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眼睛||好诗点评102：木隶南/离开/卢辉/惭江/汤养宗/顾北等诗人的诗26首 点评: 南狐（一）（总1330期）

胡翠南，曾用笔名南方，南方狐。2004年出版个人诗集《重蹈覆辙》，2009年获张坚诗歌奖暨年度诗人奖。现居厦门。

南狐点评诗人：

木隶南/离开/卢辉/惭江/汤养宗/顾北/颜梅玖/巴客/连占斗/林典铇/年微漾/李之平/连山/灯灯/吴少东/张鹏远/张建新/金铃子/张漫青/高漳/赖微/老皮/江浩/周鱼/马兆印/张平/雪漫天（排名不分先后）

▋《疫情地图》

 木隶南

往东南400公里，是武汉。

这座途经多年的城市

还在流血；白衣天使与病魔仍在殊死搏斗。

再往南900公里，是厦门。那个第二故乡的空荡，

如今只用来穿过阵阵海风。

定位点200米范围内，是滨河花园。

标记提醒：最近的确诊小区在3.5公里之外。

方圆十丈不能被显示的地方

是三号楼。有我，和我的至亲。

我们安全，坦然，悉心度日；

因为疫情肆虐，这些分裂到各地的版块，

才得以长时间地拼凑起来，形成小小的祖国。

以一种电影拍摄的方式，由远及近，坐标，地理位置，渐渐拉向自己，一个特写镜头，一个诗人的祖国。诗人木隶南如同一个优秀摄像师，将2020年度这一流行全球的新冠病毒疫情以镜头的方式，诗意化地保存下来。

在远景与特写之间，我们看到了疫情中的场景。武汉，诗人曾途径多年的城市，此次疫情爆发点。此时，生死这人生大事骤然成为分秒之争的寻常事，每分钟都在流血，都在挣扎。只要稍作停顿，我们便可想象出那里正在上演着惊心动魄的，一幕幕人间悲喜剧。然而诗人又迅速将镜头转向往南900公里，诗人的第二故乡厦门，海风穿过空荡荡的城市。随着镜头运动变焦和地理位置转换带来的，就是巨大的空间与时间，这其中汇聚了诗人对这场疫情的无限关注，为疫情之下的人们同悲同喜。当镜头转向自己，至亲，我们安全，坦然，悉心度日。从大悲悯到小确幸，由远及近，把读者从浪潮澎湃带向渐渐平缓的海面。最后诗人以360度环拍将我们都拉回到剧情中心，人类最朴素的情感。因为疫情肆虐，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蜗居，为保全他人也为保全自己，因为疫情肆虐，我们从自身的保全得以关注到每一个他人，不管他有多远，这些分裂到各地的版块，才得以长时间地拼凑起来，形成小小的祖国。

读到这里，不禁长吁一口气，屏幕漆黑，仿佛一切复归于平静。但我们每一个人都知道，海浪对礁石的撞击仍经久不息。

▋暮 晚

离开

上班必经之地。被开垦成了蔬菜园

绿爬上一层层山坡地

走近。松垮的土

再下一场大雨，就要坍塌下来

水从小山顶流下

流入农人砌筑起的小池里

他要用春水来灌溉他种下的果蔬

你看见墓地，就在菜地的角落处

一块青砖立起的碑。看不清主人的名字

杂草丛生，像是许久没人来过

清明已过。杜鹃花的红也慢慢淡去

大树一直站在半山腰

清晨有鸟飞出去

黄昏有鸟飞回来

那块孤单的墓地显得不那么清冷

阅读每一位诗人的诗作，你都会发现，时间是所有诗歌的母题，并由此展开对生命终极意义的探索和思考。其中包含生老病死，亲情友情爱情，包含宇宙天地自然以及彼此对应的关系。对日常生活的描写就是对自我精神的肯定，既是隐居式的暂时逃避，亦是自由心灵的云舒漫卷。

暮晚，正是时间在物质世界的其中一个标点。诗人如往常一样，在上班的必经之地发现，那里被开垦成了蔬菜园，绿爬上一层层山坡地。正是怀有对具体日常生活的珍视，诗人才会如此细致地观察周遭事物，心灵随之感应。再走进，发现松垮的土，他随即意识到如果再下一场大雨，就要坍塌下来。“水从小山顶流下 / 流入农人砌筑起的小池里 / 他要用春水来灌溉他种下的果蔬”，在诗人眼里，这一段农人书写似乎隐含着自己所向往的隐居式生活，短暂的出离，已足以让诗人呼吸到清新的空气。转而他看到了墓地，“一块青砖立起的碑。看不清主人的名字 / 杂草丛生，像是许久没人来过”，生死本是人生大事，然而在时间的长河里又是如此清淡，甚至无迹可寻。在这里，我深切感受到诗人离开极其隐忍的笔调，他要把这些曾经在心头泛起的波澜一一抚平。清明已过，杜鹃花的红也慢慢淡去，他清晰地知道，逝者已逝，时间正以它既定的步伐大步向前，唯有安顿好当下的自己，如同荒野中劈出一块空地，此处即是灵魂栖居之所。

“大树一直站在半山腰 / 清晨有鸟飞出去 / 黄昏有鸟飞回来 / 那块孤单的墓地显得不那么清冷”，诗人离开仿佛自语一般，为孤单的灵魂找到另一个孤单的灵魂，时间所呈现的世界，亦如有鸟飞出去，有鸟飞回来。人到中年的离开对时间的魔术了如指掌，他对人世间所有生命的流逝皆怀有深切的悲悯，他以平静如水的诗写为自己，也为所有的孤单找到一处偏安之所。

▋《饥饿的女孩》

——为苏丹凯文.卡特同题摄影作品而作

卢辉

兀鹫在饥饿之前

在毛羽之前

在蛋之前

只是一个比喻，比如

一个赤裸的女孩

在整个非洲都蹲下去的时候

死亡就在女孩的背后

一丝不挂

她弯下去的姿势

与非洲一样

不过几株茅草而已

走不动了

这段距离：被叫着

饥饿的东西

都在兀鹫的嘴里

滋润开来

是午餐还是晚餐

因为这个兀鹫

使托盘而出的非洲

饿个明白

这首诗取材于南非“自由记者”凯文·卡特拍摄的一张苏丹小女孩照片。那是一个苏丹女童即将饿毙跪倒在地,而兀鹰正在女孩後方不远处虎视眈眈,等候猎食女孩的画面。这张照片获得1994年普利策新闻奖。然而在他获颁这一生最高荣誉两个月之后,卡特自杀身亡。他在汽车座位上留下一张纸条：“真的，真的对不起大家，生活的痛苦远远超过了欢乐的程度。”

正如诗人卢辉所说：“兀鹫在饥饿之前 / 在毛羽之前 / 在蛋之前 / 只是一个比喻，比如

一个赤裸的女孩”。同样，在这一悲剧尚未发生之前，兀鹫只是身披毛羽的一只大型鹰科鸟类，甚至更早之前，兀鹫只是一粒蛋，女孩只是一个赤裸的女孩。凯文·卡特之死不能不引起人们深深的思索，据联合国报告显示，截至2018年，全球有8.2亿人挨饿，苦难对人类的光顾从未停止，仍然折磨着无数无辜的人。诗人怀着沉重的心情写到，“当整个非洲都蹲下去的时候 / 死亡就在女孩的背后 / 一丝不挂”，死亡，正赤裸着逼迫我们的眼睛，而“她弯下去的姿势 / 与非洲一样 / 不过几株茅草而已”。

事实上每个人都是弱小的，大多数时候，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凯文·卡特本人几乎从一开始便处于冲突的痛苦之中。他看到，那个小女孩用尽所有力气爬起来，重新艰难地向救济中心挪动……后来，他曾对人说：“当我把镜头对准这一切时，我心里在说‘上帝啊！’可我必须先工作。如果我不能照常工作的话，我就不该来这里。”同样，诗人卢辉在此刻无不痛心地写到，“走不动了 / 这段距离：被叫着 / 饥饿的东西  / 都在兀鹫的嘴里 / 滋润开来”。

不论是凯文·卡特，还是诗人卢辉，还是你我，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内心必定充满了矛盾、愧疚和痛苦，遭受无数精神上的冲击和折磨。但作为诗人，他必须犀利而清晰地指出，这一轰动世界的新闻事件，无论“是午餐还是晚餐，因为这个兀鹫 / 使托盘而出的非洲 / 饿个明白”。

这首诗视野独到，语言干净利落，展现出诗人卢辉对新闻题材高超的诗写驾驭能力，同时也传递出诗人的道义责任，最根本的人道主义关怀。

▋《那些一寸寸死去的》

惭江

经过身体的事物，向下，向下

却在头顶倔强地长出杂草

我在丝路理发店，踩着这些无用的顶上之物

坐下来，削去多余的部分

理发师吴小璐一寸寸把它剪下来

纷纷扬扬委地的

像走在人生的另一条路上，替我们先行死去

那些黑色的灰色的白色的焗成五光十色的头发混在地板上

那些油腻的粉尘的汗腥的香水味的头发混在地板上

因无用而平等

吴小璐在这里转来转去，等到碍步的时候

她就会一大把一大把扫起来，倒到门口去

人近中年，生命的悲剧意识逐渐清晰，一些看似无意的真实往往更加容易引发人们关注并思考，从而领悟到哲理以及确立宗教层面的精神构建。

诗人尤其如此。在理发店理发，这是日常生活中极其普通的一件事情，然而在诗人这里，他却异常敏锐地意识到：“经过身体的事物，向下，向下 / 却在头顶倔强地长出杂草”，经验告诉自己，事物终将消逝的不可抗力，但即便如此，内心仍然渴望对这些消逝的挽留，哪怕那是无用之物。于是，一次又一次的，我们会重新“坐下来，削去多余的部分”。

