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眼睛||荐读:宝蘭的诗(总1050期)
宝蘭,女,大别山人,居深圳。工商管理硕士。1988年开始发表作品,参加诗刊社第10届“青春回眸”宁德诗会,荣获“2018·中国十佳当代诗人”称号、2019·第四届中国长诗奖、2019·第二届博鳌国际诗歌奖年度诗人奖。
厚重之诗:简论宝蘭的创作
刘虹
最近在国内迅速崛起的深圳女诗人宝蘭,她的创作成就惹人注目。下面,我就简单概括一下她近期创作的整体特点。
任何问题的提出都应有针对性。以下的概括我正是针对近些年诗坛的轻浮之气和扭曲的写作理念,而特别强调的话题。
一、展现深切的人文关怀和生命之痛,情感真挚饱满
这其实是写作的内驱力或曰初衷的问题。强调情感真挚如今似乎是太小儿科的话题,
其实不然!正是这个写作前提性的问题日益沦落不被重视,才有诗坛上那么多毫无真情实感的塑料花被吹捧之怪现状。情感真挚、由衷而发,这是一个作家进入写作的充分必要条件。
我曾这样强调过自己的写作理念:“一个人之所以选择诗,首先来自于他历万劫而不泯的率真与求真的健康天性;其次是超乎常人的敏锐的疼痛感,和一颗朴素灵魂对世界深切而悲悯的抚触。在这个消费主义时代,应警惕将诗歌沦为丧失心跳的把玩物,乃至狎亵品。”只有忠实于自身的生命体验才能表达出真实的生命之痛;只有正视客观社会现实并烛照以现代文明之光,才能深广地展现作品的人文关怀。记得我在一次获奖答记者问时引用过一句话:“诗人是为这个世界喊疼的人”所言极是!
由此我相信,当人们读到孙文追忆母亲和父亲的组诗《打听娘的名字》、《父亲的菜园》
等作品,一定会跟我一样深深感受到这种沉甸甸的亲情之深挚、之悲痛,唤起广泛的心灵共鸣(透露一句:为写点评重新细读组诗《打听娘的名字》,我禁不住流了泪。据我所知,不少读到此诗的人都流了泪)。
这组追忆亲情的诗,之所以能产生如此动人心魄的艺术感染力,正是来自于作者幼年失怙、作为“一个不知来处的孩子”到处打听母亲的姓名而不得、积郁数十年生命之痛的深刻体验。
难能可贵的是,她在诗中没有停留在展示一己的人生之悲、命运无常,而是自然地、合乎逻辑地插入了一笔历史悲剧场景:
如今,记得我母亲的人不多了,
当年家在战区,十万人
损失六万,活下来
真的不容易;活下来的
有的升了官,有的逃了亡……
短短几句,宕开一笔,转换成更宏阔的历史视角,从而超越了一己之悲,上升到对国家民族的大悲悯,上升到对屠戮生命的血腥战争不动声色的控诉;并以此对这块产生太多悲苦、产生年轻母亲丢下幼儿不正常地早逝、不正常地丢失了姓名、不正常的战争死亡等等,这产生种种不正常的土地,发出了她诗人的、也是作为现代公民的追问:
那些来过人间一趟的人们、那些在战区被十损六的人们,为何竟连姓名也留不下?他们本不该活得像纸一样薄薄的一生还能被人记起么?至此,作者深广的人文关怀和深切的生命之痛的表达,力透纸背,感人至深!
同样,在《中秋:月缺之夜》一诗中,她也从一个具体的月缺的中秋夜的描写,带出了“多少人伪装了幸福/多少相聚,转身就是离人”这个人类普遍的忧伤主题。
二、开掘深刻的社会批判主题,诗风大气厚重
孙文的诗,让我最欣赏的,就是她表达主题的深刻和风格的大气厚重。
多年前在《诗刊》介绍我的专题中,我曾这样表述过自己的写作理念:
一个人选择了诗,不仅仅是选择了一种言说方式,而是选择了一种生存方式。因此,诗写者最终的问题,也许不在于“写什么”,甚至也不在于“怎么写”,而是你自身“是什么”——喷泉里喷出的是水,血管里流出的是血(鲁迅语)。还是那句老话:追求诗品与人品的统一。诗写的历程,首先是灵魂熔铸的历程。我始终看重作品所体现出的心灵的力量、人格的力量,以及对价值立场的自觉坚守。追求大气厚重的诗风,贴地而行的人文关怀,理性澄明的思想力度和视野高阔的当下关注……
我欣喜地发现:孙文写作中秉持的正是与我相似的理念。事实上,我们的确多次交流过,有着高度认同,这就是:写作绝不仅仅是自我小情调、小心绪、小忧伤的发泄,而是应该用作品对现实社会发声,回应所处时代的具有普遍意义的问题,努力追求成为社会良知与担当中的一员,这也是一个严肃诗人的责任。
其实,对社会的“责任”与“担当”,并非对诗人的特别要求,而是现代社会中任何一个合格的公民都应具备的。俄国的伟大诗人涅克拉索夫就曾强调:“你可以不是一个诗人,但你必须成为公民。”既然诗人首先应该是一个合格的公民,那么就必须具有对社会的“责任”与“担当”——这也正是构成作品的观照视角、思想内核、从而关涉到作品厚重大气与否的最重要因素。
孙文总是说一直喜欢并模仿我的诗,虽知这是美德者的谦词,但我相信她此言的真诚和自我识别能力——我们俩的确有着相似的思维方式,属于同一类诗写路子,这就是评论界曾概括我创作特点时所说的“智性诗写”,或“抽象现实主义”。其特点之一,就是区别于从具象切入的常规写法,而是更多的是从对社会现象大扫描提炼出来的哲思再赋予恰切的形象,致使题材选择和主题发掘,更具人类精神的普遍意义和社会的广泛共鸣,而不是像目前的许多诗人那样一味儿玩自己的小感觉,不知所云或无病呻吟,写出的也只能是丧失心跳和真情的塑料花。这涉及到文学作品的内容必须大于形式的问题,涉及到关注文学作品的社会传播力问题,可谓兹事大矣!时间关系,这里就不展开了。但我在这里结合孙文的写作要为曾被诗坛嘲讽诟病的“大词、大主题”正一下名!
