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名言:
“一个诗人应该把自己隐藏在作品里,如同上帝把自己隐藏在万物中。
---福楼拜
04
清明节专辑:本期入选以下诗人作品:
席慕蓉、叶延滨、黄亚洲、梁志宏、龚学敏、李犁、潇潇、马启代、刘向东、杨克、严力、顾北、病夫、韩玉光、刘春潮、向以鲜、雷霆、安琪、李不嫁、吴投文、李浔、曾瀑、安然、曹三娃、施施然、涂拥、林荣、胡权权、大连点点、黄土层、马宝龙、赵建雄、张二棍、招小波、向天笑、李曙白、霜扣儿、正月、方缘、胡茗茗、金铃子、林馥娜、李咏梅、叶秀彬、慕白、庞白、姚宏伟、兰琪儿、樵夫、田暖、禾秀、朱建业、谷未黄、张新泉、孙大梅、瓦刀、枕水、青小衣、马冬生、沙马、宁小仙、田字格、王俊才、沉鱼、崔万福、李元业、左岸、余燕双、林非夜、蓝蓝的蓝、明素盘、曾晖、辽东天籁、雪铓、云冉冉、湘小妃、陋岩、李树侠、葛平、黑马、迟顿、高小树、阿登、砺影、李庭武、黑子、涂国文。
(排名不分先后)
与你同行
文/席慕蓉
我一直想要和你一起
走上那条美丽的山路
有柔风有白云有你在我身旁
倾听我快乐和感激的心
我的要求其实很微小
只要有过那样的一个夏日
只要走过 那样的一次
而朝我迎来的 日复以夜
却都是一些不被料到的安排
还有那麽多琐碎的错误
将我们慢慢地慢慢地隔开
让今夜的我 终於明白
所有的悲欢都已成灰烬
任世间哪一条路我都不能
与你同行
清明:今天你不是孤儿
文/叶延滨
点上一炷香
因为这是清明
烧上一叠纸
因为我回来了
坟头上的柏树又长高了
我与母亲又相别了一年
墓碑上名字被风雨剥蚀
再一次用金色的笔描涂
一生用妈妈代替的三个字!
每年都按期回来一次
因为这是母亲的墓地
回来静守着母亲的名字
和墓旁那两棵柏树一起——
啊,母亲抱了我多少次
那双手把我抱到这世界!
我只抱过母亲一次啊
抱着她长眠在这柏树间!
因为这是清明——
在生与死相守的站台上
我把诗句当作了车票!
因为这是清明——
静静地闭上眼睛
就看见母亲张开嘴巴说:
孩子,今天你不是孤儿……
在清明不用考虑生死
文/黄亚洲
烟雾是最好的动迁令
全山的鸟儿都已一边咳嗽一边迁居他乡过渡
知道躲开几天,即可回迁
各种版本的货币在这里燃烧
中国经济一向有火焰的活力,当然我这里是特指
特指地下经济
不用在这一天考虑生死,先贤们早已考虑完毕
我们只须按章办事:焚香、鞠躬、拜祭、烧纸、洒酒
千年仪规,照做就是
不用改革,改革太累
不用考虑任何哲学问题,照做就是
连叽叽喳喳一向很计较的鸟儿,都给你让出位置了
还不规规矩矩照做?
把舌头磨细,发出小鸟一样悦耳的声音
可以告诉自己,今天这座山
就你一只鸟
今天这座山,是祖国大好河山里,最有分量的一座
再拈一炷香,再倒半杯酒,烟雾中不要咳嗽
清明是国家政权巩固日
三鞠躬之后,不妨,再告诉自己是一只好鸟
比临时飞走的所有鸟
都讨人喜欢
清明遥祭
梁志宏
庚子清明,阴郁蒙了我的心境。
有一束光探入我的梦境,母亲
现身于幽暗的地下室,引寻觅的
我走到阳光下,她又安详地睡去。
这暗与光,这母爱的昭示
让我含泪,足够余生回味。
人间疫魔欲断魂,阻了我回乡路
念长眠于家山的父母,儿子抱愧。
祖坟前的樱树,花开正艳
权当儿女遥祭献上的花束;
再托春风诵我呈上的千字文
诉说缅怀与传承,不负前辈。
注:千字文指作者发表于《山西日报》4月1日的《最好的缅怀是传承》一文
听母亲唱《十八相送》
文/龚学敏
当母亲唱到“梁兄”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从母亲投入而传神的笑脸
我看到窗外黑夜中的父亲
这是个古老的传说:
祝英台爱上梁山伯,隐喻再隐喻
十八里相送,他似懂非懂;
这是个渐远的故事:
母亲爱上了到镇上读书的父亲
20岁的她嫁给了一个穷书生
他们幸福生活了五十年
日子清贫,而自由相恋的爱深厚
活泼的母亲一唱再唱“梁兄”
清瘦的“梁兄”啊
总是默默地听,无声地笑
从青春直到年老,亲情已透明如一
而生命终究如蝴蝶:父亲的羽翅飞远
他的爱收拢,他的恨神秘无解
他像闪电在闪电中消失
她的泪水在江河中孤独
我们在不可或缺中参与,一次
生离死别的演出
(相送十八里又十八里,直到迷失方向)
两年,母亲的越剧喑哑
时间的丝线反复轻抚情节的伤口;
除夕,我们刚祭祀了父亲和先祖
“他的影子又轻轻闪过”
今夜,母亲对着父亲再唱“梁兄”
我们都愿意平静和欢喜:他已
走进熟悉的声调,在母亲的丝绸中
安坐
清 明
文/李 犁
一个穿着中学校服的女孩在墓碑前抽泣
声音淹没在扫墓者的河流里
当赶集一样的人群散去,她还跪在那里
哭声露出来,像柳枝折断处的嫩浆
我感到有一条沟壑在加深
隔阻了车辆和一个母亲回家的路
我看一眼墓碑上的文字写着:
慈母:某某珍——
生于1970年4月8日
卒于2010年8月28日
大风中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像一把刀在石头上磨薄
给诗人海子、张枣的清明柳
文/潇潇
清明前后,雨水在瓜豆上溅开了花
潮湿的情绪在季节里蔓延
一根断弦,撤退了
被你们用词语养活的诗情
也断送了你们酒杯中退避的江山
你们是我诗歌中风尘仆仆的兄弟
又是我灵魂上的好邻居
你们喜爱却又不能搬走的
那些书籍与桌子,一天天活起来
像暗物质与沉默合二为一,在无限中
你们消逝的屋檐下
为何?梅花不翼而飞
我不能把柳枝插进你们的诗行
只有一面空空的镜子
长久地注视后,垂下头来
梦见春秋时代的骊姬
把死亡的枝条插在头上
清明辞
文/马启代
每一个亡灵都有名字
我不能一一叫出
阎王治下也有居所吧
埋葬你们的土地却有租期
没有纸幡、冥币、哭声
你们走得憋屈、寂寞
缺少尊严
这一切是活人欠你们的
而涂满人血的舞蹈正在上演
对此,我早已出离了悲伤
还有愤怒
一个仅能偷偷写诗的人
内心装满了比春天更大的羞愧
青 蒿
文/刘向东
高于先人的是坟头
而扎根于坟头的是一束青蒿
比青蒿还高的是支撑天空的
南北双松,天快要塌的时候
青蒿也会奋力
杂乱无章的柴草则舍身追随
其实还有连绵不绝的群山
与群星亘久的对话
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宰者呀
此刻正折服于一束青蒿
它柔韧,卑小,青涩而无畏
像一句遗言,和亡灵一起沉默
彼 岸
文/杨克
四月,我一点一点接近
比我年轻的墓碑
我说不清楚,生命是很厚的碑石
还是,碑石是不会崩溃的躯体
人与人之间
总是有那么一种情绪
用语言无法交流
只要面对面地站着,我想这就够了
有一脉无声无息的河流
潜藏在厚土下
养活了许许多多的根须
谁也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人,都是一把一把黄土捏成
所以都是很普通
普通得像土地一样,或者像石头
即使龟裂了,也拥有整个天空和海
不知是什么原因
我却变成了云朵
飘来飘去之后,终于选择这个日子
复归泥土,化为
最初的
源源不断的泪水
清明感怀
文/严力
在清明感怀生命时
发现死亡没带走任何东西
种族、宗教、战争、礼帽、雨伞…….
