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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眼睛||访谈:悦芳:诗歌用最柔软的方式,教我坚强(总1201期)

雨中思绪集主编 诗眼睛 2021-10-07





悦芳,山西高平人,现居太原。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文学院签约作家。有诗歌、散文、诗歌评论发表于《山西文学》《山西日报》《黄河》《都市》《五台山》《诗歌月刊》《星星诗刊》《诗选刊》等。并有诗歌作品入选《新世纪诗选》《中国青年诗选》《中国短诗精选》等多种诗歌选本。著有诗集《虚掩的门》,该诗集获2016—2018年度赵树理文学奖•诗歌奖。




悦芳:诗歌用最柔软的方式,教我坚强


 

  “诗歌的意义对于每个人都不尽相同,对于我可能更关乎孤独与梦想,我更想把我的抒写,称为一个人的狂欢。我写诗,是因为热爱,源于一种自我需求。相对于众说纷纭的诗坛,我更相信诗歌本身。”悦芳,就是这样一位热爱诗歌到骨子里的女诗人。


  对于一个真正的诗人来说,诗就是其生命最好的一种呈现方式,悦芳便是用诗集《虚掩的门》来呈现她的生命历程、她的情感、她的故乡、她的成长,并凭借这份最真实的呈现获得2016-2018年度“赵树理文学奖”诗歌奖。


  悦芳,山西高平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文学院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山西中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学员。有诗歌、散文、诗歌评论发表于《诗歌月刊》《星星诗刊》《诗选刊》《山西文学》《黄河》等期刊,并有诗歌作品入选《新世纪诗选》《中国青年诗选》《中国短诗精选》等多种诗歌选本。


  悦芳在《虚掩的门》后记中说,她从16岁开始写诗,用“泪水把黑夜照亮,并洗去灵魂的迷茫”,所以,我们可以从悦芳的诗里看到一个女性精神的成长,她从黑暗中站立起来,终于明白了“黑也测不出人心的厚度”,她学会了“用伤口飞翔”,学会了“编织信仰,用跌倒的语言呼救”,她体悟到一个自立的女性,“只有穿透自身,才能抵达彼岸”。


  写作着的女人是幸运的,因为拥有了有温度的文字的陪伴,她们可以让自己的心灵得救,让自己的精神成长。《虚掩的门》“赵树理文学奖”的获奖评语是:“善于捕捉日常生活细节,并将之转化为富有内涵的意象,表达了对生活、生命以及现实存在的思考与感受。其诗作拓展了汉语语词的表现力,呈现了汉语言的内在魅力。人内心中隐含的被忽视的世界,被文字的光芒照亮,展示出诗歌创作的开阔性和可能性。”正如悦芳所说,“因为诗歌,一个人有了另一种形式的存在,他们如同我的两个名字,彼此张望又相互交合”。



  如果不是这次获奖 我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山西晚报:知道自己获得“赵树理文学奖”时是什么心情?


  悦芳:当时的心情确实是很复杂的,如果用悲喜交加来形容也不为过。写诗这么多年来,为终于得到了一种被承认被接纳的事实而高兴。她让我明白,只要你默默努力了,终究会有回报的那一天。但同时心底也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叹,感觉到竞争真是一件残酷的事情。我为那些没有获奖的诗友感到惋惜,他们既是朋友,又是对手。万事万物都有其矛盾的一面,我们无法选择。


  山西晚报:您觉得自己的诗与“赵树理”、与“山药蛋派”之间有什么样的联系?


  悦芳:我的老家高平,与赵树理的故乡沁水接壤。从地域上来讲,我们可以算作老乡,我的家乡那一带还流传着不少与赵树理有关的故事,家喻户晓的高平鼓书《谷子好》就是赵树理先生的作品。从精神传承上来讲,我最早接触到的读物也是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李有才板话》《邪不压正》等这些书籍,但那些文字对于当时一个几岁的小孩子并无多大吸引力。长大后,才渐渐明白了赵树理在当代文学史上是个怎样的存在和地位。除赵树理外,“山药蛋派”第一代作家的作品我也读过一些。他们的文学滋养了我,让我形成了对山西当代作家的最初认识。“山西作家都是赵树理幽灵谱系学大家庭中的一员”,当然,我也不例外。


  山西晚报:获这个奖对您来说有什么意义?


  悦芳:获奖意味着对我诗歌写作的肯定和激励。这些年陆续写下的这些分行的句子,我不知能否称其为真正的诗。我的诗歌写作一直处于摸索状态。一个人在自己的经验中完成的写作,十分可疑,我对自己的写作总是缺乏信心。这一路跌跌撞撞走来,或许,我捕捉到的只是一些诗歌的影子。将这些时光的碎片集结成册,影影绰绰中我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在习诗途中探索和寻找所进行的努力。如果不是这次获奖,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它是我写作道路上的一个顿点,或者说是一个高度。不知不觉中,当你慢慢走到了这里。这时才发现,哦,原来我也可以。但是,它让你也同样看到,原来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长,甚至看不到终点,或者看不到一个同伴。可以肯定的是,这次获奖,对我而言,既是动力,也是压力。我愿意把它看成一个新的起点,并期待着新起点上的新收获。



  读书写字的意义是为了更理解生活 靠近一个真正丰富有力的灵魂


  山西晚报:给读者简单介绍一下《虚掩的门》这部作品吧。


  悦芳:《虚掩的门》是我的第一部诗集,共分为五辑,我把它们分别命名为“囚禁”“对话”“时光”“存在”与“幻象”。可以说是各种题材、各种意象的综合体。它从不同角度表达了各个时期我创作的心境及对生活、生命以及现实存在的思考与感悟。这时,我想起了马塞尔·普鲁斯特的一句话:当一个人不能拥有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忘记。


  山西晚报:的确,您的生活经历在这部作品里体现得比较多,从诗里能看到您的家、您的母亲、您的情感、您的成长,也能感受到您的创伤与孤独,能具体说说个人经历对您创作的影响吗?


