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名言:
“一个诗人应该把自己隐藏在作品里,如同上帝把自己隐藏在万物中。
---福楼拜
慕白,又名王国侧,浙江文成人。中国作协会员,2014年度首都师范大学驻校诗人。作品在《诗刊》《人民文学》《十月》《中国作家》《新华文摘》《读者》《星星诗刊》等报刊上发表。诗歌入选多种年选。参加《诗刊》社26届青春诗会,鲁院31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诗歌班)学员。曾获《十月》诗歌奖、红高粱诗歌奖、华文青年诗人奖、李白诗歌奖、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等。著有诗集《有谁是你》《在路上》《行者》。
他不需要乌托邦
——读慕白的诗集《行者》
丁喃
慕白名气大但不侵越。他安于浙南一隅,用文字制热,为生活赋格。
坦率地说,他的诗,我是间隔着读的,读完几首就合上,走开,去忙点别的,然后返回,再继续。他文字里的性情比雨点密集,易被砸中。易沉溺。
这本集子里没有宫殿,也没有腐朽,唯有赤诚。命运的嬗变与冲撞在他笔下被反复书写,并复活成诗的样子,恍若幸存者的永恒之筑。从这个角度说,他的作品,适合有一定阅历的人来读。
就我的观察和判断而言,慕白已形成自己的抒情法则,他既是世事的参与者,又是透视者和重建者。他诗里强大而又朴素的生命力始终高踞于我们口中的精神。这是一种逆向的深度,即以情感的“实”来拉升精神的“虚”,以达到诗歌意义上的双重高度。
书中多次出现的“包山底”是一座小村庄,它是诗人血脉的源头,亦是他精神的归宿,作为链接外部世界的内在码头,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他始终用一种真挚得近乎绝望的激情去抒发。
“……我喜欢用
傻子那样的眼神,目不转睛
痴呆呆看你
我的喉咙里含着沙土
我的舌尖上着火,我要把你每一棵
高粱中的血液喊得沸腾……”
——摘自《我是爱你的一个傻子,包山底》
读到这样令人颤栗的诗,捕获到生命深处的炙人叫喊,我瞬间产生了新的信心,无论我们如何被生活击打、撕裂,总有一个不会倒塌的原乡伫立在心里,寂静而充分,它始终等待我们去呼喊,去陪伴。而无论“包山底”年轻还是苍老,这个野蛮而深情的声音都会一遍又一遍地响起,永不消逝,永不败落。
如果说激情是诗人养育的蜂群,那疑问则是存于诗人体内的钟鸣。
“……八百里:是一张纸或者一夜之间的距离?
或者是名字与一块墓碑之间的距离?
八百里:是我的脊椎与心脏之间的距离?……”
——摘自《八百里飞云江》
写一条江,慕白用薄纸、时间、生死和肉身来装置,这是一种世俗层面的“傻”,又含着某种哲学隐喻,看起来像是弥赛亚式的自我担当。
他的诗里没有故弄玄虚的事物,也没有偌大的虚空,但总能突破现有的框架。一个明确了家的方向,明确了江河意义的诗人,不需要乌托邦来缓解内心的焦虑或怅惘,他内心的不平静始终指向具体的生活和晕眩。他在自造的光影里自问自答,即便在飞云江边困上十天十夜,也能从中逃脱,并获得新的筋骨和神经。
所谓赤子,不是时时燃烧的人,而是有能力成为无需翅膀就能飞行的人。
“……在鸟的王国,无人喊我万岁
就算忘词,也有艄公的号子
伴一生:“欸乃”
——摘自《做一只水上飞的鸟》
高度的自由必定远离“万岁”的牵绊,王是王冠之下的重负,无不堪不成王,无自恋不成王 ,一个放弃了“王位”的诗人,他内心的大自在只有鸟的飞翔可匹配。
在天然的山水间主动放弃了男性潜意识中的权柄,这是一种富有传染性的宣告,无需犹豫,他全面告别了占有的陈规。
一个人的心被血肉包裹,又生发出独特的冰雪气,使人联想到水边的山,苍翠、独立,自由。诗人的睿视和境界,给全诗带来了可观的格局。
“……风从南面吹起
风从北面吹起
风从西面吹起
风从东面吹起
风吹得很快
我觉得,有一座房子是我的
我将在它门口坐得很晚……”
——摘自《我觉得,有一座房子是我的》
音律的循环和画面感给这首诗带来了宁静和美。四面来风,孤寂之人坐在风中,有那么一瞬间,仿佛神奇的塔罗牌就堆在他跟前,梦里的枣红马也披上了马鞍,就要出发,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旅行,或许还会闯进不毛之地,沙漠或戈壁滩,他喝着酒,在远离包山底的地界跟每一片云彩打招呼,“在那儿,有一座房子是我的。”
慕白是把故乡捧在心口的人,这种爱混合了亲情的持久和爱情的狂热。“房子”是他生命的供给者,如永不分离的母亲,也如一个美好的即将被亲吻的情人。
这房子是盛放肉身的场所,也是孕育诗歌并从中获得救赎的应许之地,更可能是他出生以来的灵魂密室。
诗人从自己所处的大时代认出仅属于自己的“房子”,轮廓清晰,且无限延伸。“我将在它门口坐得很晚”。这个“晚”是多久?是一天,是一生,还是近乎不朽的三生三世?它甚至包含了睡眠和飞翔,爱恋与破碎。
清晰而绵长的诗句秉承了共性,诗人在当下与永恒之间搭建了一个源于故土但又不限于此的宇宙中心。它是个人的,也是人类的。
在自我与故乡的纠缠中,在个人与人类的对比中,他强烈地成为了自己。这是一个优秀诗人在抒情时必须固守的品质:不简慢,不迟疑,不顾一切。在写这首诗时,他应是遗忘了全世界的,包括身侧的影子。
很多时候,他的确是向内的。
“……孩子,事必躬亲,无论大小
都要保持足够的敬畏,火焰山也不过是一个小土堆
不要隔岸观火,哪怕只是隔靴搔痒
也要走到前面,试一试……”
——摘自《情寄濠上》
这是一首写给儿子的奔跑之诗,一曲父亲式的经验练习曲。
诗人深知人世的种种不完美,孩子是他带到人间的一句好诗,他想要做的,就是把这句诗在“存在主义”的外延中生成一棵树,生成新的不易弯的骨头。