惭江在诗里耐心地为我们描述这一场景，“理发师吴小璐一寸寸把它剪下来 / 纷纷扬扬委地的 / 像走在人生的另一条路上，替我们先行死去”，如同为我们摆脱现实的琐碎，也如同提前代替我们唱响的挽歌，诗人不厌其烦地继续写到，“那些黑色的灰色的白色的焗成五光十色的头发混在地板上 / 那些油腻的粉尘的汗腥的香水味的头发混在地板上 /  因无用而平等”。在生命的终点，俗世万物都是平等的，而诗人更愿意明确指出，是人们赋予功效的价值因失去而平等。这里既反映出诗人惭江的人文普世价值，也折射出“无用”的当下意义。而当下也未必就是真实的，既“无”又何来“用”呢？

最后“吴小璐在这里转来转去，等到碍步的时候 / 她就会一大把一大把扫起来，倒到门口去”，我想诗人惭江是否也在表达这一思想，人生到了最后，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即使那些反反复复一再长出的杂草，即使诗人在此所作的一切思考亦终归要倒出去，不复踪影。

▋《向两个伟大的时间致敬》

——写给“中国观日出地标”三沙花竹村

汤养宗

两个伟大的时间，一生中

必须经历：日出与落日

某个时刻，你欣然抬头，深情地又认定

自己就是个幸存的见证者

多么有福，与这轮日出

同处在这个时空中

接着才被一些小脚踩到，感到

万物在渐次地进场

以及，什么叫被照亮与自带光芒

而在另一个场合

群山肃穆，大海苍凉，身边

可能还有不合时宜的嘈杂声

落日轰然坠下，像一个

火红火红的告诫

不可知，更不可追问

一个人的手上，也有暗下去的时间

有人赶来圆场，说天地就是用来回旋的

这圣物，秘而不宣又自圆其说

保持着大脾气

万世出没其间，除此均为小道消息

在读完诗人汤养宗的长诗《太姥山》后再来读这首诗歌，会感觉到是从气势恢弘的史诗中返回到当下的诗者，从接通云天来到现实图景，从语言的乌托邦走出来，与诗人一起“向两个伟大的时间致敬”。

这“两个伟大的时间”，就是一生中必须经历的日出与落日，分别象征了光明、美好、希望与光阴转场、顺应时间开合的规律，同时也象征了生命的初生与结束。当我们每日惶惶然于人世，“某个时刻，你欣然抬头，深情地又认定 / 自己就是个幸存的见证者”。人们便是靠着这希望才能继续走下去，心怀感恩，感觉依然还有时间，前方还有路。正因为这种能够催人奋进的精神力量，才使我们不遗余力地去寻找生活的意义。我们必定也会同诗人一样发出由衷感叹：“多么有福，与这轮日出 / 同处在这个时空中”，同时与自然万物在宇宙中运行。我们去感受无限和有限，感受宏大与微小，感知生命具体的温度，“接着才被一些小脚踩到，感到 / 万物在渐次地进场 / 以及，什么叫被照亮与自带光芒”。在大自然中，个体与他者之间既是相对独立，也是相互依存，相互映照的关系，人也始终要适应自然，依附自然，才能达到和谐统一，宇宙天地人，万物一体。

“而在另一个场合 / 群山肃穆，大海苍凉，身边 / 可能还有不合时宜的嘈杂声”，当人类妄自尊大，以蛮力破坏一切时，诗人分明看到“落日轰然坠下，像一个 / 火红火红的告诫”，而人类的命运终将如何，“不可知，更不可追问”。诗人的警醒与觉知，时刻在提醒着我们，“一个人的手上，也有暗下去的时间”，以人力的微小又怎能去抗衡伟大的自然。

至于“有人赶来圆场，说天地就是用来回旋的”也未尝不可。李约瑟说:"中国人性格中有许多最吸引人的因素都来源于道家思想”，以“道”为核心，道法自然。而“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亦指“道”的深远微妙，难以把握。因此说“这圣物，秘而不宣又自圆其说 / 保持着大脾气 / 万世出没其间 / 除此均为小道消息”。

结尾处略带诙谐幽默的语气，使这首诗一开始的凝重庄严完全消散。而后半段也并无消极之处，而是顺应大自然显与隐的光暗转换之术，并在结尾赞叹万世均要转换于此间，而其余的一切与此相比，都是无关紧要的。在诗人心中日出与落日，都是一种赞叹与赞美！这里可以看出诗人汤养宗在历经人世沧桑之后的淡泊平静，隐然含有既入世而又出世的思想，超然物外，于混沌之中独引一股清流。

▋《好时光》

 顾北

所有的好时光都是内心的想象

就像一匹马，从南方出发

与北方的雌马相遇，它们从未想过这件事

马厩充满新鲜的稻谷香。我们也是

回想当年我们相遇于一条大河畔

我们的生活，现在，像大河渴望春水

像春水渴望着趟水过河的人。

在起笔之前，我的脑袋空白许久，神识远游，不知到哪个仙界去了。然而，就那样短暂几秒，意识又回到现场。我刚才去了哪里，没有任何声音可以回答。

顾北说，“所有的好时光都是内心的想象”。别人怎样想我不知道，但我真的很认同这个观点，哪怕只是方才恍惚的片刻，在我笔下也呈现出梦幻般遥不可及的美。下笔即我心，因此，在源头上我似乎靠近了顾北，他的意识也如我这般，“就像一匹马，从南方出发”。

虚拟也是想象的姐妹，彼此相亲相爱，我们正需要脱离现实，甩开脚下愚笨的地球。一匹马，毫无约束，它向自由出发，它从不需要去想象结果，这个过程足以令人神往。顾北的意识正是如此，它也许会“与北方的雌马相遇，它们从未想过这件事 / 马厩充满新鲜的稻谷香”。谁会想到呢？在意识的世界里，我们天马行空，一跃四万八千里，这是完全违背现实的一种虚拟。在生活中，我们有太多难以逾越的大山，不能泅渡的海洋，我们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唯有充分发挥想象力，调节为自我安慰的模式。

从哲学意义上来说，我们需要将联想和记忆经过想象的连缀使其合乎情感的要求。就像在行动上自动回避障碍一样，从一个人的想象构图中，我们可以推断他心中未遂的期愿。跟随诗人顾北的意识，“回想当年我们相遇于一条大河畔 / 我们的生活，现在，像大河渴望春水 /  像春水渴望着趟水过河的人”。多么美好啊，这样的好时光我相信每一个人都渴望拥有。顾北从想象中逐渐返回现实经验，理想化的补偿弥补了在尘世生活中的种种缺憾，从而体验到无尽的欢悦，而这样的欢悦，他要同每一个人分享。

于是我肯定不会去追问结果，想象的脱离凡尘可以改变一个人枯燥乏味，抑郁沉闷的现状，继而达到内在的平衡，圆满，是升华为艺术创造的最好途径。读一首诗，就是和一个心灵对话，或者可以更为诗意地说，我就是那个趟水过河的人。

▋独酌

颜梅玖

时间仿佛已经消失了。现在

醉意已经来到我的双颊

来到我舒展的身体里

手中的酒像一朵花那样轻颤

而我饱满起来

内心又涌起了水声

此刻，除了成为饱满

我不再是别的什么

我多么热爱此刻——

世界在轻轻摇晃

在慢慢旋转

我在其中升腾

一切都变了

仿佛我已不在人世

如果我开口

声音也一定很遥远

今夜，大海在发动引擎

我允许自己的眼眶

慢慢涌满泪水

读之前请允许我独自沉醉一会儿，尽管此时不是夜里，但阳光正好，清风正以无痕的方式抚慰万物。也请允许我闭上眼睛，万物都闭上眼睛，没有时间，没有所处的环境，没有对应物，没有你或者他（她），甚至“我”也已经消失，让渡于诗人颜梅玖的醉意之中。

好的诗歌总是能唤醒人类共通的情感，它引领你进入到诗歌内部的合唱中去，随旋律的高低起伏，你与它一起歌之舞之。所谓沉醉，就是日常之中那个顽强之“我”的短暂消隐，随之而来的是轻松、喜悦，是灵魂的自由舞蹈。我相信绝大多数成年人都有过“独酌”的经历，从开始到结束就如同一种解压过程。我们会在某个自认为被应允的时间，恰当的情绪，凑巧备用的美酒，将独酌仪式般展开。但每一个人因独酌带来的感受却又是如此不同，它显现的是意识在深处的流浪，又因灵魂的丰富而各放异彩：

“时间仿佛已经消失了。现在

醉意已经来到我的双颊

来到我舒展的身体里

手中的酒像一朵花那样轻颤

而我饱满起来

内心又涌起了水声

此刻，除了成为饱满

我不再是别的什么

我多么热爱此刻——”

经由诗人的笔触，她将独酌的感觉写得如此细腻而美妙，恰到好处的描述很快就把我带入其中。通常“意识”是最不易为别人所觉察的，但诗人笔下的意识有了具体的形状，像灵蛇一样在感官内游走。首先是双颊，然后是身体，女性特征的花也在这里有了别样风韵，轻颤使它生动、鲜活。水声如同心理性征的召唤，使女性意识更加丰盈而充满幸福感，正如诗人的诗句：“此刻，除了成为饱满 / 我不再是别的什么 / 我多么热爱此刻——”。

我也热爱此刻，“世界在轻轻摇晃 / 在慢慢旋转”。作为主体意识的“我”在短暂脱离日常重负之时显得那样轻盈明快，那正是现实生活中人们最为渴望的一种存在。飞翔与升腾，仿佛一切旧我都可推翻，一切重来，“仿佛我已不在人世 / 如果我开口 / 声音也一定很遥远”。我想大多数人都曾有过这样的浮游时刻，它深刻而隽永，将我们意识深处的渴望清晰而准确地揭示出来。它又是如此令人震撼，尤其是作为主体的意识本身，将所有错综复杂的情感杂糅一起，就如“大海在发动引擎”，它的喧嚣来自心灵内部，它的浪潮也必定澎湃汹涌：