  悦芳:一个人的童年经历一定会反映到他的创作里,构成他写作的母题,同时会影响他的作品风格。


  从小时候起,文学对我一直很重要,但从来没想过要自己写作,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写作,也许正如略萨所说:我写作,因为我不快乐。或许,写作,是我对抗不快乐的一种方式?童年的记忆中,父亲是个琴棋书画无所不能的人,他给了我无限的欢乐和梦想,但在我7岁那年去世了。母亲一个人把我们兄妹四人抚养成人,于2002年57岁那年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后来我在文字中这样写道:“父亲,您是那个为我造梦的人,您走了,属于我的梦也没有了”“母亲,您是那个教我如何做人的人,您走了,我还得像人一样活着”。或许,文字是一种良药,救了我,让我从失去父母的悲痛与艰难中挺了过来。我常常想,也许读书写字的意义是为了更理解生活,靠近一个真正丰富有力的灵魂。


  山西晚报:诗集内收录的作品时间跨度比较大,有多长时间?前前后后写了多久?


  悦芳:我2010年左右开始写诗,到2016年这本诗集的出版,大概五六年的时间。但这本诗集中主要收录的是2014年以后的作品。


  山西晚报:当更多的人在谈论“诗与远方”时,您在关注“诗与故乡”,《虚掩的门》里有很多诗是在说故乡的,诗和故乡在您这里是一种怎样的联系?


  悦芳:我一直觉得:“诗,是一种乡愁,是一种无论身在何处都想回家的冲动。”乡愁与过去、母亲、童年、自然这些名词可以互换,又总是与朦胧、忧伤、暧昧、惆怅这些形容词联系在一起。又苦又甜,是一种甜蜜的忧伤,或者说,是一种高贵的痛苦。我记得女作家周晓枫说过这样一句话,“乡愁其实是跋山涉水之后的一种折返。”这句话道出了沉寂我内心多年的真实感受。也就是说乡愁是我们对精神故乡的怀念,当内心这种孤独和忧伤无法排遣,找不到出口,聚集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诗歌就自然而然出现了,因为诗的功能,就是把失散的个体引领回去,与原有的整体重新结合,引领我们回到往昔幸福的屋檐下,回到自然的怀抱中,回到家乡。故乡是诗人之根,所谓“根”就是爱,是我们经验的起点,精神的起点,也是我们认识的原点。故乡,恰恰是我们的初心。


  山西晚报:山西的厚重文化对您的滋养或者说是熏陶,对您的诗歌创作有帮助吗?


  悦芳:“一个人行走的范围就是他的世界。”是山西这块土地养育了我,给了我生命最初的记忆。历史从一方面来看是个人记忆,有关童年、少年的成长,有关一座曾朝夕相处的城市的回忆;另一方面则是国家民族的大历史,而这两者往往是纠葛在一起的。我的创作就是在这样的混沌中缓缓拉开了记忆的大门。我在为逝去的光阴寻找物质存在的凭证和个体成长的见证,为自己的乡愁、自身的命运寻得最原初的根源。这种寻找让我看清了自己血液中的原动力,平常并不易察觉的历史影子中的自我存在。



  诗歌与读者之间是一种互相寻找的关系


  山西晚报:是从何时起开始文学创作的?


  悦芳:开始习诗大概是从2010年年底至2011年年初开始的,但对诗歌的喜爱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当我读到顾城的诗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恍惚间有邂逅的圣光,在蓝色的天宇相撞。我惊呆了,心中惊起一丝颤抖。像爱情的遇见一样,原来诗歌也可以如此。我当即写下了生平第一首诗:“我不明白/青春的初绽/是痛苦/还是欢欣……用我的泪水把黑夜照亮/并洗去灵魂的迷茫。”那一年,我十六岁。之后,陆续读到北岛、杨炼,读到庞德的地铁车站,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其间的气息曾令我迷恋神往。这些记忆构成当时一个青春少女内心隐秘、美好、斑斓的世界。


  山西晚报:《虚掩的门》中有《邂逅策兰》《夜读兰波》《遭遇卡夫卡》这样一组诗,您也喜欢这些诗人吗?谁对您的影响比较大?


  悦芳:策兰、卡夫卡、海德格尔等是我喜欢的诗人,他们对我影响比较大。读他们的作品,给了我某种神秘的启示,他们让我用我的有限去感知他们的无限。我阅读他们的作品并从中汲取精神元气,接通自己的生命体验,把点点滴滴的触动用诗歌的形式记录下来,于是便有了这么一组诗。


  山西晚报:“经历,只是时间的见证”“你和我,只是夜的两片月光”“下大雪了,我坐到雪的对面”,诗集中的这些句子,简单又有深意,您这样的语言风格是怎样形成的?