毫无保留的意愿和彻头彻尾的担忧,以及充盈在人父心头的慈悲和爱,同样施加于身为人子的他自己。
“……这个死去多年的老家伙大概也喝醉了
突然动了起来,用眼睛跟我划拳
老家伙明明输了,却耍赖
抚摸着我的头,教训我:你个小王八犊子……”
——摘自《月下独酌》
与活着相比,死亡是傲慢的。离世之人走了就不再回来,但被惩罚的对象却是在世的亲人。诗人不写痛彻心扉,也不写地心的沉睡和翻转。他以一种戏剧化的呈现来表达折磨。回忆是摧肝胆的利器,也是沟通生死两界的镜子。
“老家伙”这个称呼蕴含特殊的情感。“死去多年的老家伙”,这个语法里透着情感和肉身的反叛。死,对诗人而言是陌生的,但死去又在酒醉场景中返回的影像是可以抵达尘世的。心底的老父亲并未成为某块不可及的空地,死亡投下的阴影此刻也被赋予了温情。
这首诗中的“类日常”体验是无价的。非典型的中国式抒情让人感伤。在这个不存在的剧情里,父与子的对白和交流是以烙印的方式出现的,诗人将思念的沉重感转换成未经召唤却突然到来的幻象,是高妙的,也是可信赖的。这种表达超越了诗的层面,接近小说的范畴,又动用了戏剧冲突的手法,丰富、自然,深沉……这是整部诗集中的一首跨文体杰作。
慕白的诗艺与极致的夸张无缘,但他能够从幽暗和崩溃中挖掘出生之新意,是难得的,是一个成熟诗人面临孤独和痛苦时做出的不俗反应。
死而复生不是谎言,更不是白日梦,是令人释然也令人忧伤的自愈式表达。
“群峰之上,谁还待月西厢
我登上黑夜的屋顶,向自身的沼泽
投出一块石头,想知道是山高还是水长
而世界总以沉默回答我”
这是一首完整的短诗,名为《五老峰》
山水诗很多,但这首里住着缪斯。
一句“待月西厢”为全诗植入了灵动和期许,以及只可意会的古典式情怀。开篇很雅致,但随之而来的“黑夜的屋顶”带来了深邃和不可测。现代性的对冲令古典意味呈现出很有意思的分野。他不写深渊,选择了屋顶,这是一种心理设置。而“自身的沼泽”又在落差中形成新的暗面,他在等待一个新的寓言,而世界的沉默进一步加深了疑虑的深度。
智性的思绪和探索是迷人的。这首诗最大的意外就是“我”制造了一个母矿,它的包容、神秘和静谧互为一体,我和世界仿佛是近亲,但又不被确定。这种单向的朦胧感和悠远的距离感形成了奇特的反差,而我投石的力道也是巨大的,并非得不到回应,对方只是沉默而已,只是不提供答案而已,而诗的方向在空洞中愈发凸显。
“噫吁嘻,蜀地多好酒
此间乐,何须归
诸位皆君子,唯我算小人
兄弟先自罚三杯
来来来,大解、商震或者是雷平阳……”
——摘自《泸州二郎镇》
此诗唐风盈然,似有闪进闪出的古意,但又独一无二。前两句似有李白的潇洒,但第三句李白又出了局,自负的诗仙不可能戏谑自己“算小人”,也不很杜甫,他太严肃了,王维更无可能。非仙非圣也非佛的一首诗,却有着非凡的不羁与厚道,几乎可视作一个人在密匝匝人世的骑士宣言。
酒是人情味的配给,将几位同道中人串联在一起,慕白写的既不是自己,也不是酒本身,更不是在某地饮酒的经历,他在乎的是经酒酿出的友情和美意。酒里有万丈光芒,也有天真和信任。
一个孩子式的诗人是无敌的。
“你是谁,你又会在什么时候回来
比起我的贫乏
这些都显得微不足道
清晨像天空的一道伤口
你的名字比影子更为寂静……”
——摘自《你的名字比影子更为寂静》
细腻中盛放的爱意,有致命的吸引。用眼睛读这些句子,不如用耳朵和肺腑来读,更明澈,更入心。理想主义色彩很浓的抒情往往出自痴情文人,他所等待的,所歌咏并向往的,甚至不是哪个具体的女性,而是虚幻但又真实的名字。这首情诗脱离了欲望的捆绑。清冷,晶亮,泛着星子的光泽。
“……苦涩的海水,不适合四十岁生命的温度
而我,路过海宁的旅人,空怀礁石脊梁的炽热
想去倾听,大海中血液汹涌的涛声
几番浮尘,挣扎,却发现所有的浪花
——没有长根……”
——摘自《罪己书》
行者去观察大海,以医生的良知和植物学家的眼光,更以诗人的垂悬之心,以谦卑、诚恳、坦荡的态度去观照、去理解。被生活磨损过的人只想倾听,但海浪里没有奇迹,只有和世人一样的无穷无尽的孤单。
诗人与万物有着相似的命运,这种认同感说到底就是尊严的共处与情感的互纳,而这一切都来自精神的融合。
大海无垠,浪花无根,所有的热与冷,思与虑,都在这里了。如果大海有意,会放弃身体里的暗河,会令浪花生出手臂,挽住这首诗。
“……前林深雪里,昨夜一枝开
亲,亲爱的,人都会长大,然后老去
由己及人,在你的生命葳蕤之时
我却看到群山之上,云在流动
白雪蜂拥而上,爱常常就是伤害……”
对爱和生命有清醒认识的人都会明白,人世的污迹比真爱多得多。但诗人声声唤着的“亲,亲爱的”很温暖,仿佛可以消除伤害带来的苦痛。
命运的轮回就是生与灭的倒转,葳蕤之时看到的老去是一种超验的感受,这种先一步的触感只在通透之人身上发生。白雪制造的事故看起来像个虚拟的魔术,但却应和了生活中的种种不安和意外。
活着就是一个不断被围困的过程,春天可能会被大雪封门,冬天可能会有冰雹加身,我们的灵魂蜷缩在肉体深处,偶尔出神、漫游。如诗人所言,有时不得不“烧了它取暖”,但无形之魂在漫长而又短暂的壳子里也会疲惫、衰弱,甚至离散。
失魂的悲哀与突然燃烧的爱是一对悖论。
终将委身于泥土的我们,此生无解,只能致力于存在、行走,感知。荒谬不是诗人的附属物,但诗人使之走向语言,走向深刻。
此书不仅写出了普世价值中的爱、步履,疑虑以及活生生的时间细节,还有现实之探、未知之询。诗中的“亲爱”二字有恍惚的甜味,是诗人善意的哼唱。祷告中自带悲悯。
慕白是有刻骨情意的好诗人,即使是寒冷,在他心里也能找到燃点。他的诗有罗马式的温厚,也有哥特式的追问,但细微处又写满了个体的尊严与纯粹。他活着,用思想行走,如书名所示,是真正意义上的《行者》。我相信,他的每一封书信,每一片江河与大海,每一句亲爱与欸乃,都会从文字深处浮现,再次落向苍茫人世。
我真的没有登上莲花尖
——浅谈慕白诗中的谦卑意识
子 川
