原因引起的经济增速下滑,首先殃及的肯定是这些底层的打工者。至此,诗人寄于的同情和忧虑溢于言表。(亦铭)



墙边草


张执浩


墙边草活在它去年死去的地方

和去年一样,那几缕绿

和去年一样,我蹲下来

查看墙缝,又站起来往前走

墙边草原地踏步

在光秃秃的角落强颜欢笑

和去年一样

它不会长得太高

也不会长得太久

如果太辛苦,它就去死

等来生再试试




目击生光|龚锦明

——浅析张执浩老师作品《墙边草》


当一个名词,在一首诗,或一本书里第一次出现,那是一种祭典。神说,要有光,便有了光,这是创世纪第一日,被翻开。神还说,要有风,为使大气流动,以推着大地,山川,河流,树木,鸟儿,以及各自不同的声音:时空。


一首诗,也许来自于诗人头脑瞬间的电光火石,暴风骤雨。《墙边草》这个名词和这首诗,正如是。尽管其语言如此平静,或者说冷静。


“墙边草活在它去年死去的地方”,诗的首句便直逼生死。在常人视若无睹或不屑一顾的墙边草,在张执浩这里却别出机杼,这便是诗心——文心雕龙——以诗刻草。另一方面,从技术层面讲,墙边草承载着诗人的精神诉求,诗人一向善于在微妙的对立中拓展诗境,诗中连用三个“和去年一样”将诗意和诗境持续贯穿,同时也是诗人独一无二的语气、节奏和语感使然。


诗人和去年一样蹲下来,查看墙缝,发现墙边草原地踏步,在光秃秃的角落强颜欢笑。这是第一轮目击,人与草短兵相接。这里我注意到一点,诗人“完成”此诗,用了一年时间,去年蹲下来查看的墙边草,在今年第二轮目击中开出了最炫目的“礼花”——它不会长得太高,也不会长得太久,如果太辛苦,它就去死,等来生再试试。


我想,任何人看到这结尾几句,都会心生共鸣,头生白发的。在这样一个无奈得“生不如死”的时代,墙边草可以去死,可以等来生再试试。而人呢,大概亦可如此,来生从头再来;也或许此世煎熬,来生不必一试。是阴影还是光亮,每个人都能从这首诗中找到自身。


一首诗,无论长短,其绝笔(核价值)不会超过三行,这首十一行的短诗,因结尾两句,瞬间提升诗境,触目惊心。另一方面,如何从日常生活中提炼诗意,本诗提供了最好的范例。同时,张执浩藉此完成了“墙边草”的诗意命名,墙边草这个名词,于诗的天空第一次出现,我把其看作是祭典。尽管,其他人更愿意把它当成人、墙、草三位一体的隐喻及价值拷问。


目击生光,电花火石,这世间,有这样的声音,幸。



杏花


余秀华


恰如,于千万人里一转身的遇见:街灯亮起来

暗下去的时候已经走散


孤单。热闹。一朵试图落进另一朵蕊里

用去了短暂的春天

——我们被不同的时间衔在嘴里,在同一个尘世

跌跌撞撞


多么让人不甘啊:我不过从他的额头捡下一个花瓣

他不再说话

但是那么多人听见了他的声音


——一棵树死了,另一棵长出来。一个人走了

另一个走过来

一个果子落了,一朵花开出来


我们长泣。悲欢于落满尘垢的一生,寂寥,短暂

那些散落的结绳

不过是反过来,看着它腐烂,消逝


今夜有风。流言适于内心,尊严也如此

家门口有一棵杏树,是很好的一件事情



施远方读诗:


读余秀华的诗,以《杏花》为范例,似乎不能代表她整个诗歌创作风貌。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并不想对她的诗歌作全面的解读。全面是困难的,毕竟每个诗人的任何一首诗都不能代表他们的全貌。全面应该交给时间、历史,而不是交给读者的。


在余秀华的诗集《摇摇晃晃的人间》中,以花为题、以花为媒的诗并不多,粗略数了一下,也就五六首而已。《杏花》是诗集中第一首花诗。


女诗人应该很喜欢花,很爱写花的。但实际上整部诗集,余秀华写得最多的是时间,而不是花。即使写到花,也并不明媚。以《杏花》为例,全诗形式优美,文字洗练,技巧纯熟,但整体而言,诗歌的气氛阴郁而复杂。有爱有痛,也有追逐和喜悦,更多的是失落和自我开慰。


诗的第一节,诗人以人海茫茫中的邂逅比喻杏花纷落。诗人给了这一次的遇见一个很黯然的概述:“街灯亮起来/暗下去的时候已经走散”。一个尚未开始已经结束的悲剧开端,与杏花这一大自然的尤物,很不合拍。即使是“落花时节”,落花也该有“落英缤纷”的美好。这就为后面的抒情,奠定了寂寥落寞的情绪。第二节一开头,诗人就孤置两个词语:“孤单。热闹”。这是两个完全不搭调的词语。诗人有意将其安置在一处,别有用意。诗人对此作了诗意的解释:“一朵试图落进另一朵蕊里/用去了短暂的春天”。这样的解释,凄美而抽象。但是它将一颗心灵进入不了另一个灵魂的境遇,十分妥帖地写出来了。孤单,是的,多孤单啊,一颗心的付出得不到回应,就像一朵花进入不了另一朵的蕊里,极端细腻,极度凄怆。然而,花朵不停地落下,一次次失败后,万千次不断尝试,又是多么热闹。越是热闹,就越是闹心,越显孤单啊!“——我们被不同的时间衔在嘴里,在同一个尘世/跌跌撞撞”,似乎两个人身在多维的时空中,生不逢时的悲哀涌在心间,凄绝哀怨,何以复加?


这两节诗,写法上是很别致的。第一节的写景(杏花飘落),诗人另辟蹊径,以叙事来代笔。而这遇见,却与生活中的过往,交织一处。第二节,诗人以细致的观察发现一朵花进入不到另一朵花蕊里,进而细腻地表现出了人与人之间心灵的壁垒无法开解。景、事、情,就这么奇妙地和谐共生了,诗意诗情,与大自然无缝对接,精微之至。


第三节诗,是诗歌的叙事、抒情部分。诗人的“不甘”,通过前两节诗歌的铺垫,很容易就能够引起读者的同情和共鸣。此时无声胜有声。第四节,诗歌进入一种哲思的氛围。通过从自然现象、人世浮沉的分析,我们看到了一个女人柔韧而睿智的心。但如果只看这一小节而不继续往下读,我们就会误以为诗人真是看破红尘不食烟火的圣女了。第五节,诗人一句“我们长泣。”就显露了诗人的多愁善感,展现了女人脆弱敏感的本性,证实了她的感性。她的感性,并未因为有诗性、理性而湮灭。相反,她的情欲更加汹涌澎湃。情感的激流,并未被智性的堤岸束缚。


长泣一语,在景与悟之间,搭起了一座桥梁。这座桥梁,将瞬间的观察与永恒的洞察连在一起,把瞬间悲欢将人生悲喜连在了一起,更把个体的悲欢与人类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悲欢于落满尘垢的一生,寂寥,短暂/那些散落的结绳/不过是反过来,看着它腐烂,消逝”三行诗,在全诗中分量极重。“结绳”并不仅指过去之史,“散落”这个极具张力的动词,将过去抛到了当下,将古今融在了一处。“反过来”用得很好,是站在当下回望人类全史,也是从历史源头看现在和未来。这几句,大气磅礴。时间的洪流与情感的洪流,感性的洪流与智性的洪流,汇聚一处,给人以震撼。而“腐烂”、“消逝”等词,又将这种磅礴汇入了阴郁幽怨之中,有如冰箱制冷般将所有热空气压缩到极细的管道中,再呼出来,寒气逼人。


诗的第六节只有两行,但这两行却非常重要。它是这首小诗情感九转百折的最后归宿。诗歌经过多次的迂回后,于此有了一个了结:坐看花开花落,等闲视之。“流言适于内心,尊严也如此”,所有流言蜚语,让别人去说吧,只管走自己的路。诗人借杏花飘落说一段人生际遇,然而杏花落尽,杏树已然挺立,又给了诗人信心与勇气。杏花如心花,灼灼开放很美,瑟瑟纷落也很美;杏树似幸福,无关花开花落,反正来日方长。


余秀华这首的抒情诗,短小精悍,颇具匠心。



故乡吟


霜扣儿


每遇秋天,我就更加矮小


密林停顿在诗歌中

我想要的光线犹豫在脚面

故乡,我想念你时

时间恍如流星

风很迟缓,风已吹过我的半生

我抱着枕头

仿佛轻飘的热爱

胸腔是深的,我埋头下去

每个角落都有暖流

我希望乍现焰火,点燃你的夜空

闭上眼睛,泊船一样的心里

我试着拨开灰色的空气

各次离别依依

处处挥手遗址

故乡,回忆如此脆弱,我眼巴巴拾捡

每次匍匐都是碾压美景良辰

怎么挽回。离开之爱又被泪水翻开

意境没有局限

任意角度都能把你我涌出

故乡,你接收我的颤栗

你已全部得到了

——我悄然的恐惧与他乡不被喜爱的穹庐

或山岩,或海洋,或灯下独自蜿蜒羊肠

故乡,当我欲望消瘦

我又在纸飞机里飞来飞去

我在想你

我不知道你知不知

我多么忧伤。你的存在使我生来忧伤

我不知道死在哪里,才能得到遗忘

和被遗忘



李拜天:故乡是永远的诗歌题材,更是诗人的根,古往今来,大量关于故乡的脍炙人口的诗篇,曾让我们感动。我们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同样是故乡,却又不是同一个故乡,这样不同纬度不同地貌的故乡的魅力,便从各个诗人的笔下不断涌出,那么优秀女诗人霜扣儿笔下的故乡又是什么样子呢?