  悦芳:这其实是一个内省的过程,要摒弃外部的干扰喧嚣,进入一个凝思澄净的境界,用文字呈现内心,完成情绪的外化。诗始终具有凭感觉去直抵事物的那种认知力。诗主情,不管是抒发时代的还是个体的,都需要通过心灵的通道抵达笔端,需要咀嚼、思考、过滤,这一个过程,需要的是心灵向内的自视,是自己与自己的交流对话。


  山西晚报:看待一个真正的诗人和他的诗,必须将诗和他本人相互联系。就如我们读唐诗,会和诗人的经历相结合来体会诗深层次的含义。在读您的诗时,读者需要结合什么就能更好地理解与品味《虚掩的门》?


  悦芳:一个人愿意写诗,就意味着与语言“作对”,或者对语言表示“信任”。诗最终取决于诗人的品格,取决于文字背后的声音和灵魂。这个看法,我几年前应该已从其他诗人那里听过了。假如这个看法在几年前对我来说是一种观念的话,如今却是一种经验,既是写作的经验,也是阅读的经验。但是,最重要的还是保持一致性和完整性——还是那两个字:诚实。


  我觉得诗歌与读者之间是一种互相寻找的关系。因为诗歌只能做她能做和该做的事情,也只能在她能够发挥影响的范围里引起共鸣。我这本诗集只是我诗歌写作中的一个练习册,是跟我的生活、生命,乃至灵魂,是息息相关、相生相长的。



  我写诗是遵循了内心的需求


  山西晚报:自从您从事创作以来一直在写诗,您怎样看待诗?为什么这样专注于写诗?


  悦芳:我觉得诗是情至极致的产物,是内心深处情感的自然涌动,是人与人或人与灵魂之间隐秘的对话。诗的产生就像树叶萌发那样自然,就是胡适说的那种关不住了的东西。


  我写诗,诗也在写我。时间这个概念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迫我们接受它,我希冀用诗歌为自己构建一个与现实相对应的精神空间。时间是一种语言场,它包含了诗人在探索黑暗世界与光明世界的旅途上所进行的一切努力,它不是记录者,而是语言本身。在一首诗中,可以结束对话或者回答自己的扪心自问,但不可能回答时间的课题,在时间面前,诗人只是在“某处”活过,这时候,时间就是诗。


  山西晚报:走进诗的世界后,有什么样的感受?它对您而言意义是什么?


  悦芳:我感觉“诗的世界”是一个混沌、未知、神秘、不可言说的状态。它越过界线和黑暗,发出呼叫、呻吟、欢唱、倾诉,在无法触及的地方闪烁,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循。等待着我去开掘,去发现。在通过语言发现世界的过程中,我在很长时间内把语言看成世界,这个世界好像是我日常烦恼的真相及其存在的理由。日常生活变成一个表象。


  山西晚报:诗人、艺术家能看到日常生活中的诗意,您是怎样捕捉这种诗意,进而写出诗的?


  悦芳:对于一个诗人而言,一首诗的诞生就是一种神圣而难得的奇遇;而写作,则是一种心灵的自由翱翔。诚如海德格尔试图“摧毁”历史的遮蔽而使存在成为真理的去蔽一样,每一首诗都是长着翅膀的有情有性的生命,都是通向真理而洞开的一线幽光,那是短暂的存在抵达永恒的辉煌,是有限的需要与无限的弥合。某一个瞬间,心灵的光芒骤然闪现,一首诗开始成形,以只属于它自己的方式,在自己的语境下活动,留下了这些诗的存在。这些诗便成为我们个体生命记忆中的一部分,成为我们存在的证据。诗,存在于已经被“一说出”的瞬间。



  或许,这便是寻找精神家园的最佳方式。


  山西晚报:诗歌是有些边缘化的一种文学形式,是什么一直激励着您坚持写诗?


  悦芳:我相信世上万物都有其自身的命运,诗如此,人也如此。我写诗,只是遵循了内心的需求,莫名地爱好她。写到今天,会很畏惧。我畏惧每一个汉字,以及汉字里面的深意,它的博大与精深使我感到渺小。我与汉字达到的默契,几乎就是我的命运。诗歌,她用最柔软的方式,教我坚强。因为诗歌,我的生命从浮华中脱离出来,保留着微妙美好的那一部分;因为诗歌,我有了另一种形式的存在。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穿越时间,我试着去理解这混杂世界中深藏的善意。


  山西晚报:接下来有什么创作打算?


  悦芳:一直想写一组表达中年困境的诗歌,但直到现在还是写不出来,一首诗不是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它取决于你和语言相遇时发生的那种活生生的关系。与一个人的表达愿望相比,语言总是别的东西。我认为,诗歌与语言的关系总是非常紧张,而小说和散文则要自由一些。除了写诗之外,我还准备尝试一些别的体裁,也许这是异想天开的事。但我期望有一天,能如马尔克斯突然获得时间的启示,把好多积存的素材变成佳作。


  来源:山西晚报  山西晚报记者 白洁





时光让人与众不同

——悦芳对话唐晋

唐晋:为什么会有这一组诗?

悦芳首先,感谢唐晋老师对这组诗的关注。说实话,在您问我这个问题之前,我还从来没有想过。这组诗是我在无意识状态下写的,您问我的同时我也在问自己。如果现在要有意识来回答的话,我想这是一组与“时光”或者“时间”有关的诗。时间这个概念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迫我们接受它。时间是一种语言场,它包含了诗人在探索黑暗世界与光明世界的旅途上所进行的一切努力,它不是记录者,而是语言本身。诗歌与时间互相依存在一起,有时候,我们看到的是诗,有时候我们看到的是时间。它们都具有某种奇异的“风度”,仿佛从“外面”莅临到眼前。在一首诗中,可以结束对话或者回答自己的扪心自问,但不可能回答时间的课题,在时间面前,诗人只是在“某处”活过,这时候,时间就是诗。

唐晋聂尔兄认为你近五年来的诗创作“从入门级到升级版”,我知道这位老兄很难夸人的。实际上我对你的创作也并不陌生,老兄的评价还是相当中肯的。那么,在这五年的诗创作过程中,你有什么比较刻骨的感受?