慕白写诗很多年了。我结识慕白在2003年前后,文成举办过一个诗歌活动,慕白是当地的文联主席。与我见过所有文联主席都不同,他似乎还同时担当一个茶农之类的角色。这两种不同身份混在一起,使诗人慕白看上去有着与众不同的憨厚、朴实以及毫不做作的谦卑。这是在当时聚会中留下的最初印象。
后来,陆陆续续读过慕白一些诗。慕白的诗似乎越写越多,在诗歌圈子影响也越来越大。《行者》一书勒口有关于他的简要介绍:首都师范大学驻校诗人、参加过《诗刊》社第26届“青春诗会”、华文青年诗歌奖、中国“红高粱”诗歌奖。这样一些身份和荣誉搁着别人身上,也许会让有些人晕乎起来。慕白却非如此。当我打开慕白的《行者》,在第一首诗那里情不自禁地停下。这首诗标题是《登莲花尖》。莲花尖应当是一座山峰的名字吧,慕白到底爬没爬上过莲花尖,其实不重要。在这首诗中我读到一个诗人的清醒意识,而这种清醒意识,让人们清楚看到,慕白在许多荣誉面前还是那个朴素的慕白,并没有忘乎所以。这应当是慕白成功的因由,这也是慕白将可能取得更大成绩的理由吧。
在《登莲花尖》中,慕白写道:“不要惊讶,我真的没有登上莲花尖/不能把假设告诉你,鹰与蜗牛眼睛的风景/同时都能成为一条江的源头//”鹰与蜗牛,是上天的安排,是大自然的生命配置。从“他在”的眼中,仅从速度方面即可看出二者巨大差异性,伴随这种差异的价值评判也迥然不同。可是,作为一个具体生命,鹰也好,蜗牛也吧,它们眼中的风景,从“自在”的角度“同时都能成为一条江的源头”。诗无达诂,诗也不能过度阐说,有些话一说就俗。但这样的诗可以让人感悟到许多,其中,作者行走于命运之途、对上苍的敬畏与谦卑,也是读者能感受到的辞中之意。
从这样一首诗来开始《行者》的阅读旅程,确实能感受到与作者之间的质朴的交流。《五老峰》也是一首以“山峰”做由头的短诗,此诗短至四行,却是一点也不短的诗:
《五老峰》
群山之上,谁还待月西厢
我登上黑夜的屋顶,向自身的沼泽
投出一块石头,想知道山高水长
而世界总以沉默回答我
除了“待月西厢”有点歧义,其余几句诗,分寸火候都把握得极其到位。这里说的“到位”是它把作者那种欲知、未知、始终不能自知的困惑与觉悟,充分表达出来,且富有张力,让人联想很多。
再看《鹳雀楼下》这首诗:“黄河在走动,蒲津渡在看我漫游”,似乎,这还是一首应景诗的开头,“一只蚂蚁由近而远,静静地/群山用目光追踪它的脚步/几片落叶沉沉浮浮”,置放于浩瀚的历史时空,蚂蚁与人,在速朽方面的差异性几乎消失,而趋同性则急剧增加,这是读诗人很容易联想到的内容。其实,这里依旧有慕白独有的谦卑意识藏在后面。而正是这种来自个人品性的谦卑,与历史时空下人的处境重叠契合,“蚂蚁”的步履与“群山”的目光,还有“沉沉浮浮”的落叶,一下子,把个体生命的渺小、无奈,充分揭示出来。如果说,诗的第一节是写的似乎是整体的人的谦卑与无奈。下面这一节,则是明确带入慕白自己的谦卑与自省:
我在一首诗的压迫下活着,从大唐
走到今天,黄河远去
鹳雀隐居在王官谷,瞪着司空图的眼睛
一千年来,楼不知塌了多少回
我始终不敢说出自己的名字
怕当年写诗的那个人在楼上笑我
自己的脚步都无法逾越
这样的诗读下来,人们会被作者的真诚感动。尤其当你见过许多自以为、大言不惭的诗作,再来读慕白的诗,你会觉得,有时人坐在低处真好。坐在低处,可以看到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在《做一只水上飞的鸟》诗中,慕白表达了他对鸟的羡慕:“做一只鸟多好/想飞就飞,累了就歇/他的国土想要多大就有多大”,慕白说的其实未必是鸟。如果联系前面的“歌是会飞的鸟/水里留下来她滑翔的影子”,也可把这几句的意思译成:会写诗多好,想写就写,写累了就歇着,在想象中,写诗让他享受到了全部的满足。也许,在另一些有着大抱负的人那里,想写就写,写累了就歇着,也太平庸了吧。慕白并不是自甘平庸的人,这从他取得的成绩可以看出,只是在他身上,有一种清醒的自知与始终的谦卑,而这种品性现在不大见得到了。在一个浮华的时代,在一个喧嚣的诗界,谦卑已经不被视作是一种美德与好的品性。
严格意义上,写诗或做其他任何事都一样,成功与否与一个人志向大小并无多大关系。贴近自我,真诚对待生命,远比那些志大才疏的言行、远比那些华而不实的人,更为可贵、可取。也因此,当我被“我真的没有登上莲花尖”这句诗的真诚所感动,很自然想到了敬畏与谦卑,写下这篇短文与诗人慕白交流。
心有大爱诗飞扬
——慕白诗集《行者》情感谱系略探
熊国太
2010年9月某几天,我为慕白第一本诗集《在路上》写过一篇诗评《唱响大地的忧伤和梦想》(见中国作家网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0年09月29日13:46“精彩评论”栏目)。其实,那时我对慕白本人并不了解,对其诗歌的阅读也不多,但时隔五六年,诗人慕白又为诗歌读者奉献出了一本较高质量的诗集《行者》。不愧为是慕白,两本诗集名,都透露着自己的那一份“在路上”的情怀,一个行走在大地上的诗人形象清晰地展映在人们的眼前。
如果说《在路上》是慕白踏入诗坛的第一本通行证,是他凝视故乡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唱响故乡的一曲命运悲欢之歌,那么,《行者》的出世,则为慕白为自己这些年的诗写之旅刻画了一幅更清晰的诗歌情感谱系:《行者》中的诗句、情怀、语言、意境和审美价值,比《在路上》更具属于诗人特有的情愫气质——敏感、忧思、沉郁又旷达。正如诗人在自序中所言:“见字如面。情痴始近真……忠实于内心,以自己的脚步丈量世界,丈量内心。走的很慢,但踏实。”这个理念,既为诗人的诗歌文本定下了独特基调,也为读者提供了一把解读的钥匙。
通读《行者》,慕白有四个绘制诗歌情感谱系的关键词浮现于笔者的脑海。它们是解读慕白这本诗集的四个密码,独属诗人所有,且光芒四射。
地名——慕白喷射诗歌情感的多重闸门