秋天或许是思念故乡的最好时节,所以诗人在《故乡吟》中写到“每遇秋天”“我想念你时”“我就更加矮小”。为什么更加矮小呢?我想和故乡相比每个人都是矮小的,矮小是一种姿态,更是一种思念时的精神状态。矮小一词,仿佛让我们看到诗人躲在时空的角落思念故乡时的姿势或急切心情。此时“风很迟缓,风已吹过我的半生”,诗人闭上眼睛,让泊船一样的心飞来飞去——这种深刻的思念与情意表达的十分生动,感伤,同时这也是描写身体,生命,灵魂的漂泊悸动之诗,所谓的“故乡”并非单指地域上的,反复读过,使人不由得不陷入,长叹,尤其结尾的句子非常好,其意韵的深切与余音的悠远,令人砰然心跳,有泪欲出。



塑料袋


于坚


一只塑料袋从天空里降下来

像是末日的先兆把我吓了一跳

怎么会出现在那儿光明的街区

一向住的是老鹰月亮星星

云朵仙女喷泉和诗歌的水晶鞋

它的出生地是一家化工单位

流水线上没有命的卵子父亲

是一只玻璃试管高温下成形

并不要求有多少能耐不指望

攀什么高枝售价两毛钱提拎

一公斤左右的物品不会通洞

就够了不是坠着谁的手鼓囊囊地

垂向超级市场的出口而是轻飘飘的

像是避孕成功从春色无边的天空

淫荡地落下来世事难料工厂

一直按照最优秀的方案生产它

质量监督车间层层把关却没有

统统成为性能合格的袋子

至少有一个孽种成功地

越狱变成了工程师做梦也

想不到的那种轻它不是天使

我也不能叫它羽毛但它确实有轻若鸿毛的工夫瞧

还没有落到地面透明耀眼的

小妖精又装满了好风飞起来了

比那些被孩子们渴望着天天向上的心

牢牢栓住的风筝还要高些

甚至比自己会飞的生灵们

还呆得长久因为被设计成

不会死的只要风力一合适

它就直上青云




物像,何以起死回生


柳岸钓客


一只塑料袋从天而降,对于正常的生活秩序来说,只是一道细小的擦痕。在一般人心中,也不过如一阵风吹过而已。然而,在诗人敏锐的视野里,这一“起因”,则“小题大做”到“末日”的程度。塑料袋对“光明街区”的侵扰,“光明”所代表的势力、文明和高贵(那里住着老鹰、月亮、星星、云朵、仙女、喷泉和水晶鞋),两者形成一种小与大、丑与美的对峙。由于对比的突兀和悬殊,构成了奇特的阅读张力。而“光明”一词所暗含的讥刺,和“末日”来临的有意夸大,使一只轻飘的塑料袋,俨然成为一个严重事件。诗,就此展开它的戏剧化过程。

从第6句到第12句,是写这个“明白飞行物”的身世与功能:塑料袋诞生于流水线、低廉的工业化制品;在实用的层面上,它负载一公斤左右的物品。不过,在想象力的层面上,诗人倒形象地将它比作避孕套,“从春色无边的天空淫荡地落下来”,相当的准确生动,以此冲淡前面几句近乎产品说明书。


接下来道出事件原因:在优秀工艺操作和层层监督之下,有塑料袋这么一只“孽种”,成功越狱出逃,“变成工程师做梦也/想不到的那种轻”。罪孽而放荡的聚氯乙烯,此时,脱离前面的道德评判,在诗人审美眼光青睐下,竟变得有些异样起来。当然,“不是天使”“也不能叫它羽毛”,但它却拥有“轻若鸿毛的”轻功呀。好一个“透明耀眼的小妖精”!


快落地的小妖精,不甘身亡,“又装满了好风飞起来了”,比风筝还要高些。在此,要特别提醒读者注意,诗人的价值判断第二次来了个90度转向。原来是出逃的囚犯、末日的先兆、淫荡的信使、污染的症候,低贱的制品,现在,经过“好风”的鼓动,不仅没有乌乎哀哉,反而越发升腾。塑料袋的败坏功能得到了“纠偏”:那些“渴望着天天向上”的幼小心灵们,受到它“高飞”的鼓舞。呵呵,多么绝妙的废物利用啊。


戏剧性的巧妙周旋,于坚的确把死物给写活了。

然而还不够,诗人顺势再悄悄来个90度转向,这是最致命的:“因为被设计成/不会死的只要风力一合适/它就直上青云”。“不会死的”,断然的判词。这一来,问题就显得特别严重。虽然表面上,塑料袋只是一只轻若鸿毛的废物,但它的内部结构(超稳定的化学链条)是能够“呆得长久”的、是有生命力的、极其顽强的“老不死”。塑料袋,它代表着工业污染、环境污染的信号弹——它的顽强、难以处置和生生不息,意味着技术主义的强大和独裁,对人类生态造成严重威胁,只要一有合适的土壤和气候,它将造成真正的灾难,而不仅仅是开头所预示的“先兆”。

在一只污染的“先兆”来临之前,诗人已经尖锐地敲响生态警钟,不是僵硬的、训诫的,而是艺术的灵巧的。在赋以枯燥物象以“起死回生”的三度转换中,全诗充满着讥诮。


于坚有一种叙说能力,能将死物说活



黄石匠


张二棍


他祖传的手艺

无非是,把一尊佛

从石头中

救出来

给他磕头

也无非是,把一个人

囚进石头里

也给他磕头



黄评:这么一说,这位石匠的社会功用,就很清楚了。

这么一说,这位石匠的社会功用,就更难以弄清楚了。

救出来,与囚进去,其实是同一回事。人类总要有圣物陪伴着前进。石匠将会永存。



围墙


明月几时有


围墙上,红杏出墙

围墙下,结连理枝

围墙内,井然有序

春燕,开始

筑巢,下蛋,孵化



梅娜  评论


一百个人看同一首诗,会有一百个想法,一百零一个感受。诗有很多种表达,有直抒胸臆的,有借景通过意境来感受诗人心境的。当然,有意象的诗更能体现一首诗的隽永和深意。


明月这首诗,初读感觉比较平淡,语言缺乏美感,较生硬。但是再读后却似乎有一条线穿插其中,方位词在这里将诗的场景一层层铺开(墙上,墙下,墙内)让人产生了无限的想象。墙外红杏出墙并非俗意,但在这里建议修改。他是想表达繁华似锦之意,有满园春色关不住之说。墙下结连理枝会让想到树的盘根错节,相互缠绕,无法分离之意。墙内井然有序更能表达出特定的环境,家的井然有序,温馨,和睦。春燕开始筑巢,下蛋,孵化……象征着万物的复兴,生机蓬勃,生命的繁荣就此展开,结尾其实看似平淡但是隐藏着张力,这种张力和留白将一首诗的至高点撑开,就如一个降落伞,瞬间打开,让人产生无限想象空间。


其实诗无好坏,在于读者该如何去品赏,当然一首诗有了优美的语言描写,会将意境衬托的更为曼妙。这首诗是用了简练的语言表达出作者的诗意,但不足的是语言不够丰满,缺乏读之美感。



烟 花


胡茗茗


燃烧与熄灭不能相见

昨天与今天不能相见

压抑与自由不能相见

爱,是一个人的事情

而孤独是烟花,只散不谢


真是一个消散的夜空

在每一个开始的缝隙腾空而起

停顿、然后放弃


所谓极致,只在照亮夜空的刹那

这绝世的绚烂啊


这烟一样的夜之花

                                                   


空灵部落鉴赏


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这是东方传统美学。诗人胡茗茗将烟花视为孤独,则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她从一些相背的事物入手,延伸到"爱"这个私密而无以预计结果的情感领域,并闭口不说,给读者以神秘之感。突然之间,如烟花闪现,她说:“孤独是烟花,只散不谢”,显得凄美而高处不胜寒。然后她仰望天空,再一次观赏她内心的烟花绚烂长空,而独享她的孤独。



坐在金秋的胡杨林里光芒一身


胡卫民(吉林)


我不能赖着,在地上待久了不走

五十年已经够多,再活一些年头就赚了

人哪能跟胡杨树一样生死三千年,历经数朝数代

我虽目光短浅,但也要烧红胸膛

为江山稳固,而打铁

为古城墙倾斜,而支起木头

为片刻宁静,坐在倒木上,点燃一根烟

而不是让金黄的树叶,红彤彤地燃烧起来……



推荐语:胡杨以其无与伦比的骨格征服了所有人,一个诗人在胡杨林面前除了沉思、抽烟,还能做什么?胡杨的光芒染了一身,足以点燃内心的热力,“烧红胸膛”。(梅玉荣)



出墙的石头


卜子托塔


长成虎头或者豹首

直视的意志里

一茬茬岗楼换成庙宇


麻石路上

我似乎听到那些被超度的海浪

和我一样地悲伤

我的徒劳超过了保质期

开始一层一层地脱去自己的皮。



当时的推荐语:作者和诗者是不同的。作者是在写作品,诗者不用写,血液直接从指尖流淌成文字,从体内发出来的生物信号,就像卜子托塔老师这一首。这是一个人,对自己生活(生命)的思考和剖视。而这些深处的毒和污血抹在磊成墙的石头上,让你在这并不鲜红的血迹里,清晰的看到他对命运的审视,这种审视产生的力量,足以让一个有思想的读者去返思自己,并从中获得重生。深度好诗,荐读!