悦芳:我很幸运,习诗之初就结识了聂尔老师,以致于我少走许多弯路。在他的书中,我读到了许多陌生的外国名字,比如海德格尔,卡夫卡,博尔赫斯,波德莱尔,罗兰•巴特等。我开始研习他们的作品并从中汲取精神元气,接通自己的生命体验,把点点滴滴的触动用诗歌的形式记录下来,于是便有了这么一组诗《对话》:《邂逅策兰》《遭遇卡夫卡》《里尔克的玫瑰》《令人不安的齐奥朗》《夜读兰波》等。

在这五年的诗创作过程中,刻骨的感受就是“痛”与“美”的碰撞。在每首诗诞生之前,苦苦难寻一个准确的词完整地表达自己,烦躁而忧郁。这样说可能笼统抽象了些,但我此时还说不出一些更具象的东西来。我需要时间来梳理自己。我读过缪塞,知道“绝望之声是最美的歌”,所以才决定设下绝望的陷阱来捕捉美。斑驳的诱惑与莫名的恐惧同时碰撞着,晶莹而又绝望。当我写与自身命运或疼痛有关的诗时,我会忍着泪水一个字一个字写完,然后痛哭一场,而后云淡风轻。此时,诗歌已完成了她的使命。我也不再是原来的我。

唐晋《立冬》是一首很干净的作品,包括《小雪》和《大雪》,我觉得它们可以归为一类,主题上也同一。从诗感角度而言,我所欲,我所写,否则难免无病呻吟。对于时令,有些人可能比更多的人敏感,如果仔细去想,时间过往了然无痕,“鸿飞那复计东西”,唯有时令留下了时间的节点。一定意义上说,时令使我们更接近时间本质,也使我们的内心有了节点。你这三首诗可以视为内心节点的记录与讲述。

悦芳:确实如此。人生经历真是充满了偶然。《立冬》《小雪》和《大雪》这几首诗的诞生源于郭虎兄在微信里晒出的一组雪落右玉的照片。这些照片在特殊的时令,特殊的场景里触动我展开联想,并与我当时的个人情感融合在一起写下了这些诗歌。心灵的光芒骤然闪现,“应似飞鸿踏雪泥”的瞬间,一首诗开始成型,以只属于它自己的方式,在自己的语境下活动,“泥上偶然留指爪”,留下了这些诗的存在。但精神是抽象的,它存在于已经被“一说出”的瞬间。这诗意的瞬间用文字的形式固定下来,成为我们个体生命记忆中的一部分。这时的时令便赋予了特殊的意义,不仅仅是时间中的节点,也不仅仅是我们内心的节点,而是两个节点交汇在一起在时间之轴上标注了永不磨灭的刻度,成为我们生命中的一个坐标点,成为我们存在的证据。或者说,此刻,我是存在的。虽然“雪泥”只是“飞鸿”偶然歇息的落脚点,而不是“飞鸿”的终点和目的地。但那些清楚地留在雪泥上的斑斑爪痕,仍然形象鲜明地留在人心中。诗人一生只是给时间一个答案:时光让人与众不同。过去的东西虽已消逝,但并不意味着它不曾存在。正如您引用的苏轼老先生诗句那样:“鸿飞那复计东西”?

唐晋《旧日》相当饱满,也显示出你的厚重能力。当然,这也是时间主题作品。时间是我们静默下来唯一可以产生联系的事物,大部分诗作发端于时间,那些可感的一切通过情绪,通过追忆,通过自我的审视与对抗唤醒诗人,由此源源不断地形成诗篇,留下生命证据。请你谈谈这首诗吧。

悦芳:《旧日》是全国女诗人微信平台的一个约稿,是一首同题命题诗。记得当时是一个周五的晚上,刚开始为了完成作业,写了一首。第二天早晨,上东山晨练时,这个题目依然在脑海里打转,有一种东西挥之不去,不吐不快,接着不由自主地写了“二”和“三”。“过去”是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的某种永恒的东西。我们生活在这些幻觉之中并且为这些幻觉而生活。当前的一种感觉与一项记忆之间的偶合,在这一瞬间,时间被找回来了,同时它也被战胜了,因为属于过去的整整一块时间已变成属于现在的了。我们在生命中某些有利时刻重新把握过去,便会油然感到自己本是绝对存在的,而过去继续存活在滋味、气息之中。于是我们通过回忆来与摧毁一切的时间对抗,用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正如普鲁斯特在《追忆逝水年华》里所说:“任何东西只有在其永恒面貌,即艺术面貌下才能被真正保存、领略。”

唐晋:聂尔兄在给你写的一篇评论中认为,“她认识到她真正的心愿就是要进入到诗歌的世界,使诗成为个人存在的中心,使诗之外的生活边缘化”。我想听听你自己的看法,比如,你愿景里的“诗歌的世界”是怎样的?如何“使诗之外的生活边缘化”?或者,诗与生活一定是割裂状态吗?或者,你认为什么是诗的源泉?