也没带走悼词和碑文
它仅仅带走了每个人独特的指纹
而手段全都留在了人间
四月
文/顾北
四月就是两个平行的世界
某一刻各自裂开口子
喜欢相会的亲人
相约来到一起
以前很多人一见面就哭
现在权当踏青
反正你要见的人
总在暗处打量
也不作声
你们说再多的话
仿佛全都接受
怎么样就只能等明年四月
当我们的牙齿切割开这圆圆的四月
果汁放肆地在舌尖溅开来
青山绿水间
你是天才在左,我是疯子在右
亲人呐,您就是暗地里
不言不语的裁判
悼(五首)
文/病夫
哀悼词
又走一位
我再次写下悼词
这些语言
沾满血
流着泪
最后该为自己撰写悼词了
写不尽的忏悔
仿佛是我
让无辜的人
死了一次又一次
万物忧
被感染的人
提着心吊着胆
未被感染的人
提着心吊着胆
医生和皇帝
提着心吊着胆
全世界的人
没有不提心吊胆的
蝙蝠也提心吊胆
它怕人类卷土重来
又是一场盛宴
春天殇
病毒肆虐众生
飞蝗蹂躏大地
往年的春天烂漫
今年暴发坏心情
二月无兰花而风声鹤淚
三月莫须有而草木皆兵
童年伤
你们都是坏蛋
不要拉走爷爷
他太累了
他睡着了
他说他会再给我买好多饼干
我给他盖好被子
是等他醒来
不要拉走爷爷
你们这群坏蛋
生死场
不要对我寄于厚望
诗人拯救不了人类
而我,哀歌不绝
截至2020年3月1日上午10时
为死亡者痛哭了2873次
还有7365人在重症室
让我暂时忍住了哭泣
用颤抖的手
写下时代的病句
待客之道
文/韩玉光
我们把曾祖父的坟茔
迁到了红门山下。
那个父亲的祖父
祖父的父亲,我见过。
在一张二寸黑白照片里,体胖,心宽
满脸的不在乎。
几十年的时间,一个死去的人正在逐渐消失
皮肉都化尘了,留下一把骨头
被我们包裹着
走了三里路,准备再一次入土为安。
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泥土养育过的血肉
已经归还了泥土
只剩下时光
都啃不动的一把老骨头。
写于清明纸上
文/刘春潮
有些人
注定只能
写在清明纸上
曾经清晰的面孔
一年一度
被袅袅青烟再度勾勒
变幻莫测
一缕清风将它撕碎
越来越模糊
我蘸雨水写诗画画
草木茂盛
万物在纸上肆意生长
写于清明纸上的
写完便消失
只留下旁人
不会察觉的
浅浅的
浅浅的伤
银卷尺
文/向以鲜
在錾花的老银表面,芝麻的黑点
散布其间,如同星汉的暗物质
以腐蚀的语言和恒河沙痕
与记忆达成默契
父亲与之形影不离
仿佛随时准备丈量谷穗
麦芒的高度,或放学回家的孩子
山羊般跃过溪水的宽度
事实恰恰相反:卷曲的尺子
很少展露容貌,从祖父传下来的
小银盒,是父亲珍藏的一颗
不欲轻示于人的瑰宝
偶尔也会让儿女们握一握
当父亲郑重递出那团
亮如苍穹一隅的冬眠神物
我听到,沉睡的心脏在跳动
蛰伏在黑暗中心
并为数学或哲学问题所困挠
本是测量事物空间的工具
为何成了时间的见证者
父亲心里似乎早有答案
所以很少抖开斑斓的身躯
银色阴影中,时光的野兽
隐约留下线索
或许父亲一生
唯一测绘过的山川
是自己七十五年的苦厄
和最后要去的龙泉燃灯寺
在寂静的春天
打量尘封的银卷尺
仍然是我怀念的特殊方式
父亲,已退回到更小的银屋子
卷尺在握,万物皆有分寸
青草还未长出来
文/雷霆
已是清明了,青草还未长出来。
父亲,这是你知道的节令。上午
我带着女儿,从小县城出发,
我们先走高速公路,再拐入故乡的土路。
三十里路走了近一个小时。
我用这么慢的速度去看你,你能原谅吗?
远处石灰窑冒出的青烟,一会儿就
消失在云里,我知道你就在那云里。
到达你的墓地要翻越三道梁。
地里新堆的肥料说明播种已近。
沟里,小时候坐过的大石头还在,
由于缺少雨水的浸润变得粗糙。
失去你的这十年,我明显老了,
我的心上时不时裂开世俗的缝隙。
每年的这一天,父亲,三十里土路,
我慢慢走过,像走过一生的路程。
在你的坟上添几锹新土,
为你安静的世界挡风遮雨。
事实上风雨已离你很远了,
它不断侵蚀的是我渐进的中年。
祖坟上那棵老柳树再过几天,
就会发新芽了,田里劳作的大哥,
会享受它的荫凉。为什么这样?
我们跪地叩头后,眼里有春雨的湿润。
一场春雨望不见另一场春雨。
如今的官道梁朴素得只剩下静默。
喜鹊跳过枝头也来看你了,
只是青草还未长出来。
给外婆
文/安琪
(外婆:苏碧贞,外公:江锦锥)
你蜷缩在狭小房间宽大床上的身体
如一团卷皱的纸外婆,你不能动的右手
摊放着左手努力伸起迎着我的手它们
颤抖着哭泣着拥在一起外婆
它们有着互相呼应的血统!而与之呼应的
你的丈夫我的外公正在客厅的桌上
以遗像的姿势存在。他们哭过的红眼睛
和白色身影在忙碌——
我的父亲母亲大舅二舅
大舅母二舅母和表弟们
因为死亡,我们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
我们看见死者的死和生者的必死外婆!