鸟笼


非马


打开

鸟笼的

让鸟飞


把自由

还给



读非马的《鸟笼》

作者:纪弦


诗人非马作品《鸟笼》一首,使我读了钦佩之至,赞叹不已。像这样一种可一而不可再的“神来之笔”,我越看越喜欢,不只是万分的羡慕,而且还带点儿妒忌,简直恨不得据为己有那才好哩。


我认为,此诗之排列法,其本身就是“诗的”而非“散文的”。如果把它排列成:



打开鸟笼的门,


让鸟飞走,


把自由还给


鸟,笼。



也不是不可以。但如此一来,就“诗味”全失了。一定要把“鸟”和“笼”二字分开来,各占一行,这才是“诗”。这才是新诗!这才是现代诗!


说到诗的主题,非马不但把“自由”还给“鸟”和“笼”,而且还有个第三者—我—在这里哩。让飞走的鸟自由,让空了的笼自由,也让读者自由—所谓“留几分给读者去想想”,言有尽,意无穷,这多高明!多麽了不起的艺术的手段啊!


朋友们:请用你们的想像去创作一幅画吧—站在旧金山最高一座山的山顶上,纪弦举杯,遥向远在芝加哥的非马道贺与祝福的那种神情。



路上的春天


渭 波  


1

我在一张纸上写下: 春

天就黑了


我在另一张纸上写下: 天

春就媚了


这从上到下的春天

就隐入辽阔的墨影了


2

又是惊蛰

蛇已出洞


老屋的骨架斜挂蛛网

残存的瓦片割裂了乡愁


宗祠的侧门

闩住几代人的生死


3

总有一些风寒撕扯更多的风寒

我只是临风而寒的那个人


总有一些雨引爆更多的雨

我只是掮雨上路的那个人


总有一些蝶舞动更多的蝶

我只是望蝶长叹的那个人


4

从三月出发,油菜动了芳心

我又一次深陷镀金的泥泞


为圆一场梦,叶子包装了枯枝的伤口

野草抬高了土地的边角


在春天的路上

我一次次用心穿越多变的气候



刘建彬:


春光山色入我眼,柳暗花明又一诗,也许这是我读渭波诗人《路上的春天》后的感触。在春天的路上你可以看到很多东西,而诗人渭波通过简约的笔法为我们勾画出诗人眼里的春景,第一节把我们带入一种辽阔或者春天的方向,它需要观者上下去体验春的深度和广度;第二节几个细节的描摹,又把你带入春天的思索,不言说可意会;第三节写到雨,令我联想到清明雨,这也许是诗人借雨表达一种哀思或者难以触摸的痛感;第四节是诗人带着一颗芳心去阅读这个春天,春天是温暖的但也有春寒料峭,你需要适应这个变化的春天,美即可以喜悦你,也可以打击你,正如春天像是个罂粟花,它极美但又隐藏着陷阱,你要用心去爱它并提防它,对美也要保持距离或者警惕,穿越的不是气候,而是隐藏在春天路上的不同风景,这个春天路上的美可以诱惑你,关键你的心是不是能够安静下来,走在春天的路上你的脚步是不是安稳,你的眼睛能够望得到春天背后的春天吗?在春天的夜晚,读到这样一首春天路上的诗不免令我心动,但我不知道我的这种感觉是否符合诗中的意味深长?我想渭波诗人要表述的内涵会更多。



一场雪


兰小兰


一直在等

等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场雪

它来的时候

或许会很重,也或许会很轻

它一定保持着最初的白

――你我最爱的白


一直在等这场雪

它来的时候

我们相搀风中

笑对方

白了头



等待中的幸福

——读兰小兰《一场雪》


水刃


这个等待,就是默默的相依相守;让相伴一生的伴侣在尘埃的人间,一同高昂他们满头的银发,温暖彼此,照耀今生。“一直在等/等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场雪“:一定是经过风雨的等;一定是看淡了世事的等;一定是在做着问心无愧的等……

一定会到来的,因为心中有爱:“它来的时候/或许会很重,或许会很轻/它一定保持着最初的白/一一你我最爱的白“;轻重无所谓了,只要它保持着当初的白。这是多么深情的二者合一;从两个人的头顶,到两个人的内心。

这是全天下有情人的心愿:“一直在等这场雪/它来的时候/我们相搀风中/笑对方/白了头“。

这首诗读后映入脑海最强烈的只有两个字:“等“;“白“。其中没有什么难懂的意象,一看就明白是啥意思;然读后却倍感亲切,因为每对恩爱夫妻都是一直在希望着那“一场雪“。从这里来看,要从诗艺角度再说一句就是:诗歌艺术,就是艺术的感情。



一阵风把我掏得空空如也


汪剑平


1.寺庙,凡尘


算命的盲人生活其中

一边托菩萨的福,一边赚活命的钱

一个两眼抹黑的人掐准玄机,左右逢源

睁大眼睛,在众神与人间

我犹豫不决,左右为难



2.一生在路上



把童年走丢了、青春走丢了

丢了怜惜的桃花、深秋的大雁

丢了村庄、故人、暮色中疲惫的老牛

丢了土地、庄稼、芦苇、水乡馥郁的荷花

丢了懵懂的爱情、炊烟消散的乡愁

丢了落日浑圆的惆帐,弯月割伤的泪水

丢了那么多,再没有可丢的了

正是这些事物

让我活到了今天,走到了现在



3.一阵风把我掏得空空如也


一个影子把我击倒

只要活着,就有更厉害的对手等待较量

不与秋风结仇

断崖处不是葬身地

选择绝境而后生,放下屠刀

转身、拭泪、立地成佛



4.随意碰触一下身体


寒霜即刻结冰,冻成白色深秋

你好,神秘的掘墓人

辛苦你在我的身体

挖出暮色和苍老

沟壑一样的皱纹越挖越深

正好适宜掩埋

原本的肉身只是一场风花雪月

尘土才是真实的遗骸


5.这人间如你所愿


拿一把刀自残

如此指鹿为马人心叵测的世界

谁会忌惮一个决意失语的人呢

诗歌是我的灵语

前一刻还在劝慰自己

后一刻哭得捶胸顿足,死去活来

夜色浓稠,森林里的夜莺

为一颗摔死的流星奔丧

我的灵语于事无补

那么多的星星都在等死,我不知道

该为哪颗星祈祷

该送哪颗星上路



——于军乐诗人诗歌评论人


作为湖北著名诗人汪剑平兄的挚友,至今我没有看清楚汪剑平的诗歌灵感来源于何方?这独具个人特色的诗文本如何创造?是人生阅历,还是沧桑过往,或者是荆楚大地那厚重而神奇的一方楚天阔地,或许是,剑平兄与身俱来的天才的神性写作,便有了这样一组短诗。不过,我欣喜地看到了独创的时间流,看到了独创的意识流,看到了他的诗在时间中孤独飞翔的影子。这诗魂在时间中闪烁,注定了这部《一阵风把我掏得空空如也》组诗成为一种卓越永恒之诗,这是剑平兄作为中国诗坛的一匹诗坛黑马、在批判现实主义的天空里,诗风恣意驰骋。当我们常常细细地在都市丛林中或田园过往中阅读指尖上的月光的时候,剑平兄却用超越时空犀利鬼魅的词句,拔剑而去,将这个浮世揭露的体无完肤,超越了诗人个体的生死疲劳,为时代呐喊,为历史作证,为文字浴血,为苍生代言,这或许就是诗人的命运,这种过程是在造梦,也造就了诗人的光环,与不朽之诗魂。


我一直相信有些优秀的诗人是神性写作,遗世独立,孤独前行,诗歌是诞生他另一个自己最好的出口,这首《一阵风》组诗,显然是一直喷涌不可遏阻的诗,在剑平兄的时光里喷薄而出,如其生命能量本身一样强大,强大到让人沮丧甚至绝望—“—边托菩萨的福,一边赚活命的钱”,“一个两眼抹黑的人掐准玄机,左右逢源。”在它面前你无法不看到世界的苍茫暗黑、生死的脆弱,隐射着凡夫俗子的另一个“自己”的小。“一生在路上,把童年走丢了、青春走丢了”。“丢了村庄、故人、暮色中疲惫的老牛,丢了土地、庄稼、芦苇、水乡馥郁的荷花,丢了懵懂的爱情、炊烟消散的乡愁,丢了落日浑圆的惆帐,弯月割伤的泪水.丢了那么多,再没有可丢的了”…仅用“才华”二字来界定诗人汪剑平不准确的,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挟裹着自己的诗魂与不羁,在一群俾睨天下、灵魂独立、悲天悯人的诗人群体中左冲右突,指挥着一台旷世的交响乐,率领着一群杰出脱俗的灵魂联合体。作为领头者,这个被诗神赐福被几千年诗魂浇灌的人,被指定被召唤的人,指向被重压被鞭笞的人,被损害或被污辱的人,把自身的酩酊的魂魄,鲜血淋漓的剥开,倾注给每个诗意的对象。“一阵风把我掏得空空如也,一个影子把我击倒,只要活着,就有更厉害的对手等待较量”…安慰与共鸣着每一个被大时代碾压的命运群体,而看起来的一气呵成是多少心血的累积?