记得我十几年前参加一次全国性诗会,看够了一些宵小诗人包括小女人诗人的表演,当即有感而发写了一首《我歌颂重和大》,后被《人民文学》刊发时作为我组诗的头题。而20多年来看够了不正常的市场经济环境下不正常的诗坛之“屑小”和“轻薄”的日益走红,今天不能不强调重和大——评论家向卫国评论的标题就是《诗歌的重与大——评刘虹诗歌的抽象现实主义》;此外还有不少著名评论家在点评我时,都对写作中这种“重大”的追求表示了赞赏,包括陈超、张清华、唐晓渡、耿占春、李建军等等。
提到以上评论家并非为自美,而是为了旁证与我诗写路子相似的孙文的写作,她选择大词和大主题,对比目下诗坛玩的小情调无疑是更健康、更高层次、更具审美价值的追求。
以孙文的两首小诗为例:
《桃树的原罪》:这是孙文近作中最让我激赏的一篇,已推荐多处媒体。
短短27行,以小小“桃树”为切入口,就把社会人生之大痛,予以大扫描、大揭示。此诗把从土改开始的残酷阶级斗争、兴无灭资、人的出身血统论(乃至诛连到桃树身上)等等数十年荒诞扭曲和暴戾的时代,深刻挖掘并令人惊心的呈现,极为凝练精准地把近半个世纪的历史孽债一网打尽!这种力拔千斤的政治批判主题,却只用“桃树”和“刀砍”这两个轮替出现的小意象就表达得淋漓尽致,真的令人叹服!而令我欣慰的是,我对此诗的推崇已在不止一家高档次文学媒体和专业人士处得到高度认同。
这首诗就用了不少“大词”,比如:原罪、无产阶级、划清界限、正义的活着、光明正大的果等等。但并不显得枯燥干巴大而无当,而是与诗意形象的表达恰如其分地融为一体。无疑,抽掉这些大词,此诗的思想分量将减轻许多。
另一首更短的小诗《朋友》,则显示出以小说大、表达时代与人生大主题的
的特点。此诗以微信对话的轻巧形式,却表达了如今两三代人的人生况味,提出了现代社会一个亟待面对的终极焦虑:在忙碌浮躁物欲横流致使人们越来越复杂累赘臃肿的生活中,如何做减法,如何舍与得,以活出真我、活出精神的纯粹?其中有两句尤为精彩:
一句是“我有的是时间/但我没空儿”:机智地利用“时间”和“空儿”这两个同义概念上的细微差别——此诗中,前者带有被动、自然赋予的含义,后者则带有主观、自我掌控的含义。只用语义上的小小错位,就精妙地表达出我不想再为俗世结交人脉和无聊朋友浪费“时间”,我的“空儿”是用来充实精神与创造的这个主题。显示出作者思维能力的缜密——有句名言说“诗歌是思维的体操”,而属于智性书写路子的诗人,更须具备在概念和语义上辨微烛幽、翻转腾挪的能力。
另一句是结尾“为了生命更加纯粹/请允许我做减法”:减法,正是现代社会为物质所累的人们不断加压、不堪重负、迷失初心和真实自我而亟待正视的重大生存主题!短短几句对话体诗句,就揭示出具有普遍意义的生存真相。
谈到诗人采用这种短短的微信对话作题材就写出的了重大主题,这联想到一句老生常谈的话:不在于写什么,而在于怎么写——指题材无局限,但作者的价值立场、审美判断这些内核导向的写作角度和高度才是最重要的。另有一句老生常谈:作品最后拼的不是技巧,而是作者的人格力量。本人深以为然!这正是大气厚重诗歌所必具的前提。
三、卓有成效的诗歌艺术手法
其实内容与形式并不能截然分开,故以下简述难免会与上文有交集之处。
关于孙文诗歌的艺术手法,时间关系,我只简述自己印象深刻的两点。
1、意象营造:含蓄凝练的途径。
含蓄凝练,是诗歌区别于其他文艺作品的最重要特征,通向此境的途径,便是诗中意象的营造。对此,孙文无疑在文本中做出了卓有成效的努力。
所谓意象,我这样理解:它是把对现象世界的哲学概括和抽象,与切入诗歌所需的具象恰切有机融合的统一体。当然意象的营造是多维度的,它可以单纯地用一两个贯通全诗,也可以一诗中有多个意象;而多个意象的和谐相处,则构成一首诗的完整意境。
请看《桃树的原罪》,之所以只用20多行,便充分表达了对几十年阶级斗争和血统论这一荒唐历史的深刻批判,主要就是因为整体意象的营造非常含蓄凝练。诗中的主要意象只有两个,一是“桃树及果”,二是“镰刀及砍”。
诗人重点用了“双关”的艺术手法,比如把“镰刀”与“砍树”这两个词义双关化——其本来的含义是讲现实中的种树常识(每年砍几刀利于桃树生长甜果),而作者故意不点透,把注释放到诗外,以在上下文本的阅读时自然产生出“刀砍”的另一重含义和所指上的联想,即把“刀砍”与阶级斗争和血统论关联起来,使主题揭示得越发犀利和血腥,也表达得越发形象和凝练。这种两层含义的“双关”手法,虚实相间的晕染,把阶级斗争与“刀”的意象叠加,巧妙地“误导”因而贯通了阅读,完整地营造出协调全篇的意象之境,尖锐地深化了批判主题;机智地利用能指上的“歧义”引出所指上的“多义”,从而有效拓展了意义的疆域,增加了诗意的感染力。
时常读到一些“文气不通”的诗,我想主要原因,就是意象营造的破碎,视觉上未能一气呵成,以致未能生成完整的意境。而孙文的《桃树的原罪》,正是用极为凝练的意象营造出全诗阔达深邃的意境,体现出作者对现象世界极高的哲学把握能力,以及把具象之物与抽象意义相融合的极高锻冶能力,难能可贵!