你说别哭,别哭,连毛主席孙中山也要死
外婆你说别哭别哭
连毛主席孙中山也要死
你的手绵软无力它们累了,这一生你用这双手
撑起一家十口人的吃和住
你有六个儿女,两个公婆,一个丈夫
你有顽强的生存能力和卑微的命运
你有先外公而来的中风和瘫痪而最终
你死在外公后面仅半年
我们先是埋葬了外公再埋葬了你
我们先是有了糊里糊涂的生之喜悦再有
明明白白的死之无奈。
清 明
文/李不嫁
感谢我的女人!每年这一天
都早起,沐浴更衣
无论阴雨绵绵或风和日丽
都以最美的容颜
去往郊外的潇湘墓园
我熟悉那精心梳理的发髻
隐没着稀疏的白发,一双杏仁眼
若非纵声大哭看不出鱼尾纹
女为悦己者容啊,在一个
士不为知己者死的时代
桃花都少了些侠义。当她抱紧双肩
在坟前嘤嘤啜泣,我的女人,因哀伤而格外美丽
墓碑上,亡夫的名字
已有些黯淡。守候她的,是春风浩荡的人间
又到清明
文/吴投文
清明到了眼前
归心就射了一箭
老家的房檐挂上了雨帘
进淋了一身
出也淋了一身
我喝了一碗热酒
靠住遍野的草安眠
山坡抬高了村庄的眼眸
有人扶棺去了远方
清明
文/李浔
每到过节,家乡的戏台上,
说书的先生的长衫总会溅上吃剩的面汤
那些老时光,老物件,还有快忘了的事
他嘴角有东南百里数不完的桥段,就不说眼前的事。
难得回了趟老家,你不想多说
世道如流水,沉默如倒影
只有那句不可忘祖,犹如一根橫梁
单挑着上百年的老屋
在老家,你被流水冼过的手,指着对岸
那里已没有砖屋,没有扎根的锄头
唯一例外的是,还有一年一次的清明
弯刀
文/曾瀑
每一次来看你,手里都要拿着这把弯刀
总是将它磨了又磨,直到磨疼、磨出血、磨见骨头
从北京回到乌蒙山,现在只需一天
从山坡下的玉米地到你的居所,却隔了整整二十五年
上次我回来才砍开的小路
又被铺天盖地的树丛和荒草淹没了。连岩石都在疯长
父亲,这树丛和荒草为何越砍越多
通向你的路,为何越走越陡峭,越走越遥远
漫天风雪中吻别你的那一刻起,我变得坚强
世界上,再没有别的什么事情能够让我悲伤
然而,我却无法安慰你留下的这把弯刀
无法阻止它和一块石头相拥而泣,哭出一地的铁锈
四月山河祭
文/安然
活着的人沉默,活着的人痛哭
四月,我们依旧在口罩生活中小心翼翼
为死去的人哀悼,或者在文字里
举正义和光明的旗帜
蜡烛引路——
我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忏悔
无能是罪
弱小是罪
我罪孽深重,我必将忏悔
那些平凡的人,那些勇敢的人
我愿意加入他们,战斗——
我愿意一个人待在房间,良久的沉默
再用微小的力量遵规守则
静候一个国家的兴盛
清明(外一首)
文/曹三娃
桃花换鞋。青草换衣。天空翻出旧年的日历
某年某月惊雷一声。将河流劈开一道口子
直到六月六,雨水密密匝匝的针脚
剪一块彩虹才将河流缝起来
那一年发大水,玉米地窜出草鱼,河滩怪兽和小妖出没
隔壁出嫁了二十八岁的老丫头,瘸子王老三
死在桃树下。装杏花酒的瓶子
装着敌敌畏
清明
一丛一丛长高。芨芨草。马齿笕
各种杂草挤在亡者的坟头
像一个女子的名字:马兰花
也蹲在二叔的坟前
二叔走的时候刚过三十岁
二叔是出车祸走的
二叔走的时候最后一句话
马兰花,我,我
不行了
亡者说着断断续续的话走了
这一天,世间的人
没心没肺的活着
清明
文/施施然
枕着春夜酥软的胸膛,细雨坠落
闪着四月的光泽。窗外,三只未名的小鸟
鸣叫着飞向五七干校后的土路。这一天
那些行走在地底的人
那些栖身在树根下缄默不语的人
将重新站立起来。他们通体碧绿,粉红,金黄
他们跃上枝头,屋檐,群山之巅。哦
这是一场多么声势浩大的呼喊
如果有人唤我乳名,我将应答,并喜极而泣
清明
文/涂拥
清明这天,一个人开车贵州
一个人奔跑着祭奠自己
翻过一道道山
又甩掉了一条条河
以为就此抵达了目的地
半夜突然响起春雷
我来到窗前,像才活在人世
看见闪电中
已经走过了的山水
此时撕心裂肺地从黑暗里
重新向我扑来
您真的睡了吗
——清明日,遥寄逝去多年的奶奶
文/林荣
那时,您用瘦弱的肩膀
托举着我
那时,我饿了跑回老屋唤奶奶
现在,我膝盖下的泥土,躺着您
灰烬。黑。漫卷的寂静
有个地方叫:墓地。一年年,那里的草茎上
都悬挂着
半个思念的月亮
奶奶,我看见您了,在那清冷的辉光中
清明,我听到了野鸽子的叫声
文/胡权权
咕咕咕—,咕咕咕—
它的叫声有个尾音
细雨纷纷,声音传得更远更深
远到一个人的思绪里
深到几重梦里
野鸽子是我们的习惯叫法
它的真实身份叫斑鸠
母斑鸠的叫声细一点柔一点
公斑鸠嗓门低沉像圆号
它们的叫声很有节奏,两短一长
或者一短一长
有时,整个上午都是母斑鸠在叫
公斑鸠偶尔也会加进来
这是它们发性的季节
雌性总是这样执着,一往情深
雄性往往沉着,甚至冷漠
就像此时上坟祭祖的人
女人在那里哭哭啼啼不肯离去
而男人戴着墨镜在那里装酷
清明
文/大连点点
其年,父亲走失
其日,天降大雨,太阳走失
其时,一块门板
成了你最后的住址
其时,我哭过又哭
我十分确定,我是爱你的
“爱你是真的,你的离开也是真的”
此刻,鲜花盛开也是真的
清明时节
文/黄土层
古代的清明是一幅发黄的卷轴
现代的清明也非彩色画