“谁会忌惮一个决意失语的人呢,诗歌是我的灵语,前一刻还在劝慰自己,后一刻哭得捶胸顿足,死去活来”《一阵风》中的村庄、故人、乡愁、爱情、桃花,尘土,寒霜,流星…或许是千古以来诗魂的意象的延续。在这部诗中,我看见了杜甫,看见了白居易,看见了汪剑平与大地、苍生的关系,看见了诗人与时间、与生死的关系,是诗与血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汪剑平以《一阵风》为题有了一种时间的穿越,是诗人自白,也是对诗人命运的回忆、纪录和追问,他的许多诗歌像奔流不息的河流,注定是要流入时光的大海,在这条河流上我看见了激情、拷问、迷茫、挣扎、黑暗、力量,看见了生长,看见了永不停息的爱和哀愁、怜悯与眷恋。


而在许多时候,汪剑平以诗歌的方式,在营造梦境,以他的独特创立的诗的文本,营造属于他的诗歌语言,打破常规,留下多种解读的可能。从他的诗中,我感觉到了他的某种无限的光亮与黑暗并存的灵魂状态,勇于承载诗人的责任,特立独行并不可复制的。“为一颗摔死的流星奔丧,我的灵语于事无补,那么多的星星都在等死,我不知道,该为哪颗星祈祷,该送哪颗星上路”心中的某些瞬间闪电流意识,让他感到生命的仓促和苍凉,那些诗中隐秘的深处充满爆发力。是对心灵家园和诗歌精神的呐喊,也唤醒我们去对生命价值的纯粹性重新认识,为文明增加自然的抗性。他的诗深入现实和非现实的境遇中,如梦如幻,体现诗人的生存状态和自觉意识,在诗中体现出困惑、矛盾、不安和激愤,不简单的文字符号去堆砌,而是一直在写,在表达,在延伸到大诗境的描述之中,打破了诗歌某种格局和秩序,这种突围,也反映出当下社会现实人性的扭曲和不可信任的语境。


剑平兄近期的诗作丰富,高产而厚重,他说如同神性附体,写得心应手,随心所欲,发表在各大诗歌刊物公众号与互联网圈里,流传很广,酣畅淋漓,对于他的自我陶醉或迷恋诗歌的方式虽然有些偏执,但正是这种偏执成就了《一阵风》,成就了《剑与菊》,成就了当代诗人剑平兄。伤感、救赎化成了诗歌上空的云霞,我感动于他对朋友的真诚、坚定、对世界的怀疑、表达,对命运的救赎与重生,是为点滴感悟,分享之。


点评人:于军乐诗人诗歌评论人


2018年7月6日上海蓬蒿家园


蒲公英之恋


厉雄(西班牙)


雪飘山脊,伞状的白穿透云端

双掌触碰柔嫩的脸

一把细碎的尘埃,不可跪


忍住风雨撞脸,忍住离开的撕裂

努力撑开最美的样子

一身柔软的傲骨,精伦绝世

把已经注定的结果,忍在骨头里


浮浮沉沉,一万句情话

将藏在身上的痛,一点一点拔出

直到双肩颤抖

带上羽毛,跌跌撞撞

吹成千山万水



《读一朵蒲公英之爱》

诗评:Edith


春暖花开时节,蒲公英不动声色地以少女黄灿灿的笑脸开满绿油油的山坡田野,她不摇曳多姿,不喧宾夺主,紧紧地贴在大地,以自己的朴实点染春的大地。待所有的山花烂漫,她开始漫游天地,将种子散播到世界各地,山谷平原,大海小溪。有风的地方,就有她的种子。这就像我们海外的炎黄子孙,深深地爱着我们的祖国,又扎根在我们落脚的土地。坚韧不拔地奋斗,又淡定地面对一切艰难苦难,在新的土地继续开花播种,也不忘我们的文化传承使命。

厉雄老师这首诗,以他深沉的情感,将蒲公英飘游时的如雪如伞的优美身姿,轻柔浪漫,却不向尘世低头的性格,描述得贴切深刻。同时也意象地表达了海外华人的「浮浮沉沉」的人生历程。即便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是飘泊的,撕裂心肺的,跌跌撞撞的人生道路在等待着,我们依然要「忍住离开的撕裂,努力撑开最美的样子」「一身柔软的傲骨」,却可以活出「精伦绝世」的美丽!这里也暗示了一种女性的生存艰辛,却也可以活得遗世独立,笑傲江湖。

喜欢最后一段的多重含意:蒲公英,海外华人,女子。沈浮于世,为着理想,为着广阔天空和广袤大地,飘游寻找可以扎根的一方净土,身上的痛,可以隐忍,可以刻在骨头里,可以一点一点拔出身心的刺,只为了有一天,可以「双肩颤抖」,带上最初的「羽毛」(初心),展翅高飞,飞遍「千山万水」!



散步


张堃


曾经奔走在大江南北的脚

现在漫无目的地走在

行人道上


鞋声轻了许多

拖在身后的影子却重了



——张堃短诗《散步》解读     

庄晓明             


张堃先生是一位短诗大家,且是大器晚成。他1948年出生于台北,1980年才出版了他的第一本处女诗集《醒,阳光流着》,但随即因忙于谋生,举家移民美国,奔波于世界各地,歇笔多年。至2007年,才出版了他的第二本诗集《调色盘》。或许,是因为卸下了生活的重负,随后他写诗的频率不断加快,在一般诗人已经诗兴阑珊的花甲之年后,2012年出版了诗集《影子的重量》,2016年出版了诗集《风景线上》。如果说,张堃的前两本诗集《醒,阳光流着》《调色盘》还有着某种摸索的痕迹,那么,后两本诗集《影子的重量》《风景线上》,则以令人惊讶的速度,迅速成熟,并形成了令痖弦先生称道的“清寂,萧散”的独特诗风,成为华语诗坛一道不可或缺的风景。


《散步》一诗,选自诗集《影子的重量》中的《散步小集》第一首,虽只有短短五行,却是一首难得的佳作,它不仅标志着张堃“清寂,萧散”诗风的成熟,而且表明,“清寂,萧散”这一在中国古典诗词中极具魅力的语境,在新诗中有了清晰的回声。


曾经奔走在大江南北的脚

现在漫无目的地走在

行人道上


鞋声轻了许多

拖在身后的影子却重了


清寂,萧散的诗风,是如此地适合着一位诗人孤独的散步,它们的相遇,似乎就是为了成就一首节奏舒缓,从容的好诗。当然,一般而言,散步并没有什么抵达的功利性目的,随便找一个借口,都可以成为上路的理由。然而,一个诗人的散步,与一个碌碌红尘中人的散步,还是有所不同的,他可能另存两种散步状态,一种是有意识的,为了逃避身后闹市的喧嚣,飞尘,而踏上一条乡间小道,享受徐徐清风的抚慰;另一种则是下意识或潜意识的,行走中突然拐入一条僻静小巷,幽幽寻去,仿佛自己在这儿失落了什么。张堃的散步,应该这两种可能都有。他的散步是如此舒缓,从容,似乎只要我们在后面稍稍赶一下步子,就能贴近他的背影。当然,每个读者不一定能随着他的节奏一直走下去,但至少可以在某个时刻,或某种向往中,与他的节奏合拍一段。总之,张堃的步履与节奏,令人羡慕地从“大江南北”的奔波劳碌中挣脱了出来,进入了“行人道上”的“散步”状态。


我们都知道,“行人道”是专为人的行走而设立的,无论是设在马路的一侧,还是划成斑马线横贯马路,那些“熙熙攘攘,为利而来;攘攘熙熙,逐利而去”的汽笛,轮子,都必须避让“行人道”上的行人,否则就是违规。因此,也可以说,当行人走到了“行人道”上,就是进入了属于自己的时间与空间。张堃诗中的步履行至此处,在一般的阅读期待中,是可以于一种从容中“见南山”了,路边的小花小草,一位擦身而过的美丽女性,或远处的一幢别具特色的建筑,都可以在此时呈现出来。然而,当张堃的“南山”出现时,我们却有些不认识了,但又并不感到陌生:“鞋声轻了许多/ 拖在身后的影子却重了”。这诗意发现的新的,或现代的“南山”,竟然就在诗人的身畔,随着诗人的步履。并使得诗人脚下的“行人道”,陡然增添了一种浓郁的象征意味,它令人联想到一种符合人的本性的生活,一种可以诗意栖居的时间空间。而那曾经奔波的“大江南北”,则代表了一种碌碌红尘中遗失了自我的不堪回首的人生。