“今夜，大海在发动引擎

我允许自己的眼眶

慢慢涌满泪水”

结尾克制隐忍的书写才是这首诗真正升腾飞翔之时，它是饱满之后的喷涌，是残存意识的有意约束使它获得巨大的张力。当然，这也正是来自诗人的自觉，让这首诗得以真正圆满，让每一个读者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段旋律，在尾声中仍然延伸而逶迤。

此时，黄昏已近，风还在吹拂。偶然间的恍惚，我从风中嗅到了桂花的香味。

▋哀悼日

巴客

死去的人，站在一天的背后

冷冷转身。你所在的位置根深蒂固，

你的赎罪比你的面孔沧桑，而且

比春天多出一片海洋。

但死去的人曾经是你。那些陌生人

是在遥远年代出出入入的影子；

如果来得及细想，

来得及咏叹，

你可以在一杯咖啡里

吸干死亡。

天气中潜藏的舌头，会被时间

碾碎。

与诗人巴客认识很久，却一直未曾有过更深入的交流，包括诗歌文本上的互动探讨。我对他只有一点粗浅印象，感觉他是一个骨子里相当傲气的人，有一颗深邃而强大的大脑，镜片之后，藏着一双具有穿透力的眼睛。

阅读他的诗歌，我会有一种畏难情绪，自忖很难把握住诗作真正蕴含的内容以及他所要表达的深远思想，或者只是纯粹的某个观点。他是一个绝不会让自己落入俗套的诗人，那些陈词滥调是他早已唾弃之物。“死去的人，站在一天的背后，冷冷转身”，换句话说，面对一成不变，只余下陈规陋习的每一天，除了哀悼，我们还能做什么？在这首诗中，巴客就是隐形的那个面目冷峻，思想清晰锐利的“现象揭示”者，他看见，他要说出。“你所在的位置根深蒂固， / 你的赎罪比你的面孔沧桑，而且 / 比春天多出一片海洋”。如果单纯从字句层面去理解，或许又进入了一个迷魂阵，落入他的词语巫术。我们必须保持灵性的敏捷，去发现其内部的隐形逻辑。每一个死去的人，就像一个审判者，他要我们从赎罪中重新审视自己，尽管“根深蒂固”，尽管“赎罪比你的面孔沧桑”，“而且，比春天多出一片海洋”。可以说，要改变一切必需要一场革命，需要离经叛道，一次次跨越重洋的勇气。

巴客绝不是专属于某类流派或抛出所谓诗歌“主张”的诗人，他所要做的正是摒弃这些既成“事实”与“规律”。或许他还有着孩子似的“天真”，保持着天然的好奇心，至少他在自己的文本中预设了这种可能，随时改变“约定俗成”的走向。他对无形之物的冥想也是建立在独特的思辩中来完成，“但死去的人曾经是你。那些陌生人 / 是在遥远年代出出入入的影子”；现在与过去，你或是曾经的你，陌生人也是形形色色但又何其相似的一个个影子。在这样一个历时久远，几乎不能改变，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我们都显得那样蒙昧无措，“如果来得及细想，来得及咏叹，你可以在一杯咖啡里吸干死亡”。思想正是辨析的最好工具，为此，我们还不至于被死亡而终结，还能在未知中探寻作为人的存在的更多可能性。

“天气中潜藏的舌头，会被时间 / 碾碎”。

正如此时我的这篇读诗短文，已然局限于自我认知的架构中，它是合乎“我”的规律与俗套的。在诗人巴客的思想中，它也仍然只是一副舌头，会被时间碾碎。为此，我愿意把今日视为“我”的哀悼日，而不至于提前被死亡干掉。

▋诱骗

连占斗

大山把小路骗入深山里

一隐一现的

宛如一只飞翔的蝴蝶

却不知道消失在哪里

小路像断线的风筝

在大山上一直飘浮着

仿佛是群山上的一缕炊烟

而群山诱骗我深入之后

我一直尾随而去

深信小路的诚信

虽然它弯曲无比

我在其中耗尽了半生的时光

没有走到尽头，也没有迷失

倒是我的父亲

深信大山是他的脊梁骨

深信山谷是他的后花园

无数次地把小路铺向陌生之境

也长年累月地牵手小路赶往前方

竟然迷失其中，至今没有回来

哦，小路已通到了坟墓里

再也拐不出来

要把一首寓意清晰的诗歌写出别样的意味，着实考验一个诗人的功力。诗人以《诱骗》为题也足见匠心，它首先让人产生好奇并引发了丰富的联想，这本身就是一首好诗的表现之一。

是什么诱骗了什么？是“大山把小路骗入深山里 / 一隐一现的 / 宛如一只飞翔的蝴蝶 / 却不知道消失在哪里”。起句形象的比喻即给人留下鲜明深刻的印象，也只有对大山了如指掌的人才能写出这样传神生动的句子。我想，诗人连占斗一定是得到山神眷顾的人，他是山里的孩子，他的灵魂与山灵早已融合一起，才能游刃有余地将生活化境如此：“小路像断线的风筝 / 在大山上一直飘浮着 / 仿佛是群山上的一缕炊烟”。

想象力结合自己的境遇，写出个体的独特经验，它具体可感，同时又可腾空凌飞。诗人通过记忆复合以及情感的文学处理，将境遇经验与人生思考恰当地融合一体，给我们带来了真挚美好的艺术感受：

“而群山诱骗我深入之后

我一直尾随而去

深信小路的诚信

虽然它弯曲无比

我在其中耗尽了半生的时光

没有走到尽头，也没有迷失”

人生过半，但小路仍在蜿蜒，诗人一直行走在路上，而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但诗人内心的确信来自于对大山的信赖，来自于情感深处最宝贵的源泉，它是世代传承，是血脉相连，是天地之间运行的大道与人生必经的旅程。就像诗人父亲一生所走过的路：

“深信大山是他的脊梁骨

深信山谷是他的后花园

无数次地把小路铺向陌生之境

也长年累月地牵手小路赶往前方

竟然迷失其中，至今没有回来

哦，小路已通到了坟墓里

再也拐不出来”

父亲并不是迷失，而是走向了生命的终点，但在诗人内心，仍然愿意以“迷失”来弥补父亲已逝的缺憾。诗人对生死的达观很好的诠释了小路蜿蜒的意义，即使真的被“诱骗”又如何？它既是对人生经历的写照也是对时间认知的有效回应。也正是如此，这首诗在连占斗笔下凸显其语调轻松、色彩明亮的特点，读之耳目一新，心境开阔，令人完全融汇其中。

▋落叶

林典铇

燕子昨夜回到故乡的屋檐下

我把一首病诗越改越病

在异乡三十春秋，用十年茹素

母亲又教导我，要吃亏

蓝色的、紫色的小花

在草丛中想飞，雨似乎又要下了

回不到枝干上

每一片落叶都想哭

母亲装作没看见

轻声让我回老家买一块好地

《道德经》提到“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天下万物，每个生命体都是依根而生，凭根而活，离根即死，终又复归到根上。就像飘落的枯叶，掉在树木根部，客居他乡的人，终要回到自己的家乡。归根就是一个返回的过程，在物为返本，在人为复命。

母亲也是如此，落叶归根于是成为今生最为简单、朴素的低到了泥土里的愿望。诗人林典铇用这首诗还原了生活中偶然的一个场景，那么真实，真实到令人隐隐作痛。“燕子昨夜回到故乡的屋檐下 / 我把一首病诗越改越病”，起句的基调即如此忧郁，缘由正因为诗人的母亲，“在异乡三十春秋，用十年茹素 / 母亲又教导我，要吃亏”。这是一个客居他乡三十年，茹素十年的母亲，不难想象，她的每一天都生活在谨小慎微之中，一辈子都在隐忍勤俭中生活。母亲应该就是我们常说的“苦命人”，一生都在“吃亏”中度过，作为儿子，怎能不为她心疼。这首诗感人之处就在于如实呈现，没有任何精雕细琢，母子间难以言表的情感也只是通过简单直接的几个物像，或是身为人子的角度做出的心理回应。那是感伤而又无可奈何的，“蓝色的、紫色的小花 / 在草丛中想飞，雨似乎又要下了”。我能读到诗人内心那份浓浓的悲情，除了蔓延还是蔓延，以致这份悲情重新回流到母亲身上，“回不到枝干上 / 每一片落叶都想哭”。母亲的心愿至今尚未完成，落叶归根几乎是她每一刻的念想，于她而言，早已不是一个苦字能解，而是在希冀中的等待，无数次的隐忍反而令她有着异乎寻常的平静——

“母亲装作没看见

轻声让我回老家买一块好地”

结尾掷地无声，沉重却丝毫未减，雨将下未下。我感觉到这首诗里的每一个句子，每一个词都想哭。我们仍然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母亲，也许只有大地的怀抱才能拥紧她们，只有故乡的泥土才可以听见她们安详而宁静的呼吸。我更愿意视生命历程为返归自然大道的必由之路，心定在于方寸之间，万物安于其中。

▋车过乌兰察布

年微漾

早春，雪水在地表仍未化开

冰凌随意

切换性别。云层与草原

有时是恋人

有时形同世仇，整个午后平滑如镜

青与白就互为镜像

这世上，存在着许多微妙的平衡

即便是火车撞击铁轨

犹有星空

吞下火花。车过乌兰察布

人群进入梦乡但

睡眠尚浅，这是比较早的时辰

稍早一些

张家口群峰险峻，抬头瞥见晚霞绯红

像遥远省界的

裂帛之痛。更早的时候

我的父辈们穿戴整齐

他们已经相约好

要去一个产棉花的地方轧钢铁

我并不知道诗人是何因缘而经过了乌兰察布，那是中国的北方，距离福建两千多公里。对于一个久居南方城市的人来说，那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南方的异域，仅仅只是路过，也能给诗人带来心灵上的震荡。

