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亚洲,诗人、剧作家。现任中国电影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家协会影视委员会副主任、《诗刊》编委。曾任第六届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浙江省作家协会主席。已出版长篇小说、散文集、诗集等文学作品三十余部。作品曾获国家图书奖、鲁迅文学奖、金鸡奖、金鹰奖、华表奖、飞天奖、百合奖
李不嫁:男性公民,六零后湘人,因其诗作的特立独行而被称为湖南的老诗骨。
1、一只眼睛
李不嫁
这个老人,当年的侦察兵
在越南的丛林,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负伤后回到乡下
以偷猎为生。湘西北的崇山峻岭
没有一只野生动物
不将他当做疤面煞星
这个我喊他岳父的老人
左眼温柔,像一只小白兔
而右眼,那深不可测的窟窿,潜伏着一头猛兽
黄评:一个不惧怕生活甚至敢于偷猎生活的汉子,被作者清晰地勾勒出了轮廓,尤其是勾勒出了眼睛。
这位汉子为国家贡献出了一只眼睛,但是现在他用另外一只眼睛毫无愧疚地盯视着国家明令禁止偷猎的东西。这两种经历在他身上结合得如此紧密与完美,其深层的原因,肯定是这位英雄遇到了他所无法抗拒的不完美。
作者把答案也藏在了密林里,藏在了凶猛的野生动物所经过的路上。
(选自公众平台《黄亚洲工作室》2019. 5.23 评论:黄亚洲)
2、三鞠躬
李不嫁
一鞠躬!替我的初中老师
那条被学生打残的瘸腿
再鞠躬!替因言获罪的吴常青
数十年下放到农村
只学会了放牛,割草;割草、放牛
我见过他返城时老泪纵横
舍不下手中的牛绳
如今他们已安卧在故乡的坟茔
三鞠躬!替活着的我们
铭记殉难的青春。尽管路难行
但我还是来了:胡耀邦故居,蝉鸣像秋天的良心
黄评:显然,这里的三鞠躬其实就是一鞠躬,或者说,把一鞠躬扯散了,拆成了三鞠躬。
把这样的类比叠加起来,艺术效果是很显著的。
我们若是进某人陵园,会把第一鞠躬与第二鞠躬献给其他人吗,显然是不会的。作者偏在这里做了手脚。
但是作者成功了,成功地把三鞠躬综合成了一鞠躬。逝去的,是同一个。
(选自公众平台《黄亚洲工作室》2019. 8.10 评论:黄亚洲)
3、家 谱
李不嫁
说到我祖上,也曾富过的
最近的三百年能人辈出
在清初,有一位老医生官至五品
掌管太医院。至雍正
又有一位担任文职京官
嘉庆年间,还有一位做到盐茶大使
那可是富甲一方啊。托他们庇荫
我李家世代未出过江洋大盗
也没有谁死于文字狱中
皇恩浩荡,他们用膝盖谢过了
新皇帝登基,他们山呼过万岁了
那么多繁体的名字隐没在家谱里
我每喊一个名字,必能听到应一声:咂!奴才在!
黄评:这并不是在辱没祖上,或者是对祖上不恭敬,这是在指出一种数千年来一成不变的社会现实。
这也不是作者在对祖上点名,他是在对自己点名,他要站在另外一支队伍里。
(选自公众平台《黄亚洲工作室》2019. 9.6 评论:黄亚洲)
4、在那遥远的地方
李不嫁
每一个小城都阳光
都有持枪警察,上前提醒
摇下车窗、出示身份证、接受人脸识别
初时,来自内地的我们,面对冲锋枪
紧张、慌乱,害怕一个小动作
而被射成马蜂窝;未几,主动配合,道声谢谢离开
我们听说了,有一位好姑娘,永远失去了她的新郎
黄评:自然可以从批判现实主义的角度来看待这首作品,作者试图委婉地修饰局面的严酷。
也可以用相对平静的目光来看待作者的叙述,这仅仅是对必要的客观现实的一种速写,或许,某种牺牲仅仅是出于一种工作不配合的误会,或许,“好姑娘”的配偶也不一定是一位好先生。
甚至,前提只是“听说”,那事物就变得更轻盈了。
(选自公众平台《黄亚洲工作室》2019. 10.15 评论:黄亚洲)
5、谨遵医嘱
李不嫁
谨遵医嘱,我管住了身体
不纵欲,不近女色,固守元气
我成功地克制住了欲望
一个纯粹的人,
走过满树繁花时也不分神
我也管住了嘴
嗜烟酒,不食辛辣之物,不吃腥
我成功地管住了嘴:
万马齐喑时
我不言语;天怒人怨时,将呐喊压低成呜咽
为了活到死的那一天
我谨遵医嘱,不碰那些致命的发物
宿疾在身,恰如
一个国家隐匿的弹药库,时时得提防点点火星