地名是一种文化符号,一种活跃的文化细胞。地名的命名,反映一地品格的特殊信息系统,留存着人们对特定自然和人文环境的独到认识。 在慕白诗集《行者》中,出现了众多镶嵌着他生命旅痕的地名。这些地名,是诗人期盼激活个人历史文化记忆的一种努力,也是诗人为自己的生命之旅再现生命本色和个人品质的胎记。
在慕白的笔下,地名的彰显首先源于他血脉中的那个部分。慕白出生在温州市文成县一个包山底的村庄,于是,读者可以在诗集中捕捉到与“包山底”和诗人故乡密切相关的诗歌地理名称:《包山底》《我出生在一个叫“包山底”的地方》《我是爱你的一个傻子,包山底》《包山底方言:他们》《包山底的小溪不见了》《最童话:包山底编年史》《包山底志:或时间机器》《八百里飞云江》《飞云江是一部走动的历史》《在文成吃茶》,等等。有些诗篇的题目,虽然没有标明某个具体的地名,但阅读诗的正文内容,诗人故乡的地名已大量充盈其间,如《我的梦一天窄一点》《自画像》《游子吟》《过故人庄》,等等。以上诗篇,无论是诗题有地名,还是没有地名的,都成了慕白精神寄托的平台,诗句成了诗人情感流动的河流。
慕白自称为行者,当然不会将自己的足迹局限在故乡。诗人为人和善,人缘宽广,文友诗友遍布浙江乃至国内外。在省内,慕白常与志同道合的文友诗友切磋诗艺,吟诗唱和,这类诗篇在《行者》中虽不占少数,却也可从中发觉,慕白对“地名”诗意般的钟爱:不仅有《霞山喜雨》《姚家源独坐》《客至台回山》《千岛湖水祭》《青春作伴乌溪江》《龙游吟》《龙游石窟行》《宿衢江上》《湘湖图》《跨湖桥考古录》等浙西北的旅痕歌吟,更有《兰溪送马叙至乐清》《杭州至淳安道上》《宿桐庐同柯平,嵇亦工,马叙醉后作》《桐君山上》《富春山与柯平书》《五峰问茶,同柯平韵,兼赠兄弟》等融友情与“地名”的感人之作。如果你还未读到诗歌的内容,而仅仅只看到这些诗篇的题目,便不难觉出慕白那一颗怀揣着友情的漫游之心,读出诗人至纯至美的内心情愫。
诗人自古喜漫游,慕白也不例外。诗人因为工作和创作的关系,足迹遍及三山五岳和大江南北亦在情理之中。《五老峰》《登莲花尖》《灵渠》《雾漫小东江》《秀流公园》引爆了诗人的情感火花,《岳阳楼记——辛卯中秋路过洞庭君山,与叶菊如、张灵均诸君畅饮》《清江赋》《泸州二郎镇》《夜车过夜郎》《乌蒙山的夕阳》渗出了诗人的情感浓汁,《马儿在长江堤岸上吃草》《泰山即景》《白洋淀的月亮》《路过朝阳文化馆》《原平初遇》《从鄚州开始》彰显了诗人的情感纹理,而《登鹳雀楼》《嘉峪关怀古》《蒲津渡》《秋兴长白山》等,则抒发了诗人的思古之幽情。众多漫游中的地名,让慕白诗兴大发,引吭高歌。
慕白的《行者》,以诗歌语言的形式而在地名上折射出了诗人情感的心路历程,这是慕白《行者》这本诗集留给读者的一个鲜明印象,更成了引领读者进入诗人内心情感版图的一只导航仪。
包山底——慕白恣意装制诗歌情感的原生地
我在为慕白第一本诗集《在路上》所写的诗评中,点评过诗人的《包山底的小溪不见了》一诗,这样的句子打动了我:“包山底的小溪不见了/我的村庄,我的灵魂蒙上了灰尘/从此,天空飘满痛苦的影子/眼泪,不是水。”慕白将其再次收入《行者》中,说明他自己也很重这首诗。
包山底,是温州市文成县的一个村庄名,是慕白的出生地和成长母体,也是诗人的精神皈依之地和灵魂庇护之所。但在诗集《行者》中,慕白对“包山底”的抒写,已不局限于自己的直抒胸臆和简单的抒情,而是通过对“包山底”的方言、编年史、村庄志和在“时间机器”上的考量和切入,用时间经度上的“包山底”和空间纬度上的“包山底”,构筑了一个在现代文明进程中被人为剥离的精神原乡,是慕白对故乡精心设置的一个巨大隐喻。这类诗篇,主要有《包山底》《我出生在一个叫“包山底”的地方》《包山底的小溪不见了》《我是爱你的一个傻子,包山底》《包山底方言:他们》《最童话:包山底编年史》《包山底志:或时间机器》等。
在《包山底》一诗中,慕白写道:“包山底不敢走得太远/不敢远离乡村 包山底的文字/只写些平易的庄稼……包山底的今生,只能和一些朴实的字眼/交谈 那些深奥玄乎的文字/早被衣帽光鲜的城里人穿走了/乡间的农民儿子包山底买不起漂亮的字典”,在这里,诗人俨然已将自己幻化为“包山底”本身,让“包山底”这一物人格化了起来,二者互为一体,相互交融,诗人对故乡的挚爱之情由此可见非同一般。而在《我出生在一个叫“包山底”的地方》一诗里,慕白在第一诗节就写下了如此情深意切的句子:
我的包山底很小,小如一粒稻谷
一粒小麦,一颗土豆
躺卧在我灵魂的版图上
我用思念的放大镜,把这一粒乡愁
放大成960万平方公里的热爱
……
我的血液,火,热情、痛苦
心灵,灾难、命运——
都来自包山底这个地方
我不逃避,反而愿意承担
这样的诗句虽然直白,但从另一角度佐证了慕白内心的情感取向和精神向度。而诗人的写作并未停止在这个简单层面上,而是采用递进手法,将自己对“包山底”的爱推进到更深一层的情感海浪之巅:
如果让我说出对包山底 更深的爱
我会好好伺候她,像一个苍老的儿子
为更苍老的娘亲养老送终
我搀着她,做她手中的拐杖
成为她凋谢的身体里,那发芽的骨头
如果说,慕白对“包山底”这样的抒怀仍是一种本能写作,那么,诗人的另三篇抒写“包山底”的诗作,则写出了“包山底”的筋骨和血脉——他们分别是:
《包山底方言:他们》《最童话:包山底编年史》和《包山底志:或时间机器》。
在《包山底方言:他们》中,诗人写包山底的方言活在故乡的情景、走南闯北的困境和飘洋过海的无力感(文成是浙南有名的侨乡),诗人最后将包山底的方言,定格在这样一个诗节上,读后不得不令人一喟三叹:
欧洲和非洲的土地倒是肥沃,也不缺少阳光
它们想开枝散叶,但没有适合生长的土壤
出租屋里非法生出来的孩子,它们长得不伦不类
像人工培育的豆芽,貌似茁壮,却长不了根
它们大多数水土不服,全身浮肿,甚至患上了严重的肺病
不停地咳嗽,一口痰堵在心与肺之间
无论嘴巴多么努力,就是无法吐出带血的:方言!