今天黑白刷屏,山水料峭
红烛和合掌在风中颤抖
多少人走入清明再也出不来
多少人伫立路口成了纪念碑
口罩,大火,是两路人马
进入了同一个春天
这个春天很冷,很长
不论樱花怒放还是桃花盛开
有一批人被春天锁死在门外
十点钟的鸣笛是这边的敲门声
清明辞
文/马宝龙
上山的人提着香烛水果
面对亡灵,他们严肃而又敬畏
下山的人两手空空
卸下的悲伤转瞬又开始疯长
刚刚,对着一堆土、一块碑
他们跪下,用了人间最尊贵的仪式
杏花村的酒旗招揽着客人
春风敏感,第一个醉倒
为了成全一个节日
雨纷纷落下
只有大地愿意
收留所有无家可归的孩子
庚子清明祭
文/赵建雄
难得的一次日清景明
纷纷细雨如泪,已经在
滴血的一百多个日日夜夜
悲壮地流尽。这个春天
只留下,蓬勃的新生
天空沉重,每一朵云彩
每一缕东风,都低垂着头
伴随十四亿颗压抑的心
为逝世的同胞,牺牲的烈士
忍泪含悲,默哀,致敬
五星的旗帜徐徐降下三分之一
一声声汽笛,一阵阵车鸣
祖国,在三分钟里涅槃隐忍
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
五千年的古老大地,从来不缺英雄
安息吧,祖国的亲人
失落在瘟神牙爪下的同胞
壮烈在毒疫陷阱里的勇士
你们停留在寒冬的无情岁月里
尚洁的灵魂,催开丽日春风
总得有什么,让我们跪下来
文/张二棍
总得有鼓匠,世袭着吹吹打打
总得有阴阳,娘胎里黑了眼
只为掐个好时辰
总得有个人,先走。干脆得
就像在鞋帮上,磕一磕烟锅头
也像从簸箕里,挑了粒霉谷子
总得有嫁出去的姑娘,哭俩嗓子
也得有寡言的老嫂子,劝几句
总得有条黄土路,拐向黄土坡
总得有块疙针地,埋下囫囵人
总得有风,有雨,有清明
有哽咽,有背井离乡,有包袱里的家谱
总得有残垣,断壁,荒冢
有乡音未改的人
秋风里,四顾茫然,于路的尽处
跪下来
弹片,是母亲唯一的饰物
文/招小波
九旬的母亲走的时候
我目睹她的肉身进入火炉
当骨灰还是热的时候
殡葬师用一块磁铁
往骨灰里吸
我说
你不用找了
母亲是一名老八路
弹片
是她身体唯一的饰物
阴阳相隔
文/向天笑
江有江的味道
湖有湖的气息
你,也有你独特的气味
弥漫在这沉静的山岗上
可是隔着一层泥土
像隔着一扇沉重的铁门
任凭我怎么敲打
也听不到你的半点回声
你的影子
还在我的面前走动
悄无声息,分明夹有喘息
只是触摸不到你
宁愿你在天堂充满喜乐
宁愿我孤守奈何桥,无可奈何
也不愿你饱受折磨
那种揪心的痛,痛入我的骨髓
在公墓
文/李曙白
沿着一座浅坡蜿蜒而上
一排排 沉默的石头和名字
下雨了 他们都不需要躲避
不需要像我们一样
撑开伞 或者在一座凉亭中
完全不相识的人拥挤在一起
我们踩着泥泞下山
新鞋 旧鞋 名牌鞋和时尚鞋
一无例外地沾满泥巴
也有人滑倒 一身泥水
爬起来 重又踉跄着赶路
那些石头和名字
被雨水洗涤得格外干净
他们一直很同情地看着我们
墓地
文/霜扣儿
风吹不动了
我坐在风里看你
你走时多大,现在也多大
我像一个门前的老人,对一只不飞起的鸟儿
耳语
天空是好时光,天空离开了你的脸庞
你在这里,摸哪哪凉
没有荒草找到成长。在风的空隙里我
坐在你脸庞前,摸一下石头上的字
想起曾经鲜活的眼睛现在闭着
你在这里,什么都是
什么都不是
蝴蝶不死,只是不再涉入内心河流
风吹不动了。我坐在风里看你
咫尺之间你没有淋到我的大雨
咫尺之间。你不与我在一起
风吹不动了
我被你放在风里
清明祭
文/正月
虽然是座新坟
但是,她的眼睛里
却没有泪水
她不说话
她只是不停地烧
她携带的东西
先是烧纸,再烧亲手扎的锡纸口罩
再烧检测报告,再烧一份旧情书……
桃花祭
文/方缘
在桃花盛开的时节,想必你
已嗅到了春色
伸出墙外的那枝,开得正艳
每年去后山,不忘捎去三两枝
你还是当年的模样,远远地
站着不说话
我坐在土丘旁,举起酒杯
把旧日子翻新给你看,冒着新茬
此时,花瓣落进第个二酒杯
灰尘落进眼里
陪母亲在小院烧纸
文/胡茗茗
一炷香:父亲啊,我们家的神
请保佑您当年撒尿的果树
结出六棵石榴,五串葡萄
二炷香:保佑那只给您送别的流浪猫
顺利产仔,奶水充足
并逃脱城管和狗子的追扰
三炷香:让院子里的蚊子都去叮母亲吧
愿她比我健康,血更香
(母亲轻声应答:都来咬我,不咬我闺女)
塑料袋在风中久久打着旋儿
母亲盯紧它,我盯着母亲
红月亮盯着重新团聚的一家人
返家,母亲嘱我身后撒把土
莫让魂灵跟上,我默念一句佛号
敞开了家门……
清明节·草木深
文/金铃子
这躺着的
一边是我的奶奶,一边是佛
我先拜奶奶,后拜佛
许多死去的人等着我跪拜
认识的不认识的
传说中的亲人
我流着他们的血,代替他们活着
舅舅说,这一支有129人
我没有数字概念
都将陆续躺下
白道。黑道。幸存者
100后,或者更久,我的子子孙孙
他们中应该有一个舅舅
拄着拐杖,说相同的话
也应该有一个人,千里迢迢,长发飘飘
赶来祭我
代替我写,山河在
草木深
清明
文/林馥娜
约好在清明节,我们好好做一场爱
从早上到中午,再从中午到晚上
不给凄风留下一丝缝隙
不给苦雨疏漏半点空间
让做撇开经年的悲怆
让爱堵住疯长的墓草
摒蔽菊花台、白烛泪、英雄魂、故人影
覆盖脚步踩在泥泞上的嗞嗞声