悦芳:这个问题涉及到诗歌与生活的关系。我说过:我曾不止一次,迷失于文字的丛林。不知是把琐屑的生活写成诗,还是把诗变成实实在在的生活。在通过语言发现世界的过程中,我在很长时间内把语言看成世界。这个世界好像是我日常烦恼的真相及其存在的理由。日常生活变成一个表象。

我愿景里的“诗歌的世界”是一个混沌、未知、神秘、不可言说的世界。它越过界线和黑暗,发出呼叫、呻吟、欢唱、倾诉,在无法触及的地方闪烁,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等待着我去开掘,去发现。我觉得诗歌应该由两部分组成:诗歌的主体应该是指状态,是存在本身;诗歌的表达是指语言,是呈现。诗歌存在于语言中,在表现中存活。这个新发现使我预感到我未来的作用:为事物命名。或者按照我始终不渝的幻觉,把活生生的东西禁锢在字里行间,如果我巧妙地搭配词语,事物就落入符号的网里,我便掌握住事物。存在,就是对语言的无数规律运用自如,就是能够命名。不知道我这样理解对不对?

我觉得诗与生活的关系不是割裂状态,而是诗孕育在生活里。只有深入生活,懂得生活而又能把握生活,才能使诗在生活的母体中茁壮成长,也只有真实地反映和升华生活,诗才能具有顽强的生命力。诗是时代的产物,是社会的反应,是真实人生情感的喷发,是真实生活存在的写照。世界的全部秘密都藏在这些简单的形式下面。诗人在大地上流浪,语言是他的家。情感是诗的源泉,诗歌属于心灵,但心灵属于对时间的尊重过程之中。

唐晋高平是一个有着极为深厚文化底蕴的城市。你对你的故乡怎么看?

悦芳:高平是中华民族人文始祖炎帝的故里,是中国农耕文明和医药发明的发祥地,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长平之战的发生地。这片土地上留下了丰富的遗址遗存与故事传说,形成了源远流长、光辉灿烂的中华根祖文化,凝成了开拓进取、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是这块土地养育了我,给了我生命最初的记忆。历史从一方面来看是个人记忆,有关童年、少年的成长,有关一座曾朝夕相处的城市的回忆;另一方面则是国家民族的大历史,而这两者往往是纠葛在一起的。我的创作就是在这样的混沌中缓缓拉开了记忆的大门。

“一个人行走的范围就是他的世界。”我对故乡是不断地逃离与回归。从故乡出发,再回到故乡。故乡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过去的时光锈迹斑斑,我的生活在别处。距离感让我对故乡有了新的认识,在伸向童年、少年的记忆里,我在为逝去的光阴寻找物质存在的凭证和个体成长的见证,为自己的乡愁、自身的命运寻得最原初的根源。这种寻找让我看清了自己血液中的原动力,平常并不易察觉的历史影子中的自我存在。此时,高平已不再是我单纯现实地理上的故乡,也不再是我人生经历中的一处记忆地标,而是我创作上的精神家园。她是我最初和最后的爱。也许如普鲁斯特所说:“唯一真实的乐园是人们失去的乐园。”

唐晋《让遗忘对抗遗忘》,我个人认为激情充沛,写得相当流畅。这首诗让我想起以前听过的你的那首《我正在用左手写下与右手有关的诗》,可能这两首的一气呵成形成的某种诗的气质,正在慢慢生成你诗作的风格价值。《让遗忘对抗遗忘》不太像女诗人的作品,或者,这首诗正如众多的俄罗斯诗作一样,有着足够的硬度。

悦芳:确实如您所说,这两首诗都是在一种激情之下一气呵成的。《我正在用左手写下与右手有关的诗》,这首诗好像写在2013年,您现在依然记得,这让我很是感动。当时右手腕莫名其妙地疼痛,无法动弹,它停留在我的视线里,矜持地与我对抗,这种“突然”在“现在”之中显露,与某种感觉瞬间偶合,在我目光驻足的一刻成为发光的客体,并绵延着不绝的诗意,“手腕处云南白药膏/奇特的味道,诱发我的怜惜/它跟随我多年,帮我写字/擦眼泪、系鞋带、拿筷子/喂养我的灵魂,还有我的身体/我却从未对它在意。”这只手似乎在我此刻的注视下,重新返回了存在的领域。“此刻/我用心端详它的静谧/手背经脉隐现,手心路径清晰/修长而冰凉的手指,曾拨弄/我的命运之弦,让我的前世今生/包括我的爱情/就暗藏在这只手里。”生活中沉默的事物正无时无刻不昭示着存在的意义,它们承载着自身的过去和未来,向人们诉说着无法言说的秘密。我用左手敲击键盘,写下了这首诗。

《让遗忘对抗遗忘》这首诗是在写了《让想象终结想象》之后写下的。一直想写一组悖论的诗。拟了几个题目,还没写完。毁坏一切的时间与拯救一切的记忆依然对峙着。记得博尔赫斯说过:“诗与语言都不只是沟通的媒介,也可以是一种激情,一种喜悦——当理解到这个道理的时候,我不认为我真的了解这几个字,不过却感受到内心起了一些变化。这不是知识上的变化,而是一个发生在我整个人身上的变化,发生在我这血肉之躯的变化。”我不知道这首诗是否具有哪种风格或价值或性别取向,也不知道是否有着足够的硬度,我只知道它是我在过去某个时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情感的集中爆发。

唐晋“事物间本无联系,也原本无情,它们在诗中聚合为世界,在诗人的遗忘中发生情谊。惟诗人之无情可谓有情,惟诗人之遗忘可谓记忆。”聂尔兄这段话说得真好。遗忘某种意义上意味着重建,或许这正是你五年来所做的事情。希望读到你更多更好的诗作。

悦芳:还记得聂尔老师说过:“写作只是为了使我们的生存具有一种清晰感。”“无论多么庸常的生活,一当被人谈论,就变成了闪光的奇迹。”可是写作是一项艰难的活动,要求努力和夜不能寐。除了劳而无功的威胁,还有不可避免的失败的预感:任何写出来的东西都不是想要的。写作是一种惩罚。最坏的是写作前的苦闷:在那些时、日、月里,我们寻觅那个打开闸门使水喷涌的句子而找不到。一旦写出第一个句子,一切都改变了:那个过程令人激动、充满活力并使你变得丰富,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写作是一种神圣!

