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眼睛||荐读：蒲小林的诗（总1198期）

蒲小林，男，1963年生于遂宁射洪。1987年以来，先后在《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星星诗刊》《诗选刊》及美、英、新加坡等国和台湾地区的100余种海内外刊物上发表诗歌、散文、评论数百篇（首），并被收入《2010年中国诗选》《21世纪：中国诗歌精选》《新世纪十年：中国诗歌蓝本》《中国网络诗选》《名家诗歌》等数十种选本，部分作品收入中学、大学课外阅读教材，2013年入选上海社会科学院《中国诗歌三十年》并受到重点论述。同时，作品被译成英、法、意等多种文字介绍至欧美。先后获得《新创作》优秀诗歌奖、《诗林》优秀作品奖、《诗神》（《诗选刊》）优秀作品奖、“屈原杯”世界华文诗歌大赛优秀作品奖及政府“五个一”工程奖等。2009年被四川省作家协会评为“四川省优秀文学组织工作者”。

著有诗集《命运的风景》《时光的背影》《十年——蒲小林诗选（英汉版）》和散文集《灵魂的声音》等多部作品集。

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全省委员会委员，遂宁市文联副秘书长、市作家协会主席，《川中文学》执行主编。

诗人蒲小林

　　最艰难：少年时代背毛诗

　　蒲小林说，诗歌是与生命有关的东西，是血汗凝成的文字。好的诗歌，是诗人的肺腑之言，不能渗糅一丝杂质，它是一个人生命气息的标识，也是时代气息和社会气息的集成。“一个个文字，是生命脚步诗意化的纪录。”

　　这既是蒲小林多年的创作心得，更是他五十年生命历程的真实体会。

　　生于射洪县大榆镇张家口村的蒲小林，受毕业于黄埔军校的大地主外公所累，一家人的生活境况十分艰难。“黑色”的成分，让少年时代的蒲小林离群索居，“父亲怕我被人欺负，所以常常都是把我们关在家里。”

　　能填词谱曲，会写剧本懂韵律，身为小学语文教师的父亲成为了蒲小林的启蒙老师。而在当时的背景下，父亲能给蒲小林的，也就小红本的《毛主席诗词选》和《百家姓》，还有就是教他音乐简谱、笛子二胡。

　　这种庭院书香的潜移默化，在少年蒲小林的心中播撒下了丰润的艺术细胞。其中，对阅读尤其情有独钟。“早上起来拉风箱做饭，下午放学上山打柴，我都要把《毛主席诗词选》和《百家姓》拿出来读和背。”蒲小林一边说着，一边当着记者就背诵起了至今没忘了的毛主席诗词……

　　命运为你堵上了一道门，便会为你打开另一扇窗。

　　“黑色”的成分让蒲小林远离了同龄人，却让他结识了父亲的一位同事，同样有着“黑色”成分的大右派。“在当时的农村，书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而这位右派叔叔家中的藏书极多，其中有不少中国古典文学，还有李白、杜甫的诗集。”

　　少年蒲小林一头就扎进了中国古典文学浩瀚如渊的世界里。一边读，一边写，一边思考，“这对我后来对诗歌韵律的把握，诗意气质的表现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最激动：意外发表的处女作

　　蒲小林真正爱上诗歌，是读中学时父亲带他来到金华山，登上一代文宗陈子昂读书台后。

　　登高远眺，眼前万里碧空，四野葱郁苍莽，涪江浩浩如练，汹涌奔腾而来。这时，再迎风而吟“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幽幽，独怆然而泣下……”蒲小林胸中，激起了无法抑制的澎湃激情。

　　就在这一瞬间，诗歌，在蒲小林的心中打下了一道永远也无法抹去的铬印；诗歌写作，也由此成为了其生命历程中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

　　1987年，蓬溪赤城湖笔会召开。《当代》《四川文学》《星星诗刊》等中省大型文学期刊的主编编辑、作家诗人洪清波、脚印、白航等云至而来。年仅24岁，在文学创作中还默默无闻的蒲小林没有参会资格，他只得将自己的两篇诗稿交蓬溪文友带到了笔会上。