这样的力度够不够,够不够
清明前夕的祷辞
李咏梅
明天我不能来看你了,祖父
这不过是
一个借口。
我坐下来。你躺着就好
像小时候,我坐在床头
一勺一勺哄你服药一样。
想来至少有三年,爸妈在镇上。
至少有五年,我把你当成爸爸
又当成妈妈。空气
真的很空。
我几乎要窒息。一想到你
泪就找到了眼睛。
不怕你笑话,这段时日
我常常一个人
不明所以地掉泪。
而此刻,不会了。
因为有你。
我害怕,一座孤单的墓碑
会在泪水中破碎,我害怕
恍惚之中摸不到你的根。
黄埔清明祭
文/叶秀彬
舀一瓢珠江水,权且当酒
我举杯,在长洲岛岸边
作一次迟到的祭奠
人声嘈杂,有些很毒
墨写的文字在不经意间
常常改变血写的痕迹
一如这层层围住的栅栏
让我看不见真实
往回走,阳光正好
那些远逝的枪声
穿过漫漫的历史烟云
今天格外清晰
清明节(外一首)
文/慕白
欲归家无人
包山底已不是家
家跟你走了
欲渡河无船
墓碑之下,阴阳相间
路也云遮雾隔
悲歌如可以当泣
老娘啊,我真想痛哭一场
可眼里却再无一滴泪水
这路没法走了
清明节这天
我,哥哥,弟弟
相约一起回家给爸妈扫墓
包山底在修公路
路面施工,到处坑坑洼洼
时不时地堵车
12公里,居然开了
两个半小时
在我前面的弟弟打来电话
说,去年妈妈死后
这回家的路
就变得没法走了
写给父亲(外一首)
庞白
自始至终,你都在我们的
猜测中,独自生活
从一个地方消失
在另一个地方出现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开始的事了
今夜,明月降临,似乎
要升起一缕新鲜的幽香
转身才发现,陈旧的露水
早已神不知鬼不觉替你浇淋了另一条通道
——前世的清凉唤醒今生的幻觉
这是我一直不能释怀的的悲伤
原以为时间可以淹没一切
殊不知,所有欢悦和离合
是看不到,却又从未远离
替代昨天写一首诗
这几年,几乎每一次朋友的死讯
都是从远方传来
前天是武汉
昨天是苏州
今天是上海
如果他们没有告诉我
他们就能一直活着
哪怕一百年后
我的所有,灰飞烟灭
他们也会成为生动的古迹
仍能与后人交流
成为某个熟人笔下的传奇
似乎更年轻
或者成为一阵来路不明的风
替代我
继续在世间行走
横穿时光
文/姚宏伟
逢到清明,迁坟的就多起来
长眠了的人被香火神秘的呼叫唤醒
阴宅要动迁了
这些年,世上最茂盛的生长
是工厂和楼群,它们强劲的根系
已经扎到国土更深的深处
相比逐时代潮流而徙的人间
引魂公鸡的行走冥界车驾,只是
瞬间横穿了时光
我想再叫一声娘亲
——值此清明,仅献给我远在天堂的母亲。
文/兰琪儿
您带着儿女的哭声走了
您带着春天的油菜花走了
您带着蒜苔拔节的声音走了
您带着满地桐花走了
娘亲,这些都是您撒下的种子啊
这么多年,它们从此没有人收割
隐去七年每时每刻的想您
隐去七年在记忆中的找寻
隐去七年我对春天莫名的落泪
每次听到有人叫娘,我也在心里喊几声
隔着厚土,我想让喊声钻入土层
让您能够听到女儿灵魂的颤音
您生前说一朵花凋落,一只蚂蚁死掉
都是命运
难道母亲,您这样安静地躺在土里也是命运?
可您也曾说,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我是没有娘亲的孩子,从此不敢再大声哭泣
从此不敢再与时间发生争执
从此只能努力向有您的方向奔去
清 明
文/樵夫
山该青了,西山该青了
西山陵园该青了,那些躲在地下的灵魂
多想青成一小片春天
多想开成山上细碎的白花
沉睡一冬,板结的大地
轻轻地叹口气,土就松软起来
一些缝隙里,会有东西长出
也许是草木,或者花朵,亦或者是思念
不管是什么,都孤独地鲜活着
很像一个儿子,不完整忧伤
跟着风一点点爬上山顶
然后变成一块棉布
擦拭着碑上的文字
直到尘土落下,碑上名字清晰
而忧伤细碎得像坡上的白花
白得整个尘世
和那边又清朗地靠近一回
在这热烈的时辰
文/田暖
谁还在有冤无处伸,谁还在有屈无人哭
在这热烈的时辰,火鞭爆响
点燃了挨家挨户的炉膛,积雪紧抱着门扉
我抱着无可逃避的影子
想着那个清明的深夜给人烧钱送礼的人
正坠入深渊,在这热烈的时辰
如果雪是白的——白皑皑的雪
可以覆盖一宗虚假的证词,横陈的尸臭
坍塌的屋檐,在这热烈的时辰
阳光的尘埃堆满了俗世的雪
我反复拨弄着渐凉下来的灰,这毁灭的火
像极了一个人的生不如死,在这热烈的时辰
我披着火红的大衣,我拱手抱拳我鸟语花香
仿佛在一个世外桃源
一下子就颤抖起来,一下子就遮住了辽阔的皱褶
清明记梦
文/禾秀
就像杏花飞回枝头,青草长回地面
远行的人和活着的人并排躺进尘世的梦里
穿着旧时衣裳,带着旧时腔调
忙着旧时营生
唉,这些逐渐褪色的人
依然念念不忘旧影
死亡赠予长生药
现在,轮到他们看着在世的人
一点点追上来
一个四月连着一个四月
一场雨连着一场雨
清 明
文/朱建业
夜色中,所有树木都在吞吐
清风。我立于枝头,仰望明月
早已忘却,如何才能飞抵故乡
每个节日,都暗含改变岁月的能量
这人间的浮世清欢,转眼间
成了墓间荒草。最明亮的地方
能成就最黑暗的阴影
谁不是过客?众生仓惶
灵魂必将离开进入炉膛的肉体
无形无相,无死无生
这苍凉的人世怎可久住?