这首诗以叙述进入，将目力所及尽收诗里。那是“早春，雪水在地表仍未化开 / 冰凌随意切换性别。云层与草原 / 有时是恋人 / 有时形同世仇，整个午后平滑如镜 / 青与白就互为镜像”。诗人首先为我们描述了乌兰察布最值得一写的外部特征，雪水，冰凌，云层与草原。所不同的是，在叙述中，诗人将自己的所思所感融于其中，其个体经验是新奇而独特的。云层与草原的关系，在诗人笔下是恋人与世仇不断互换身份的关系，描写出乌兰察布云层覆盖与缠绕的气候特点。拟人化给人留下了更为深刻的印象，引发读者产生自然的情感反应，让人反复回味。同时，这也是验证一个优秀诗人是否能够迅速理解事物，并运用自己对生活的感悟加以情感渲染的能力。感受力因不同的文学表现形成带有鲜明印迹的个性风格，这首诗在平缓的语调之下，荡漾着思想的波澜，“这世上，存在着许多微妙的平衡 / 即便是火车撞击铁轨 / 犹有星空 / 吞下火花”。

思想的开合同样反映了思考者的眼光与境界，感受力的多元性也丰富了人们观察与理解世界的方法。在这里，诗人使传统哲学在审美感性中获得释放，消解了僵硬的理论及教条，让读者在阅读中得到不同维度的体验与补充。此时，“车过乌兰察布 / 人群进入梦乡但 / 睡眠尚浅”，时间与空间早已平移，变化的不仅是看见的，还有诗人内心的起伏。“这是比较早的时辰 / 稍早一些 / 张家口群峰险峻，抬头瞥见晚霞绯红 / 像遥远省界的 / 裂帛之痛”。有时我会想，同样的境遇，同样的时刻，我会如何写？这应该与不同的心境有关，与个人生活有关，与情感有关。总之，这是独属于诗人年微漾的诗句，经由他的笔触，给我们打开了异质而又相互通融的心灵视野。

“更早的时候

我的父辈们穿戴整齐

他们已经相约好

要去一个产棉花的地方轧钢铁”

结尾貌似无关而又有关，正因为此地，乌兰察布，勾连起诗人在思绪起伏中联想到父辈们，这里曾留下他们的印迹。血脉维系与情感认同，连同诗人自己，此刻，车过乌兰察布，倏忽而过。在时间的河流中，我们也曾激起过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它让我们在茫茫尘世中获得些许慰藉。如同这首诗的完成，对于诗人年微漾来说，它已具有了特殊存在的意义。

▋哈什河岸

李之平

冬天一过，我们告别哈什河

远远地看到河边的冰凌，上面闪着天际的光

大地的静默隐藏了河水

也许在酝酿风暴，准备向春天进发

风追着河岸，怒吼的狮子追着我

正如那年秋天，我与一个人在河床边骑车

灌木丛黑压压地向前涌

右边是旱田。无边的金色，叫我们难以言语

我相信这首诗所记录的情境，一定是潜藏于诗人记忆中的其中一颗珍珠。它未必是完整无暇，但它同样闪烁着时间的光芒，它在美丽的哈什河岸，那里冰峰巍峨，草原一望无际。

那是诗人李之平熟悉的哈什河，是伴随以及见证她成长的哈什河。时间定格在某个时节，“冬天一过，我们告别哈什河 / 远远地看到河边的冰凌，上面闪着天际的光”。空间与时间的位移在我们眼前展开广阔无垠的天地，辽远而澄澈，如同空谷回音。我们又会是谁？是两人，或是一群人？连同“大地的静默隐藏了河水 / 也许在酝酿风暴，准备向春天进发”。人的心已然同此时的情境融合一体，形成一个模糊而又新鲜的故事背景。我想象着和他们在一起，我们行走着，就连呼吸也是透明的，冰凌上闪着天际的光，彼此相互投映。“我们”怀揣着无以名状的心绪，此时，大地静默，河水隐藏在大地之下。

短短几行，将情境与心境完全交融并全部展开，取得了人与自然多个维度的印证与参照。人始终是在自然之中，个人的印迹或许不被自然所保留，但记忆收容了它们，以一种虚实相应的状态呈现出来，带给我们经验世界之上的艺术感受。当诗人自然而然过渡到某一具体事件，“我们”也是统一的，这种即时效果相当完美，它凭借的是语言的自然勾连，“风追着河岸，怒吼的狮子追着我 / 正如那年秋天，我与一个人在河床边骑车”。时间倒流，也造成错位的戏剧效果，这忽然闪现的记忆将此时的哈什河岸短暂地滞留在那年秋天，人物关系变得模糊不清，这恰好给读者留下了广阔的想象空间。或许这才是诗人真正要表达的内容，是她记忆中不可抹去的部分。它的含混和欲言又止，正是诗人无法直抒的某段情感，在去往春天的路上，它被复苏，被重新翻卷。

“灌木丛黑压压地向前涌

右边是旱田。无边的金色，叫我们难以言语”

它的力量庞大无边，浪潮般涌来，令人无法抗拒。“我们”在如此巨浪中同样手足无措，只能任由掩埋，再也难以言语。结尾既是高潮时刻，也是记忆之河重启之时，黑压压的灌木与无边的金色给我们造成感官上的巨大冲击，显现出这一特定时刻的神圣性质。它产生于心灵，被时空所酝酿，由情感记忆演绎的哈什河岸，此时成为诗人与自然灵性相互依存和统一的情感秘境。它是短暂的，显然，它也是意味深长的，呈现出心灵内在渴望永恒的自然属性。 

这首诗简短而充盈，开阔与隐秘并存，我们感受着情感的起伏与动荡，语言轻舒漫卷，带给人无尽的想象与回味。

▋秋深

连山

天，空闲了许多。一条小河

弯着身子，在简易的村庄，很小心地流

那片辛勤耕作了大半辈子的山坡

终于，成果落地

作为慢生活主义者

白鹭，在收割后的田野，已经反反复复飞了一个下午

太阳，就要落下山去

失去往日光辉的树林，纷纷落叶了

――仿佛财富散尽

很多时候，一首诗即反映了一个诗人的生活态度。作为一个慢生活主义者，他在诗中所营造的气息必定是闲适、散淡、不急不缓的。作为读诗人，我只需踏着诗人的节奏，跟随他的语言进入，即可完成同一频道的共振。当然，我的介入更多的是伴奏的和声效果，而非旋律中的喧宾夺主。

“天，空闲了许多。一条小河 / 弯着身子，在简易的村庄，很小心地流”。这是一个有着村庄生活经验的诗人，在他眼里，秋深了，天空闲下来，一切似乎繁华已尽。农忙之后，村庄显得格外寂寥，就连小河也弯着身子，很小心地流。这些句子朴实自然，完全由诗人信手拈来，他与眼前景物显然是一种衣食父母的依托关系，透露出血缘的亲切与信赖。作为大地之子，诗人对耕作有着天然的敬畏与感恩之心，同时也是对父辈以及乡亲常年劳作的礼敬。“那片辛勤耕作了大半辈子的山坡 / 终于，成果落地”，对于劳作者来说，每一年的收成足以令人欣慰，它不仅是秋天的礼物，亦是大地对劳作者的最高奖赏。

“作为慢生活主义者

白鹭，在收割后的田野，已经反反复复飞了一个下午”

显然，轻盈的白鹭升华了劳作的价值，它于诗人具有心灵抚慰的现实意义。作为一个所求无多的人，反复检视劳作所得，就如同一个诗人反复咀嚼自己的语言。如同这首诗，无目的，无功利，无炫耀，无浪漫主义想象、夸张、抒情等，完全符合自然主义创作方法：  

“太阳，就要落下山去

失去往日光辉的树林，纷纷落叶了

――仿佛财富散尽”

直至结尾，仍然只是单纯地描摹自然，对现实生活的表面现象作记录式的写照。秋深了，“失去往日光辉的树林，纷纷落叶了”，这正是自然规律运行所致。但诗的语言必定高于日常现实，“仿佛财富散尽”正是全诗浓缩的最后精华，这里蕴含了自然规律与人与社会的关系，同时也是诗人内心顺应规律的认同与肯定。一首诗能够将作者想要呈现的信息完全有机地融合，也是诗艺成熟的体现。我更想说的是，每一首诗都有自己的声音，它所创造的旋律自有相应的琴瑟与之和鸣。

▋一张白纸在飞

灯灯

白鹭要带着水中的自己

远离冬天，所以它飞翔

远远望去，整片水域都跟着它飞

接着是山脉，是山脉后面

黄昏的村庄

更远一点，是冬天，是尘世

远远望去：

一张白纸，领着茫茫的尘世在飞。

把一首诗写得轻盈可能只是当下的情绪与心态，把一首诗写得举重若轻则透露出诗人的宽仁与悲悯。如果一首诗中的主观情绪大于所见，那就显得磨刀霍霍，反而急功近利了。

灯灯的这首诗显然是举重若轻的。“白鹭要带着水中的自己 / 远离冬天，所以它飞翔”，所见即白鹭飞翔与诗人自身心境的互为映照，视觉是轻盈的，但内心却如同庞大的一具身体，令人忍不住回望与追问。阅读认真的读者会在此稍作停留，继而体悟到语言释放后的百感交集。这不仅是一个普通诗人与优秀诗人在写作境界上的差别，同理，亦可检验一个诗歌阅读者的欣赏水平。

仍然是所见，我们“远远望去，整片水域都跟着它飞 / 接着是山脉，是山脉后面 / 黄昏的村庄”。极目远眺的视野让人心胸开阔，这是一种精神的引领，水域在飞，山脉、村庄，静止的事物在飞，一切都呈现出宽宏的气象。这不仅是自然的也是人文的，它体现出一个诗人对自身品格与人生境界的追求，它朝向无边无际的同时亦不忘返照内心。

“更远一点，是冬天，是尘世

远远望去：

一张白纸，领着茫茫的尘世在飞。”