　　“没想到，第二天就接到了电话，说我的诗歌引起了关注，叫我马上去开会。”蒲小林说，接到电话的一瞬间，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胸腔了，那种惊喜、激动的心情，至今依然记忆犹新。

　　20世纪80年代，随着“伤痕文学”引发全国关注和讨论，文学的社会功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最大限度的发挥，全国上下掀起了一股“五四”之后难得一见的文学热。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一部成功的文学作品，甚至能够改变一个人的生活和命运。

　　在当年的《星星诗刊》上，蒲小林处女作《拔河》顺利刊发。而这次作品的发表，也同样成为了蒲小林人生道路上的一次重大转折。“作品的发表，证明了我能写诗会写诗，对我今后的创作是一次巨大的激励。很难想象，如果作品一直无法发表，那我是否还能将创作坚持到今天？”

　　最开心：作品的发表和出版

　　一扇门，一旦被打开，那么眼前看到的，就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番风景和气象。

　　处女作发表之后，蒲小林的诗歌创作便一发不可收。《星星诗刊》《诗歌月刊》《诗神》《华夏诗报》《黄河诗报》……一份份省级国家级的大型文学期刊上，其作品开始陆续不间断地化为墨香铅字。

　　尤其是在20世纪的最后十年，蒲小林的诗歌更是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其作品先后在《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诗选刊》等中国最高级文学刊物上发表，被收入《2010年中国诗选》《21世纪：中国诗歌精选》《新世纪十年：中国诗歌蓝本》《中国网络诗选》《名家诗歌》等数十种选本。其中，《2010年中国诗选》进入中学大学教材，《名字诗歌》成为中宣部、教育部要求的青少年课外读本，收录其作品《英雄的石像》的《阅读与作文》成为中学生课外必读书，对蒲小林诗歌进行重点论述的《中国新诗三十年》成为博士生教材。

　　在中国诗坛崭露头角的蒲小林，其作品在美、英、新加坡等国和台湾地区的《海峡诗刊》《泰晤士报》《长春藤诗刊》《世界论坛报》等100余种海内外刊物上发表诗歌、散文、评论数百篇（首），作品被译成英、法、意等多种文字介绍至欧美。蒲小林的诗歌，开始走出国门，走向世界。

　　与此同时，各种以诗歌为主题的国家级改稿会、研讨会的邀请函也相继而来，蒲小林兴冲冲地踏上了与诗为伴的道路——

　　1987年，由湖北省作协、《芳草》编辑部主办的中国当代诗歌改稿会上，蒲小林认识了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作者姚雪垠，中国诗坛“老水手”、著名诗人曾卓；

　　1990年，由中国作协创研室主办的中国当代诗歌研讨会上，蒲小林与张同吾、朱先树、洪烛、曹纪祖等著名作家、诗人一起畅谈中国诗歌的现状和未来；

　　2002年，在轰动中国文艺界的“首届珠江诗歌节”上，蒲小林作为特邀嘉宾出席盛会……

　　1994—2009年间，蒲小林诗集《命运的风景》《时光的背影》《十年——蒲小林诗选（英汉版）》和散文集《灵魂的声音》等多部作品也相继出版发行。

　　最得意：让诗歌之花盛开在少年心上

　　2000年，时任射洪县作协副主席的蒲小林，开始策划起了《春天送你一首诗》大型文化活动。“我当时想的，就是要通过一次具有较大影响力的诗歌朗诵会，来影响并带动全县学生多读书、爱诗歌的好习惯。”

　　未曾想，这一活动居然得到了中国作协《诗刊》社的高度评价和肯定，并决定在北京、四川、湖南进行三地互动的大型诗歌朗诵会。这是迄今为止四川唯一的大型诗歌朗诵会，吸引了全县300余名诗人踊跃报名，积极参赛，同时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能容纳3000人的县体育馆内座无虚席。

　　前后整整持续一个月的此次活动，吸引了中央电视台的关注报道，挑选优秀诗歌制作的卡片也在全国发行。诗歌，成为子昂故里最热门的话题。一大批年轻人，尤其是中小学生，通过这次活动认识了诗歌、了解了诗歌，更爱上了诗歌阅读和诗歌创作。