在《最童话:包山底编年史》中,诗人用戏谑和反讽手法,分别用“燕子”、“火烈鸟”两个意象拟人化为现代商人,刻画出他们如何以”开发”的名义,又是如何同包山底的当权者沆瀣一气,将”包山底”的土地和森林资源蚕食殆尽,读后不得不惊叹慕白对包山底“变化”背后的深刻洞察力:
自从包山底的燕子学会了房地产开发,在鹊巢鸠占的屋檐上盖起了摩天大厦
包山底的墓地和火葬场的股票就芝麻开花,节节攀升,据百灵鸟的小道消息
老虎的王者集团正以外商的名义与狮子洽商,计划注资个十佰千万亿元美金
独家经营,买断包山底的森林与土地,集约空气和河流,拟在明年春天包装上市
协议晚些时候签订。利好消息一出,蚁穴和蜂巢就同时涨价
猴子和狐狸被任命为董事长与首席执行官,蜜蜂和蚂蚁摇身一变
翅膀与脚都洗去了生活的泥土,搬进了在空中楼阁和地底的安置房
跳蚤,虱子、土拨鼠纷纷以项目经理或者房地产中介商的身份出现
在拆迁户老鼠的破棉絮里跳上跳下,进进出出然后又出出进进
而在《包山底志:或时间机器》一诗中,诗人慕白以“包山底”为坐标,以时间为指针,写出了“包山底”近百年来沧桑无依的生存史、不为人知的屈辱史和隐隐作痛的精神史。这首诗一共46行,字里行间彰显出诗人高度的人文关怀精神,质朴厚实的地域意象,在充分展示“包山底”近百年来一系列重大事件的同时,适当揉入了诗人自己“王国侧”的个人成长历程,读来既沉重难当,同时又令人深思。譬如,这样的诗句就令人难以忘怀:
二零零九年,上面是神,下面是人。诗人王国侧已过而立,步入不惑
欧洲经济危机爆发,包山底六十岁的村民,凭身份证领取政府每个月六十元发的养老金
二零一零年,诗人王国侧的父亲王邦登去世,把死亡证明抵押给墓地,办理了最后一笔贷款
终于获得上帝与魔鬼的许可,注销了户口本上用过一辈子的农民身份
二零一一年,中国政府财政收入超过100000亿元,包山底的开发商全部住上高楼,双手只剩下数钱的功能
二零一二年,清明节,诗人王国侧给不知道是在天堂还是地狱的父亲,烧上一块冥币的物价补贴。包山底村务还没有公开,统计数据在时间中进行……
对于从包山底走出来的诗人,慕白的这种感受和抒写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尽管算不上十分奇特,诗句也谈不上特别精致,但从中可看出诗人对故土“包山底”现状和未来的深深忧虑,透出诗人对“包山底”深厚而沉重的命运关怀。
农民——慕白拽紧诗歌情感的血脉之根
对于慕白来说,“农民”这个词的份量是沉重的。诗人是农民的儿子,进城后农民成了他的诗歌抒写对象。一方面,诗人牵系于心的是生他养他的父老乡亲,农民成为他诗歌的主角之一是一种必然;另一方面,悲悯农民也是诗人在迷乱的城中生活里救赎自己的灵魂的一种路径。
一眼看上去,诗集《行者》可能会给人想象成是一部云游行吟之作,但实际上,其中有不少作品仍是写农民和农村的。主要有《在场的忧伤》《游子吟》《过故人庄》《回乡偶书》《外祖父》《农民协会》《农民的儿子想说话》《一个烟头的乡愁》《我把故乡弄丢了》《一生都走不出你的河流》《11月11日,红薯,大萝卜、大葱,大白菜》,等等。质高的《在场的忧伤》和《农民协会》两首,我在《唱响大地的忧伤和梦想》一文中已作评述,在此不再重复。这里主要谈谈《游子吟》和《11月11日,红薯,大萝卜、大葱,大白菜》。
《游子吟》不算长,请允许转贴于此:
老娘在包山底,山中有我家
娘在哪,哪儿就是家
娘年届七十,种庄稼好手
闲不住,娘天天上山
娘如数家珍:今年已经收土豆735斤
采茶收入5852元,兔子养了25只
地里种芋艿126株,蕃薯2018苗
水稻已经扬花……
娘还说,这个季节回家不要买菜
田里长满了丝瓜,南瓜,蒲瓜
茄子,豇豆,空心菜,还有
苦瓜。说到苦瓜,娘的声音低了下来
悄悄叹口气:可惜你爹走早了
全诗看似平淡,实则出奇。第一、二诗节通过叙述,写了诗人七十岁的老母亲依然在种植农作物的现状。但细想,对于一个七十岁老母亲仍在劳作来说,仅这一点也是非凡的,至少暗含了“农民”命运艰辛的一面。笔者之所以要强调或突出这首诗,主要是第三诗节有神来之笔震憾了我:“说到苦瓜,娘的声音低了下来/悄悄叹口气:可惜你爹走早了”。“苦瓜”,蔬菜的一种,性寒味苦,但慕白用在此,却为“爹”构建了一个出色的象征,赋予了“苦瓜”另一层深意:人生苦短,有些事或人生尽管只是浅尝辄止,细细品之,个中滋味却难言其苦,甚至苦未尽而甘不来,了无乐趣。
在《11月11日,红薯,大萝卜、大葱,大白菜》一诗里,慕白写道:
他扛着它们,小心地放下
扶好,站在马路上,像是牵着孩子的手
这些乡下的老亲戚
我不知道,有着田野家谱的
红薯,大萝卜,大葱,大白菜
它们是怎样带着乡音来到北京
农民的艰辛和无助,甚至辛酸,在诗人的笔下是如此的真实,没有与农民同呼吸、共命运的情怀,笔下是难以流淌出这样的诗句的。相比较而言,那些整天在诗中浅唱自个儿轻飘飘的小情小调或无病呻吟之作,慕白的诗写是非常接地气的,文字背后隐藏着人生巨大的痛苦和无奈。与此同时,慕白还善于在自己的诗中,通过与农民的“对接”或“嵌入”手法写出人生的各种况味,且常有出新之处。这个出新之处,主要表现在诗人能把自己视为一个农民看待,进而再把自己的情感与农民的各类境遇揉合在一起产生共鸣。这独特的视角,让诗人的内心情感表达得更为真切。请看《悯农》一诗:
农民的儿子
从王国侧到慕白
我就荷不动锄头了
我的手茧早已隐蔽 脱落
我抛弃了所有的农具
我四肢不勤 我弯不下腰
我认不全五谷
我甚至已经想像不出
什么季节应该插秧
什么季节可以收麦
我忘记一粒种子出芽的疼痛
我视而不见禾苗干渴的无助
我的鼻子拒绝农家肥的气味
我穿着耕牛皮做的鞋
踩在不种庄稼的地上
脚趾不敢粘上半粒泥土
我也教儿子读古诗――
汗滴禾下土
粒粒皆辛苦
只是永远赶不上
蔬菜拔节
瓜果杨花的声音
从王国侧到慕白,是从农民到城里人的一次转身,当然也是从农民到诗人的一次升华。诗人观照农民的喜怒哀乐和悲欢离合,总是能找到一个较为新颖的角度来表现和表达。读这样的诗作,能不让人感到诗人的那份对农民生活的艰辛、对当下农民命运关切的沉郁情愫?