黄评:依我看,“一个国家隐秘的弹药库“是这首作品的诗眼,“谨遵医嘱”的种种柔顺,是弹药库的外包装。
正话反说,或者反话正说,似乎,能让一首作品的厚度增强一倍。
(选自公众平台《黄亚洲工作室》2019. 10.29 评论:黄亚洲)
6、秋日谒谭嗣同墓
李不嫁
群山奔赴如波涛。浏阳城外
如果我们不弄出点响动
就可能石化成墓前的雕塑
因此我们带上了祭奠的鞭炮
但又恐惊醒沉睡的杜鹃
这些品种与别处不同,在秋天
也能爆燃出满山的火焰
给断过一次的头颅继续输血
你看那石马,绷紧了四蹄和头颈
长嘶一声就能挣脱缰绳狂奔
你看那石虎,须如钢针,根根被捋得发亮
那虎尾如铁帚,一看就是被人骑着,夜夜逡巡山中
黄评:基前的那些响动显然不是鞭炮的声音,而是骨头与血的声音。
声音响起之后,那些石头都动了,显然那也不是石头在动,是心和思想在动。
这首作品的着眼点在于传承,这与一般的感怀诗还不一样,有程度上的差别。而这种差别,也正是当下社会所大面积缺少的。
(选自公众平台《黄亚洲工作室》2019. 11.6 评论:黄亚洲)
7、忏悔录
李不嫁
在广州吃过甲鱼
蒸笼里的煎熬,逼迫它
从预留的小口伸出头
把一碗香油当做救命水
当它喝饱,身体也蒸烂了,味道好极了
在郑州吃过黄河鲤
整条活鱼端上来,纯正的鲜红
证实黄灿灿的血统。熟练的河南厨师
用滚油猛地烫熟鱼肉
嘴巴还在翕动着,尾巴还在摆动着,味道好极了
我知道这很残忍
但经不住美食诱惑,和同桌之人
推杯换盏,狂欢达旦。我知道我们必遭天谴,但时辰未到
黄评:说的不光是杀甲鱼与杀鲤鱼,说的是时辰不到,我们必遭天谴。
有许多事情比杀几条鱼残忍得多,我们也都参与了,并且“狂欢达旦”。我们都知道我们必遭天谴。
由于时辰未到,所以心安理得,这有多么可怕。因此,诗人通过自嘲,提前开启了“天谴”。
(选自公众平台《黄亚洲工作室》2019. 11.13 评论:黄亚洲)
8、诗意的下午
李不嫁
在审讯室里
找那位和善的警官
讨一支烟,抽完一半,把另一半偷偷带进监房
这样,我就获得了一个诗意的下午
透过淡淡的烟雾
看高高的铁窗外,小鸟起起落落,白云飘飘荡荡
黄评:读这首诗以后,可以展开两种思索。一种思索是,追求诗意是人的顽固本性,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实施,哪怕在一个非常特殊的时刻和非常特殊的环境。
另一种思索是,可以把这种场景放入中国的特殊的时代背景里,可以感觉到身陷囹圄的人的那种安详与无辜,看到看押者的随意与不在乎,因为彼此心里都很明白,荒诞的只是那个社会。
这两点思索都像小鸟一样起起落落,在时代监窗的外头。
(选自公众平台《黄亚洲工作室》2020. 1.6 评论:黄亚洲)
9、热带植物园三问
李不嫁
为什么木棉开出英雄气魄
百日红终年不敢凋落
为什么棕榈树挺举刀剑
路旁的榕树还自带一捆捆绳索
为什么菠萝全身带刺
青槟榔能嚼出满嘴鲜血
而椰子壮硕如地雷,芒果长得刚好供人一握
林子太小了啊
植物们也学会了相互戒备
相互提防。为雨水和阳光,随时可能大干一场
黄评:只有将人类社会看出门道的人,才能将这个小小的植物园的门道也看了出来。
才能将备战的血脭气味赋予和平的植物。
作者走在这样的植物园中,已经像一个打扫战场的人。这也是一种欣赏。
(选自公众平台《黄亚洲工作室》2020. 1.22 评论:黄亚洲)
10、从鼠疫到狂犬病
李不嫁
这一生,我躲过了云南鼠疫
死去百万人的惨剧
在我出生以前就已忽略
多幸运啊!我躲过了1967年
那个春天的脑流感
夺去十多万青少年的生命
包括那些狂热的红卫兵
蚂蚁般串联,又蚂蚁般倒在路上
那时我刚刚出生
被种痘,随后而至的天花,也不得不放过了我
我也被疯狗咬过
大腿上被撕去一块血肉
四十年了,我一直担心的狂犬病,始终没有发作
黄评:这首诗的要害,在于狂犬病“始终没有发作”。
试想,这要用多强大的意志力加以对抗,才能做到,毕竟张口咬的,是一只真正的疯狗。
所以我们要赞颂人的意志与理智,要赞颂真理的力量,要赞颂这种力量是不死的,并且能有效对抗一切疯狂。
(选自公众平台《黄亚洲工作室》2020. 3.24 评论:黄亚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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