且让泪水,汇入长流细水
且让怀念,接受物是人非
云中传来丝丝缕缕的梵音
清风明月!可否渡我
成一片混沌
我想谋划一次集体葬礼
一一纪念《西部世界》
文/谷未黄
如果人生纯属草茎,已使我们的荒凉
成为更新的远方,我们的身体开始葱笼
我震惊于他们的践踏、相互吸引、以及整个
世界的思绪,将被发现
雌蕊在水上授粉,一种移动,显然,不可预示
风对你的诋毁,我不惯着
你对我的善意,我亦无力量回赠
逆水准备好了,夜饮的石头各有信仰
我相信人类的生命有着某种秩序,某个目标
进化形成了这个星球上有情感和知觉的生命体
只用了唯一的工具,就是错误
你们的人性很节省成本
我知道这手腕,其他的手腕都放弃,如此轻便
“很快,我们也会睡去,在地下,所有的我们
而那些活在地上的我们不让我们入睡”
每个人都想改变自己的人生
你给我的荣誉,太宽阔了,我很难把它消灭
这里没有空虚,受祭的脸,没有粉刷过
只要我们没有忘记死者,他们就不算真正死亡
我在他们中间,头颅低于坟墓
2020年3月29日·淮安周恩来纪念馆
注:引自茨维塔耶娃,王家新译。
冥 屋
文/张新泉
扎冥屋的欧师傅说
出殡时要看着把它烧完
否则死者收到的宅子
会又破又烂……
对喜欢垂钓的乡邻
欧师傅必在屋檐下
画上鱼篓和钓竿
不另外加钱
清明(外一首)
文/孙大梅
庚子年的雨水
通灵。它们跨过三月的栅栏
潜伏、飞奔、汇聚,上善若水。
为那些低处挣扎的命运
因贫穷在医院门前
徘徊不定的人
尘世间有太多凹凸不平的路。
清明
无论人在何处
泪雨纷飞
也无论月之圆缺
酒总能把那些
无法释怀的情感放空。
那一天总有人:
用泪水洗掉了生活浓厚的美颜。
桃花
一张张年轻洁净的脸庞
天使般,穿越在别样的桃花深处
你们收敛了,桃花似的笑容
在被限制的空间里
承受了,难以置信的苦和痛
挽救了更多的一些桃花
继续绽放
你们却桃花似的飘落了
在细雨、青草、墓地的祭奠中
一些你们熟悉的名字
正悄然地来到了你们的身旁
清明,春天的一个标点
文/瓦刀
思念是一页火纸,一点就着
长跪不起的人怎么知道
膝下的灵魂早己不知去向
在春天里种植哭声
不如在哭泣中放养春天
无论人间的哭声多么悠长
春天,都以清明为标点
将所有的悲恸断句,分行
是的。在尘世
有的人是用来惦记的
有的人是用来忘记的
春辞
文/枕水
梅。冷寂。料峭
告别这些词时,倒映在湖中的绿
更深了一些。不远处——
杜鹃催晴
雏莺,也不停地唱着
清彻嘶鸣中
除了匆匆,我还是听不懂什么。梨花落了
又落
风,还不肯入定
像二月的薄寒流失。无形无迹
雨水洗劫着村舍。再一次,将人间逼向
清明
清明,另一种回归
文/青小衣
今天,我要省略一场雨
不焚楮锭次,也不惊动雷电
不吃寒食不禁火,只修复
欲断之魂
今天,我要弃舟登岸
戴柳插松,给春风迎娶燕子
回归另一个家园,探望阳光之外的亲人
给他们送去云朵
我还要以松针落地的声音
打破宁静。跟亲人一起脚踏青草,手挥五弦
再让喜欢打猎的爷爷
试试手脚,给奶奶看我做的虎头鞋
最后,我要把酒洒进松软的泥土
酒香堪比杏花,引来过路的唐朝诗人
择梨园,来一场诗会
一醉方休
今天,我要藏起黑色的闪电
穿上绿裙子,戴上红头巾,人面胜桃花
让那些爱过我的人
把悬着的心,放下来,放下来……
种玉米
文/马冬生
母亲锄坑我点种
收割过的麦地不停歇
三粒玉米,蹦到坑外一粒
母亲会用锄头把它重新钩回坑里
我远在千里之外的城
有一个坑终会唤我归乡
一抷泥土终会把我隆高
在这个黑夜
文/沙马
在这个黑夜我将仅有的一点语言
拆散成文字,安放在每
一个路口。我守在这里是为了迎接那些返回
的人。为此我可以用慌言掩盖
我的万丈深渊,也可以
带走最后一个魔术师和最后一个敲丧钟的人
清明祭
文/宁小仙
雨落在草芯里
雨就染上了草的颜色
每年都是这样
快要忘记的人,已经模糊的事
被一个日子提起
又被雨淋得透明
回忆清冷又悲伤
雨哗哗地下
唯一欣慰的是
她们不再老去
他们安静又从容
清明辞:水滴
文/田字格
想一想力学原理,走神了。她看到
刚落到桌面玻璃板上的一滴水
在弹跳不已(东面墙上
挂钟的秒针是它的原型)
他还活着的那个午后,夏日
她坐在岸边。反光的河面
浪尖上溅起的一滴水,那种动态
细小的,圆锥体滴落而成多棱体
渐渐拉长,而后消失在河水中
如今,他也这么消失在她的回忆中
光滑的书桌上,她铺开空白信笺
给他写一封不知寄往何处的信
“水是裸露的存在,水滴也是”
这物理性的空白闪过,像他的灿烂一笑
祭
文/王俊才
让莺歌、燕舞、酒杯停滞
让时光停滞
让五颗星星
以半旗的哀伤,久久肃立
让分秒守候着分秒
让哀思听得懂哀思
庚子春天十点整
让我们打开同一频率
和中华民族,发出
同一波段的长鸣
人间烟火
文/沉鱼
回去的路,被油菜花铺垫的热烈
我原本只想偷偷地去
我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
都埋在了村头那片
他们生前耕耘一生的黄土地
在坟前设了香案,蜡烛,水果
我要借着直上的青烟告诉你们
我已经学会了不哭
可这些都还不够啊
我多想号令春风,吹落杏花,梨花,玉兰
让这人间的白
再为你们,添一把纸钱
清明祭(外一首)
文/崔万福
世上不是只有一片坟地
父母的是唯一
这些时日,无数的野草
扮成她们的形象
在春天里下雨
在一堆点燃的纸钱里
相互喘息
清明时节,梨花白了
头发白了,子孙穿的衣服也是白的
用一顿饭的功夫收拾起这些白
捻成两种相思与赎祭
一种给母亲,一种留给我们