短诗《散步》发展至第二节,就结束了,“鞋声轻了许多/ 拖在身后的影子却重了”,仿佛一句“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禅语偈子,令读者恍恍中好像感悟了什么:“《散步》,一首禅诗,好诗!”然而,出自张堃这样一个生活阅历复杂,又具有现代意识的诗人笔下的禅诗,其诗境诗思,恐非往往引向一种瞬间顿悟,诗境澄澈的传统禅诗那般的简单。张堃先生早年因谋生,举家移居美国,从事国际贸易多年,经年累月奔波于世界各地。因改革开放,而举国一头扎入物欲浮沉的中国大陆,自然亦留下了张堃先生奔波的足迹。一位本是赤子之心的诗人,在如此碌碌红尘中,与精于算计的各类商人,欲壑难填的各级官员,以及种种世态炎凉的周旋中,必然会因不堪身心的疲累而产生归去来兮的渴望。当他终于回到他的“行人道上”时,心情无疑是复杂的,他遽然发现,由于某种解脱,他的脚步不再像过去那般沉重了,并由此“鞋声轻了许多”;但“拖在身后的影子却重了”,它提醒诗人,你已别离诗意的世界多年,你负“影子”的债太多了,这沉甸甸的债是要还的——当然,诗人亦因此急迫地开始了还债,他不仅写下了包括《散步》的诗集《影子的重量》,仅隔四年,又出版了另一部沉厚的诗集《风景线上》。


在哲学的意义上,“影”与“形”相对,“影”代表着一种精神生活,形而上的追求;“形”则代表着一种物欲生活,形而下的放纵。“影”与“形”依彼此而存,又相互斗争,此起彼消。上一节,我们探讨的“影子”的“负债说”,是从张堃先生过去复杂的生活阅历顺理而来,是诗人刚刚踏上“行人道”时,一种人生的遽然惊觉。然而,一首真正杰出的诗歌,应可以有着多重意义的阐述,《散步》亦不例外。实际上,我们不必将发出顿悟“鞋声轻了许多/ 拖在身后的影子却重了”的张堃,局限在刚刚踏上“行人道”的那一刻,它也可以是在“行人道”上,不断地走下去时生发的感慨。那么,我们现在就进入了这样的一种场景,诗人在这“行人道上”走着走着,他感觉自己的鞋声在不断地轻下去,而随在身后的影子却在不断地增添新的重量——这是一个不断洗涤自己,不断向精神世界转换的过程。由于这不断的洗涤,诗人与“行人道”间尚残留的隔离的鞋底,在趋于消失,而“形”之肉身,亦在不断地失重,以至于“鞋声”愈来愈轻微;而相应的,这“行人道”上的“影”的世界,由于诗意的空间得以不断地开拓,显的愈来愈深广,愈来愈丰厚,以至于感觉“影”的重量愈来愈沉了。然而,这却是一个令人愉悦的“散步”时刻,是普通散步所无法抵达的。


在这样的“散步”中,无论是诗人,还是读者,都是不会愿意停下自己的步履的。此刻,他不会祈望但丁的天堂,经验告诉他,天堂不会在自己的生命之外;但他也不会下坠,因为他的“影子”的世界,为他隔离了地狱。在前方的某个隐隐可见的极点,他赤裸的脚心,将完全与“行人道”契合;而他的“影子”将愈来愈沉,直至占据了他的全部肉身,并抵达一种永恒。


祖国


黄梵


一座小镇,是祖国

友人的命运,是祖国

一日三餐,只是活,还是祖国

我想抛弃的,比我想说的还要多……


有时,我需要鱼竿的猛力回弹──

提醒我,欢乐里有险恶不定

黎明,只是即将流回黑暗的黄昏

年轻唤出的,不过是压惊的老! 


仿佛属于祖国的,只剩下这么多──

是最不起眼的孤寂,坚守着祖国

是贫寒,浪费,白酒的堕落

几阕乱曲,胜任着祖国!



诗评:从“元祖国”到“对象祖国”


方文竹


在敏感的诗人那里,“祖国”超越于主流文化笼罩下的集体无意识,成为了“文本”,而“文本”产生于历史与文化、主体心理的动态流变过程,允许进行阅读和磋商,再经过拆解,挑选,分化,变形,指称,重构……经过第二、三节,诗人对“祖国”的减法处置,最后剩下的“祖国”才真正属于自己。这样的“祖国”已不是“理想国”、“乌托邦”,只是个体的栖息地甚至灵魂的暂住地。和普通人一样,诗人不能没有“祖国”,他必须与自己的“祖国”息息相关、打成一片,只是诗人更多依赖自己的“祖国”,他的“祖国”有着更多的丧失——“我想抛弃的,比我想说的还要多”和得到——“最不起眼的孤寂,坚守着祖国”。

比海洋更广阔的是人的心灵,比地理上的祖国更广阔的是心灵的祖国。当诗人解构了日常固有的“祖国”的版图,一个庄严的大词被作者轻巧地据为己用,从而一改“元祖国”为“对象祖国”,即“文本祖国”。在如此的二度性中,“祖国”已经面目全非,两种“祖国”相互对峙,互为照亮。



习惯以后


代薇


我必须习惯左边

必须在习惯之后进入夜晚

在醒着的时候睡去

睁着眼睛梦见你


时间针对光阴

空间针对位置

可我天生悲伤 我永远

爱惜水银 温情而疲倦


离开或归来

每个清晨都有毁灭

我们醉心于此

那里有我们的屋子

有足够我们活下去的悲哀



王炜赏析


诗人、评论家辛泊平说,初读代薇的这首《习惯之后》,读到第一句:“我必须习惯左边”就有点困惑,为什么非得必须习惯左边呢?然而,读到“在醒着的时候睡去/睁着眼睛梦见你”之后,一切都释然了。原来,诗人是在用左边指代生命的另一半。


相对于经常使用的右手,左手是陌生的,虽然不可或缺;相对于我们自己,进入我们生活的另一半是陌生的,虽然他也举足轻重。因为重要,所以必须;因为必须,所以习惯。这是人性的必然。在这里,诗人把爱还原到日常的习惯,这绝对不是降低爱情的魅力,而是提取了爱的核心。爱的常态是碰撞之后的磨合,激情之后的倦怠。所以,我们必须习惯,必须“在习惯之后进入夜晚”。夜晚是危险的,我们无法预测一切,但在习惯中,爱情转入亲情之后,便可以“睁着眼睛梦见你”,便可以坦然地面对一切可能到来的危险。


“时间针对光阴/空间针对位置”,这本应是无须过多的阐释的常识,却混淆了许多人的基本判断。世界在欲望中颠倒了,原本舒张柔软的情感也变得异常尖锐和紧张。诗人以女性的敏锐和细腻发现了这个人性的秘密,所以才“我永远/爱惜水银 温情而疲倦”。


是的,生活或者是生存是偶然的,它包含了太多的可能性,正如诗人发现的那样:“离开或归来/每个清晨都有毁灭”。在无限的自然时间面前,短暂的生命可以凭借心灵时间和记忆来延长,甚至不朽,这是生命的倔强。诗人在深入体验生命的过程中洞悉了它,所以才会有“那里有我们的屋子/有足够我们活下去的悲哀”的顿悟。它剥开了被主流意识美化了生命内涵,裸露出生存的“不能承受之重”,然而,正是这种悲哀,使我们的活着饱含了血肉与意义。


日全食


迪夫


街道忽然暗下来,路灯齐明,但这是上午十点。

窗口和河边挤满人,欢庆这一奇景。

只有我看了几下,就闭上眼,等待那团黑影移去,散开,消除,

让世界重见天日。我的祈祷起了作用,

但仍有人赞叹那黑幕之美,并有些遗憾。

对于太阳仍完好,并未被天狗所咬伤,

似乎没人在意。

但我显然观察到些许牙印和血迹,一时不知告诉谁好,

就一个人心疼。



洛飞读诗:


最近偶然在朋友圈看到“倒伊”运动,对口语诗进行猛烈的抨击,并谈及这样一个论调。诗歌应该具备“神性”,“哲理性”,这是区别“高尚”和“庸俗”的标准。但何谓“神性”?又何谓“哲理性”?