　　最困惑：停笔六年充实内功

　　世间万物的发展，从没有一帆风顺一蹴而就。世纪之交时的蒲小林，也站在了诗歌创作的十字路口上。

　　“多年后慢慢发现，以前的作品几乎都是靠一腔激情在写作，对人、自然、社会、生命本身的理解不够。眼界窄，思考少，没有深度。”对自己很不满意的蒲小林，甚至烧毁了自己辛苦创作的诗集。

　　书中自有黄金屋。解决这一问题的方法，就是大量的阅读，经常的思考。蒲小林开始在中外书籍中拜谒前人，寻找路径。“每当我坚持得很艰难很辛苦时，我就会想到呕心沥血哺育我们姊妹四人的母亲，多才多艺严厉要求我们的父亲。我所经历的这点苦难，有严父慈母他们所经历的苦难多吗？”

　　在这种精神力量的支撑下，蒲小林一步步走来，一点点突破。从过去的粗浅感性，到后来的深刻理性；从最初的激情奔放，到后来的冷静精细。“我在阅读和思考中，找到了自己在文学这条路上的那一缕光线。”蒲小林说，阅读和生活，是帮助他前进的两大“法宝”。

　　最深刻：时刻不忘肩上的责任

　　如今的蒲小林，既是著名的诗人，也是遂宁市作家协会的主席。面对这样的角色转换，蒲小林说，我将全力履职尽责！

　　他所说的责任，一是作为作协主席，如何领导、组织全市作家更好的出人才、出精品？二是作为诗人，如何以身作则多出作品出好作品。

　　作为新当选的市作协主席，蒲小林充满激情，向记者一一讲述着自己的想法和蓝图：

　　今年，市作协将举办一次“中国作家遂宁行”大型采风、写作活动，将邀请当代中国著名作家诗人来“看遂宁、品遂宁、写遂宁”，通过他们的文字，将美丽遂宁的万千风情展现在世人的面前；

　　目前正策划出版一套反映遂宁历史文化名人、旅游文化景点、遂宁当代文化艺术等六个方面的系列文化丛书；

　　争取政府部门支持，积极编辑《遂宁文丛》一、二辑共八部，分小说、诗歌、散文、影视剧本、文学评论等不同类别，将当前最能代表遂宁文学水平的作家作品集中出版；

　　正积极策划“中国首届陈子昂国际诗歌节”……

　　蒲小林说，他想通过这些活动来激发遂宁作家的创作激情，影响并发掘年轻的文学爱好者，并在青少年学生中培养文学新人，让遂宁文学能够得到持续、健康的发展。

　　说到自己的创作，蒲小林淡然一笑道，好好生活，好好读书，好好感悟生命的真谛，将这些沉淀成为自己诗歌的灵魂……

新闻来源：遂宁日报

名家赏析：

《裸 露》

蒲小林

脱光衣服躺在床上

被子是你的另一件衣服

扔掉被子重新躺下

房子又被你再次穿上

即便一把火烧掉夜色

你仍然不可能一身轻松

真正地裸露，就是

多穿一层

（选自：《人民文学》2010·12期）

[赏析]

好诗往往都是“妙手偶得之”的意外之作。当然其前提是诗人必须是写作的“妙手”，也就是说诗人的生活与艺术之积淀必须充足、到位。然后就是偶然的诗意扑捉，必须准确、精当。蒲小林的《裸露》正是这样的一首佳作。睡觉无疑是平常不过的事，能够写出如此出乎意料的诗意，足见诗人的手艺已经十分精湛、娴熟。第一节并无特别之处，但它是必须的铺垫。第二节的延展很妙，从“房子又被你再次穿上”开始，足以令读者兴奋。而诗人的大胆想象不止于此，他还要“一把火烧掉夜色”，因为在诗人看来，夜色也是阻止我们“裸露”的衣物。然而，当夜色消失，却发现赤裸的我们“仍然不可能一身轻松”……此诗既是对具象之肉身的近距离打量，也是对虚无之存在的深层次追问——或许只有当我们“穿”上语言之衣裳，才能够真正“裸露”（表达）出生命之本真。 （白鹤林）