2、语言朴实:流畅中的奇崛。
朴实并非干巴、粗陋、滞涩,而是朴素中含有厚实与奇崛,还包括智性的飘逸和文气的流畅。
随手举一例《我终于知道到了娘的名字》第二节:
我相信你也是有名字的
我在孙岗打听
我在河边村打听
我向远房亲戚打听
向一切认识和可能认识你的人打听你的名字
就像打听一个丢失的时代……
前几行用流畅的排比,末一句则忽然造成语势的一个奇崛跌宕,以此打开并升华了意义的空间;而句首“就像”二字又连接了上文的流畅,贯通了崛起的语义。
异曲同工的奇崛之句还有许多,比如:
今天,终于从归来的乡亲处知道了你的名字
我捧着你亲亲的名字
沉重的名字
我捧着你纸一样薄薄的一生……
也是尾句的一个跌宕,崛起沉重的亲情之殇和对母亲悲哀命运之叹。
再如,写特大台风的《山竹》一诗,她没有停留在自然灾害的描写,在“它吓到了一些花花草草和树木”之后,突然插入一句,“同时,也吓到了那些惧怕半夜敲门的人”——这样,就连带敲打了社会灾害以重锤,打开了更高的意义空间,增强了诗歌的厚重感。
前文提到的《朋友》中那句“我有的是时间/但我没空儿”,则充满了智性的飘逸……
作品语言和文风的朴实,首先来自作者生命体验的切实,心灵的充实、写作态度的诚实和表达的真实;其次,还来自文字修炼功夫的踏实,而不是像如今一些玩诗的人那样,把飘浮花哨、华而不实当作“才气”。
通观孙文的近作,尤其朗读时那种朴素厚实却又自然流畅的诗句,可谓比比皆是,就不一一例举了。
总之,无论在诗歌的内容还是形式上,她都显示出卓有成效的努力。这种脚踏实地、颇接地气的抒写,这种坚持价值判断和审美旨归的追求,使她一入诗坛就少走许多弯路,直接横空出世,矗立在人类精神诗意的高地,带给我们这些老诗友一次次惊喜和艳羡。
祝愿宝蘭不仅把写诗当作一种技艺,更作为一种生存姿态而淬炼诗魂,不断精进!
诗歌是一种经验性写作
金呼哨
有人说,诗歌是一种资源性写作。我读了深圳女诗人宝兰的诗,感觉到诗歌是一种经验性写作,诗人剑男与我持相同的观感。
一、关于经验性诗歌
对于文学写作者来说,“经验”,可以看成是书写主体的生活经历和感受,其中应该包括书写主体的感情、情绪、生活、见闻、阅读、思考等,所有形而下的生命感知内容。这些内容也就是文学(诗歌)写作的题材或素材。
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提出两个惊世骇俗的观点:“诗是许多经验的集中,集中后所发生的新东西。”艾略特的理论逻辑是这样的:成熟的诗人,只在于他的头脑是一个更精细完美的媒介,通过这个媒介把奇特和意想不到的印象和经验结合起来,各种经验可以自由形成许多新的组合。经验分成情感和感受,诗也可以不用感情而用感受写成。他还列举了但丁的《神曲•地狱篇》第十五章为证。
目前诗坛上随处可见的情绪的诗歌、技术的诗歌、观念的诗歌、复制的诗歌、灵感的诗歌、题材的诗歌、实用的诗歌、过度向下或者向上的诗歌,包括经验性诗歌等等。城市与乡村、飞翔与痛苦、焦虑与执著、梦境与现实铺展成一派纷繁驳杂的诗歌风景。从审美风格和价值取向着眼,是一个多元共生、多元共荣的诗歌生态。
有位诗歌评论家认为:诗歌要写什么和能写什么?诗歌只能写经验。一个人不可能书写他经验之外的内容,不管什么样的诗歌,不管是多么的形而上,多么的奇想天外玄思诡异或者超验神秘的诗歌,都是经验的一种,或者说,都诞生自经验的温暖母腹。在这里,“经验”二字对一切无病呻吟、远离现实、伪情伪境、远离生命和复制仿写的诗歌做出了无声的拒绝。诗歌,或者文学创作,首先需要具备基本的内容,而这个内容,无疑就应该是“经验”。
宝兰是近期在主流诗坛引人注目的深圳女诗人。最近举行的第二届博鳌国际诗歌奖“杰出成就奖”、“年度诗人奖”、“年度诗集奖”评选揭晓,宝兰获得“年度诗人奖”。没成想,她走上诗歌创作的道路,有一定的偶然性:因为儿子在接受高中学校面试的时候,被问到:“你妈妈做什么工作?”儿子一时语塞。这让宝兰陷入沉思,决定写诗,把沉寂多年的文学爱好重拾起来,给孩子一个诗人妈妈的身份。从那天起,白天,她是一个职场女性;夜晚,她就写诗,从亲情写起。她认为,写诗无外乎人对生命、亲情和灵魂的深读。她高度认同当下所说的“抽象现实主义”,“就是区别于从具象切入的常规写法,更多的是从社会现象中提炼出来,经过哲学思考再赋予其恰切的形象,致使题材选择和主题发掘,更具人类精神的普世价值和社会的广泛共鸣。”
有着2000多万人口的深圳社会各阶层,各类人才藏而不露。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宝兰一露面,不觉间到了人生的秋天,诗歌创作呈井喷状态,勤奋耕耘结下硕果累累:一系列诗歌发表、获奖,如今的她,已走入了一线诗人的行列。对于以往名不见经传的诗人来讲,应该也有厚积薄发的社会生活经验的积累,导致诗如泉涌;从日常经验入手,细节入诗;作为女性的人生经历的多方位体验;艺术理念上,由感性要素唤起的想象经验等四个方面而走上诗坛前台。
二、诗歌创作来源于社会生活经验的积累
从文学的种类来看,各类文学作品都是社会生活的反映。对于直接书写现实生活经验的作品,其中的人物、事件都来自作者所熟悉的社会生活。作者把自己对生活的认识、评价、思想感情、审美经验都渗透其中。宝兰在其随笔《又是一年春风》中感叹:“生活就是五味杂陈,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明了,如今,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已是奢侈”。
她的《桃树的原罪》《流言》《那个人》《南风古灶》《祭祖》《回忆》《红桂路3号》《说妖》等,都是这类反映社会生活、人生经验、体现社会价值的作品。
说到过往的人生社会经验,就与历史相连接。有社会历史纵深的经验,也有历史文化沉淀的经验。如《桃树的原罪》,可以算是宝兰的代表作。这个拟人化的诗题,是他父亲应对社会意识形态的经验。也有诗人对历史抒写时把握的社会经验。这种回顾历史的记忆的写作向度,是现实的过去时,在历史感认同这一点上,现实书写与历史书写是同一性的,两者互为补充的诗人往往通过历史书写来表达其现实关怀。
