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眼睛||好诗点评72：金铃子/戴潍娜/路亚/古草/林水文/付炜/蔡小敏等12首诗点评家：雪克（总1078期）

王恩荣主编诗眼睛 2021-10-07

雪克，男，诗人，广东省作协诗歌创作委员会副主任。

点评诗人：雪克

所读诗人：

金铃子/戴潍娜/路亚/古草/林水文/付炜/蔡小敏/苏浅/鐵包金/风荷（排名不分先后）

（题图/金铃子画）

花豹

金铃子

是我的花豹，它来了

不来自花园，来自壮丽的传说

没有骨折的群山

它收腹扬爪的姿势，多么的像

我凶悍的爱人

那是花豹，而不是断了银牙的大象

也不是

戴着伪花冠的狐狸

它来了，闪电般，眼里亮着惊雷

唇上，贴满我的花瓣

它来得疯狂，像新的春天，我的新人

却又无限温柔，比初夜驯服

是我的花豹，诗歌里的猛兽

踏雪而至

我欢快地敞开自己，用热泪

迎接它

雪克读诗：重庆才女金铃子的诗，向来散发着一股青蓝之光，远看冷死你，近观烫死人。之所以挑出这首，是因为最吻合她骨子里那股桀骜不驯的气质。花豹是什么，她说是：我凶悍的爱人。我相信。但我更认为是她的图腾、她自己。本诗，金铃子以足够的铺陈，赋予花豹以灵魂、个性，写她的凶猛和温柔，因而这是一头仅属于诗人的、独一无二的花豹。

炒雪

戴潍娜

喜欢这样的一个天

白白地落进了我锅里

这雪你拿走，去院外好生翻炒

算给我备的嫁妆

铺在临终的床上

京城第一无用之人与最后一介儒生为邻

我爱的人就在他们中间

何不学学拿雄辩术捕鱼的尤维亚族

用不忠实，保持了自己的忠诚

这样，乱雪天里

我亦可爱着你的仇家

雪克读诗：在当代中国的女诗人谱系中，戴潍娜无疑属于另类、耀眼的那种。我只说一句：她的诗性是属于很快飞起、而后又稳妥落地的那种，上面这首即是。美国诗人、汉学家梅丹理（DenisMair）这样评价她：我很难判别戴潍娜究竟是那一类高智，她是个物理学家？一个基于其女性主义思想根基，如乌贼一样喷射出墨团般思想的抒情诗人？一个神话讲述者？一个恶作剧的淘气鬼！无论如何，我享受阅读她的诗歌，且会继续这种享受，并借此思考属于我自己的问题。诚哉斯言。

听雨

路亚

雨下了一整天。

嘀嗒、嘀嗒，仿佛在说：爱你、爱你。

有些人，一下雨就近了。

你曾说：雨如果加上风，

我们就躲在家里，

除了爱，什么也不做。

你又说：每个人心里有过一场雨，

滂沱大雨，或绵绵细雨，

在离别的时候。

那个雨天，我与你挽手走在小巷，

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

而你的内心下着一场更大的雨，

我却一无所知

今天，雨一直下，一直下，

仿佛是为了提醒我：

过去那么多雨，都去了哪里？

雪克读诗：太多的女人都有听雨情结，我也有，我有是受到某位女人的影响，这一点无需回避。路亚这一首，温馨、多情、性感。让人在听雨中，看到更多的缠绵悱恻，也让这雨不偏不倚，落在心头的最柔软处。

光带着我们返回人世

古草

回到清晨

翻滚的海浪褪去

破碎的身体重新愈合

向上的眼睛

接受树林里绿色的光

永恒的清凉的绿色

均匀地进入每一个人

抹去昨夜海水的盐渍

光让人充盈

幸福的黄绿色斑点

它们奔跑着

跳进一个个不安的人世

雪克读诗：古草是一位深邃的女生，她的每首诗，似乎在自我诉说，又在自我解构。本诗，可见她的灵魂带着异乎常人的焦灼，因而，她对绿色与光芒诉求更为强烈。古草的诗歌结构紧凑，坚持用语言勒出诗歌的力道，让我们在阅读之后，能够触摸到心灵或肉体的伤痕，而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等待的风来了