《生活》

蒲小林

用一生的时间，把所有的阳光

风雪、贫穷和梦想，倾注给

一个苹果

再用短暂的一天、一刻或者一瞬

一层层削开，面对华丽、耀眼的表皮

我们先是惊喜，然后是不舍，直到最终彻底抛弃

轮到那些甜并且略带酸涩的部分，我们总是小心翼翼

总怕一刀下去，削掉了平凡的生活

[赏析]

这首诗的艺术特质，是高度的凝聚与集中。它把一个人一生的追求、遭遇，那些“阳光、风雪、贫困和梦想”，都倾注、浓缩进“一个苹果”，这个苹果就成了诗人人生的象征；然后，面对苹果，对自已的一生予以审视与剖析，这只苹果有表皮，也有内核，只有揭去作为外在现象的表皮的华丽与“耀眼”，才能直抵生命内核的本质，只有“小心翼翼”地守护住的那些“甜并且略带酸涩”的“平凡的生活”，才是本真的人生况味……

此诗，以虚拟的苹果为核心意象，在“一生的时间”与“一瞬”强烈对比的时空座标中，集中而深入地揭示了“人生在世”的人的存在的实质和真相。它给予人的感觉，是一种人生底蕴的深层触动……（苗雨时）

《去掉……》

蒲小林

一座山

如果把树木去掉

它的裸照，由谁题字

再把鸟声去掉

它的心里话，怎么述说

最后，把草根、落叶和野花

都去掉

它就是一句遗言

象格言一样，引人注目  

[赏析]

一首关于自然生态保护的小诗，也许还与社会生态保护有关，形象而生动。(祁国)

闲话诗人与孤独

蒲小林

诗，作为一种生存方式和特殊的生命形态，它不可能产生于平凡日常的世界之中(卡希尔《人论》)，而必须借助幽静的艺术直觉去发掘、过滤和提纯，并只有伴随心灵的孤寂，才有机会得以成活，这就注定了诗人的处境：一方面要直面纷繁驳杂的喧嚣尘世，另一方面还要额外地承受作为诗人的孤独和寂寞。有孤独的诗人，才会有独具一格的真正诗歌的出现，因为作为人类自由创造的最高实现，诗歌在其艺术直觉，审美品格，语言方式以及对生命和自然万物的接纳与再现等诸方面，无不表现出较小说、散文更为突出的纯净与挑剔，这就要求诗人比常人甚至小说家、散文家更要独辟蹊径，更需要有一个独自的天地去审视、体验和把握，这种纯粹超常的艺术决定了诗人的孤独。与此同时，诗人本身作为双重人格的载体，也使之不可避免要处于难以推卸的的孤独之中。生活在现实社会里，诗人是现实的人，除了要忍受油盐柴米、悲欢离合的困扰，还会跟所有尘世中人一样，经历生命过程中自始自终的兴趣、爱好、性向以及由此生出的感想、认知。但作为现实的人，诗人的主体意识较常人更为强烈，理想追求较常人更为高远，诗人在人格角色上每每表现出超前性和超常性，这种超前意识往往很难为同时代人所认识，所理解，尤其是杰出诗人，超前到了偏激甚至反叛，结果，或因离经叛道而尽遭白眼，或因标新立异而曲高和寡(《新诗美学》)，最后走人孤独的境地。从这个意义上看，诗人的孤独似乎有某种必然性。另一方面，当进入诗歌状态之后，诗人除了是现实中人之外，更多的表现为艺术化的人，此刻的诗人常处于物我同一、物我两忘的状态中，除了内心所关照的属于艺术的成份外，完全进入一种冷然之境，一切具体的，现实的对象早已面目全非，“我”的情趣和万物的情趣都在聚精会神的艺术观照下悄然往复回流，使色彩斑斓的生命激动，悄然凝结于霜月的肃穆中，并由外在形象的千变万化进入自我心灵更深层的内省状态，“至虚极，守静笃 ”(《道德经》)，自由自在地穿行于艺术氛围的纯净空间，纵然身处市声，亦只会是“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了，这也是一种孤独，但在这种孤独的笼罩下，诗人的现实人格和审美人格，达到了高度完美的统一。