“生命的深刻才是诗歌意义上的深刻”，著名诗人、批评家陈超说，“一首诗的深度，体现在它是否引发了话语的语义无法被桎梏，而猛烈拓展开的幽秘的空间，使我们瞬间被吸引，被迷失，被改变”。我深以为然，灯灯这首诗便具有这样鲜明的特性。“一张白纸，领着茫茫的尘世在飞”，真是太神奇了，神奇当然解释不了这句诗的妙义。白纸至少具有两个象征意义，一是作为写作者的书写意义，空白的纸一直在等待诗人注入灵魂、情感，注入对生活的理解、对人世的洞察，注入诗人对生命的思考等等；二是一张纸即使写满文字，所有的言语都抵不过尘世空茫。这样“一张白纸”，却“领着茫茫的尘世在飞”，灵魂对应物欲，白纸的轻盈对应尘世茫茫的沉重，怎不叫人唏嘘不已。

可见草率的“轻”与郑重的“轻”是不同的，正因为如此，这首诗才能脱颖而出，它带给我们的不仅是诗歌上的艺术感受，还给我们带来了关于生命意义的思考。它的独特在于诗人自带的精神光芒，不失为灯灯的一首经典之作。

是的，一张白纸在飞。

▋缓慢的石榴

吴少东

我愿把石榴比为男性的中年

我看重他的缓慢

那些赶早的花瓣，零落

成泥，他才在暮春的高枝

点燃火焰

青春过后打成了一副铠甲

把浆果之心厚厚裹住

轻易不示与人

一个老兵在阻击的午后

在枪声骤停与再次大作前

坐靠着壕堑，不慌不忙

将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匣

我迷恋这缓慢的力量

自春至秋，以一生百

满腹珠玑与满腹牢骚

没什么不同，不想与旁人道。

石榴酒与五谷酒没什么不同

都曾让我沉醉

血色罗裙翻酒污

旧时石榴裙，今日布衣衫

我的所好没什么不同

简单化与复杂性是一枚合体的

果实

他在众叶震颤的风中

压弯枝头

午后的浆果之心

荣格曾将人的一生分为两半。在人的前半生，人们致力于形成自我，在世上立足，而在后半生，人们致力于为过去所有的努力寻找更大的意义。所谓中年危机，意即人们进入中年之后，产生的生理及行为上的不适应和心理上的不平衡，甚至感受到老化的威胁。而诗人吴少东却以缓慢的石榴道出一个非比寻常的男性中年。也正因如此，这首诗在普世意义上便具有了自身存在的现实价值。

一首日常之诗要想写出独特的经验感受，当然离不开细致的观察以及由此产生的哲理与思辩。这有赖于诗人高效调度他对这些经验的感知运用并进行精炼而准确的言说。“我愿把石榴比为男性的中年 / 我看重他的缓慢 / 那些赶早的花瓣，零落 / 成泥，他才在暮春的高枝 / 点燃火焰”。在他的内心，“缓慢”生成了一个诗化后的哲思中年，它与前半生的“赶早”“零落”形成反差和对比，而“缓慢的力量”正是诗人注入的“火焰”，是关于生命的理解，是对于前半生所有努力而寻找到的更大的意义。

“青春过后打成了一副铠甲

把浆果之心厚厚裹住

轻易不示与人

一个老兵在阻击的午后

在枪声骤停与再次大作前

坐靠着壕堑，不慌不忙

将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匣

我迷恋这缓慢的力量”

一颗浆果之心，多汁、酸甜、富有，它经由青春的激情燃烧和冒险奋进打造成的盔甲厚厚裹住，不再轻易示人。如今，他仍然是一个战士，一个老兵，但雄心依旧，斗志依旧，只是多了一份从容。他不慌不忙，“将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匣 / 我迷恋这缓慢的力量”，而我也迷恋诗人这一段形象生动的描写，它是这种力量的再现和延续，自身散发出岁月酿制的陈酒芬芳，同时也呈现出诗人沉稳自信，确立生命不息斗志不止的生命品格。在这首诗里，他将自己对生活的情感，对于生命的热爱，将人至中年的感悟完全融入其中，恍若这多子的石榴，万象融于一体的石榴：

“自春至秋，以一生百

满腹珠玑与满腹牢骚

没什么不同，不想与旁人道。

石榴酒与五谷酒没什么不同

都曾让我沉醉

血色罗裙翻酒污

旧时石榴裙，今日布衣衫

我的所好没什么不同

简单化与复杂性是一枚合体的

果实”

正如诗人所言，满腹珠玑于满腹牢骚没什么不同，更无需与旁人道。每个人的人生都必须由自己走完，你对世界的认知，对人的认知，对生命的理解，对世界的理解都需要自己去观察，去体会，去思考，而不是由他人为你完成。反之亦然。“石榴酒与五谷酒没什么不同 / 都曾让我沉醉”，所有不同都在于心的自性自在，在于随时随地的觉察和清醒，心是什么，镜像就是什么，哪怕是“血色罗裙翻酒污/ 旧时石榴裙，今日布衣衫”（“血色罗裙翻酒污”此句来源于白居易《琵琶行》），无论富贵贫贱美丑，“我的所好也没什么不同 / 简单化和复杂性是一枚合体的 / 果实”。在此，诗人以清晰的意象，准确的语言表达出中年的觉悟，那是他的“道”，他的“法”，他的宇宙观，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那是圆融自在的饱满：

“他在众叶震颤的风中

压弯枝头”

他是有别于任何其他的个体，是稳立于风中，压弯枝头的那枚果实。它（中年）缓慢而力量绵长，在整个生命中正处于成熟饱满的时刻，是高光时刻。我很赞赏诗人的这种人生态度，字里行间充盈着睿智开阔的精神气象。他的诗写具有引领人心的力量，给人以生命的启示，焕发出具有现实意义的诗性理想。

一切的言说都来源于诗人的自信和内省，随之而来的是觉察和智慧，吴少东的诗作便具有这样的显性特征，读他的诗如同品一块玉石，质地硬朗坚实，温润饱满，它的光泽深邃天然，是玉石自己的呼吸。

▋昨天，张三又死了一次

张鹏远 

他的死毫无意义

于人类完全是常态

除了亲朋好友

谁还在意他的死

然而假如他活着

谁会在意他的活

所以毫不客气地说就如

一个人喝一口水呼一口气

都是平常事

虽然我们有忍不住的悲哀

换句话，如果乐观一点

不过是悲哀不至于那么强烈

不同的人生观，对生与死有不同的价值评价，从而形成不同的生死观。不论持何种态度，人们之所以要确立生与死的意义，无非是驱除死亡的恐惧，以便在有限的生命中活得更具体，更加有意思一些，“换句话，如果乐观一点 / 不过是悲哀不至于那么强烈”。

所言真实不虚。正如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揭开真相总是如此令人心惊。那我们应该怎样活着？谁也无法给出正确答案。对人而言，生和死的意义无法通过全面的观察和体验而得知，这必将造成恐慌虚幻的心理。诗题说《昨天，张三又死了一次》，又岂止是张三，还有李四，王五，钱六，每个人，每天，每时，每秒。生命其实就在于呼吸之间，一念生一念死，生命短暂，世事无常。如果从积极的意义来说，我却更愿意把这首诗读成是了悟生死之作，尽管它以如此虚无颓废的面目示人： 

“他的死毫无意义

于人类完全是常态

除了亲朋好友

谁还在意他的死

然而假如他活着

谁会在意他的活”

短短几句，把生死阐述得如此真切，真切至冷酷无情，入木三分。相比那些深刻而又饱含人性温暖的，愿意引领人积极向上的诗句，它们无疑是冰冷而锋利的。这种简单而又直接的力量狠狠撞击每一个人的灵魂，让人猝不及防。当我们揭开所谓意义的面纱，世界一如荒漠，人不过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尘。有谁在意你呢？如果失去时间与社会这两大框架，每一人的生或死都不会激荡出任何一点水花。即使亲朋好友，也是在记忆中曾经祭奠，那不会超过任何一个人自己的生命长度。死是常态，连同生，除却意义，便只有季节更替，简洁至仅仅是生命在轮回。

“所以毫不客气地说就如

一个人喝一口水呼一口气

都是平常事

虽然我们有忍不住的悲哀

换句话，如果乐观一点

不过是悲哀不至于那么强烈”

那么，我们为什么悲哀？为毫无意义的生活悲哀，还是为人的生命本身悲哀。很多人用“死”的必至性证明人生的痛苦，从而促使人建构超越现实的理想，努力摆脱世俗的限囿，去获得某种永恒不朽与神性。这便是诗人张鹏远对于这一现象洞察之后的诗写价值，但它的真相仍在那里，只是我们尽量忍住悲哀，我们要忍住，否则如何继续生活，如何使人这一生命能够在世俗中获得某一处安宁。我不断重复这些句子，尽管我是乐观的那个人，但我也不得不承认，“不过是悲哀不至于那么强烈”。尽管“无意义”永远是冰冷而又锋利的现实，我们仍然要使自己乐观起来，哪怕只是“乐观一点”，也好过彻底悲哀，那会使人类堕入永恒的黑暗，那是地狱的生活。

一首诗的力量在于它对另一个灵魂的撞击和敲打，使之回应，如同山谷回音。也如同另一个自己，他们具有相似的孤独，因为遇见彼此得到慰藉。这便是一首诗的“意义”所在，你未曾赋予它，但它是灵魂的影子，彼此需要。是的，尽管其他人毫不在意，它仍然站在那里，你无法抛弃。