来宽慰在世的父亲
清明
先是风,带着季节的温度
一夜暖了春色
然后是雨,潮湿了母亲的坟头
风的纹理向着草旋转
父亲用手中的筢子挠着它的痒
守望在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
也在燃烧着的烟火中
起死回生,于是
出现了在清明才有的情节
父亲的心思全跑进母亲的坟头
他蹲下身子用手一把一把地抓起黄土
在喘息声中变换角色,就这样
几代人的哭与笑,生与死,只言片语
都被藏在父亲的指夹缝
抠也抠不出来
清明,或与母亲有关
文 /李元业
或者,点一盏小小的灯,为短促的呼吸
写下满怀诚意的眼神。
狭长的人生中,会秋风过境,落叶不明
也会风吹旷野,去向不明。
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村庄,亲人的墓碑
向着河面磕头,烧一页文字
没有人会怀疑我们懂得了生活。这个荒年
孝是一门艺术。感恩也是。黄金在暗处涌动
人们纷涌离开故乡出外务工
灯光垫铺的道路,如童年,摇摇晃晃,却充满温暖
打开一亩田,田能宽解,母亲,是最丰厚的哲学。
把田写进诗中,诗中韵脚,就能拨高故乡的葱郁。
算命的人说,五行缺火。因此,我学习穿越
纵横,走地下城,坐地铁。
并在内心燃着一盏灯。怕回时找不到返乡之路
在外多年,心怀抱负,却一无所成。
母亲成了祖母,故乡的井,逐渐干枯。
我深知,这一泫水,养蛙,也养龙。屋后的山,是卧龙岗
童年引兵攻城的那些伙伴
我们处于散兵游勇的状态。多少年
天空未落一滴雨,而我们覆水难收,一天天长大
一截让人低头的绳子,铺成路,越拉越远,我们走钢丝
也爬这条通天的天绳。
返回的路,是日暮,是乡音未改鬓毛已白,无法还来良田千倾。
就在这内心的灯光的车厢里奔赴吧
东南西北,都没有故乡温暖。
那时候,怀念故乡,秋风把单薄的脚程无限延长
每个行走的人都渴望尽快到达故乡
三百里山冈的故乡,每根骨头都是一根鼓槌
一下一下,锥心地,扎着我们的心
从故乡,到母亲,再到这个浮躁的时代
内心的云层为何如此轻率,你看,自谋一局之后
落日走进眸子深处无人赶赴的水里
我看见自己悬挂在灯柱上,被架空,被风抽打
而携带十万兵马趁夜穿过村庄的风
不借也不还,这淡淡的乡愁。
低矮的尘埃,灰烬一样的人和事
那么美。心怀善意的人,比闪电还有依附感
灯光适当地燃烧
没受过暗示的心,澄清如水,母亲还在故乡
就在尘世中包裹一些简单的礼仪吧
向这个时代鞠躬,将自己磨损,然后伸出手
抱紧每一个白发的,佝偻的母亲
以及清明时的那个纷纷的雨。
酿造死亡(外一首)
——纪念海子逝世31周年
文/左岸
快来呀,让我们在春天举起酒杯
黄色的液体,在我们的身体里燃烧
每一片火焰,都是麦穗的光荣
诗歌呀,不要哭泣
我们酿造死亡,然后享受死亡
都是为了你
因为这是海子的麦田
我们会年年播下新的种子
三月的原野多么寂寥
太阳的穿透力使我们发出流水的声音
仇人墓前
手捧菊花
我又一次来到他的墓前
为他和我各点燃了一支烟
浅灰色的烟圈,使我更加沉默
生前我与他
为了一篇学术观点争得面红耳赤
互不相让
后来恼羞成怒
仰仗他的院长权利
将我送进了监狱
顶着一头白发
我回归社会的时候
他已作古多年
想起来叫人欲哭无泪
当年他拍桌子的手势
我甩袖而去的背影
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如果从哲学的清教徒层面讲
你我都没有错
可是我们无法抑制当年青春的狂热
以至今生无法冰释
人啊,这都是为什么
别挽留我,老朋友
我该回去了
趁天黑前,我要把剩下的路走完
清明
文/余燕双
到了清明节那天,才来到青黄山
回忆一些人或一些事
豌豆已经开花了
常青藤爬上交椅岩
而十年前种下的钟小兰
为什么还不露面,还没有破土发芽的迹象
清明
文/林非夜
想来是在拜访一座山
当我经过
每一块突兀的碑石
三月的草色蓬蓬
林间生出斑澜
三月的山辽阔。翻涌,甚至混浊
那些焚烧的纸灰,飘到半空
寻找着落
草木又一轮新生
我在你和人世之间又穿行了一遍
蜉蝣的身体,低低落在酢浆草上
薄弱的翅翼点燃了一次透明的烟火
交谈声留下空旷的回音——
不仅仅是回音
我听到的是乱石堆像一个故人
作为回礼
隐隐发出的闷响
20190319
清明
文/蓝蓝的蓝
这一天,阳光零散地飘洒着
不说话,也不落泪
薄薄的一层
覆盖着村寨,山坡
和路上的行人
一只鸟低低地飞着
它跌跌撞撞努力飞过头顶
啼鸣
啪嗒,啪嗒,滴落
风吹开了苍白的时间
沿着不曾改变的方向
从一个国度到另一个国度
不停地叮叮当当地敲打
像是把心里的痛,一点点逼出来
今生该如何了断,迎风落泪的人啊
那些长满伤疤的伤口
借风势燎原
一边深情地抱住自己
一边又被剪得七零八落
梦中的父亲
文/明素盘
父亲身着白色衬衣
轻轻叩门
他飘浮于石头的天空
星星燃烧的焰,宛若遥远的灯盏
一些声音很小,起伏于暗光中
脆如金属
像某个早晨,他手捧茶杯
又和我谈论家乡的兄弟
和琐碎的生活
走了多久了,爸爸
那里的天空是否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是否温暖,爸爸
一天又一天,时间还这么固执地
让我疼。让我在黑暗中
总抱不紧自己
像只鸟儿,在时间的背脊上
长久失语
依稀中
仿佛又看见他披着晨光
带来泉水、森林与蜂蜜
——这自然的秘境
要在大地的边缘打开
“你要爱,要相信!”