再看看人类由群居而部落而家庭最后自我觉醒并日益走向个体化的历程，以及在此过程中渐次出现并日臻完善的诗人和诗歌，我们更有理由相信诗人的孤独。当然，正如我前面说过的那样，诗人的孤独又不同于常人的孤独，它一方面具有常人孤独的共同属性，同时它也是一种超常意义上的心灵独处，是诗人特有的生命空间，是在对生命，天地万物广泛容纳、过滤基础上的一种审视与再创造，是与天地万物的剧烈碰撞相对峙的一种仅有诗人独自参与的自我运动，既是对外在对象的鉴别、认知的过程，也是对一切运动和静止进行心灵处理、加工、升华的过程。这种诗人独具的内在心理活动，一经产生就表现出“是孤独又不是孤独”的固有特性。作为艺术化的诗人的孤独，它只能以包容、审视万物作为前提，并在这种独自的心灵活动中获得充分的人格自由和艺术自由，

作为现实人的诗人，又总是在车马喧嚣、市声杂沓的尘世之中随时为心灵避一方净地，让动荡的灵魂得以短暂的平息，“真如自性起念，六根虽有见闻知觉，不染万境，而真性常自在”(《坛经》)，当然，孤独并非逃避，更不是外在的离群索居，或者遗世独立，更不同于西方现代派的“现代孤独感”，我说的孤独，并非形而上的迷失，而是“深切苦恼所炽燃的心灵”(凯纳《诗》)，只有在这种状态下，诗人才可能任感思悠然飘荡，任情绪沉浸贯流，以致洞彻冥冥，穿越大千，最后获得真正的诗歌的自由。

而诗歌本身的责任，在于对人的存在深切相关的现实，即生存以及对生命整体状态的无限深掘，这个过程是一种审美、创造的过程，这种审美创造必须通过无数次的体验与领悟才能得以完成，而每一次体验与领悟都将伴随心灵的新的磨炼和冲击，伴随着诗人独有的审美心理结构而抵达新的完善，这种完善只能由诗人在“心远地自偏”的境界中去独自完成。试想，诗人在人群中混迹而津津乐道于对日常生活的平庸和附和，诗人独自呆在一处，依旧不能静下心来作一番自我审视，自我更新，他写出的将会是什么样的诗歌。由此，我们不难看出孤独之于诗人将是何等重要。

——只在孤独中，诗人才可能获得属于自己的心灵空间、存在空间和自由艺术的空间，诗人的情感生活才可能得以沉淀、净化、才能有更多的机会思索社会、自然，充分领略那种有限的和无限的充满意想不到的生死爱恨的过程，从而完成对固有现实秩序的容忍和反抗。

——只有在孤独中，诗人才可能实现由现实人格到审美人格的飞跃，反之，只会走入与艺术自身背道而驰的境地，只能堕入自然主义的机械摹仿与描述。

——只有在孤独中，诗人才可能回到自己，同时也更接近外界万物，并充分领悟心静则万物静的真谛，达到线香燃烧如火焚林，灰烬落地如雷贯耳的境界，从而观照出万物于嘈杂中为喧嚣与骚动掩盖了的属于本性的东西，最后，在深层的宁静中，听到神秘的脚步，在日常的喧嚷中，觉悟大音稀声的天籁。

如果远离孤独，诗人将会失去生存的阳光，失去心灵自由活动的场所，无论他的技巧多么高明，也只能对生活现象、过程、环节以及自然万物进行一般化的诗意形容，只能作一番情感的泛情表达，既不可能有个体经验的独特加入，更不可能有人类普遍精神的再现和升华，直至最后失去诗歌。