宝兰父亲要面临的是,她们家打土豪,分得老地主的房子, 村干部把她们家后院一棵桃树看成是:
资产阶级的毒瘤
一株野种
底下一定有阴谋和罪恶
村干部说,不能让它活
村干部用阶级斗争的观点、站在无产阶级的立场上,欲加铲除桃树而后快。父亲为了应付这样的局面,用镰刀把桃树主干从上到下砍了几刀,用刀表白站在无产阶级的立场上,与有原罪的桃树划清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界限。这里的诗歌语言运用了反讽的手法,让人体会到一种黑色幽默的沉重和冷笑。这样做父亲就能给村干部交差,村干部又可以给左倾的意识形态和社会风气交差。父亲的种植经验,在诗人这里演绎为一种诗歌的历史性命运之经验,宝兰揭示父亲的秘笈,为什么“每年桃子依然不争气的长出是非”?为什么桃子甜了半个世纪呢?诗人的一行附注揭示了谜底。她认为:“诗歌不应只停留在展示一己之私的人生之痛,而是应该自然地、合乎逻辑地插入一些历史悲剧,从而超越一己之悲,上升到对国家民族的大悲悯。”
与纷扰复杂的现实状况相对应,诗人以诗歌为载体,进行介入式的现实书写。诗人的现实关怀往往选择社会上的一些具体问题作为切入口。从《回忆》中,看到宝兰坦诚的社会生活积累的经验——
我走过很多的路
每一条路上都拥挤着孤独
我趟过数不清的浑水
跨过无数的桥
我坐过的轿子
乘过的船 喝过的酒
都是力气活儿
没有一次是白醉
这种再回首是刻骨铭心的,由于社会艰辛、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职场倾轧,导致宝兰一段“轻生”的回忆,他要感恩那位把他从死亡深渊拽回来的恩人。现实书写与历史书写体现的是诗人的社会责任感与历史意识,她主要关注的是社会、现实、生存等具体层面的东西。
《不再仰望什么》,写出社会底层生活的世态百像。KTV就是一个典型的社会窗口或场景:
你的声音就像一部切割机
天被切成碎片
一地的破嗓子
没有标点符号的人生
已容不下一颗说真话的头颅
宝兰写出了社会现实人生的丑态:结尾的“几根贱骨头”,成为点睛之笔。
在丹纳看来:“要了解一件艺术品,一个艺术家,一群艺术家必须正确的设想他们所处的时代的精神和风俗概况。这是艺术品的最后解释,也是决定一切的基本原因。”比如不同的自然界气候、环境,决定不同的植物出现一样,不同的社会条件和土壤也将孕育不同的文学作品。《红桂路三号》,写的是宝兰上世纪80年代进入社会后,在体制内单位谋到工作岗位。红桂路当时是一些政府部门办公之地,在青春绽放芳华的年代,她考进了劳动部门工作。那里也是社会、人生、人际关系的一个窗口,人生冷暖、世态炎凉,惯看秋月春风,她用诗感悟人生、总结社会经验教训:
那里有恩师 也有出卖我的人
在这失败 也在这里成功
环境弄人,这是文学的社会条件,这是她一生中最有疼痛感的时光。那段日子,在她的社会生活中“一直醒着”。诗人并不是在诗学惯性中建立起来的诗性场景,而是在与个体生命的体验和经验有关的现实和现场中进行发现和创造性写作。
《我靠着一棵树》,写出了一种社会生活的现象和现状,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和友谊,需要时间的考验和真诚来检验。
《南风古灶》中,其实他们看到的是500年的古窑。她想起了为一家老小烧火做饭的娘,那个大烟筒上还有现代的政治口号,我们不过是一个过客,能看到的或许都不是真相,从历史到现实,毕竟最美的风景都不在眼里。
《福星路8号》是诗人写居住社区的生活。几代人生活了30年的地方,因旧城改造要拆迁——
那里曾发生过很多事
那里也来过很多的人
偷情 炒股 打工 卖菜
还有世俗中的大人物
如今这一切都被金钱收买
那里也是有历史、有故事的地方。诗人之间的创作的较量,最终是他们每个人生活状态的较量,那些生活得丰满、健壮而有力的诗人肯定比生活得贫乏、消极而虚弱的诗人有更大的可能性写出重要的诗。
三、现场感的个人日常生活经验入诗
对于诗人来说,从日常经验出发是一个稳固而有效的写作基点。宝兰的诗歌从个人日常经验入手,细节入诗。相比宣泄性或者炫耀式写作,这样的写作方式更为接近诗歌本身,或者说更为接近当下诗歌的真实处境。这里的日常经验并不等同于古典诗人的留恋光景,而是指诗歌对周边生存现场的楔入:宝兰在《诗刊》2019年第9期(上半月刊)青春回眸专刊上的《古树茶》,“在穷乡僻壤,你孤峰独影,囊中羞涩/名号却响彻大江南北,背后都是欲望”。
注重诗歌日常性的诗人,或者从身边生活场景切入瞬间感受:如《诗人小镇》;或是将众多物象客观罗列,在缄默中抵达诗意的空间:《佛山李晨》;或者专注于某一事象,在良好的控制中呈现诗意:《红茶》等。
从诗歌经验的层理来看,当下诗歌进入常态化、非运动写作。诗人在此状态下挖掘个人日常经验,就是试图挽留住那些真切鲜活的个人生活印记和情感体验。《我是自己的敌人》有真切的个人生活印记:
我已兵临城下
发现这座城市没有门
有人隔岸观火
任由我兵荒马乱
一个没有首都的人
军队就是我的全部
日夜跋山涉水 每一步都染着血
只不过是陷入了一场
大规模的
一个人的战争
《致小梅》是宝兰私人化的写作,抒写与《诗刊》第十届“青年回眸”的女同学之间的闺蜜情谊,是一种情感体验:“你及腰的长发是八百里水泊梁山/却永远盘旋着大隐于市”。宝兰从感受到的生活景观中提炼出自己的诗意,与切实的情感体验同呼吸共命运。通过对个人日常经验的描摹和捕捉,自己的情感体验在词与物的历险中获得诗意的照亮。
关于捕捉生活细节的能力和构筑情节的耐心,宝兰诗歌中的日常生活场景有着某种原生态的本真,而不仅仅是一种修辞效果。诗中描写的生活场景,既是某种生活的还原也是诗人情感安放之所在:如《那一夜》:
一个女人
从山上下来
她知道山顶的秘密
她想革命
在处理日常生活场景时,她并没有把心力用在对于日新月异的生活图景的描摹,他更关注的是现代性急剧扩张的喧嚣场景背后的日常真实,以自己独有的方式潜入诗歌的深处。