自我在时间的流程中逐渐解体,像房屋、街衢、道路和岁月一样转瞬即逝。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处于永恒的流逝、销蚀过程之中。人类毕生都在与时间抗争。遗忘从冥冥之中慢慢升起,淹没我们最美丽、最宝贵的记忆。然而我们的历任自我并没有完全消失,时间看起来好像完全消失,其实不然,它正与我们自身融为一体。生命只是一连串孤立的片刻,靠着回忆和幻想,许多意义浮现了,然后消失,消失之后又浮现。在现代性的碎片面前,生命、生活的价值与意义很可能正是隐藏于那种片段、偶然、悖论、反讽、断裂的缝隙、混沌一片的虚无之中。我希望有一天能向卡夫卡那样:用一只手挡开笼罩着命运的绝望,同时,用另一只手记下在废墟中看到的一切。

最后,再一次感谢唐晋老师!在回答完您的这些问题之后,我突然发现,内心的河床被再次抬高。


唐晋,诗人,作家,著有作品多部。《山西文学》“诗歌”专栏特约主持人。


唐晋书影《玄奘》《鲛人》,悦芳书影《虚掩的门》

(来自《山西文学院》公众平台)



诗总想表达不能表达的东西


悦芳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与自己对话的空间,一个我与另一个我,诗无疑是最好的媒介。诗首先是自己的,出于自我内心不可抑制的诉求。诗总想表达不能表达的东西,总想用说出的部分表达未说出的部分,闪烁其词却欲盖弥彰。


“一切作品皆自传”(J•M•库切 《重弹录》),某种意义上来看,诗歌写作更有可能是一个人的心灵自传与供词,与一个人的生活密不可分,它离不开个人经验。它是心灵的产物,是内心的隐秘,是人与人或人与灵魂之间隐秘的对话,是一阵阵因持久燃烧而带来燎原生机的精神风暴,是潜藏在日常生活经验里的供词。每个人生命里已经或者将要经历的那些,他们走到最后,终于坦白说起。


诗首先是语言和直觉,是它对世界表达的真诚。它应该忠实于我们的内心,饱含自身的温度。“诗是诗人沉静中回忆起来的一种情感。”英国诗人华兹华斯的这一名句,一直在影响着我。诗应该是本色和本真的。诗歌里的爱就是对生命、生活、人性中美好部分的信任和表达。正是它的传达使我们能够对爱始终怀有梦想,对美有追求之心。它所具有的精神力量,人性力量,甚至可以超越语言和技艺而直接进入我们的内心,唤起我们对生命的爱和敬畏。


诗通过语言形成自己新的生命:不是美,而是无限;不是完成,而总是开始。总是少数人的开始。诗人让语言说出自己。但语言何时作为语言说出它自己呢?非常奇怪,我们就是不能为某种涉及我们、牵扯我们、逼迫和怂恿我们的事物找到恰当的语辞。那时,我们把此事存于心中,不说出来,也不予深究,如此,我们便经受到这样一种体验:语言本身已经以其本质的存在隐隐约约又倏忽闪现地触动了我们。我们听从内心的召唤,面对真实的自己,跨越一道道坎,和自己相认。


诗歌的意义对于每个人都不尽相同,对于我可能更关乎孤独与梦想,我更想把我的抒写,称为一个人的狂欢。我写诗,是因为热爱,源于一种自我需求。相对于众说纷纭的诗坛,我更相信诗歌本身。写到今天,会很畏惧。我畏惧每一个汉字,以及汉字里面的深意,它的博大与精深使我感到渺小。我与汉字达到的默契,几乎就是我的命运。


我经常会想起博尔赫斯说过的一段话:“诗与语言都不只是沟通的媒介,也可以是一种激情,一种喜悦——当理解到这个道理的时候,我不认为我真的了解这几个字,不过却感受到内心起了一些变化。这不是知识上的变化,而是一个发生在我整个人身上的变化,发生在我这血肉之躯的变化。”


我希望有一天,思维的触角可以在文字的炼狱中尖锐起来,以砍伐自身浅薄为开端,最终捧回终生的、精神上及灵魂上的供养。可以不是全人类的大爱,但一定是最真诚的、不盲从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关照人生及世界的最纯朴的解析与情感。我知道,这需要时间,需要不断的怀疑、顿挫、厌倦与放弃。我想,构建独特语言气质的个体诗学,用来实现诗歌形式与内容浑然天成的自然流淌,是我,也是每个写诗者毕生追求的事业。也许完成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我期待那一天。期待有一天能向卡夫卡那样:用一只手挡开笼罩着命运的绝望,同时,用另一只手记下在废墟中看到的一切。