▋日常性忧伤

张建新 

感动的东西越来越少

这令人恐惧

风穿不过镜子但可以

轻易穿透身体，没有抵抗

没有选择，糟糕的事

一个接一个，一排排玉兰

站在街道两边

没有人去欣赏它的美

我们踩着紫藤凋落的花朵

听不到它们的尖叫

日常性的忧伤

都是这么沉默不语

一次次将我们从

遥远虚无带回现实的荒漠

随着年龄增长，对世界的好奇心逐渐减弱，世界于我们，如同一件旧衣裳，再难以激起新奇与喜悦。生理与心理的弱化让我们对身边的事物不再敏觉，甚至对爱也失去了应有的能力，如此麻木的心灵怎能不令人恐惧？“感动的东西越来越少”，毋宁说，爱的能力越来越弱。没有爱，现实即荒漠，没有爱，人就如同行尸走肉。当你对此有所觉察，怎不会倒吸一口凉气，在一次次沉默中低垂下头颅。

这首自省之诗并非以说教的方式呈现，而是以日常所见进入，它让我们在不经意中遭遇一记钝击。那深沉而又持久的苦痛在我们身上蔓延，令人难以抗拒，如同“风穿不过镜子但可以 / 轻易穿透身体，没有抵抗 / 没有选择”。诗人对于意象的选择貌似毫不经意，轻描淡写，但正是基于这样的日常，让我们感知到“日常性忧伤”。就像风无所不在，风无所不能，它时刻在提醒每一个人，去感知，去觉察，去观照内心。当我们把心灵的触角重新张开，感官才有生命。当目光在心的指引之下去凝视，我们才会看见玉兰，“去欣赏它的美”，我们的耳朵才能真正听到“紫藤凋落的花朵”，去听到“它们的尖叫”。

日常即每天发生的事情，心灵的麻木足以使它们像冰冷的机器，任由时间去牵引。但人类毕竟是有着精神追求的物种，他需要有着确切的精神力量支撑。如果缺失感性认知，人的心理层面与思维层面就会断裂，当二者步伐无法一致时，人们必定恐慌，如同失去前进的路标而时刻处于忧惧之中。所幸诗人具有卓越的对外部世界感知的能力，并能将此能力付诸思维并形成自己的诗篇。我们才能读到这首诗，与诗人一起感知到“日常性忧伤”，它们“都是这么沉默不语 / 一次次将我们从 / 遥远虚无带回现实的荒漠”。

这便是我们身处的现实，诗人将它以一首诗的形式呈现在我们面前，让你有机会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它既是个人的也是大众的，它对唤醒人的灵性具有适度的警醒意义。有些诗不需要高超的技巧，但需要恰如其分的应用和有机的融合。当然，更重要的是，要有一颗敏锐而善感的心灵。

正值岁末，当多难的庚子年即将远逝，新年的钟声就要敲响。我们读这首诗不是因为忧伤，而是因为需要重新启程，在所有卑微的日常之上，重新建造一座伟大的心灵殿堂。

▋我是为了什么

金铃子

去大礼堂的时候

在隧道口

我看到一只黑猫躺在血泊中

停下车，我找了一个袋子

抱着它走向旁边的树丛

它的身体还有余温

我轻轻的把它放在一棵丁香树下

它睁开眼睛无力的看我一眼

流下一滴泪水。然后闭上

这泪水把我的泪水引出

它或许为死亡而流泪

我是为了什么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作为一个哲学命题，最早是由公元前古希腊伟大的思想家、哲学家柏拉图提出的。这些问题持续性的存在于人类的精神世界中。《提问的力量》（弗兰克·赛斯诺著）这本书中曾说到，提出问题就已经解决了问题的一半。我也认为，善于提问是一种美德，它不仅“反映出我们是谁、我们将去向何方以及我们的沟通方式。问题帮助我们打破障碍，发现秘密，解决谜题”。

诗人无疑是善于提出问题的人，我曾说过“诗”由思维产生，靠思维才能把握。诗也是发现，经由诗人的兰心慧眼呈现给我们超越“通俗”的思考意义。“我是为了什么”？金铃子在诗题中直接提出这个问题，它带给我们的无疑是好奇、探寻、随之深入的思想交汇。“我是为了什么”与““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具有内在亲缘的相同属性，也是吸引我驻足品读的一个重要原因：

去大礼堂的时候

在隧道口

我看到一只黑猫躺在血泊中

停下车，我找了一个袋子

抱着它走向旁边的树丛

它的身体还有余温

我轻轻的把它放在一棵丁香树下

它睁开眼睛无力的看我一眼

流下一滴泪水。然后闭上

简洁直白的语言让我们毫无障碍地明了，诗人要告诉我们一个怎样的事实，但事实不等于思考本身。金铃子以细微而又具体的典型情节，为后面问题的提出作了有效的铺垫。它与生命有关，与诗人目睹生命行将消失有关，这样的场景足以让大多数人由衷生起悲悯。这一层次也仅停留在通俗意义上的哀伤与同情，是人们对苦难本身所具有的一种感同身受的共通情感。它是源发性的，不需要任何思考，自然而然产生，并涵盖至一切万物生命。当我们读到这里，我们的情感思维与诗人是一脉相承的。作为诗而言，这样的铺垫准确有效，它完成了自己的“职责”——“我看到一只黑猫躺在血泊中”——“它睁开眼睛无力的看我一眼 / 流下一滴泪水。然后闭上”：

“这泪水把我的泪水引出

它或许为死亡而流泪

我是为了什么”

毋庸置疑，语言良性的过渡使这首诗的气息平稳中见真切。而我也再一次被这首诗的结尾深深吸引，以至于一万次问自己：“我是为了什么”？全诗并未渲染生命终结时的情感哀伤，它的重点在于生命与生命之间超越物种的人道主义关怀，但仅仅如此吗？这首诗的成功之处也正在于此，提出问题却不回答问题，而是将问题根植于每一个人的内心，它完成了一次具有普遍意义的生命诘问。是“哀伤自怜”还是“世事无常”？是“生命平等”还是无意识中潜藏的“暴力摧毁”？我相信每一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答案，思考的过程无疑是对灵魂的一次审视和警醒。

当然，它也是自我净化的一个过程，它包容万象而融于万象。我仍然相信：天地间自有抚慰的力量（正严法师语），一如这首小诗，在这个严寒的冬天，隐约飘荡在诗句中阳光的气息。

▋《小镇之夏 》

张漫青

而我渐渐成为林荫小道上 

著名的白衣女郎 

穿过一阵阵石雕似的痛 

我始终眉目不清，夜夜与灯火诀别 

我将带走草岸深处的全部萤火与叹息 

而我还能喊出另一个夏天 

那时我脚踩归途，一遍遍地回家 

母亲已被世界借走 

多少年了 

她只有我这么一个投影 

而我渐渐成为林荫小道上 

著名的白衣女郎 

我想那是一个夏天 

我的母亲背影绰约 

多年以前的一个夜晚，我读到这首诗，也许那时正是夏夜，我不记得时间，但我记得“著名的白衣女郎”。

“而我渐渐成为林荫小道上 / 著名的白衣女郎”。诗人漫青就是以这样的方式进驻我的内心，于黑夜中走出的一个丁香一样的女子，能从语言途中折返而来的女子。读她的诗，我的触须要完全张开，去感觉，去捕捉，去消化。叙述的开端就这样逶迤而来，她将“穿过一阵阵石雕似的痛”。那是冥顽沉重的痛，那些经久不息的痛感，如波浪一阵阵袭来。此时诗人自语一般，她沉湎于往事，“我始终眉目不清，夜夜与灯火诀别 / 我将带走草岸深处的全部萤火与叹息 / 而我还能喊出另一个夏天”。往事中的夏天拥有每一个夏天的身影，拥有相似的叹息，萤火虫依旧在夜的腹部闪着光。粘稠的痛感让诗人渴望喊出另一个夏天，深埋于心底的那个夏天。

记忆作为一个形而上的“存在”，它又确实可以印证一个人的曾经存在。我们总是在回忆中不断重新挖掘，试图确切把握住曾经的某一时刻。诗人漫青的回忆为我们找到“石雕似的痛”这个源头，“那时我脚踩归途，一遍遍地回家 / 母亲已被世界借走 / 多少年了 / 她只有我这么一个投影”。此时，这个源头终于洪流倾泄，我几乎被整个淹没。当我重新回过神来，却只见那个“著名的白衣女郎”影影绰绰，走在伤感的步道上。多少年了，母亲在这个世界只剩下这个投影，诗人漫青的悲怆直击每一个读者的心灵，“石雕般的痛”再次如磨盘压顶，令人久久难以脱离。

 “而我渐渐成为林荫小道上 

著名的白衣女郎 

我想那是一个夏天 

我的母亲背影绰约”

而我也在多年以后的一个夏天，重新阅读这些诗句，我多么清醒地意识到，这个“著名的白衣女郎”在漫长的时间中从未消失。这首诗更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挽歌气息，挽歌与诗的价值也就在于此，对生命消逝的咏叹，并赋予了生命延续的伟大意义。

▋《红灯照》

 高漳

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不远。不会是野兽目空一切

也不是智者替人类思考。孤独是披着疾病的

自恋。而诗人闻讯无法入眠也无法歌颂所遇

有一天人们会聚集一起。猜测刚疯掉邻居凶吉

这个人吃庆生长寿面，需要红灯照着

一直照回婴儿时代。越看越欢喜像哭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读完这首《红灯照》竟会让我想起作家冰心的散文《小桔灯》这句话：“天黑了，路滑，这盏小桔灯照你上山吧！”