无论时代如何发展和变化,诗人都要坚守着人间的良知。慕白诗歌中对农民的怜悯、同情和称赞,不只是身心所系,更是一种道义使然。说到底,慕白让农民成为自己的诗歌主角,是一种精神的必然。诗人站在城乡之间,承接着来自农村变化的隐痛,注视着来自城市内部的恐惧,用诗歌语言在同两股对峙着的力量抗衡。这种抗衡纠结在诗人的心里,原本是千年不变的一个诗歌主题,当然更是具有使命感的诗人的创作源泉。
亲情友情爱情——慕白绘制诗歌图案的情感谱系
在《行者》诗集中,慕白没忘记了辑入体现暖意的亲情友情爱情题材诗歌。分类来谈,或许能更清晰地观察到诗人在诗歌中绘制的情感谱系。
其一:亲情
以亲情入诗,自古以来汗牛充栋。在这个时代里,人与人之间,亲人与亲人间渐显冷漠之态。而慕白没有在这方面“迷失”,他写了大量的亲情诗。就收入《行者》这本诗集里的作品,便有二十多首,主要有《外祖父》《父亲的墓志铭》《墓志铭:没有别的》《月下独酌》《一封家书》《我的母亲》《普通话》《与儿子的一次谈话》《与子书》《情寄濠上》《你是我隐秘的幸福》,等等。
在上述诗作中,慕白写给父亲和写给母亲的诗歌,给笔者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譬如诗人写给父亲的《父亲的墓志铭》第三诗节这样写道:
他的一生/人是蝼蚁/命如草芥/舍不得吃药/舍不得花钱/读过三年私塾/十六岁丧父/当过几年兵/有过一次爱情/死后的遗产:/四个儿子/一块墓地/一口廉价的骨灰盒/价值人民币3800元
相信谁读到这样的诗句,都会有一种隐隐地悲哀涌上心头。在另一首《墓志铭:没有别的》的诗中,慕白这样刻画他的父亲:“他为粮食呐喊,但一直在饥饿中彷徨;他热爱人民币,却终生缺钱……”这种“二元”式逻辑结构为这首诗的内涵和容量带来了巨大的张力,也让人从中感到“父亲”一生的无奈和困境和。在《我的母亲》一诗最后一个诗节里,一个隐韧着疼痛、坚守着劳作的母亲形象,刹时立在了人们的面前:
有一回,邻居大婶悄悄告诉我
孩子,你母亲她没说实话,她有高血压
天天念叨着你们,只是怕让你们担心
也心疼你们来会耽误她上山釆茶的
那半晌功夫
慕白写的亲情诗,表述虽直白,却极具意味;语言虽质朴,意蕴却悠长。这在当代诗人中是少有的,也是值得充分肯定的。
其二:友情
有文友说,慕白交友甚广,同时又十分谨慎。人们从他可见的诗作中能看出,诗人的交友是有原则的,这个原则大概只能用“志同道合”来限定。这从慕白抒写的“友情”诗中可见一斑:《兰溪送马叙至乐清》《宿桐庐同柯平,嵇亦工,马叙醉后作》《富春山与柯平书》《五峰问茶,同柯平韵,兼赠兄弟》《大解之解》《顽石赋:赤水河、飞云江访石,得句兼赠大解》《祭陈超》 《已经有人流出了眼泪》《韩作荣周年祭》,等等。
自古以来,赠友或赠人之作,要写出新意是有难度的。因为有李白那首赠友巅峰之作《赠汪伦》横亘在诗人的面前。但只要是人,尤其是诗人,用诗歌来表达友情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情感。现当代中国诗歌作品中,舒婷有一些赠友佳作,其他诗人大都乏善可陈。在这一诗歌背景下,诗人慕白的赠友诗如何呢?笔者以为《兰溪送马叙至乐清》有相当高的“含金量”:
你低头坐进车子的身影
让我想起了古代友人江边送别
无言探向水面的沉默
……
兄弟,兰溪,钱塘江的中游水系
各种各样的人行走在地上,没有人叫得出名字
命运如水,谁能准确预测自己未来的流向
这是一条别人的江,有人在上游点灯
以心为界,明天是谷雨,我也将启程
旅途中的离别,情感的难分难舍,都在这一声“兄弟”的叫声中定格了。
诗人的确是多愁善感的,不仅对生者如此,对于逝者也能萌生不能抑制的感情冲动。在《祭陈超》一诗中,慕白明知逝者已不在人世,却还要写出“有人用眼睛说话/有人有耳朵说话/有人用嘴巴说话……他用生命说话”这样看似矛盾却充满力度的句子。尤其写到最后一个诗节时,慕白又用““他来自太原/我也祖籍山西/我们都没有家/哪有乡愁?/从此大家用沉默说话”来反衬前述的“他用生命说话”情态——这样一安排,逝者尽管已逝,可他的那种有质地的生命份量,在前后对比中得到了充分地彰显。
其三:爱情
一个诗人,无论他处于什么年龄阶段,如果不写爱情诗,或已写不出爱情诗,那只能说明,他的生命力已接近衰竭状态。换句话说,一个诗人对异性之爱已无兴趣,那么,他的创作质量是值得怀疑的。
慕白在《行者》中,给读者奉献上了几首质量上乘的爱情诗。这其中,当首推《你的名字比影子更寂静》,其次是《再不相爱就晚了》,其他还有《有寄》《你的眼睛离开了》《关关雎鸠》等。爱情没有模式,有欢乐的爱情也有痛苦的爱情,有清纯的爱情也有压抑的爱情。爱情的多种多样,使得诗人笔下的爱情诗也千姿百态,脍炙人口、感人肺腑的爱情诗,都拥有大量的读者。
慕白的爱情诗,当然也是他的观念、他的诉求、他的愿望和他对爱情的评价的反映。限于篇幅,笔者就不在此过多赘述,请允许我在此照录慕白的《你的名字比影子更寂静》一诗来结束本文:
你是谁,你又会在什么时候回来
比起我的贫乏
这些都显得微不足道
清晨的雾像天空的一道伤口
你的名字比影子更为寂静
你是通向欢乐的短暂时光
你温顺低斜的样子
不知道是一株红豆杉还是一棵青冈栎
与山上背阴处的残雪一样
微蓝的光焰
让人时时想起上一个秋天
或者我们正在行走的春天
在春天,你是必不可少的
唯一的,我无法破译的谶语
迷雾继续把目光移向遥远
田野失去了记忆
天空还在身边
梦魇似的的岩石
伸出双手,握住的只有昨天的温度
慕白诗二十首
我羞于称自己为诗人
我的心不够温暖
我是一个卑微的人
我的心长着一颗羞愧的灵魂
我不敢扶起面前摔倒的老人
我不敢呼吸pm2.5大于100的空气
我喝酒怕醉,吃肉怕肥
我睡到凌晨3点就会醒来
我的欲望像春天的野草
千里之外的微尘,就会让我胆颤心惊
我害怕躺下就不能起来
我害怕闭上眼睛就不能睁开
我没有给穷人施舍过一枚硬币
我没有给爱人买过一枝鲜花
我纠结于生活,写过虚伪的证词
我的内心不止一只魔鬼
我羞于称自己为诗人
五老峰
群峰之上,谁还待月西厢
我登上黑夜的屋顶,向自身的沼泽
投出一块石头,想知道是山高还是水长
而世界总以沉默回答我