《最美好的爱情》中,宝兰通过摄取个人日常生活中的诗歌材料,展现出被生活删减的心灵内核,实现对精神世界的追慕和对生活的拷问:“一扇为你而开的门,人在床上饭在锅里,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过成人间烟火味道。午夜 ,一盏不灭的灯,醒来 ,阳光像花儿一样璀璨的早晨。”从而使琐碎庸碌的日常生活获得了某种诗意:“最美好的爱情,在时光里 ,在落日下,在最深的红尘中,成为彼此的风景。是两个人永远也走不出的世界。”在宏大叙事过度泛滥之后,诗歌开始贴近地面,宝兰放弃了诸如探求深度精神的变形的诗歌世界。
四、人生经历多方位的女性体验
在瑞恰兹看来,诗歌最广泛的意义是一种什么东西?他认为是“经验”,经验“有次要的一股”,即“主动的和情感的,真有作用的,是兴趣。“每种经验主要都是摆动到停息的某种兴趣或一团兴趣。经验就是上述两种力量的作用。
作为一个女性诗人,女性视角、女性意识的诗歌书写是不会缺席的。女诗人郑小琼发现,对于自己的“打工诗歌”系列作品,中国评论家较多从社会学或者伦理道德的角度来观察,国外学者又是另一番景象——有的从女权视角来看《女工记》。宝兰的《不做人间的俑》《水乡女人》《吕家的女人》《致小梅》《打听娘的名字》《我想做一条周庄的河》《出生地》《那一夜》《王一样的男人》等,都是追求女性的独立自尊、人格独立、自信的女性形象的诗歌。
诗歌写作是宝兰进入世界的方式。写作与她的生命直接发生关联,让她看见:不同生命的际遇、自我完成的精神、未抵达的彼途,以及人们对美和爱的永远追寻。《打听娘的名字》(组诗3首)是因为亲情与思念长期沉淀形成的诗歌经验。读者听到这个诗题,就会感觉到诗人经历长期的情感沉淀与煎熬,终于找到一个用诗歌表达长年内心情感郁结出口,一个爆发点,一个诗眼。在新中国、新社会,鲜有人不知道母亲名字的,那只会让人对儿女的孝道产生质疑。诗中提到:
当年家在战区,十万人
死难六万,活下来
真的不易;
但那是战乱时期,宝兰生在和平年代,面对新中国第一个30年,社会动荡,政治运动频次,特别是上世纪60年代初三年困难时期,饿殍遍野,读者要求证宝兰为什么不知道母亲的名字?这种故事性和历史性的原因,吸引了读者的阅读欲。
她的诗歌以某种生活隐痛为精神依托,作品中自然就多了一些骨骼和血气。宝兰在两岁半就失去母亲,处在幼儿时期的诗人还没有记事的能力,失去母爱更有欲望想体验母爱的伟大。如今:“它毕竟来过人间一趟,总该留下娘的名字”吧?这成为她一个亲情、母爱、家庭史的追问。组诗之二中,她终于知道了娘的名字:
今天,终于从归来的乡亲处知道了你
我捧着你亲亲的名字
沉重的名字
我捧着你纸一样薄薄的一生
妈妈,我捧着你 ——严少清
这一下捅穿了历史的隔膜,打通了家族历史的通道。穿越去那个年代,与娘说些悄悄话,说些家常里短,用情感,亲情的架通母女的桥梁。通过联想、幻觉来秀一次母女恩爱情长。以情动人,感人肺腑。宝兰揭示打听母亲的名字的心结:“亲情!本质是血脉之亲、骨肉之情。是基因的必然,是一脉的认同,是不用介绍的认亲。”这就是女性人生经验中的情感、智力、兴趣的作用,形成诗歌的经验。
在《不做人间的俑》中,诗人注重女性不同于男性的心理体验、象征表征或内在情绪,强调女性的主体性反拨。在充分尊重男女独立人格的基础上,扬弃传统文化的弊端与偏见,完善和发展健康的人性,这是建立在女性经验基础上的一种自发的个体实践。在博物馆参观,从橱窗里看到一尊跪着的汉代女佣,除了“为另一个跪着的女人哭/那是忍了两千年的泪和心疼”,还想到自己的母亲,女性的价值不仅仅体现在为男性所做的牺牲上,自我牺牲不再是女人的唯一标志,忘我精神和对命运的妥协,也不再是衡量女人道德观念和内心世界的标准。女性应该有自己独立人格和生活空间,有女权主义者的意识,这是用女权意识体验、认识世界,表现女性的欲望和感觉。
从汉代女佣身上寻找女性自我身份和自我发现,从个性解放到独立自主,在字里行间流露出复杂微妙的女性体验,展示女性的隐秘经验。
不少男性文学史家、批评家恪守其男性审美的尺度,认为不少女性的作品够不上普世价值认同的文学标准,因而不屑一顾。如今,重建理性的文学史观应根据性别经验的不同而提出不同的批评标准,在语言、意象、题材、主题等方面为女性文学(诗歌)分析构建这一女性的框架,以伸张在文学中被忽视的女权地位。
《水乡女人》《吕家的女人》,都是传统妇道人家相夫教子的女性形象,《水乡女人》更有宝兰母亲形象的书写,夜晚听到雷声,就在担心第二天的天气,因为他还要摇伐送娃上学。回来还要连复一日的下地干活。收工回来又要去接娃回家,升起炊烟,做晚饭。这就是农耕文明时代,中国传统女性的真实写照。
《吕家的女人》中的女人,是城镇书香之家中男权社会的附属物品。居家做饭、养狗,上到二楼书房,为丈夫沏茶,搬书,恰到好处的来做恰到如其分的事。她比水乡女人有情趣,感到自己有三角梅一样盛开的爱情,厮守厢房,做一尘不染的女人,但这不是宝兰理想的女性形象。
五、感性要素唤起的想象经验
西方文论家科林伍德认为,审美经验不仅是从视听中直接得到的经验,而且是一种“整体的想象经验”,由感性要素唤起的想象经验。
宝兰有今天的成就,也很难说不是“十年磨一剑” 。我给宝兰的诗歌归纳为具有中华民族文学传统的正统诗歌。当下称之为主流诗歌、主旋律诗歌。离不开风雅颂、赋比兴;兴观群怨,文以载道。
当代主流诗歌的生活底蕴是家国情怀,又传承中国文化传统的血脉。宝兰的诗歌创作风格,符合中华民族传统的审美习惯、审美情趣、审美哲思、审美情思,既有生活的情趣,又有人生感悟和时空转换的思索,能为普罗大众所接受。
我与剑男诗人的一个共同感觉是:宝兰的许多诗歌,在经过起兴、铺陈的诗歌语言铺垫、烘托之后,到高潮和结尾处没有滑落下去,而是有一个升华,非常合乎中国传统文本“起承转合”的结构思维。这就是在结构诗歌的时候,有一个整体的想象经验,把视听中直接得到的经验转化为诗歌创作的想象经验。
深圳是一个移民城市。在身份认同上与内地不同,相互之间询问你是哪里人时,都是询问他的出生地,他的籍贯,那才是他们的精神皈依的家园。在《出生地》中孤独幼小的她,衣衫褴褛,“而我此刻就是一片离开母体的落叶/等在路口/不知道等来的是台风 是车轮 是脚印”(《立秋同题》),写出童年个人命运凄惨。她以云彩为伴,渴望穿上如美丽的云彩那样七彩的衣服,宝兰在《边缘人》中也写到:“好看的云彩/是别人头顶的花/我和它隔着天涯”,与《出生地》有互文关系,让人感到爱是那么的遥远,她能够抱抱母亲时间是多么少,只是下雨不能外出种庄稼的时候。更为残酷的的是,母亲在她两岁半就去世了,没有了故乡,上帝拉黑了她,成为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这种低沉的叙述语言到诗歌的结尾有了一个归纳和提升:
昨天 有人说
宝兰 你就是一根哑木头
一生都没抓在土里
唉!那是
她们不知道我的来处
她有一部心酸的家史,有这种悲悯的人生,所以让诗人没能落地,而且会沉默寡言,一肚子苦水,满面沧桑,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那是他们不知道宝兰的人生经历的坎坷艰辛。所以最后点题:看上去是一根哑木头。宝兰的头脑是一个更精细完美的媒介,通过这个媒介把奇特和意想不到的印象和经验结合起来,各种经验可以自由形成新的组合。
《我靠着一棵树》,不是靠山,而是靠着一棵树。这也许是一颗举足轻重的大树,满山的野花开放,看花的人心情各有不同:“有些人不为看花/只为遇见看花的人”,这首诗可能以女性的体验、从男性的角度看待爱情来抒写:“发现那些小花长出脚/正一步步走近我/原来小花也爱重情的人”。结尾处形成的意境:“无意间明白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和诚意/你不用去看花 那些花会来看你”。让读者明白,看花的人在大自然怀抱,认识到社会生活爱情的真谛,有时间的考验和真诚的情谊,才能赢得真爱,写出了人性爱情文学的典型性。
据诗人宝兰介绍,《花好月圆》是一个命题作文。这个非常俗旧的成语,写成一首有新意的诗,需要认真构思。宝兰把自己的思绪荡开,放飞到千里之外的老家大别山麓,想起他的母亲和姐妹,她们都是以花命名的女人。她把家乡看成月光的故乡,无论春夏秋冬,满山遍野都会开满各种鲜花:
在我的家乡 以花命名的女人
都不懂什么是折桂攀蟾
无论初一还是十五
无论你两手空空 还是烽火狼烟
只要推开家门就见花好月圆
经过前面的对家乡女人与花的比兴、烘托、铺垫,结尾一句把诗题形象地和盘托出,把一个较为抽象、笼统的成语,通过自己整体想象的经验和构思,满山遍野鲜花与家乡的姐妹融为一体,在月光的故乡推开家门,就见花好月圆,呈现了借景抒情,情景交融的悠远意境。
这一特色的诗,如《不再仰望什么》《那个人》《最美好的爱情》《立秋同题》等,都是此类特色的作品。在《立秋同题》中,七夕、机场、立秋、飞机是主意象,以飞机的意象首尾照应:开头“是谁劫持一架飞机撞向牛郎织女的鹊桥”,结尾: 等在路口/不知道等来的是台风 是车轮是脚印/还是在劫持中迫降的飞机。开头劫持飞机撞鹊桥,结尾是劫持中迫降的飞机。
六、批评的初始经验与诗人个人经验的启示
当我们着手去评论诗人的作品时,也面临着两个问题:一是文学批评的职能;二是评论起到什么作用?德国批评家弗•施莱格尔说。“对艺术的一项判断,如果本身不是一项艺术作品,内容上若是没有显现作品本来的必要印象,或是没有美的形式和体现古罗马讽诗精神的开通笔调,那么它在艺术王国就无公民权”。
这就给我们批评家一个尺度,要选择在艺术王国有公民权的来批评,引导读者去发现艺术之美,这就是批评的职能。
就批评的初始经验来讲,一方面,评论应该成为美的解释者,交给读者更好的区别美,更好的欣赏热爱美。这就是评论所起的作用。从读者接受这方面来讲,批评家只是艺术王国的一个“导游”,通过模糊的具有诗意的弹性语言进行富于情趣的美感描述,激发读者玩味和欣赏的兴趣,让读者去领略文学诗意的美景。批评家采用形象比喻和意境描述的方法,有效传达批评家的意识和作家诗人意识相遇、相识、相融合时的初始经验,引导读者的想象和思考,对作品的审美韵味产生创造性的理解,使批评对读者产生审美吸引力和美感激发力。
另一方面,批评与创作是相辅相成,共生共荣,相互促进的。宝兰的诗歌与我所熟悉的深圳诗人远洋、刘虹在审美情趣上相投、创作风格上相近、主旨思想上相融。为了使诗人在诗歌创作上不断总结经验教训,使诗歌创作更加圆熟,就需要指出问题,补齐短板,这也是许多有志不断提高创作水平的诗人,内心所渴望的。
宝兰诗歌呈现隐秘而开裂的生命之思,在个人经验之内,从女性身份、私人写作呈现,直达本质,直抵内心,直接进入常人很少抵达的灵魂层面。我曾把宝兰诗歌给一个参加过《诗刊》“青春诗会”的诗人看,他是一个对诗歌审美比较挑剔的人,他看后认可说了句时下流行语:“没毛病”。
从中国传统诗歌路子来看宝兰诗歌中规中矩,比较成熟,诗人自觉或不自觉的选择运用抒情与意象的方式进行诗歌写作,表现出对中国诗歌传统的深度认同与艺术回归。她采用抒情与意象这两大元素进行写作,体现出典型的中国诗歌美学趣味,而从实际情况来看,在传统美学体系的规约下,一首诗歌中的抒情与意象元素通常有机结合在一起。宝兰诗歌的创作中,偏重于抒情诗歌写作方式。抒情性写作源于诗人内心强烈的情感诉求。其中,爱情、亲情、乡情的表达与抒发通常占据着非常优先的地位。
宝兰意识到,自己在理论方面一直是弱项。她对经验的理解仍然是不自觉的。以往过分关心的是经验作为细节对诗歌写作的充实性,却忽略了经验本身的品质和层次,忽略了提升自身经验的品级对精神性写作的重要性。在磨炼技艺的学徒期后,最终是诗歌中包含的经验的活力、纯度和深度决定了诗歌品质的高下。当下诗人迫切的问题是如何用现代诗思处理现代生活经验,从而进行更有品质的诗歌写作。
诗人需要在写作中逐渐发明自己的方法论来重新构建诗歌谱系意义上的经验世界。面对信息的泛滥和内在精神的匮乏相交织的生活图景,诗人需要以独特的诗艺构筑经验世界,保持对生活湿度与体温的尊重,镂刻隐秘的时代纹理。
宝兰认为,西方现代意象派诗歌对她启发冲击比较大。新诗创作审美经验如今多元化了,通感、象征、隐喻、暗示、比衬、变异、幻化、反讽、互文等多种创作手法,有许多都是改革开放、朦胧诗之后引入借鉴西方现代诗歌的表现手法,开掘了诗歌探索的新天地,获得或提供一种或多种具有一定革命色彩的技术,以便在诗坛上拥有某种技术身份,这样会大大丰富诗人的创作方法,扩大视野,路子更宽,表现力更强,诗歌的容量会更加强大,从而以坚实的文本召唤更多读者,获得更加开阔的接受域,这是宝兰今后诗歌创作需要面对的。
作者简介