首先关于“神性”确实让人困惑。这个神是希腊罗马的神,还是基督教的神,还是穆斯林的神,还是苗族的神。是一神还是泛神?毕竟西方的文化脉络在于哲学,神学,科学。西方人诗歌文学中的“神性”成分,更多是在追求他们的文化和文学传统。

但我们的文化脉络在于子学,经学,科学。至于南北朝时期异军突起的神性成分——“佛教”,很快就被中国的思想家消化,消灭干净,变成经学的一部分。所以在我们这里,谈及诗歌的“神性”,便很难让人捕捉。

然后就诗歌的“哲理”部分。我们都知道哲学追求本源,追求结果。而诗的语言并不是思维的结果,而是思维展开的过程。正如帕斯对诗歌语言的定义:“从来也听不见,从来也不说的东西,是语言又否定语言,比语言走得更远”。韩东也说过:“诗到语言为止”。

不过有些诗歌具备很强的哲理性,原因或者并不在于诗歌本身的“哲理”性,而在于诗歌言说者的“语言背景”。比如艾略,特关于“时间”,关于“静止和运动”的哲学内容,或者只是反映出他哈佛大学接受的哲学训练的背景。比如臧棣,他诗中呈现出的批判,分析。可能只是反映出他博学的背景。而里尔克,有批评家指出,里尔克对哲学的认知能力并不超过一个“家庭妇女”,但这也不妨使他成为伟大的诗人。而或者,又是由于这种”无知“,造就了里尔克那种”神秘性”。

所以诗歌我们应该看什么?核心还是语言,而语言则指向它内在的世界,这个世界借由作者的经验,技巧,认知,写作姿态等呈现。

因此口语诗也并不能因为口语化就被定义为绝对低俗。而“垃圾”派真正令人讨厌的原因在于它指向一个“垃圾”世界,并非一种刻意的艺术追求。

就迪夫老师这首诗,固然写作十分娴熟。但抛开无关紧要,或者说漫不经心关于“日食”的描写。众多语言如“所有人都在欢腾,只有我看了几下”;“是我的祈祷起了作用”,;“似乎没人在意”;“但我显然观察到些许牙印和血迹”。制造出的都是一个“自怜”的世界。而这个“自怜”,又非那种绝对孤独或自得其乐。其中“一时不知告诉谁好”,“就一个人心疼”两句话便指向作者还是期待能有一个对象与之述说,分享。只不过说的十分隐晦,就像猎人悄然抛下一个“孤独而美丽的诱饵”。

当然,这种略显“自怜”的语言,在目前这种文化环境下,会让有些人觉得不适。不过相比于西方强调对抗,强调歌颂悲壮的文化传统。“自怜”,“自惜”,确实也是我们文化的一部分,甚至是传统中最重要的部分。所以迪夫老师的诗看上去会有一丝新古风,一丝民国风,一丝说愁,一丝美丽的哀愁。



在鲁西北


臧海英


我不敢冒犯一块土地,我的母亲睡在土里

我不敢冒犯一棵庄稼,我的父亲种下它们

我也是他种下的。生下来,就接受泥土的教育,安插在土里

我的尊严也在土里,它让我拒绝天上的事

一生都俯着身,做地面上的草


 

雷平阳:大而无当的语言空间里,我越来越喜欢肃穆而又卑微的短章。尽管很多庄严的词条具有了撒矫的可能性。然而,当我们静静的想想冒犯、土地、母亲、庄稼、父亲、教育这样一些足以安慰我们的元素,你又会觉得,不是这样的神性的元素被夸大了,而是我们的臭皮囊配不上它们了。正如人们可以在酒桌上旁若无人地谈论偷情与情爱,却无法谈论宗教、诗歌、自由与爱,我们必须承认我们的生活空间已经堕落了。臧海英的《在鲁西北》因此成为好诗,成为一种准则。


 


暝楼——再悼张枣


朱朱


玻璃门留有你的指纹

过道上有你的脚步声,

电梯摇晃如你喝醉的肩膀,

这幢楼有我进不去的暝色——

死,总是留下最完整

和最琐屑的:一个形象和

活过的证据。前者让赞美突然决了堤,

后者:锯子仿佛正沿墨线撤回。


潘维:一位诗人悼念另一位诗人,实际上是他们的诗学态度某种程度的相遇、重合,说得神秘点,我甚至觉得这首诗是张枣和朱朱共同完成的。我的个人口味非常适合他们的作品,因为很多阅读并不以自我喜好为前提。朱朱的这首短诗,可以看到他对日常人性的描绘,对情感升华的认知,最重要的,几乎是现代优秀诗人才能做到的:他通过诗的生长,让语言发出了声音:“前者让赞美突然决了堤,后者:锯子仿佛正沿墨线撤回。”


 


那些配得上不说的事物


毛子


我说的是抽屉,不是保险柜

是河床,不是河流


是电报大楼,不是快递公司

是冰川,不是雪绒花

是逆时针,不是顺风车

是过期的邮戳,不是有效的公章……


可一旦说出,就减轻,就泄露

说,是多么轻佻的事啊


介于两难,我视写作为切割

我把说出的,重新放入

沉默之中


 

陈先发:按我的理解,写作的本质正是企图以言说的方式突破言说的边界、抵达无碍而自在且蕴藏更深秘密的沉默之境。这个过程是矛盾的,也恰因它包含了抵达的无望、方法的两难、写作者强烈的情感灌注而显得更为动人,写作的有效性正欲体味在这一过程之美、而非结论的呈现。它暴露了现实中的对立,是诗中所谓逆时针与顺风车、过期的邮戳与有效的公章之对立,只有对立物象间的光影交织才是诗性的。这首诗干净、有力,言说方式上打下了毛子显著的个人烙印。事实上,它已成为近年出现的当代诗名作之一。


 


郊区作风


姜涛


穿体面点儿,就能像个中介了

每个早上,打开洞穴,骑电动车冲出去

人生,需要广大绿色的人脉

那随便放狗咬人的、随处开荒种菜的

人其实不坏,就想花点闲钱撒野


剩下的日子,熬着也是盼着

周末得空:上山吸氧,采摘熟烂瓜果

深夜不睡:写写打油诗维权

即使不能如愿,北边窗户下

那些开往包头的火车还是甜蜜的


甚至空了所有车厢,一整夜地

蹂躏着铁轨——惹得枕边人


也惆怅,忙不迭在被窝里

为秀气的身子,插一朵红花



臧棣:诗和现实的关系,一直是新诗文化中最纠结的话题。在我们的诗歌批评观念中,诗和现实的关系经常会从审美关系蜕变成一种道德关系。其实说到底,诗和现实的关系是一种文学关系;它不是道德关系,也不是政治关系。比如,有人说,诗应该反映现实。这只能算是一种文学呼吁,如果将这种呼吁转变成一种制度性的强求,那么它最终对任何一方都会造成损害。另一方面,诗和现实的关系,其实也是有待于发明的。因为很显然,不同的诗歌类型遵循和面对的,是不同的“现实”。艾米丽·狄金森的诗中的“现实”,不同于里尔克的“现实”。很可能不同的阅读经验,对诗歌中的现实维度的体会,也会有反差的巨大。姜涛的《郊区作风》,在我看来,就是一首具有非常强烈的现实指向的诗,但就阅读观感而言,可能会有人觉得还是太主观:它与标准意义上的现实主义的诗风还是有很大的差异,它的着力点不在于精确地刻画现实场景,不在于突显典型性的社会问题;但从诗人对诗的文学视角的运用看,从观察的精准度上看,从诗和生活批评的关系上看,《郊区作风》无疑是一首技艺精湛的对当代的社会现实做出了深刻的反应的诗篇。这首诗中不乏对当代现实的日常画面的征用,诸如“像个中介”,“骑电动车”,“放狗咬人”,“随处开荒种菜”,“上山吸氧”,“写打油诗维权”等等;甚至不乏细节的精确——“北边窗户下/那些开往包头的火车”。生活在底层的,和生活在暧昧的中产阶层的,各色人等在郊区的表现,都被诗人编织进具有很强的现实辨识度的“郊区”的诗歌风景照中,但诗人的目的,绝非仅仅是将这些现实的印记在诗的高超的修辞术中重新装修一遍。在这里,诗人姜涛从事的工作,非常类似于向人类的良知提供一份关于这个时代的文化诊断。也可以这么理解,在这首诗中,真正的主角其实是诗歌的“现实感”。诗的视角是全景式的,诗的口吻具有极强的却又显得高度克制的反讽性。我曾经多次说过 ,在当代诗歌中,在诗的反讽性修辞方面,没有人比姜涛做得更老道的。他是当代汉语诗歌中真正的反讽大师。


 


一声狗叫,遍醒诸佛


张远伦


村庄不大,一声狗叫,可以关照全部土地

余音可关照更远的旷野


九十岁老妪的枯竭之身。在狗叫的近处

她的生茔,在狗叫的远处


更高一点的诸佛寺

在一声狗叫的尽头


这是一只名叫灰二的纯黄狗。她新生出的女儿

名叫两斤半,身上的毛黑里透出几点白


 

李元胜:近年来,张远伦一直把乌江流域民间精神作为自己的写作资源,并逐渐找到了幽暗的万古乡村与现代性表达之间的狭窄通道,写出了一批载有独特经验的作品。这首画面感极强的小诗,绝不仅仅是为了描绘乡村风情,近景有幼狗的出生,中景有老妪的晚景,远景有诸佛的沉默,三种存在,犹如生命的三个台阶,彼此依靠着构成乡村的生趣。而诸佛并不高高在上,他们仍须由一条黄狗的叫声来关照和拥抱。我很欣赏这首诗表达出的神秘而隽永的空间感。