歌德说:一切理论都是灰色的,唯生命之树常青。活着即诗。而诗,变成文字,它所表达的,正是一个人用语言往往不能说出的部分。



附:悦芳诗选




无处可逃



当你的目光

切入世界的局限

我无处可逃

正如这房间的一面墙

挨着另一面墙

于是。我再也看不见

你以外的风景

命中注定

你是我唯一

而永恒的陷阱




让遗忘对抗遗忘



词语消失于远方。意识空白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留住

你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你不是别人。你是我最初

和最后的爱。是孤独

是绝望是坚守是秘密是优雅

是隐忍是泪水是火焰是玫瑰是逃离是背叛

是风是雨是电闪雷鸣

是山峦湖泊是森林

是乱象丛生,是大雾茫茫

——

是消磨的时光,瘦落的街道,荒郊的月亮

是马勒交响曲中不可居留的故乡

是一座灯火中的城市

是博尔赫斯的迷宫

是轻与重的平衡

是存在的勇气和活着的证据

是生命的无限可能。是一个人

——在世间拥有的全部

“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你说,忘了吧。万物不可久留

我抚摸着我凋谢的爱情

不再过问人世间的残酷

没有人问,我是谁

又来自何方——

“心已被嵌入无数的独角兽”

封锁住村庄的伤口

在遗忘中寻找诞生的入口

因为爱,所以爱

因为遗忘,所以遗忘

或许——

这才是我们唯一延续的方式

这个世界正混沌起来



瓶颈



是时候了。窗户已关上

墙壁已关上

嘴巴已关上。词语返回

自己的地方。在纸上

在刀锋之间

幻影和反光,彼此连接

又互相拆散。语言在那里

否定自己,我便在那里

与自己相遇。将这瞬间

点亮、熄灭、点亮

是时候取出胸中的炭火了!



镜子



将镜子打破。我的形象你的形象

他的形象,都化为碎片。

破碎的形象反复出现,成为

无数的同谋和无数的告发者。

世界在破碎的镜子上将破碎的自己观看。

认出我时,你便认出了自己。

无形的道路在一面面镜子上边。

那是人的另一张脸,时间的另一张脸。



在十二月低矮的天空下



身边的事物越来越少。比如阳光

比如一个人呼喊我的声音

流言和种子继续向北方扩散

交通渐渐堵塞。车鸣、笛声、抱怨声

四下而起

我在喧嚣的城市谨慎地生活

窗外飘雪,屋内煮茶。这样的日子

适合怀念,适合《追忆似水年华》

人生太短,普鲁斯特太长



某一刻



喜欢这世间的万物,包括

那些疾苦的人们

没有人能够抽象地生活

我们都在市井行走

某一刻。你的剪影收拢在这个

村庄里,像一块被掀开的旧时光

让时间得以清澈,怀念得以

涉及万物,童年和爱情



我们彼此望着



冷。彻骨的冷。

过街天桥上的乞丐不断地向我张望

一个跪在黑夜边缘的咳嗽者

一个风中饥饿的异乡人

我把口袋里仅有的五枚硬币

放进他手中的搪瓷盆里

每放一枚,他的咳嗽似乎就减轻一分

此时,我突然想到年老

想到……最后以出走“远离可耻的奢侈生活”

暴风雪夜里倒下的托尔斯泰

一片雪花无声的下落

白色的长须在寒风中飘荡

俄罗斯的风还在一直说着俄语

我们彼此望着。望着复杂人类

相互确认时的惊恐和迟疑

我们都在等待,等待别人来拯救自己



两个人的房间



多好。

书在枕边,头发散落夜晚的沉香

睡眠还未来临

她手捧《呼兰河传》,河水闭着眼帘

流淌蓝色的预言。身体和灵魂

缓缓进入寂静

之外的念头,全部隐在一盏灯的后面

多好。

尘埃轻轻浮动又落下

《日瓦格医生》在我的目光中

翻来覆去。我看着他

一边在暗夜里舔着伤口

一边跌跌撞撞寻找光明

倘若我们相遇,留一点用来拥抱

用来流出热泪

多好。

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房间

她是一个房间,我是另一个房间

我和她,都试图从自己的房间

进入别人的房间

1332,一个有密码的房间

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

是通向我和她内心房间的密码



童年的雪一直下着



在众多选择中,我只向命运低头

这样便可以看到更多被践踏,或者被

忽略的生灵

在密集的人群中,我像一只蚂蚁

带着命定的胆怯和犹豫

一边默默行走,一边打量同行者

但我什么也不说。咬紧牙关

把影子背在身上

直到浓郁的暮色,将我彻底淹没

什么都不想拥有的时刻

看到人间照常升起的炊烟

我突然泪流满面



途中的镜像



穿过一面又一面镜子

镜中无数的人

是一块块竖立的站牌

指引我前来

我们在面孔中

指认面孔。短暂停留

又迅疾远离

每一个移动的影子

都是生命真实的具象

烈日下走过。我裹着

一粒不安之心。人生如逆旅

路过风景中的风景

我将怀着这秘密,默默

走在人间

把道路一分为二

一半留在身后

另一半,在镜中延伸

通向无人抵达之境



立冬



一说起冬天,就不寒而栗。

我坐在这里,对着雪。

其实也可以坐在别处

如今万物也经历了爱情。那些

沉醉的,辽阔的,不死的

欲望。重新开始平静

我冒着失败的危险在写诗

在大雪充满世界之前

还未找到新的词根

雪。从身体里飞出的石屑

外面的羔羊陆续回到含义的

核心部分。呼吸急促,

或静止。等待一个陌生人

突然出现在镜头里

让一切死而复生



小雪



小雪不见雪。节令与秩序

沦为摆设。一些事物随意嵌进我的身体

比如一丛野菊花的香,一树银杏叶的黄

天空也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深不可测

不敢想像一朵雪花的盛开

能否容下这人世的喧哗

其实我无意厘清人间的黑与白

是冬天就应该沉睡

生活的隐喻不需要谎言来遮蔽

雪只是一种形式。让秩序

回归秩序,让洁白成为洁白

让我的身体走出这夜的黑



大雪



仿佛人间的爱都落到低处

大雪之夜,我把自己安放在

门框之内。远山隐去,

天空挂满窗户。细节

被完整打开,雪在自己的

位子上若无其事地述说

再次读到雪的语言。繁星

在遥远处,把低温的词想象

雪失去重量、速度和记忆

我呼吸,不停地呼吸

我和昨夜的我不可思议地

言和。明媚的幸福让我绝望



来自《山西文学院》公众平台)