张军,笔名(网名)——金呼哨,湖北省襄阳市人,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文学硕士研究生毕业,深圳市社会科学院研究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深圳市华文文学学会会长。
先后出版诗集三种,2013年出版诗、论合集《方言的故乡》。先后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文化报》、《文艺报》、《北京文学》等发表文化(文学)作品,在《诗刊》、《星星》诗刊、《绿风》、《大河》诗刊,香港《文学报》等报刊发表诗歌,诗、文共计200多万字,多项成果获奖。
又是一年春风
文/孙文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不觉间到了人生的秋天,遍地因果。回望过去,人生如茶,甘苦一念之间,该有的都有了,没有的不再在乎。年轻时走得快,追求卓越,到了中年才懂得,“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生活就是五味杂陈,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明了,如今,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已是奢侈。不贪婪,不妄作,不轻佻,不将就。红尘过往,没有人握得住地久天长,只有心中的欣喜,胜世间万千宝贝。
以为日子就这样,不温不火不锐不钝不急不缓,悠然南山。没成想,春水初生,实为小儿榕謙。他在接受高中学校面试的时候,曾被问到:“你妈妈做什么工作?”我儿一时语塞。这让我陷入沉思,决定写诗,给孩子一个诗人妈妈的身份。从那天起,白天,是一个职场女性;夜晚,就写诗,写亲情。我认为,写诗无外乎人对生命、亲情和灵魂的深读:
一是生命的意识。这是一种本能的意识,但这种意识在经历了沧桑岁月之后,才会有顿悟的机会,顿悟生命承上启下、继往开来的不易,觉醒生命延续之神秘。时间,是顿悟的酵母,沧桑,带来了本能意识的爆发。
二是亲情的漫延。亲情,本质是血脉之亲、骨肉之情。亲情,是基因的必然,是一脉的认同,是发自内心的熟悉,是不用介绍的认亲。亲而情,情而亲,循环往返,直至终生。
三是灵魂的思念。灵气、灵光、灵动,皆因有魂,绝妙的诗,最佳的词,都因从灵魂中涌出,从心身里流淌,而成为永远。正是在灵魂的悸动中前行,思念化为了语句,铺陈为一缕缕飘在人世间的清风丽词。这些诗,这些句子,不过是生命、是亲情、是灵魂的反馈,如此而已!
诚然,写着写着,我认为,诗歌不应只停留在展示一己之私的人生之痛,而是应该自然地、合乎逻辑地插入一些历史悲剧,从而超越一己之悲,上升到对国家民族的大悲悯。要有同理心、叙事性,要有清醒的自我识别能力。而我这个转变也切实受到诗人刘虹的影响,在诗写这条路上,我自认为和她气质相近,正如她评论我的诗作,《桃树的原罪》和组诗《打听娘的名字》时说:“作者所秉承的理念,是开掘深刻的社会批判主题,诗风大气厚重。坚持价值判断和审美追求,绝不仅仅是自我小情调、小心绪、小忧伤的发泄,而是用作品呈现当下社会,找出具有时代特征和普遍意义的问题。正是用极为凝练的意象营造出全诗阔达深邃的意境,体现出其对现象世界极高的哲学把握能力,以及把具象之物与抽象意义相融合的极高锻冶能力。作者文风朴实,但朴实并非干巴、粗陋、滞涩,而是朴素中含有厚实与奇崛,还包括智性的飘逸和文气的流畅。”
我们的作品,都展现深切的人文关怀和生命之痛,情感真挚、饱满、由衷而发,我们一致认为,这是一个作家进入写作的充分必要条件。只有忠于自身的生命体验,才能表达出真实的生命之痛,只有正视客观社会现实,并烛照以现代文明之光,才能深广地展现作品的人文关怀。
另外,我还高度认同当下所说的“智性书写”,或“抽象现实主义”,就是区别于从具象切入的常规写法,更多的是从社会现象中提炼出来,经过哲学思考再赋予其恰切的形象,致使题材选择和主题发掘,更具人类精神的普世价值和社会的广泛共鸣。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诗歌让我胸怀壮志,情思绵绵,敢问路在何方?有人说,在这个权利对大多数人稀缺的当下,我们只能以“叫魂”的方式,喊醒那些装睡的人,这是我们不可多得的权利。我秉承写诗和做人一样,要有良知,“不为君王唱赞歌,只为苍生说人话”,内不负心,外不负俗,身有棱角,心若莲花。
我们这代人生活在和平年代,不能金戈铁马,征战沙场。但我们要以悲天悯人的情怀和匹夫有责的担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心中千军万马,纸上纵横捭阖,让诗成为我们的快意江湖。我们无法改变来处,但可以让家成为书香门第。
一路走来,我发现与其相信时间,不如相信因果。文字是丰碑,是留给后人的,文字也最是厚道,看过的书如吃进的饭,你若心中有它,它绝不让你挨饿。我还发现,诗人很干净,他们穿越千年看尽天下,贵妃醉酒,昭君出塞,又绿江南岸,人间四月天都是他们留住的风景,让历史不萎缩。诗人也纯粹,单刀直入,策马向前,装着很坏的样子,向那些假装的好人开刀;他们有大自然的脾气和山河,用笔把脉,找出当下最真实的病。
春生无限,写诗还是一种寻根感恩的过程,我的故乡是个民风淳朴的文化村落,曾经的鸡犬相闻、安居乐业被技术文明的风吹过后,留给我儿时理想和情怀的记忆。饮水思源,我们要感父母给予生命之恩,感故乡滋养之恩,感贵人知遇之恩。尤其要感谢城市化和技术文明的裹挟,没有它们就没有我们今天对故土的回望,也无法得以在诗歌里再次享受故乡的空气和微风。故乡,那是我们生命安顿和灵魂的家园。
古人云,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诗意碧霄。可叹当今天鹤已渺,诗意难量,而秋之鹤原本就不拘泥于具象,天高云淡自有高远。
秋是收获,也是担当,是长诗高吟、心灵丰硕,也是脚踏实地、厚德载物。
有诗经过的地方香气冲天。“心若不老,烈火烧过青草地,看看又是一年春风”。
宝蘭的诗:
(一)在海洋公园
我进去又出来
没有找到熟悉的背影
我的笑容被关在了门外