他和他低沉的声音
预言般穿过黑夜的迷宫
清明
文/曾晖
晨雾隐去墓碑
隐去他们的生平
就好像他们从未来过人间
矮下三寸
就看见
那些家人围坐一起的时光
灰烬的手
一一写出他们的名字
又消散殆尽
流水带走肉体的腐枝
互相想念的人
终会相认
庚子清明书
文/辽东天赖
想起大雪。树枝折断。
多少人没有回来。多少人
走得匆忙,来不及收拾齐整
雨一场一场地哭
柳枝在悲伤的间隙里绽发新叶
远望薄雾一般
仿若对消逝之物的轻描
阳光再次开始修补的工作
牛羊还在吃草的途中
一阵风,又一阵风吹过去
那么多的阴影摇晃不停
一个人拔完了坟上的荒草
坐下来,想起对面坡上的野梨树
野梨花雪一样白啊,白白地
落在野地里
像无人认领的骨灰
梨花深处
文/雪铓
我的父端坐梨花深处
发如雪,眸如闪电
一阵风来,花瓣云涌
一片白追逐另一片,云海跌宕
我的父在海里读一本书
晴朗的诵读声穿过乌云
在细雨的小径上反复播送
我的父已经死过一次
因此,不害怕狩猎他的
荒山、野风、不明来意的黑衣人
扬起另外的生命,一遍遍
咀嚼石头与磷火
用细雨的嗓音叮嘱
要我学会把石头变成火
把火还给春雨
清明节
文/云冉冉
卸下口罩的春天,
注定这个清明节是别样的。
雨停在昨夜,天空明朗,路上行人
无人问酒家何处,香樟叶和桂树叶飘落,
每一片都代替一个魂灵流浪,
屋顶的炊烟等待着归家的脚步。
玉兰和海棠已经谢幕,
解禁的梨花带雨而落,而樱花盛装出席,
大片的油菜花,黄得势不可挡。
她们前仆后继,经历灾难
并锤炼出繁盛。我看见聚集云课堂里的孩子,
春风荡漾里的笑脸,就是枝节横生的新芽。
安顿好内心的喧嚣和尘埃,
阳光的手指,把雨水泪水和滴血的痛伤,
摁进祭奠的文字里。
清 明
文/湘小妃
春分过后,就是清明
万物依时而动
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下雨
埋着的人,就会像
满山倒伏的茅草一样,突然站起来
再下一场雨
山上就会长出新的坟茔,墓碑和满山小白花
再下多少场雨
我的父亲
也不会带着满身雨水走回家
躺在冰棺里的父亲
文/陋岩
一辈子在高压中挣扎
第一次在盛夏享受这样休闲的待遇
我的矿工父亲啊 如果你还有知觉
肯定不会同意支出这笔电费
桌子上摆放着丰盛的供品
父亲你却再也吃不上一口
地上跪着你的儿孙
父亲你却再也不能睁开眼睛
父亲啊 冰棺里的父亲
为什么我们咫尺之遥
却阴阳两隔 我们即使是乘坐宇宙飞船
也追不回你的呼吸
父亲啊 你就安静地睡一觉吧
顽皮的孙子再也不会闯进你的梦乡
没完没了的杂事再也不会把你推醒
父亲啊 在地层深处挖掘阳光的父亲
你再骂一次儿子吧
儿子以前曾怨恨你的严厉
今天才发现这样的亲情福利
已经永远离我而去
清明
文/李树侠
祖母在这里已经熟睡多年
只有在这天
雨水将枯草淋湿
她才会惊觉 ,才会隔着泥土
听亲人痛哭一场
那些年,她被人揪出很多辫子
寡妇、偷大豆的贼、要饭婆
顶着沉重的枷锁,她忍气吞声
拖儿带女,活在人世
五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高
她才顺着时间的梯子而下
一步一步,把自己挪进西山
我寡言的父亲 ,他最小的儿子
对着坟前的杂草
从不亮出生活的刀子
他只低下自己的头颅,深深弯腰
在我父亲的泪水里
祖母才能干干净净再活一次
清明雨
文/葛平
雨还在密云中忍着
我和儿子去往南垣山公墓
儿子向左,去祭他的爸爸
我向右,去祭我的爸爸
我和儿子都在对自己的爸爸说
“妈妈挺好的,你放心吧”
一忍再忍的雨,一触即下
儿子搂着我的肩膀说:
“我们都还有妈妈
一起去看外婆吧”
雨中,两个没了爸爸的孩子
一起去看妈妈、妈妈的妈妈
清 明
文/黑马
叶子覆盖时光
夜色覆盖碑刻
心灵的墨玉,一点点埋进土壤
琴上兰色的火焰
在岁月里,聆听马车碾过的凄风苦雨
你的破草帽,是大海上运载黄金的帆船
饮下你的笑声和毒酒
邮票上,印有春天的心跳
落日下的余辉
留下挥洒狂草的老者
风雨参半,飞鸟在清风里合上翅膀
一座座墓碑也有翅膀,
以春雨的形式,喊醒烈士
这含泪仰望的春天
敬礼志哀,在天蓝蓝的尽头
我一直相信你的古琴里藏有一条河流
春日的哀愁凝聚了滚滚红尘
看了让人想落泪
试问谁能和你一起挽住黄河两岸的稻香
挽住那一抹无边的春色
像一场爱的风暴
注定把废墟上的花朵唤醒
那些远走他乡的人,请擦干泪水
故乡的风啊,把那些贫穷的花朵一路吹开了
清明祭
文/迟顿
我不敢冒犯属于这里的一切
垂柳,青松,石头
蓟草,和别的什么草
它们和这里的主人一样
矜持
我知道这里住着什么人
一直以来
我都以他们的样子活着
他们说话的时候
声音很小
我怎么也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就跪下来,用头捣地
听,那…咚…咚…的回应
就像一面击而不破的大鼓
稍一用力
就足以将整个人间
震碎……
清明
文/高小树
日夜赶路的人,
把苏武的羊赶到了天上
这些长胡子的老人
吃鸟鸣喝雨水
白天拿出太阳,夜晚掏出镰刀
蒲公英正在逃亡
,野草还在蔓延
雪花已燃尽了自己
我播下麦种
请带好祭品乌鸦已等候多时
雨祭
文/阿登
黄柳黛柏,荠麦初生。
雨中,携酒登山,斫砍枯枝
整理出一小片空地。
纸花风吹不见,塑料花
只是泛白了一些,如悲伤后,年年
冗长的怀念。
置摆供品,匀洒祭汤。
其间,有人拨打电话,有人填埋拆开后的垃圾。
在雨中,我们听不到雨滴
在雨中,能够入土的,又恰好是
一粒粒听不到的雨滴。
在雨中,我们须经历一场绿色的干渴
才能依次走下山去。
清明泪
文/砺影
这个时节,春风含着泪
含着哭声,从墓地吹向墓地
百花含着泪集体默哀
我含着泪,向天堂三鞠躬
那些赶往天堂的人
受尽了人间疾苦,把病痛抛给接替他的人
这个时节,天空在流泪
它比人间的泪更多,它看到了
全世界的灾难,也看到了
灾难中有人负重前行
他们像草一样生长,努力举着阳光
努力挺直压弯的身板,告诉
眼里闪着泪花的人:不要担心
在夹缝里,我们仍像阳光需要的样子
细心活着
一个人的公祭
文/李庭武
我谨以个人名义,向西,向东,向南,向北
依次鞠躬,颔首低头,双唇咬住泪水
为父亲,丈夫,儿子
为母亲,妻子,女儿
为失去的每一个人
众草竖立,皆如墓碑
每一滴雨,皆是悼词
此时更有梨花,广玉兰,蔷薇,白如素绢
清 明
文/黑子
这几天天空向下敞开
抓住草木根须,就能变成叶子 花
害怕早早打籽
这几天总是下雨
行人丢了魂 借问道路在哪 酒家在哪
点亮村庄的杏花
迷幻似的 灯火似的 灰烬似的
醉后打开另一个世界 亲人迫在眉睫 近在膝盖
可以抚摸 拥抱
他一直都在,从不曾离去
文/涂国文
那个被我们唤作父亲的人
他大概自青年时代起,就害怕死去
为了防止自己被这个世界删除
他将我们做成了备份
把他的血统给了我们
把他的秉性给了我们
我们熟悉他,正如熟悉我们自己
我们祭奠他,其实是祭典我们自己
我们曾无数次想逃出他
却更深地陷入了他
我们曾努力地想刷新他
却更多地复制了他
他的死去,也是我们的一部分死去
他葬在故乡的遗骸
是我们先死去的一部分
而我们对他的背叛与拓展
肯定是他在我们身上
长出的新鲜部分
名人名言:
“一个诗人应该把自己隐藏在作品里,如同上帝把自己隐藏在万物中。
---福楼拜
精
彩
回
顾
理论园地与他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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