往期回顾:


1、诗眼睛||理论园地:赵勇、李云、聂尔、王春平:悦芳诗歌大家谈 (总582期)

2、诗眼睛||荐读:张卫平与珍尔评论悦芳诗集《虚掩的门》(总1048期)




访谈:


1、访谈:众诗友访谈张执浩与张二棍访谈(总984期)

2、访谈:废墟式的大格局(宫白云vs 殷龙龙)(总1030期)

3、访谈:葛水平:世界的本质就在于它有一种味道(总1072期)

4、访谈:张二棍:我恐惧自己在时光流逝中一无所获的悲剧(总1080期)

5、访谈:大解:诗歌与我的生命紧密相连(总1088期)

6、访谈:路也:“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总1106期)

7、访谈:张炜:作家是“心灵之业”,要服从生命的冲动(总1109期)

8、访谈:刘川:“玩”成独自行走的作家 (总1114期)

9、访谈:胡弦:诗人的写作与生活 (总1118期)

10、访谈:白鹤林:腾挪与戏谑 (总1119期)

11、访谈:夹缝里的抗争 ——诗人王立世访谈录(总1122期)

12、访谈:欧阳江河:深入“坚硬的内核”,走向“25岁” (总1151期)

13、访谈:周广学:依靠顽强的意志绵延我的句子 (总1158期)

14、访谈:林白:世界以它本来的面目运行,我面对它,倾听和凝视 (总1170期)




名人名言:


      “一个诗人应该把自己隐藏在作品里,如同上帝把自己隐藏在万物中。

---福楼拜




理论园地与他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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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评(综评与一诗一评)


综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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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活动


● 和顺县“相约七夕、相遇和顺”大型诗歌采风笔会回放之一(总155期)

● 和顺县“相约七夕、相遇和顺”大型诗歌采风笔会回放之二(总157期)

● 诗眼睛||缅怀大师,传播文化:多倫多「湖畔書院」主辦的洛夫詩歌朗誦賞析追思會纪实(总394期)

● 诗眼睛||快讯:“新时代都市诗歌创作与走向研讨会”在太原成功举办(修定版)(总622期)

● 诗眼睛||年度推荐:《诗眼睛》2018年推送入选《中国微信诗歌年鉴》的作品(总673期)

● 诗眼睛||书讯:《汉诗三百首·2018卷》目录和编后记(修正版)(总715期)

● 诗眼睛||海外诗会 传播文化:【多伦多诗友会】首届华人诗歌研讨会:切磋诗艺,共求美好(总719期)

● 诗眼睛||七告读者书:平台运作与七告读者书(总1073期)(2020 持续版)

● 诗眼睛||母亲节专辑:张新泉、西川、黄亚洲、娜夜等五十首献给母亲节的现代诗精选,每首诗都能让你流泪!(总800期)

● 诗眼睛||母亲节专辑之二:欧阳江河、韩东、张执浩、大卫等五十八首献给母亲节的现代诗精选,每首诗都能让你流泪!(总802期)

 诗眼睛||端午节专辑:晋中市纪念屈原诗歌征文获奖作品展播(总823期)

 诗眼睛||端午节专辑之二:余光中、欧阳江河、大解、娜夜、张执浩等古今诗人献给屈原之 汨 罗 诗 章!(总826期)

● 诗眼睛||诗歌活动专辑:任爱玲诗歌研讨会暨《尘世之光》首发式在太原举行(收藏版)(总834期)

● 诗眼睛||诗歌活动专辑:徐忠诚 赵玉兰《灯下絮语》《溪涧兰草》出版作品研讨会 (收藏版)(总871期)

 诗眼睛||七夕爱情诗专辑:余光中\朱湘\洛夫\食指\海子等一百首献给七夕节的现代诗精选, 情到深处便是诗!(总890期)

 诗眼睛||中秋节专辑:胡弦\臧棣\车前子\陈先发\雷平阳\大解\刘川等一百诗人写中秋月亮的现代诗歌精选,(总926期)

 汉诗三百首 || 《汉诗三百首》2019卷目录 (新年特刊)

 诗眼睛||快讯:《2019中国微信诗歌年鉴》由台湾甘露道出版社有限公司出版(总1036期)

 诗眼睛||快讯:《中国诗人生日大典》(2020卷)诗歌年选目录 (校正版)(总1037期)

 诗眼睛||下雪诗专辑:欧阳江河/王小妮/李少君/胡弦/李犁/西渡/商震/娜夜等一百首关于下雪的现代诗精选(总1054期)

● 诗眼睛||清明节专辑:席慕蓉\叶延滨\黄亚洲\梁志宏\龚学敏\李犁\潇潇等87首清明节现代诗歌精选,(总107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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