林水文

后山的松树淋着雨

风一急再急，雨不停

躲风的人在屋里看书

读寻隐者不遇，松子落

松树淋着雨，它等待的风来了

一次次地更暴躁地来

松果将落末落，风再急点

它就要落下来了

在树上淋雨，在地上也淋雨

我不能确定哪一处是它最好的归处

是否这人世还有更好的去处

风一次比一次急

松树等待的风来了

雪克读诗：林水文是一个执着于诗歌的作者，他已渐渐脱壳于中规中矩的乡土诗写，开始启动诗学的哲思维度，这是值得高兴的。本诗，松果终究要落，在风中的落，似乎就更合理、也更有生存与挣扎的意味。作为生长松果的松树，也似乎在顺应、并接受这种结果的发生，这就让我们在阅读时，生发出和诗人笔下的“怎么落”一样的诗性共鸣。

未竟之事

付炜

晚风深沉，天空一贫如洗

那年始终让我疑惑的黄昏

像苇絮，掀起破碎的漩涡

而叶芝说，时间是唯一的敌人

我的体内有过多闲置的灰尘

空白的信笺，死去如云烟

往事愚不可及，微风正吹过

小楼旁，老槐树凝固的暗影

身在蜀中，有去国怀乡之感

早晨起来读《古诗十九首》

窗外，从酒吧归来的人

在薄雾中想起昨夜的恸哭

雪克读诗：未竟之事是一段情感，还是一次职业蹉跎？本诗没有明说。徐缓的语境，深灰的色调，让人读之抑郁，但其曲径通幽之妙，又把我们拉入自省、自问的行列。如果说，这首诗是诗人对生命历程的自我观照的话，那么，作为赠予之诗，同样也是合适的。我们都可能想起自己的未竟之事，也可能在深夜独自痛哭一场，但千万记得，天亮时走出去，还要装得像个人样。

历程

付炜

母亲朝我灰蒙蒙的诗句里走来

她时常教我古老的沉思，与

一棵苹果树的读音，她的唠叨

形成了时间的哲学，二十年

我都能感受到，那隐秘的默祷

一个女人托起雾，将沉默赠与我

春天就要结束了，真的，要结束了

我将离开家，回到一滴海里

空寂的头顶响起开门之声，蝴蝶

在她手中被塑造，飞身入林

这一生充满速朽的事物，唯有母亲

有永不衰竭的偏爱，她能轻易抵达

我内心的边界，那里空无一人

她在其中独守我疲惫的黄昏，此时

光阴令磨损的爱，愈来愈清晰起来

雪克读诗：记得我曾点评过付炜一首写母亲的诗歌，这次又看到这一首。在子女的心目中，母亲的地位至高无上，这一点之于任何人，可能并无二致。但见诸于诗歌，就必须有所创新有所突破。本诗就是这样，付炜突破了生身之本、游子思亲等见惯不怪的固化模式，上升至灵肉契合、不可分割的高度。诗里的母亲，不仅是他的生身之本，更是他的精神偶像和灵魂守护者，这让诗意一下子高扬、超拔起来。风格上，付炜坚持一贯的不取巧、不飘的诗写路径，因而诗质沉实、耐品，值得点赞。

疫情动态图

蔡小敏

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

就是看疫情动态图

每看一遍，我都要反问自己一百遍

为什么当年要放弃数学专业

如果我知道

人间的生与死

恐惧和悲伤

都能简化成坐标上的点和线

那么，我情愿成为

数学的奴隶

一辈子，保持单一的习惯

让数字仅仅是数字

让曲线仅仅是曲线

雪克读诗：抗疫期间，疫情动态图牵扯万千人心，相信看图的我们，心理是一样的，祈祷是一样的。据说，大学时期的蔡小敏，读的是数学专业，但现在从事的职业，与数学并没有多大关系；但作为诗人，她读图读出悲悯，读出救赎，她希望：“让数字仅仅是数字/让曲线仅仅是曲线”－－天下无疫。这是她的心声，相信也是抗疫期间全国人民的心声！