小时候，我们大体都曾有过这样的体验，一个人走夜路，孤单、恐慌，手里紧紧握着一把裹红布的手电……儿时的经历大抵都会给人留下深刻影响，性格，情感，倏忽而至的情绪。诗人说“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不远。”前方的危险与未知总是莫名攫住每一个人的心脏，相比之下，野兽才是山野之王，我们无法像它们那样目空一切。小时候一个人走夜路，“也不是智者替人类思考”，而仅仅只是孤单的一个人。我们知道，孤单常被视为人类痛苦最普遍的来源之一，每隔一段时期，我们就会被孤单的感觉包围，并持续一段时间，甚至终身为寂寞所苦。诗人认为“孤独是披着疾病的自恋”，正如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所说的那样，“生命从来不曾离开过孤独而独立存在。无论是我们出生、我们成长、我们相爱还是我们成功失败，直到最后的最后，孤独犹如影子一样存在于生命一隅”。因此，作为诗人的高漳为此也是“无法入眠也无法歌颂所遇”。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你的悲伤不是我的悲伤，你的欢乐不是我的欢乐。“有一天人们会聚集一起。猜测刚疯掉邻居凶吉”，有一天，当人们视你为疯子也不会是件多么意外的事情。我想起前段时间“被疯掉的流浪大师”沈巍，便是一个鲜活的例子，从爆红到退网，谁又曾真正关注过他的内心？作家路遥在《平凡的世界》中写到，“生活包含着更广阔的意义，而不在于我们实际得到了什么；关键是我们的心灵是否充实”。事实上，我们的一生“都需要红灯照着”，回到自己的内心去，回到孤单的洞穴，那是一座心灵宝库，是由内向外生长的一棵树。

一生悲欢无非浓缩于这一盏灯，“一直照回婴儿时代。越看越欢喜像哭一样”。读到此时，不禁百感交集，一时无语。而作为他者，我更愿意再回到前面第一句话：“天黑了，路滑，这盏小桔灯照你上山吧！”。

▋《桃核打开的时候》 

 赖微

当这颗桃核打开的时候 

那些深刻的纹路

再次深刻了他的印象 

在记忆深处的 

某个场景。一些模糊不清的事物 

随之打开 

凭着外力开裂的盔甲 

患有规则内部的疼痛 

把头低下，再低下

被紧紧裹挟的

那张淡淡的脸，有着六月

略带忧伤的表情

有些苦。有些

轻易不愿示人的无奈 

像穿过林子的，若有若无的

一场约定

在盛夏初来的

风中，不安地

摇动

从外形来看，核桃并不是那么讨喜，我甚至有些厌弃。记得很久以前一次砸核桃的时候，还被锤子狠狠砸过一次。果肉吃起来，也并不见得香甜，直到近年，才因为核桃本身的营养价值喜欢上它。

“当这颗桃核打开的时候  / 那些深刻的纹路 / 再次深刻了他的印象”。的确，那些深刻的纹路放大了就如同沟壑，再缩小了，便如同脸上细细的皱纹。诗人一下子就陷入回忆之中，“在记忆深处的 / 某个场景。一些模糊不清的事物  / 随之打开”。 

在知觉中，记忆起到了重大作用，成为我们赖以生存以及进步发展的基石。一些重要深刻的记忆甚至左右着一个人的人生轨迹。诗人赖微并未把这个“重要记忆”详细描述出来，但它一定是不能抹去的，因为至今它仍在影响着诗人。“凭着外力开裂的盔甲  / 患有规则内部的疼痛  / 把头低下，再低下”。这种疼痛感便是来源于诗人的一连串创伤记忆，在时隔多年之后，仍然清晰可知。也许是一个情感故事，也许是一段沉重的生活经历。

但我们只能看到“被紧紧裹挟的 / 那张淡淡的脸，有着六月 / 略带忧伤的表情”。我能感觉到诗人细腻幽微的情感，他以温柔唯美的语调将曾经的创伤轻轻抚触，“有些苦。有些 / 轻易不愿示人的无奈 ”。我知道他从未曾忘记，但时间模糊了印迹，软化了坚硬的盔甲，内存为对生活的感悟，更以一种风轻云淡的心绪使记忆“像穿过林子的，若有若无的 / 一场约定 / 在盛夏初来的 / 风中，不安地 / 摇动”。

这首诗充满感伤，古典优美的语言让人沉浸其中，久久回味。我想此时的核桃是治愈系的核桃，在盛夏初来的风中，带领我们走进自己也曾有过的动人情境，那样持久，那样漫长。

▋《血性》

 老皮

我确信我的影子是直立的

即使有大风吹过，也坚定不移

我确信我身体里的铁，足够打造出

一大把铁钉，刚强的

坚韧不拔，不屈不饶，一根筋

不信邪

用于承受生命中的悲风苦雨

我把自己深埋在铁锈里

僵持着，与摇摆不定的世界

对立

读完太多舒服的诗歌之后，我把目光锁定了诗人老皮的这首《血性》，我们太需要这种声音了，或者说，我太需要在身体中注入这样一种“血性”了。

简单来说，血性就是忠义赤诚的性格，刚强好义的个性。有血性的人愱恶如仇，敢说敢做，敢作敢为，不向邪恶势力低头，是麻木不仁的相反意义。诗人说“我确信我的影子是直立的 / 即使有大风吹过，也坚定不移”。影子是诗人精神世界的体现，是他对自己身上所具有的“血性”的确立并且坚定不移。这首诗正是诗人用以表达个人意志的，因此整首诗都以“我”来陈述一个事实：

“我确信我身体里的铁，足够打造出

一大把铁钉，刚强的

坚韧不拔，不屈不饶，一根筋

不信邪

用于承受生命中的悲风苦雨”

铁是刚硬的代表，已浇筑于诗人体内，那么多的铁，已经足够打造出一大把铁钉。铁钉是可以打入他物的尖锐物体，都说打铁还需自身硬，要做成一件事还需自己有条件，即如诗人所说“坚韧不拔，不屈不饶，一根筋 / 不信邪”，这样才能直面应对所有邪恶势力，以及对那些麻木不仁者以敲打和警醒。而诗人自己，还要依此来“用于承受生命中的悲风苦雨”。

血性的人必然要承受反向力量的对抗与反噬，要承受比普通人更多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哪怕消耗了自身所有的力量，他也要对立到底。面对这个摇摆的世界，正与邪永无休止的抗争，诗人老皮作了最后“宣言”：

“我把自己深埋在铁锈里

僵持着，与摇摆不定的世界

对立”

我敢说，没有血性的国家必然衰落，没有血性的社会必然倒退，没有血性的人总是怯弱畏缩，从不敢担当责任，甚至催生出一大片畏惧权贵，欺软怕硬的小人。毋庸置疑，血性要有义理来约束，从而形成一种文化品格。诗人老皮的这首诗无疑为我们这个疲软的诗界树立了一杆大旗，当然，不是每一个诗人都必须这样写，我说的是血性精神。

▋《堂哥》

江浩 

我要说他，我的堂哥，一辈子没有结婚，

只有抽烟一个爱好的男人。

他不喝酒，说喝酒会使人变成疯子，

会让他整晚睡不着觉，想女人，

会把自己的身体胀破，会在苍白的夜色里

把自己杀死。

堂哥抽烟，手指被熏得焦黄，慢慢升腾的烟雾，

变着形状，堂哥躲进去就不想出来。

溪水边洗衣服的女人看到堂哥，总会大声唤着堂哥的

名字，问他今天干什么活，后面也总会带着暧昧的嬉笑。

在堂哥的眼里，她们是神圣的，

他要纯洁的面对她们。

他要让自己成为一棵树，即使孤零零的站在半山坡。

我觉得诗歌中人物的描写要比其他文体更具有难度，它必须对人物的观察和体会进行高纯度提炼，才可免于流俗。我在这方面的诗写没有太多经验，而诗人江浩的这首《堂哥》为我带来了不同以往的阅读体验。

首先，诗人为我们指出这个人物的重要身份，“我要说他，我的堂哥，一辈子没有结婚”。我以为紧接着他会告诉我堂哥为什么没有结婚，但显然没有。堂哥是“只有抽烟一个爱好的男人”。堂哥甚至不喝酒，“说喝酒会使人变成疯子，会让他整晚睡不着觉，想女人，会把自己的身体胀破，会在苍白的夜色里把自己杀死”。这样一个只抽烟不喝酒，始终清醒着的一个男人，到底为什么一辈子没有结婚，这个疑问困扰着我。世俗中，这个现象也一定困扰着每一个人，甚至有人说，不结婚生子，你这一辈子就废了。读到这里，诗人仍然意犹未尽，吊足读者的胃口，他写到“堂哥抽烟，手指被熏得焦黄，慢慢升腾的烟雾，变着形状，堂哥躲进去就不想出来”。终于隐约可见的是，堂哥是个有故事的人，那到底是什么呢？

“溪水边洗衣服的女人看到堂哥，总会大声唤着堂哥的名字，问他今天干什么活，后面也总会带着暧昧的嬉笑”。这一段传神的描写似乎距离答案近了，但诗人江浩是个极其富有耐心，且不惜隐晦到底的讲述人，“在堂哥的眼里，她们是神圣的，他要纯洁的面对她们”。这种若即若离的写法无疑十分吊诡，直至最后一句，“他要让自己成为一棵树，即使孤零零的站在半山坡”，我也仍然只能在答案的周围打转。悬念始终弥漫在这首诗里，我所能得到的，就是继续把这个故事想象下去。

这首诗的结尾几乎是另一首诗的开端，也许这就是诗人江浩的本意，制造悬念，以“未完成”的方式成就诗的完成。悬念的安排显然吸引了我，作为小说的表现手法之一，其艺术感染力在诗歌中同样适用。同时，我们不难看出诗人没有说出来的部分，以诗的形式把人的生存状态置于形而上的层面，用形而下的表述来完成，呈现出人的生存现实与精神世界矛盾对立的悖论。

在文学作品中，也许，没有答案就是最好的答案。

▋《病中，在被窝，想起那些黑鸟》

 周鱼

它们才是我的大师，

它们懂得黑，

它们懂得回避清晨与夜晚以外的大街，

它们懂得停在树下，踩几步独舞，

当人们的脚步来临便警觉地

窜向树梢，懂得

窜向树梢就可以吟唱。

但它们有时并不飞远，（在人的房屋内

踱步，把具体的家具与语言查看。）

虽然它们也可以飞远，它们

也懂得明亮，用自己天生的

黑羽毛的方式，它们也会专注地

啄着没来由的光。

它们懂得季节，就像不懂得。

懂得昨天今天和明天

自己都是同一只。

它们中的这一只

和那一只没有分别，

都是黑色的，都是同样的黑。

他们懂得日子本该如此，

懂得自由不是要去成为什么，而是

可以不去成为什么，就是搬动着

黑，从一处挪到另一处。

（慈悲的黑，僻静的黑。）

前段时间，子梵梅嘱我读读周鱼的诗，我记下了。今日刚好有平台推出她的诗作，读完一组，内心即十分确定，这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优秀诗人。