一根白发,是冬天来临的征兆


项见闻


一根白发从中年里探出头

它醒目的样子,像极了对我的嘲笑

我一次次想拔除它

想拔除这过早来临的衰老


许多心愿还未了。我不甘心

像它,选择半途临阵脱逃

当又一根白发从时间的缝隙里

钻出来时,我不得不承认


一根白发的到来,是冬天不远的征兆



王大伟诗评


回想岁月匆匆,如何才能尽好?正因时光易逝,才会有先贤劝我们珍惜生命里的朝夕。人到不惑,本该是心如止水的,而这看开了一切的年龄,直面老去时,却也难免会徒增些许烦恼。这首《一根白发,是冬天来临的征兆》的小诗,力求以小见大,从第一根白发的产生,来宣告青春已然远去。而这根白发像是一个岁月里程碑,蕴含了诸多意义。同时,采用落差的拟人笔法,含蓄的把它比作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而非一本正解的教师爷,只是采用嘲笑二字,把那俏皮的性情彰显得淋漓尽致,同时也隐隐表现除了长者,面对不知尊老的“顽皮孩童”的无奈。

全诗巧妙之处在于,借“一根白发”来进行些许的自嘲,反倒让作者自身并不显得老态,同时也用“一次次想拔除它”来表达自己不服老的态度,所谓以不老的的笔法写将老,笔尖自然是不老的 。

全诗没有使用一丁点鸡汤言论,却也把心愿未了的不甘心写得十分 真挚,而当又一根白发出现,作者的“不得不承认”又让这一根白发的分量像极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却也令人触动。结尾以冬天的征兆,把白发比作了雪地,一下子把尚未出现的景致如空中楼阁一般烘托到了极致。



左手


胡弦


右手有力。

左手有年久失修的安宁。

总是右手相握,在我们中间

打一个死结;或者

像个有力的扳道工。当生活

这列火车从右侧呼啸而过,左手

在左侧有了另外的主张。

右手前伸,

左手还滞留在记忆中。

“某些间隙,世界就像消失了……”

无所事事时,右手

会不经意间握住左手,

像握着一件纪念品。



刘白:


2014年,我在一位老师的推荐下,首次接触到胡弦的诗歌,还趁机在他主编的《扬子江诗刊》上发表了两首诗,在此要感谢一下覃贤茂老师。嘻嘻


这首诗在2016年年底首次看到,当时就想写一篇诗评的,但是,如何下笔呢?反复读过不下50遍后的今天,我提笔,恰逢他今年获得了第七届鲁迅文学奖。这首诗收录在诗集《沙漏》里,获奖后,这本书会不会热卖呢?希望更多的人可以看到他的诗歌。哈哈哈。


这首诗啊,并不难理解,他就是擅于从这些日常经验入手,作品呈一个向外打开的状态,发散开来。左和右,它真的不是相反的关系,而是并列关系。所有看似对立的东西,其实都是同时存在的。你觉得某个东西好,一定是这个东西触动了你。这首诗,也一样,看似寻常,实际却意味无穷,诗歌描述的是生活深处的零散片段,诗人把那感觉留住,又传达给了读者。


你如何来理解“左”呢?我们是习惯用右手的,用右手拿筷子,用右手写字,也用右手与人握手,和别人玩扳手劲,也是习惯用右手,那你说,右手是不是更有力?因为我们经常使用右手,相对来说,左手是不是不那么常用?是不是显得更加安宁?但是,“左”是一个很安分的词吗?左手在左侧,有了另外的主张。诗人这句话,就用得节制多了。


如果说右是一种固定思维,比如我们惯用右手,那么左就是一个创新思维,变革思维,我们不常用,但是它总能在需要时派上用场,并出色完成任务。生活中的一些死结,需要左手来打开。


好的诗歌,有一个很大的魅力,就是在表达情感时,不直接使用描述情感的词,但是你读完后又能体会到诗人的情感。比如这句“右手前伸,左手还滞留在记忆中”,看来左手比右手更重情义啊,右手代表理性的话,左手就是感性了,生活需要感性的东西来让世界变得温暖有情,但是太感性了也不好吧,所以诗人又克制了一下,用了“滞留”一词。


我们在无所事事时,真的会不经意间两手相握,你有没有这样的体验?诗人连这个小细节也捕捉到了,再用简洁的语言呈现出来,本来是习以为常的事,经由“像握着一件纪念品”一说,一下就达到了陌生化的效果。


为什么要“陌生化”呢?这其实又是一个诗歌的一种境界,给万物重新命名,把熟悉的陌生化,把旧的东西添一些新意,变着花样让你见识到世界的有趣、好玩。胡弦在获奖后的采访中说,诗人扮演的角色是思考者。事实上,每一首好诗,无不是反复的思考淬炼而得。



洪家营的月亮


刘年


看不到门牌,不知是监狱,还是精神病院。

有两丈高的围墙和拇指粗的钢筋。没有牵牛花。


不知是病历,还是罪名,白纸写着黑字:

举石砸天,挑沙填海。养狐成妖,磨砖成镜。


穿过钢筋后,月光变得锈迹斑斑。

月亮若是上天掷来的一枚硬币,我永远选择背面。



左秦:

这首诗同样经典,三个段落都很经典。很值得细细品味。第一段“看不到门牌,不知是监狱,还是精神病院。/有两丈高的围墙和拇指粗的钢筋。没有牵牛花。”啥都别说了,写得太好了。有句话说的真对,太好的东西,好到无法表达,就只能赞叹了,乌青的那首废话诗就是这个意思。但我是来细读诗歌的,所以赞叹之余,我还是要认真读读。第一段我就被触动了,我是住过精神病院的诗人,跟疯子住在一起过。精神病院其实就是监狱,不仅限制人身自由还限制人的思维。在里面,每天都要吃大量的药,每天昏昏欲睡。在里面,完全跟外界隔绝,看不到报纸,没有电视,唯一的娱乐就是几副扑克,而且那里的伙食估计连狗都不吃。有两丈高的围墙,这是囚禁,忽然出现的拇指粗的钢筋,是会感觉到恐惧的。我写过将近三百首跟疯子有关的诗,我就写到过一个极其疯狂的疯子,那个疯子把自己身体中的骨头全部抽出来,将粗大的钢筋插在了身体里,充当着支撑。这当然是虚构的,我虚构过很多疯子,但其实这些疯子都是我人格的表现。反正我从心理咨询室出来,我的心理疾病就被罗列了一大堆。甚至我的健谈和激情都被说成了躁狂。在这段的结尾,来了一个神来之笔。“没有牵牛花”,我自己都说不出来究竟神在哪里?但就是感觉非常神。也许是一种对比,但是对比又怎能将其说清楚。第二段的开头跟第一段的开头是相对应的,而后面一行又是经典,不可多得的佳句。“不知是病历,还是罪名,白纸写着黑字:/举石砸天,挑沙填海。养狐成妖,磨砖成镜。”我在赏读好友赵文君的诗《天马行空》时,就特别提到了这种四字词语的使用非常冒险。第一,本来就音节短,第二,四字词语的节奏太单调。但是写好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第一,急促的语气,第二,简洁,第三,词语之间的撞击会更加厉害。刘年这里所写,其实就是荒唐的句子,其实从这里就可知,这是写精神病院的。这里四个四字词语其实都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这都是一种妄想症。瞧瞧,刘年特别喜欢写疯狂和妄想,这不得不说是刘年诗歌的一种风格,也是也是他性格中的某些元素。那个诗人的性格中没有一点疯狂呢?这疯狂可就是巨大的诗意呵!第三段的起句其实是接着第一段提到的拇指粗的钢筋的。所以说,这里又形成了一种结构,将其成为河流结构吧,第一段和第三段其实就是河岸,而第一段是河流。河流就在河岸的挤压下流淌着。“穿过钢筋后,月光变得锈迹斑斑。/月亮若是上天掷来的一枚硬币,我永远选择背面。”,这里出现月亮了,要看看诗题,诗题就是《洪家营的月亮》,这发生的一切都是在月光的照射下的。穿过钢筋后,月光变得锈迹斑斑,多么精美,多么神奇。继续谈一下余怒,余怒主张把蛇和滑动抽离,而这个句子,就是把钢筋和锈迹抽离,然后把锈迹和月光融合在一起。后一行是非常跳跃的,甚至你是很难看懂的,这种风格在余怒的《蜗牛》中很常见。一个诗人写诗的时候,不能将自己当做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那种跳跃就出现了,那种张力就出现了。我曾经提出一种非常疯狂的创作方法,叫做十二重人格自动写作法。我就是假设自己有十二个人格,他们一起写着同一首诗,而且都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我猜想,这样的诗究竟是什么样的,那肯定是绝对非凡的,我相信有一天我会写出来,但是那个时候我肯定是疯了,但是有生之年能写出这样的诗,别说疯,死而无憾。这个结尾其实可以当做是另一个人写的,这不是一个刘年在写这首诗,而是好多刘年在写这首诗。其实选择背面,也就是选择了另一条道路,是一条抗拒的道路,不认同的道路。这是决绝的,这是一个诗人的狂傲的。