入画

苏浅

想象一次可能的事件

打虎，但不醉酒，也不过景阳岗

路遇武松，就叫他兄弟，抱拳，问好

喜欢他，但不能脸红

一路婉转，相谈甚欢

他看到桃花，我想着猛虎

雪克读诗：飘逸、柔韧、熨贴、弹性，构成苏浅诗歌的高辨识度，这种风格并不排斥冷、硬题材，也不排斥女性涉及英雄主义情结及崇拜的诗写，问题就在于怎样处理。女诗人苏浅举重若轻，把一个名著的片断解构得诗性律动、情在景中；想象是独特的，语言是自然的，诗意是出人意料的。

弹你的琴

鐵包金

指尖没有疲惫。

它昨天的音调是假寐

声音瘦成一朵干花，手指拍打水分

渴望一朵新鲜的曲

开进空气

开在总谱里。张开的花朵像鸟翅啊

我们期待着，用一颗颤动的心－－

指尖不忍叠起－－弹你的琴。弹序曲，弹丰满

弹枯枝上掉落的杂音

雪克读诗：如果不是搞音乐的，很难写出如此隽永的诗。－－弹，是方式，是技巧，是内行人眼中的水平。嫁接到诗中，弹的对象就不仅仅是琴，而是比音乐元素更复杂更难解的诗性：活着，必须弹好生命的琴。即使有时候，你弹得吃力、窘迫，也必须予以坚持，直至有一天，弹出最动听的乐章。鐵包金这首诗，有别于他的其他诗作，写得相对疏朗、通达、晓畅，完成度也很好。

春天已经咳不出水分

鐵包金

雪模仿优雅。制造一粒粒春的花朵

炉火熏制的药香，驱灭邪毒的轻狂

冰封的土地悬着晶莹群峰积雪的倒影

静止模式下的孤马

像烟岚游走于大地裂隙之中

这个春天我们消耗着一个盐分的细胞

人们被囚禁在一个道德的笼子

阳光成为摆设，月亮窃窃私语

天空不见人神的影子

我们隐匿在自我隐匿的影子之中

咳出千年的血。吐出历史胃液中的浮沉

春天已咳不出水分

我们依然看着那些尖锐的事物和未挺立的枝丫

它们送我们继续死去的叶子和血色的浆果

我们需要露出面子和手指

弹一弹春天的叶子，会不会落下雨

晃一晃明天的树

山雕是否还啼叫在枝头

雪克读诗：我曾说过，音乐人鐵包金的诗既有音乐的韵律，又有金属的特质，而后者尤为可贵。如果是软绵绵江南小调，恐怕与这场抗疫硬仗不相匹配。本诗意象繁复，但置放比较匀称、疏密有度，抒情又不滥情，你在他独有的歌的旋律里读出诗，读出一场灾难对人类的伤害程度。尤其是诗中的动词，包括：制造、驱灭、游走、囚禁、咳、弹、晃等，带出这首诗的动感、现场感，带出我们期望的、疫情过去之后的春天景色。

春风沉醉的晚上

风荷

有时候她发疯似的难过

不是因为繁花的凋谢，飞鸟来去不见影踪

而是光洁的乳房

有了下垂之势。像有什么东西

拴住了双脚，有时候她真想把自己送掉

身体里的地铁荒废着

隆隆的声响在远方

手里仿佛一直都提着一把刀

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雪克读诗：风荷越过身体语言的诗写，有一股破坏力，她把美好的东西撕碎，把想象和痛感留下。其实也就是指涉岁月是把杀猪刀，也就是言说无可奈何花落去，但她那把使不上劲的刀，却戳中读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