——原载北京《中国诗坛》并被新华网等多家媒体转载、摘选

蒲小林的诗：

冬 天

一只鸟，两只鸟，一大群鸟

歇在原先长树叶的地方

试图为冬天掩盖真像

但是，树叶掉得一片也不剩了

除了稀缺的阳光、空气和偶然的雨滴

它们已经无食可觅

最后，只得狠狠地

把时间啄了一嘴

失落记

为了捡回掉落的钢笔

我已经三次弯腰，第一次抓住生锈的笔挂

我用左手，结果被它转身溜掉

换一只手掐住脖子，仍没能将它

牢牢抓住，最后不得不用双手捧起，连同

泥沙、锈迹、久违的怜惜，但它身上

最初那缕耀眼的光泽

却再也捧不起来

独白 

我伤害了你，但你的眼泪

我不会饮下

我只捧在手里，再加点阳光

让它们闪亮，然后看着它们

一滴一滴，从指缝间

漏掉

我用你的痛苦

洗了一次手

白发吟

针亮晃晃的掉，风哗啦啦地吹

它的正面，和两侧

漫天的针尖在飞行

谁是这光芒的遇难者

它们从眼前滑过的瞬间，你的泪珠里

看见我的影子，泪珠，并不是

天堂

掉下来吧，没有什么东西

能够永存，掉下来吧

也不是因为

风

青藤曲

路孔老墙边的青藤，你的根在路孔的哪一个孔

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已从一株幼苗

长出地面，并一步一步

高过我的

头

顶

栽种的时候，谁也没想到

你生长的速度如此惊人

随着枝丫的攀升，我的目光就到了

天上，但这种植物仅供观赏

眼睛望得再高

也看不到一枚

果实

远方有时只需后退一步

怎么也得出一趟门啊

出去，总是朝心中最宽的方向

回来，也许就剩没有方向的心

什么都想象过，什么都经历过

才发现昂首阔步，并不都代表前进

远方有时只需后退一步

路，是自己给自己划定的曲线

我们把看见的一段叫前途

需要我们转身，或者退下，这根曲线

常常因为一个停顿或瞬间的迟疑

而拧成疙瘩

成为内心的一个死结

旅  行

已经上路了，才发现车箱空空的

除了方向，我什么也没带

要去的地方那么远，那么广阔

除了倾听自己的喇叭声，一路上

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最终，我只得让时间把每一个座位都坐满

然后，狠狠地踩了一脚油门

狗 叫

狗一声惊叫，天就黑了

再一声惊叫，天又亮了

我无法翻译狗说了什么

只录下了它狂叫的凶像

一觉醒来，看见一地狗毛

才发现这一切与狗毫无关系

黑夜的黑与白昼的白

并不是一声惊叫可以改变的

故乡的路

时常被我想象成离别的伤痕

但我更愿意它是母亲头上的

一根白发

绕着我行走的弯度

那闪闪的银光，亮出针的锋芒

让我得意忘形的时候

还知道痛

小心翼翼

用半生的奔跑登上高峰

再用半生的缓慢潜入低谷，整个过程中

我没有侵害一片森林、一只动物

甚至不在你的洁白上留下半点痕迹

从回去的地方出发，从出发的地方返回

在花开的声音里剔除风雪

在干枯的树枝上，捡回春天

自始至终，我不敢触碰内心的激动

我不敢惊吓空气中的静

只带着一个普通的词语，从这个世界上

经过

对一种景象的描绘

一棵树，被风吹弯

吹弯，又弹起来，弹起来又吹弯

一生挣扎于这样的反复

园形的树叶，有时候一片，有时候几片

象树的冷汗，砸在隆冬的大地上

风稍一打盹

浅红、深红、大红的花朵，哗地

冒出枝头，仿佛积压在心中的火

先是一朵，两朵

然后是整个春天

鸟

（一）

街边的树，开满了灯光

枝头的鸟，象一片一片的夜色

落到地上

它们带着尖叫、创伤和满身灰尘

四处乱撞，然后，奄奄一息

被路上的行人当成卵石

一脚，踢飞了

（二）

一片片树叶掉下来

一座山的树叶全部掉下来

冬天，掉出了漏洞

一只鸟，两只鸟，一大群鸟