做一只水上飞的鸟
黄昏的余光下,芦苇荡
你唱着歌,可我不是你的李郎
我虽然姓王,我没有白马,没有我的王冠
歌是会飞的鸟儿
水里留下来她滑翔的影子
做一只鸟多好
想飞就飞,累了就歇
他的国土想要多大就有多大
月下独酌
灯光真的喝醉了,满脸通红
身影歪斜得厉害,小店的那个女的老板
在柜台用算盘炒着花生米,噼里啪啦响着
令人作呕,乌鸦一样地呱噪
瓶中的酒明显被兑了水,喝起来越来越寡味
父亲,这个名词,空气一样
不请自来,坐在我的对面一直微笑,没有举杯
也没有动一下筷子
这个死去多年的老家伙大概也喝醉了
突然动了起来,用眼睛跟我划拳
老家伙明明输了,却耍赖
抚摸着我的头,教训我:你个小王八犊子……
我还想和他再干两杯,把老家伙灌醉
举起杯,碰到的却是我眼角
早已埋伏的一群泪水……
海边书
我闲居已久
整日无所事事
如果你也有空
请来跟我一起去海边走走
酒只够两个人喝,人多了不行
明月还剩许多,只管拿去,只是天
在海边黑得越来越早了
我不是来度假的
我对孤独深度过敏
一风吹草动,我都深感不安
房门没有上锁,你推进去就是
昨夜桃花盛开,醒来发现又是在做梦
大家都很匆忙,谁也赶不上过去
人生有如候鸟,爱自己就是爱他人
我懒得出门,已无天命之忧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写诗是无用的
我从没有过逐鹿中原的野心
我只珍惜眼前,我爱的和爱我的人
我和海水不一样,爱就深爱
我觉得,有一座房子是我的
风吹过我的村庄
一片树叶飘落水面
我觉得,有一座房子是我的
我将在它门口坐得很晚
风从南面吹起
风从北面吹起
风从西面吹起
风从东面吹起
风吹得很快
我觉得,有一座房子是我的
我将在它门口坐得很晚
很晚的时候,风从我的房子吹过
玫瑰色的黎明
风没有留下一丝尘香
我觉得,有一座房子是我的
我将在它门口坐得很晚
八百里飞云江
飞云江的水不知流向何处
我站在她的中上游
想象八百里的流程到底有多长
八百里:是一张纸或者一夜之间的距离?
或者是名字与一块墓碑之间的距离?
八百里:是我的脊椎与心脏之间的距离?
八百里:是否可以
用日子来丈量,那么日子又有多长呢?
八百里的流程到底有多长呢
也许水中的鱼儿会知道,它是最好的丈量员
一个浪花一个浪花地加起来
就得出了九曲回肠终入海的答案
八百里的流程到底有多长呢
也许江上的鸥鸟会知道,它贴着江水飞啊飞
心中装着一座看不见的海洋
天空中留下一条看不见的弧线
天空中留下一条看不见的弧线
飞云江的水是不是也和我今夜一样
在走不完的河流上
深怀恐惧,无法扛着地球
在中国东部的一个小山区完成散步
我,飞云江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死去
八百里流程多么短暂啊
从上游出生,中游成长,下游死亡的过程不足一天
八百里飞云江,今夜你从我的身体里呼啸而去
日月山
夕阳下,一群牛羊在坡上吃草
炊烟从帐篷里溜出来,牧羊犬真安静
土拔鼠圆头圆脑,逢人打躬作揖
我偏爱小河流,却没水,我情不自禁跑起来
在高原,风和美一样朴素
日和月都是善良的
你的名字比影子更为寂静
你是谁,你又会在什么时候回来
比起我的贫乏
这些都显得微不足道
清晨的雾像天空的一道伤口
你的名字比影子更为寂静
你是通向欢乐的短暂时光
你温顺低斜的样子
不知道是一株红豆杉还是一棵青冈栎
与山上背阴处的残雪一样
微蓝的光焰
让人时时想起上一个秋天
或者我们正在行走的春天
在春天,你是必不可少的
唯一的,我无法破译的谶语
迷雾继续把目光移向遥远
田野失去了记忆
天空还在身边
梦魇似的的岩石
伸出双手,握住的只有昨天的温度
姚家源独坐
在江上游
处世无奇的姚家溪
一座独木桥横跨两岸
一把淡蓝色的雨伞飘然而去
临渊羡鱼,这宁静这缓慢
和我有关吗,我站在风中
狂乱地四处张望,不知身在何处
自画像
在民间,是慕白
大名王国侧父母定的
上过书,政府也认可
身高五尺
并不是所有男人的标准
原产地包山底,这很重要
是我唯一在注册的地理商标
生产年份一九七三
一九七三年的包山底很多孩子
被送人、溺死、饿死或者冻死
我却活着
死去的孩子比我幸运
他们在天堂里
来往的都是天使
不用与衣食住行勾心斗角
不用与功名利禄尔虞我诈
我羡慕他们的死
但我更害怕和他们一样的死
我死后是上不去天堂的
我不轻视名利
心胸也不开阔
闻过不喜
宠辱都惊
如果要找一点优点,那就是牢记恩仇。
我爱我的亲人,爱我的朋友
爱我在人间的孩子
可这也不是进天堂的通行证
上帝知道,我没有做多少好事
至今没有做到爱对我不好的人
我也下不了地狱
我扪心自问
我是一个罪人
我好抽烟好喝酒
不偷盗不放火
有兄弟三人
衍生产品:老婆一个
儿子一人。
阎王拒绝我的理由
是我做的坏事不多
至少我不会故意伤害一个爱我的人
作为活着的慕白或者王国侧
必须附加说明:没有保质期
保修期限未知,但活着有效
我会在上帝看着不顾
阎王记着不管的人间
认认真真地吸进和呼出
每一口自然的空气
我是爱你的一个傻子,包山底
我不用任何技巧,也不用任何
修饰,我喜欢用
傻子那样的眼神,目不转睛
痴呆呆看你
我的喉咙里含着沙土
我的舌尖上着火,我要把你每一棵
高粱中的血液喊得沸腾
我用脏手擦了擦自己的脏嘴巴
把命运中唯一的口粮捧给你
总之,你比你的傻儿子古老、忧伤
但我必须死在你前头
我倒在你怀里时,傻乎乎,痴呆呆,
可能喊你母亲,也可能喊你父亲
我就是爱你的一个傻子,包山底
一颗心在纸上用大白话
告诉我所有的亲人,朋友
同事,甚至陌生人
告诉我的未知的女儿
如果可能
我还愿意告诉我的子子孙孙
请你在无边的岁月中珍藏
一个傻子内心的黄金
感谢生命中有你
你是三天前出的远门
那时文成艳阳高照,只需单衣
天气预报寒流今夜开始南下
将连续下雨降温
我看过日历,今天立冬
雨伞挂在储藏室
衣柜的门一半开着,一半掩着
玄关地上横着一只拖鞋,一只竖着
两只高脚杯默默地站在酒柜里
一根黑色的长发,床单刺眼地白
好像真的起风了
雨不知疲倦,在室外淅淅沥沥
街边榕树的根须似乎又长了许多
从十九楼窗口远望,街上
行人稀少,灯火飘渺
手上的腕表指针
才对准三点五十二分
四十一秒,凌晨!