我看见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不远处,三三两两的人,低头赶着无谓的路
天隐去颜色
几只麻雀黑着脸,蹦跳在人行道上
发出主场的炫耀声
我徘徊于树和建筑物之间
看到失散的叶子各自无序地挣扎
徒添伤痛
十一月的灯,像上了年纪的老人
孤独中強打精神,不肯睡去
我依旧不忍离去
步行、地铁、巴士、计程车
外面有路
心在北方我却在南方早上惨烈地醒来
梦中,有一双东方的眼睛
正在彻夜流泪
2019.11.19于香港南区
(二)立秋同题
是谁劫持一架飞机撞向牛郎织女的鹊桥
一分钟后,北斗指向西南,已立秋
于我而言,七夕就是一个远去的背影
早已听不见彼此的心跳
飘落在机场的人流中我必须收敛被出卖的眼神
去适应秋后的天色
想必梧桐树也处在离愁之中
叶子和果实是它的一双儿女
立秋就是成人礼,也是孩子们该离开的时候
没有挥别的潇洒
只有雨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悲凉
而树的忧伤
则钻进寒风中那把赤身裸体的老骨头
我沉醉于春天,以至忘记出生在秋时
娘说:“他爹,冬天不要来就好
我的娃还没有一件小棉袄”
那以后,我以为有你,就有温暖
你说 “我就是一个自了汉,
根太深,连根拔起也活不了
就当我是出家人,为你
我已还俗一次”
一粒种子破土而出时不会去想遇见谁
各有各人的命
有些人是树,有些是叶子,有些人就是果实
日照方面有人戏言
平口海滩景区收费,台风“利奇马”绕道青岛
你又一次远离风暴中心
而我此刻就是一片离开母体的落叶
等在路口
不知道等来的是台风,是车轮,是脚印
还是在劫持中迫降的飞机
2019.08.13
(三)影子
一个女人露出马脚,把一座城市踩在脚下
黑白无常,正挥舞着妖灵的厉剑
把人划成一个又一个问号
如果太阳被迫窒息,人类将开始取悦黑暗
请开关不要忘记对灯光的承诺
电的痛苦,不亚于被诅咒的88个星座
就像我,被无端地绑架在
开往百慕大三角区的战车上
如果有一天原子弹爆炸,不要问谁点燃了腰间的鞭炮
几只紧急升空的气球,将由宇宙幕府统治
最后的挽歌
一切还来得及,天黑前
碎片中的女人倒飞过来,似乎又要和我称兄道弟
2019.12.30晚上
(四)我的一双脚
“娘把我生在带血的岸上”
先用手,后用脚,连滚带爬
让我知道天下没有白走的路
当一位少年走在冬天的夜里
没人告诉他的前方究竟还有多少黑洞
所有的大路都收费
没有人比纤夫更懂江河的深浅
赤脚拉车的人不会告诉你他看到的路
就像我不会让你知道一双新鞋
磨破了脚,还不能对人说脚上血
也是鲜红的
深一脚浅一脚每天都在路上
总担心走错的那一步
像初恋那样不知对错不知死活
但凡走过的路就是纸包不住的火
如同我们的姓氏 我们说过的话
都定格在一张老天的地图上
终有抖出来的一天
没有你的地方,我根本不想去
脚、路、鞋是一根藤上的瓜
他们共同的情人,是我任性的脚印
他们彼此周全彼此依靠地久天长
隐姓埋名的脚不一定读懂路的沧桑
只有磨透了底的鞋最懂
太远了,不是借口而是尽头,是结局
我走了很多路,但没有几步是为自己
直到遇见你
2019.09.06早
(五)不再仰望什么
你的声音就像一部切割机
天被切成碎片
一地的破嗓子
没有标点符号的人生
已容不下一颗说真话的头颅
狼族变种的后裔
开出不忍直视的恶之花
我期待一场暴风雪
雪要厚到不让悲伤冒出来
风要足够大
大到可以吹走身上的寒冷
过去只抬头看天色
而冷落所有的路
有色的眼睛,弯曲的肩颈
伸长的脖子和萎缩的舌头
唯独遗忘了手中还有离开的船票
不做看客
此生许忠良,不必相送
让我安心排毒
天上那点事
掉下来的不外乎尘土
还有几根贱骨头
2019.3.8
(六)花好月圆
请你在空中点一盏比满月还亮的灯
让我看见千里之外的家乡
那些花是否还开在母亲的庭院
梅花,兰花,枣花,栀子花
在我家乡都是女人的名字
这一生无论花期多么短暂,寒冬多么漫长
她们还是给自己女儿取名
小芳,小红,小莲,小枝
她们是二十四节气里的花信
她们有着自然界一样悠长的呼吸
她们把男人和孩子搂在怀里
就像大地让花儿开在自己的身上
这些女人是我的母亲和姐妹
她们会把一盆去年水仙
供在朝阳的窗下
会把一盆捡来的菊花
放在取暖的炉旁
她们知道你也许开不出花来
但是她们只要有一碗饭吃,会留给你一半
我的家乡也是月光的故乡
因满山的映山红,桃花,梨花,杏花,油菜花
和遍地无名的野花而春色娇艳
因一朵莲花
整个夏天都新鲜水嫩
八月的桂花
香飘十里,清可绝尘,浓可致远
在我的家乡,以花命名的女人
都不懂什么是折桂攀蟾
无论初一还是十五
无论你两手空空,还是烽火狼烟
只要推开家门就见花好月圆
2019.8
名人名言:
“一个诗人应该把自己隐藏在作品里,如同上帝把自己隐藏在万物中。
---福楼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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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园地与他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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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评(综评与一诗一评):
综评:
林静 路军锋 王俊才 姚宏伟 毕福堂 崔万福 白恩杰 张海荣 张二棍 葛平 杨丕梁 雷霆 荫丽娟 张琳 霍秀琴 韩玉光 王文海 王小泗 武恩利 罗广才 宗小白 韩庆成 《“地域写作”的传承与突破》 《试论现代诗“好诗”的标准----论马启代的现代诗》 张建新 王爱红 罗广才 牛梦龙 老刀客 任爱玲 雷霆 简明 张二棍 聂权 韩玉光 燕南飞 梁志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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