夜雨寄北


呆呆


寄个北吧。到雨水恋爱的故乡去

寄个北吧。秋天的句子落到了树枝


树枝碰落夜空的灯盏。灯盏在人间游历

遇到三个声音:第一个剪着烛


烛上绘着枯梅,松枝和喜鹊

第二个。去看看有桥的河流,看它们携着残月飞奔


庭院荒寒,芭蕉叶长出抵抗光阴的犄角

第三个是现在。听琴的人昏昏欲睡

哦。雨水,没有西窗的现在,有人自诩多情。说去访菊,至今未归



穗穗简评:

有一种喜欢和岁月酿制的一坛子好酒一般,需要时间之水的发酵与粮食谷物的暗香,慢慢陪伴,缓缓勾兑,深深爱恋,徐徐开坛,才会兑现出这一杯醇厚够劲、回味绵长的欢喜。


从一种默默无声长时间陪伴漫步的悦读,与醇厚够劲、回味绵长的欢喜里,我走进又步出了诗人呆呆的一组小诗。有一种诗人,仿佛诗歌的精灵,她每一次煽动七彩的翅膀,都会留给人间一首舞蹈的水彩一般美好的诗作。《夜雨寄北》的这首小诗,就这样从一堆“美好”的色彩里,跳入我的眼帘。


古今诗人,常会借用同题的诗作,隔世感觉一回吧。而我多年如一日,一直欢喜的呆呆诗人有一颗通今博古、谐趣、娇蛮的七窍玲珑心。她借用唐代诗人李商隐的诗作《夜雨寄北》之题,却写出自己“独一味”气息的现代版诗作《夜雨寄北》。只有心境如此美好的人,才会写出这般美妙有趣,让人读罢口齿生香、回味无穷的抒情小诗吧。


开篇的两句“寄个北吧”,借稚子调笑、口无遮拦的无邪口吻,打破了沉闷的诗题。雨水恋爱的故乡、秋天的句子,这比喻新颖而俏皮,看似俗常,却妙味深长。第二段也无比可爱,呆呆作者用“顶真”的修辞手法,将诗意的画面一层层地打开在读者的面前,树枝~灯盏~三个声音,那些事物全部因拟人的口吻讲述与推进,而有了层次丰富的人情意味。


晚唐诗人李商隐李义山的《夜雨寄北》是他客居异乡巴蜀,写给远在长安的妻子或友人的一首抒情七言绝句,是诗人给对方的复信。四句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可以说脍炙人口,秋雨遣兴、秋夜抒怀。这首诗即兴而写,语言质朴、自然,遣词造句无痕,有着“寄托深而措辞婉”的艺术特色。而呆呆的这首《夜雨寄北》,同样构思新巧,借用跌宕有致、古韵悠然的语言与多种诗歌技法,曲径通幽,言浅意深,语短情长。午睡醒来的我,边饮茶边阅读,读了三遍又三遍,仍觉唇齿留香,余音绕梁,总会让我想起孔夫子一再提及的“韶音”之美。


庭院荒寒,芭蕉叶长出抵抗光阴的犄角

第三个是现在。听琴的人昏昏欲睡

哦。雨水,没有西窗的现在,有人自诩多情。说去访菊,至今未归


结尾的一段,如果对照着李诗阅读,与来回品赏的话,可以说呆呆诗人,已经跳出了李诗画面的禁锢,写出了自我洒脱不羁的“独孤”情境,加深了一种古今穿越的现实恍惚感,一首小诗,有了时空经纬的立体构架与纵深时,就有了辽远况味的千古意蕴与情趣了。


写完这首仿若~风中簪菊、水里浣纱后宛然一笑的解读小文后,我无由来地想到了“生活的味道”,想到了真正的诗人,总会在一大堆乱麻般琐碎平淡的杂事里,析出一双双美好的翅膀与一枝枝怀旧的诗情。


真正的现实生活里,绝无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或王子。所以,诗人们常常隐匿起那些琐碎繁杂、难以言表的日常生活的苟且画面,只把美好的爱恨情愁,刺绣成一幅幅或印画成一幕幕好看的作品,留在文字的裙摆与情绪的纱巾上,让它们迎风轻舞飞扬,或素净娴美地蒙尘,安静时,哼唱“寄个北吧”。





名人名言:


“在这个贫乏的时代里做一位诗人就意味着:在吟咏中去探索隐去的神的踪迹。正因为如此,诗人才能够在世界黑暗的时刻道出神圣。”


---美国诗人惠特曼《<草叶集>序》




理论园地与他评


1、朵渔  朵渔  朵渔  朵渔  朵渔  朵渔  朵渔

曹谁  曹谁  曹谁  曹谁  曹谁  曹谁  曹谁  曹谁  曹谁  曹谁  曹谁  曹谁  

韩庆成  韩庆成  韩庆成  韩庆成  韩庆成  韩庆成  韩庆成  韩庆成  韩庆成  韩庆成

聂权  聂权  聂权  聂权  聂权  聂权  聂权  聂权  聂权    

张无为  张无为 张无为   陈超  谢冕  谢冕  谢冕  谢冕  谢冕  谢冕  谢冕  谢冕  谭五昌  黄灿然  黄灿然  黄灿然  黄灿然   吴敬思  吴敬思  梁志宏  梁志宏  梁志宏  赵少琳  赵少琳  陈瑞  陈瑞  马鸣信  毕福堂  蒋言礼  吴小虫  吴小虫  耿占春  耿占春  吕达  巫昂  马晋乾  李成恩  李成恩  郭克  洪烛  洪烛  洪烛  洪烛  洪烛   关海山  洛夫  唐诗  李杜  病夫   赵树义  潞潞  庄伟杰  庄伟杰   甲子   张锐峰  张锐锋   霍俊明  霍俊明  霍俊明  西川  陈小素  郭金牛  郭金牛  杜学文  赖廷阶  赖廷阶  王单单  王单单  王单单  左右  雷平阳  雷平阳  木行之  王立世  王爱红  潘洪科  潘洪科  大解  金汝平  肖黛  玄武  孤城  于坚  于坚  于坚  于坚  于坚  于坚  唐晋  刘阶耳  杨炼  杨炼  杨炼  孔令剑  赵建雄   赵建雄  赵建雄  李元业  石头  李元胜  李元胜  李元胜   李骏虎  李骏虎  李骏虎  雪野  闫海育  闫海育  悦芳  杜涯  杜涯  金铃子  马新朝  马新朝  马新朝  马新朝  马新朝  马新朝  马新朝  马新朝  邓朝晖  张新泉  刘川  刘川  简明  林旭埜  卢辉  张海荣  张海荣  葛平  百定安  百定安  人邻   李不嫁  林莽  苏美晴  树才  马启代  马启代  白桦  向以鲜  燎原  梁生智  谷禾  韩庆成  韩庆成  韩庆成  韩庆成  韩庆成  成小二  李成恩   三色堇  李不嫁  宗小白  曾瀑  宫白云  安琪   江苏哑石  潘加红  刘年  谢克强  王妃  草树  臧棣  李浔  西渡  高春林  瓦刀  张建新  何三坡  周所同  路也  张作梗   黄亚洲  桑恒昌  胡弦  翟永明  商震   汤养宗  罗伯特·勃莱  敕勒川  大卫   任先青  娜仁琪琪格  西娃  陈先发  李琦  六指   重庆子衣  向天笑  食指  黄礼孩  黄礼孩  黄礼孩  大解  张执浩  雷平阳  江一郎  江一郎  江一郎  江一郎  江一郎  毕福堂  曹谁  王国伟  荣荣  约翰·阿什贝利  左右  郑小琼  乐冰   孙大梅   马亭华  左拾遗  田暖  大连点点  马尔克斯  马明高  马明高  汪曾祺  左岸  李霞  林荣  林荣  涂拥  葛水平  王祥夫  闫文盛  十首精短诗赏析  葛平  杨凤喜  刘郎  韩玉光  雷霆  王俊才  王二  木心  雪克  张作梗  张作梗  卢辉  卢辉  卢辉  卢辉  卢辉  黄亚洲  李不嫁  苏童  韩东  谷禾  王恩荣  李少君  余华  吴言  唐依  李老乡  段崇轩  米沃什  张卫平  庞白  乔延凤  乔延凤  非飞马  辛泊平  辛泊平  辛泊平  芦苇岸  黄土层  黄土层  方文竹  安琪  安琪  余笑忠  谷冰  谷冰  谷冰  汉家  翟永明  胡弦  阿信  长篙  周所同  羽菲(法国)  李钥(美国)  众评  温柔刀  陈朴  西川  张清华  莫言  老刀客  王春林  王春林  王恩荣  汤养宗  郁葱   梁志宏  白公智  李唱白  宋晓杰  宋晓杰  王法  杨四平  吕本怀  吕本怀  吴思敬  汤养宗  行顺  余怒  张锐锋  段崇轩  郁葱  长安瘦马  罗振亚  黄亚洲  黄亚洲  黄亚洲  苗雨时  胡权权  聂权  王国伟  臧棣  臧棣  臧棣  贾平凹  流沙河  张执浩  张二棍  孟凡通  孟凡通  沈天鸿  大解  魏天无  魏天无  李不嫁  王恩荣  赖廷阶  徐敬亚  葛平  雷平阳  李泽慧  谢有顺  昌政  李曙白  殷龙龙  李犁  招小波  谷未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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