歇在原先长树叶的地方

树叶掉得一片也不剩了

除了稀缺的阳光、空气和偶然的雨滴

它们已经无食可觅

最后，只得狠狠地

把时间啄了一嘴

纸  花

晚霞把天空撕成碎片

落下来就是一地纸花

黑夜里的纸花，它多么洁白

仿佛今夜，祖母走过的脚印

踩得我的心，好干净

挑水

一担水

压矮了我的青春

少时挑桶出门

回来满脸胡须

至今，我没有学会

放下

雪

（一）

雪从天上落下来

冬天也跟着一起落下来

雪落下来，慢慢地

落到地上、树木和草尖上，偶尔

也落在人的身上

雪落下来，先碰上谁，洁白

就献给谁

雪，落下来

柔软、轻盈和薄薄的一丝冷，也跟着

落下来，比雪落得稍慢的

是冬天，更慢的，是远离冬天的人

雪落下来，落了他们

一身灰尘

（二）

雪落下来，大片大片的雪

落下来

雪落在山顶上

雪落在树枝上

雪落在冬天的大地上

雪落下来，到处看不见

枯叶、荒土和一粒灰尘

雪落下来

从雪地上走过的人

小心谨慎，一步一个脚印

雪落下来

我的心，也跟着落了下来

惊讶

为了长相厮守

今夜，我要吃掉你的舌头

我要从舌头始，把你

一口一口咬伤、咀碎，然后

慢慢咽下

今夜我要拿一盏灯，来燃干

你的泪水

拿一只笔，来删除你的挣扎

今夜，我还要写一封长信

寄给我的未来，我要先写

吃的快感，再写吃的恐惧

最后，写你如何被我快速消化

滋养我们的爱情

今夜，我的嘴唇张到半空

一直没有落下来

寻找一根掉落的头发

打开窗门，我的头

被一根脱发

掉到地上，同时掉空了

我的心

灯亮了

放学的儿子来帮我寻找

不到半支烟功夫

就听他一声尖叫

他找到了一根

拐杖

赠杭州友人

西湖的镜子太透明了

我不敢照一次我的内心

我怕里面有太多的枯枝和败叶

我怕一吹风，它们就飞起来

把你的眼睛弄脏了

是我自己不小心

种错了一棵树

秋天

花开了，沸腾的花香

扑过来，一瓣一瓣的秋天

香艳艳的一片

随着风

在我的家乡，这个季节

不需要歌声

和想象，只需要

沸腾的花香

扑过来

象热恋中的嘴唇

语无伦次

一个完人的产生和蜕变

冬天，我躲在房间里

穿着厚厚的羽绒服

里面是双层的毛衣，再里面

是一件棉挂，最后是保暖羊绒衫

（只差还没象平胸女人，带上一幅

夸张的胸罩，呵呵）

身上的疮疤、污垢以及累累伤痕

被深深隐藏起来

如果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脱去

脱到只剩肉体，你会看见

一个完人的产生和蜕变

原来是如此简单

青春白皮书

从一座上，到另一座山

隔着多少个脚印

把脚印串成珍贵的项链

要用多少根白发和皱纹

这是我必须要清算的一笔旧帐

我从自己的出身开始

一页一页往后递加

先加懵懂无知，再加酒色财气

然后把日常的喝茶、吃饭、洗漱、发呆

如厕、更衣、睡觉、梦遗也全部加上

最后我发现，按有效时间计算

我前行的里程，只相当于一个十岁的孩子

再把加上的这些逐个减去

连同数年的阅读、劳作、梦想和心事

也一起减掉

得出的结论，正好约等于

一寸光阴  一寸金

我还能不能回去

我还能不能回去

还能不能光着腚子

回到那些山林、飞瀑、飘满野花的

池塘

我还有没有勇气转身

看见那些稚气未脱的村姑

我的心跳，还会不会突然加速

脸，还会不会从脖子

红到耳根

如果猛然间还能泛起微微的羞涩

我要回去的地方

就不远了

村庄

一个村庄突然死亡

它需要失去多少片雪

多少只鸟，多少的

花朵和阳光

如果再死一次

它需要咽下多少次遗忘

多少回轻视和

误伤

村庄穿着旧衣服，象我们

乡下的娘

代价

从你嘴里经过一次

需要挥霍多少甜言蜜语

望穿一个浅浅的吻