我看到已有多位诗人对她的诗给予了恰到好处的评点，刚好在此借用。这里我摘取赵雪松的部分评语：周鱼的诗写较为复杂，但总体上呈现出空灵而富有禅意的特点……她的诗又具有灵感的爆发力，呈现简洁、朴素的风格，能看出其将汉语诗歌的语言秘密与西诗表现技巧加以综合运用的努力。

对此我深感认同。我也同样敬畏如这首诗中，周鱼在病中看到的黑，“它们才是我的大师，它们懂得黑，它们懂得回避清晨与夜晚以外的大街，它们懂得停在树下，踩几步独舞。”关于黑的描写，太让我心领神会了，周鱼赋予了黑最高的神圣，是大师，是不可知处的秘密教诲。但同时，我也隐约感知，黑即是周鱼的一部分暗影，是她与这个世界相处中不可被谮越之处。如同黑鸟懂得避开人的脚步，懂得窜上树梢自己吟唱。

大师与人同处一个世界，是人类智慧的悟道者，引领者。正如周鱼所说，“它们有时并不飞远，（在人的房屋内踱步，把具体的家具与语言查看。）”。黑具有弥漫一切，统领一切的本领，但是黑有自己的光。爱因斯坦说黑暗是人类创造出来形容缺少光的一种状态，世间本无所谓黑暗，黑暗只是光没有照到的地方。人类自古对黑暗具有本能的恐惧，但在周鱼这里，黑反而是光的来源，是智慧，是自我拯救，“ 懂得自由不是要去成为什么，而是 / 可以不去成为什么，就是搬动着 / 黑，从一处挪到另一处”。是：

“慈悲的黑，僻静的黑”。

是的，一语中的。这正是我想要说的。周鱼说它们（黑鸟）才是大师，懂得黑，是诗人自己谦逊了。我觉得对于一个诗人的诗写生活，尤其在自我心灵的光照中，周鱼才是真正的大师。

▋疼了一会

马兆印

怀念时，没有眼泪汪汪

我只是在方言中

确认清明的雨，又把各自的异乡

浇了两回，公墓上花朵

向上开，盘旋的鹰

衔着白云，将春天的山野

越提越空旷

人世间有很多美，经不起眼泪

点缀，在沙县

清明的雨不会说来就来

有时阳光后退，有时悲伤凋零

故乡的平原埋着父母

他们的晚年正是我的乡愁

清明来临前，坟头的草

绿着，万物平凡

我只是随风晃了一会

疼了一会

认识马兆印很多年了，这是一个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山东汉子，为人豪爽侠义。也许是长期居住南方的缘故，他的诗在纵横驰骋之余总能窥见其柔肠细腻之时，令人怦然心动。

清明是一个断魂时节，一个身在异乡的游子思亲更切。他的开场直入主题：“怀念时，没有眼泪汪汪”。我们每个人都曾有过如此体验，那一丝一缕的情感早已糅杂于日常，在每一个起心动念之时，在行走坐卧之间。正如诗人所言，“我只是在方言中 / 确认清明的雨，又把各自的异乡 / 浇了两回”。这是诗人故乡的方言，是父母根植于心的点滴恩情与教诲，如今是清明的雨，浇灌在各自的异乡。读到这，我们早已被融入其中，血脉亲情是人类永恒的情感之源，因其朴素而美好，因其美好而孜孜以求。但人生从不会让我们圆满，它要我们在失去中重获生命，在怀念中永续浇筑情感。

“公墓上花朵 / 向上开，盘旋的鹰 / 衔着白云，将春天的山野 / 越提越空旷”，这一段天高地阔的描写展开了无尽的视野，令人胸怀激荡。诗人说，“人世间有很多美，经不起眼泪点缀”，是的，这正是情感的宝贵之处，是这一世生而为人的意义所在，深厚而持久。回到诗人的自语，“在沙县 / 清明的雨不会说来就来 / 有时阳光后退，有时悲伤凋零”，这几句辗转柔肠，将一个游子思亲的情境描写得淋漓尽致。他深知，“故乡的平原埋着父母 / 他们的晚年正是我的乡愁”，这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的真实乡愁，是完全去“乡愁文学”意义上的乡愁，是“清明来临前，坟头的草 / 绿着，万物平凡”，是哀伤不止于风，是平凡中的平凡，是下面这两行令人无比动容的诗句：

我只是随风晃了一会

疼了一会

这首诗深深打动了我，真正意义上的朴素，它必定因本真而获得永恒。

▋《一缕炊烟》

 张平

一缕炊烟就是一条出路

天空是抬高的大地

我们听到了一些远方的声音

也看清了巨大的寂静里

村庄埋下的种子

多少年了我们一直以

这种方式解禁

不得不说，这首小诗非常有意思，以致于不知如何下笔。坦白说，我很佩服诗人张平的想象力，几乎是化腐朽为神奇。

一缕炊烟，被无数诗人写到过的意象，要想出人意表真是太难了。而在张平这里，起句就足以令人刮目相看：“一缕炊烟就是一条出路”。我的童年曾在乡村居住，印象中，炊烟就是父母呼唤回家的信号。对于常年生活在乡村的人来说，亘古不变周而复始的生活以及再熟悉不过的大山、田野，环形的天空反而形同幽闭。每个人的内心都渴望高飞，渴望从古老情境中走出去，但在过去很长很长的时间里，这几乎也是需要花费巨力，奋力一搏之事。诗人张平一定有着丰厚的乡村生活经验，因此他准确把握住了这一事实，“一缕炊烟就是一条出路 / 天空是抬高的大地”。无论天空还是大地，都是脚下的羁绊，是锁链，诗人只能藉由炊烟这样飘渺的事物，搭乘自己无形的翅膀。

因此，跟随诗人的想象，我们才能听到一些远方的声音，“也看清了巨大的寂静里 / 村庄埋下的种子”。我相信诗人所指的这些种子所蕴含的意义，它必定是难以言尽，也必定是绵延不绝的。这首诗的语言非常简洁干净，直接引领我们进入到乡人朴素而复杂的情感内心，同时，又似以他者的目光审视并得以多层次的思考，最终以诗人精确而深刻的剖析结句：“多少年了我们一直以 / 这种方式解禁”。

至此，一缕炊烟，意味无穷，一首小诗的力量也得以充分释放。写到这里，我仍然感觉意犹未尽，百般回味。这种方式的解禁，在生活与写作中于我同样是一种提点。

▋《春天，废弃的鸟巢》

雪漫天

也许是鸟巢太旧，也许是雨水太多

春天，废弃的鸟巢有些倾斜

倒出一些时光

人间漏洞百出，包括鸟巢

经不住风吹雨淋

开始泄漏

掉下的雨水，依依不舍

从鸟巢滴落，有一滴无一滴的

仿佛想挽留一些什么

漏与滴之间隔着时间缝隙

它怀揣迟疑，甚至不安

以至于整个上午，天都不下雨了

它还在有一滴，没一滴

光阴慢慢地流失。飞出去的鸟，不再回来

这雨水有太多的不舍

这尘世有太多眷恋

雨水滴完了。一只鸟巢忽然轻松了

阳光照在上面。那只鸟巢

张开口，空巴巴地

望向天空

读诗人雪漫天的诗歌，会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山水云天，鸟鸣深涧，人在物在，一切都那样适宜，恰到好处。

我特别选读了这首《春天，废弃的鸟巢》，因为在雪漫天发给我的一组山水诗画中，它有着更多的烟火气息与人情味。人到中年，我们都会对自己的生活有着更多的感悟，容易在日常事物中触景伤怀。一个废弃的鸟巢在忙碌的人群中孤悬，一般不会有人驻足凝望，唯有诗人将它揽入怀中，耳语般轻声抚触。“也许是鸟巢太旧，也许是雨水太多 / 春天，废弃的鸟巢有些倾斜 / 倒出一些时光”。在诗人内心，鸟巢如同自己的身体，已然用旧，更何况“人间漏洞百出”“经不住风吹雨淋”。此时，即使是春天，万物生发的季节，我们也总是容易将时间定格在易朽，衰败，凋零之上。看到从鸟巢滴落下的雨水也会依依不舍，深感“有一滴无一滴的 / 仿佛想挽留一些什么”。鸟巢成为诗人对时光流逝的惋惜与珍视部分，在“漏与滴之间隔着时间缝隙 / 它怀揣迟疑，甚至不安 / 以至于整个上午，天都不下雨了 / 它还在有一滴，没一滴”。

我完全能体会到诗人此时的心境，恍惚着，自语着，身旁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如电影中倏忽而过的镜头，只有他在光线一隅，看“光阴慢慢地流失。飞出去的鸟，不再回来”，而他的内心分明在感受着“这雨水有太多的不舍 / 这尘世有太多眷恋”。但一切挽留终归徒劳，我们眼中的时间总是指向看见或看不见的一切存在，指向个体的心灵在事物中的相互映照，指向“雨水滴完了。一只鸟巢忽然轻松了”，但这并不是身体的如释重负，而是“阳光照在上面。那只鸟巢张开口，空巴巴地 / 望向天空”。

一个成熟的诗人面对生活，他会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绝的诗歌素材，任何朴素而平凡的点滴，都能被自然择取。诗人雪漫天的诗歌就有这样显著的特点，不故弄玄虚，随意而安，张弛有道，也许这就是他的日常，日常的诗生活。

名人名言：

      “一个诗人应该把自己隐藏在作品里，如同上帝把自己隐藏在万物中。

---福楼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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