湘湖图
爱如潮水,你我之间
藏着一条江的秘密,隔着传说
一支芦苇折成的船,何时渡我到达彼岸
爱才是天堂的通行证
我的河道日益污染,一半来自内心
一半来自于外力,我无权抱怨
太阳也有黑点,不应对刚刚长出的白发
指指点点,对曾经指责过的上游和下游
我愿意新建一座桥,让八千年的历史
在一条江上跨过来,就像我们
在初夏的夜晚一见如故
山洪和汛期同时到达
都比不上内心的洪涝来势迅猛
对面就是盐官,大禹已经把水治好
不会再次同流合污,你是多么幸福呀
怀抱湘湖,浦阳湖,钱塘江
三江合流,渔歌唱晚
湖桥能拾梦,纤道有古风
我们在渔浦滩头寻找唐诗之源
美女山下听越人歌,潮起潮落
诗歌不是史记,没有必要分清吴越之间
谁是霸主,如果缘起卧薪尝胆
我会在空白处再造一个湖
在独木舟上把酒临风,每一个周末
穿起丝绸做的古装,你扮西施
我做范蠡,再演一出春秋绝恋
酒后
我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使劲
也无法打开北京的房门
今晚从外面喝酒回来已是午夜
借着昏暗的星光,我掏出一张卡,想打开房门
门,稳如泰山,坚如磐石,怎么也不能打开
我使劲推,用手拍,用脚踹,用肩顶
我的举动,惊动了保安。他查验了我的身份后
才发现,我闹了笑话,拿错了卡
我手中的是一张外省的、包山底的身份证
我一直在替别人念经
在人间活了数十年
打量了种种世相,我还不知
我的肉身为谁活着,为什么而活
写了很多年诗,像一位僧人,年纪一大把了
却一直在替别人念经
顽石赋:赤水河、飞云江访石,得句兼赠大解
石头不会开口说话
只开花,不喊苦,不哭也不说痛
石头也不吃饭,不穿衣服
不睡觉,不谈情说爱
石头就是石头
石头不是傻子
说它傻真不是傻
石头不是从天上掉下来
石头是石头它妈生的石头
石头它妈也叫石头
石头没有父亲,不管石头是不是无性繁殖
一块菊花石或者一块鹅卵石
石头无好坏
玉石,玛瑙,翡翠,水晶,玻璃
石头就像人的心
只有喜欢和不喜欢
你说,石头质硬,形异,色泽光鲜
奇石可通灵,方可收藏
石头就是石头
写《石头记》的说,天下人都痴
你给石头过生日,你给石头取小名
它们就是你的儿子和闺女
你上天入地,你思接洪荒
你爬楼梯手摸月亮,你到水里找石头
今天,我不写诗,也不为石头
相隔三千公里,在两条河里陪你走走
我不是傻子,我在人生中摸爬滚打多年
我已失去棱角,我圆滑,我八面玲珑
我不会对石头痴迷,我不可能成了半个傻子
你大解,我不解
酒 后
我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使劲
也无法打开北京的房门
今晚从外面喝酒回来已是午夜
借着昏暗的星光,我掏出一张卡,想打开房门
门,稳如泰山,坚如磐石,怎么也不能打开
我使劲推,用手拍,用脚踹,用肩顶
我的举动,惊动了保安。他查验了我的身份后
才发现,我闹了笑话,拿错了卡
我手中的是一张外省的、包山底的身份证
与子书
孩子,你今天已经满十一岁了
十一岁的年龄就是春天
春天里花开,树绿,草长,鸢飞
你的生日,也是你母亲的受难日
你的生命来自偶然
命运让我们在这一世相遇
你是我的孩子,你就是我今生的天使
是我在人间的珍宝
我会珍惜这种缘分,一直陪你走
你好奇,多动,贪玩,淘气
但比起你带给我们的牵挂与欢乐
烦恼渺小了许多
我很感恩,上帝把你送给我们
我让你背《三字经》,读《幼学琼林》
不是要你朝堂风云
只是让你幼小的心灵
看得见昨夜窗外星沉海底
万里之外雨过河源
你只要真实地活着
有梨子吃就分别人一个
不够了就留着自己吃
喜欢大的就大的
喜欢小的也没有关系
不管云山雾罩,还是离题万里
在众多张嘴中说出自己的话
没有人听也不要保持沉默
苍天在上
大地在下
我们都要敬重生命
山川河流,老虎蝼蚁
各有各的活法
饿了吃饭,困了睡觉
天凉了加衣
春暖了开花
这世界不是按照谁的欲望和目的设计的
你看到的山就说山
看到的水就说水
只要记得,春天里去播种
秋天了收割,别误了时令
不要管收成好与坏
那是天说了算的事情
安魂曲
雨下了一夜
已淋不湿他
某某,某某某
墓碑上
有些名字开始模糊
他曾经在我们中间
他应该是个好人
不知道活得好不好
在生前
他可能胆小
他或许晕血
他甚至恐高
现在他不怕人评说
活着的功过
只是踩死一只蚂蚁
他肯定也有过爱情
和亲人们一起
埋骨青山
他没有恨
眼睛闭上的时候
他宽恕了这个世界
名人名言:
“一个诗人应该把自己隐藏在作品里,如同上帝把自己隐藏在万物中。
---福楼拜
精
彩
回
顾
理论园地与他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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