需要吞下多少颗牙齿

一把揽你入怀

再一把掏出你的心

你会不会说：请

拿——命——来

木地板

我总是轻手轻脚地开门，轻手轻脚地接近

厚实、光洁的木质地板，以及褶皱一般的

木纹，就算这样，依然躲不开

刻骨的刺痛

深一脚，浅一脚，我不知道这样的走动

会践踏多少根树、多少片森林

在这间屋子生活了很久

我始终不敢正面看一眼脚下的地板

以至不能区分木缝间偶尔怪异的

声音，是木头碎散，还是

我身上的骨架即将断裂

想到曾走过的每一块木板

我都不敢暴露内心的颤栗，甚至

不敢承认，所走的每一步，其实

都踩在自己被肢解的

骨头上

实验课

蚂蚁越长越大，放大镜里

一只蚂蚁，比路上奔跑的汽车还大

这一辆过去了，它紧接着

比下一辆大

直到路上再也看不见车的影子

实验课结束时，我把放大镜从蚂蚁身上移开

黑暗中的放大镜，成了一块普通玻璃

看不穿对面，也看不清自己

两个影子映在镜面上，我第一次发现

我和一只蚂蚁靠得那么近

制高点

在我老家，佛塔是唯一比人心更高的地方

我的乡亲，一见塔就鞠躬，一站在塔前

就双手合十，好像急于要把心底的一切

也当成一座塔捧出来，为此，他们的

腰杆，弯了一辈子

其实他们知道，腰站直了，人就是

一座塔，他们之所以深深地弯腰，是因为

他们心里明白，真正的制高点，有时就在

身子放得最低的地方

绝顶

山已经被压得很低了，这只鹰

还在使劲地往下压，直到满天的云

被一缕缕压落山腰，它才静了下来

随着这突如其来的静，让群山，转瞬

矮下了身子，但很快，这静就耸立起来

比鹰的翅膀，高出了很多

于是鹰再次发出了摄人心魄的怒吼

它要越过这静，扶摇直上，它要踏着

吼叫声里最陡峭的一声，最终成为绝顶

当隐约的回音从鹰的上空反弹下来

鹰这才发现，它竟然比自己的叫声

还低了很多

灯火

飞蛾扑火，说的是一只蛾子

未能从一盏灯上闯过去，灯火太险峻了

对一只蛾子而言，火苗就是绝壁

最后闯过去的是黑暗，它片刻不停地

撞击油灯，直至把小小的火苗，撞成一个

窟窿，才侧身穿了出去，但刚刚穿过

它就发现，偌大的白天，竟然是灯火

给它挖的另一个坑

我所需要的

在这个世界上，我需要的东西并不多

比如阴雨中突然的阳光，晴空里

意外的风雪，又或者

得意时的一丝隐隐的刺痛，孤独时的一缕

淡淡的音乐，有时候也可能什么都不需要

就像一无所有时，我总是会说：

我并不缺少什么

我所需要的，不一定都有特别好看的

外形，更不一定有光彩照人的纹理

我所需要的，或许就是失去时的拥有

也可能是虚幻中的现实

我所需要的，有时甚至就是人群中的独处

或一个人的聚会，有时也是奔跑着的

后退，和倒退着的前行，而这一切

无需半点暗示，更不用任何指引

那些需要借助光线才能触摸到的

必定是一个人的身外之物

声音

檐边的雨声，与寺院的钟声

原本是毫不相干的两种声音，但此刻

这两个声音碰在了一起，它们之间的区别

一听就能分辨出来

钟声轻浅、幽深，一声一声直逼人心

而雨声一阵比一阵密集，像是人体内

蓄满了什么，必须要急切地释放出去

这两种声音原始，干净，无可挑剔

但这两种声音碰在一起，很快发出了

第三种声音，这声音在人的胸口隐藏了

多年，让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这声音，就是人面对一场雨和一口钟

必须要守住的沉默

名人名言：

      “一个诗人应该把自己隐藏在作品里，如同上帝把自己隐藏在万物中。

---福楼拜

精

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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