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眼睛||论写作：成路：按住疼点写诗（总1369期）

王恩荣主编诗眼睛

中外名人论写作

成路，1968年生于陕西省洛川县石头街。采用"原始文化意象"写作的代表性诗人，灵性写作的探索者。著诗集7部、诗学札记1部、人物传记2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参加中国作家协会诗刊社第22届青春诗会。

创作成果:出版诗集《原野》《青春往事》《雪·火焰以外》《母水》《水之钥》《塞上》(合著)《时间里的简单事物》;出版诗论集《镜子--诗内部秩序札记》;创作完成人物传记《刘志丹画传》《刘力贞传》。

获奖情况:荣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编辑奖，诗集《母水》入围第五届鲁迅文学奖终评备选作品，荣获第二届柳青文学奖、第十九届"文化杯"全国鲁藜诗歌奖、中国首届地域诗歌创作奖等。入选"陕西省百名青年文学艺术家"扶持计划、延安市有突出贡献专家。

按住疼点写诗

——以《二十一克红色》的写作为例，简谈文学创作碎片化时代诗歌的局限、创新与发展

成路

诗人有固执的一面，所以任何修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比如我，好多年来有写史诗的意念，就对任何诗意因子的反应都是考量如何搭构长诗或组诗。2016年尾至2017年首，我在鲁迅文学院中青年作家高研班首届诗歌班学习了两个月，交流中学友们就非常讨厌。他（她）说：历史的小边角有需要歌颂的，它们也是诗啊。我接受他（她）的批评，并记在脑子里带回到了延安。正因此，有了这卷《二十一克红色》短诗札。

短诗札，不是鸡零狗碎的拼凑写作，而是诗人在整体美学和哲学的构建中，取其置身生活（思想）中的某些片段进行诗学表达。这样言说，是我反对“文学创作碎片化时代”的提法。时代，是时间史里的一个阶段，它应该是一个线型的复杂、多样、整体的构成。社会学者认为时下是一个碎片化时代，是对工业革命后的集约化特征与互联网二次革命产生的大量凌乱的、无关联的碎片特征之比较得出的特征“代称”。文学创作碎片化时代亦来此。

“碎片化时代”这一代称，就现象而言，其实是指接受信息来源的问题，现在日常文化（信息）大量通过网络快捷地发布，推送的页面频繁地更换，因而传递给受众的是“块状”资讯，这样便有了不可存档的断裂性。无限断裂，可能就是理论学者称之的碎片吧。

在这里，我提及一句古话：“大海里捞针”。如果把这句话移植过来，网络里海量的储存物，应该如何才能看见某或某？这是一个方法论的问题，不能因此简单地把海称之为碎片，也不能把海水，海床上的沙粒称为海的碎片一样。由此说，在进行“碎片化”的写作者，是没有真正置身于大海（时代）里，而是有意或无意地撕碎了身边的生活，才导致了写作的碎片化状态，我把这称为琐碎写作。

故此，我有必要把写下这些作品的原由交代一下：

1.写给用疼为我送来快乐的朋友。

2019年5月31日，同事阎小星经过七拐八拐帮我领回了退伍军人事务部监制，陕西省人民政府颁发的“光荣之家”牌匾。我把牌匾放在书架上，端看许久，然后认真地敬了举手礼。

这时候，我这个曾在中国南部参战的退伍老兵，想起了一些亡灵。代号“北虎行动”中，我在卫生所目睹了14名战士的遗体收殓进烈士袋，45名伤残战士后运。目睹的冲击力把我彻底打击成一个胆怯的人。后来，我和团侦察连的同乡战友张忠录（在这次战斗中荣立一等功）相互搀扶着在路边来回地走动，这是在驱赶自己内心的恐惧。记忆往事，翻出珍藏的一枚北虎行动臂章，这也是我从战场上带回家唯一沾血的物品。此刻，我变得有点痴傻。但我还是知道，已经伴随在我左右二十多年的“胆怯疼”，它会送我终老的。

“胆怯疼”让我始终认为在现实生活中，惦记住疼就是寻找到幸福。基于此，我写诗、生活中总是会按住疼点去表达，而逃避快乐（说实话，快乐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守护，构成了另外一种疼），这样也就伤害了众多朋友和读者。虽然在诗里也不断地致歉，那又能怎么样呢？已经造成了伤害。

我在思考“胆怯疼”的过程，也是在思考写诗的意义的过程。在这样的思考中，我喜欢用长诗或组诗表达对世界的理解，对他人的理解。为了表达理解的准确性——一个意象，经常查读自然科学、技术科学、历史学典籍等等，发现古人使用的一些名词，用今天的话无法准确地表达，只能原词挪借来做意象。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晦涩。我也曾试图想过把这些意象置换掉，试了试，不行。这就是我过去在一篇论文里所说的名词实指的意义和问题。

近几年，我在以陕甘革命根据地为背景写作“红色四重奏”（编年体、非虚构、虚构、诗意等文本），客观上因为写作精力的原因，减少了长诗（组诗）的写作量，也是在实践以上所说修正的写作策略，尽量多地写作短诗札。

我以为，短诗也是在用意象叙述故事，每一首诗都是因一个或一组人物（请来送疼的人物）而写。就像这些短诗札，一部分是在我因为生命（包括思想生命）的原因，也与朋友有关联，体重下降了11公斤的时间段里写作的。身体减少了赘肉，诗减少了文字体量，“胆怯疼”却在持续。如此，这卷短诗札更加明显地带有疼点了。探索疼点源：1.社会事件引发的；2.用眼睛发现别人的；3.为了快乐邀请朋友带来的（有时我把此疼视为幸福独有，只有是独有的疼点体验，写出的诗才有“我者”的个性品质）。这卷短诗札正是在以上三个源点上，我采取了写作方略：1.压扁庞杂的生活（生命）体验；2.加快了语速；3.使用生活化名词意象强化现代性；4.指向性明确，诗里的人物可以不认领，但他们明白。

2.构建诗学现实。

我的生活地陕西，是现实主义文学写作的光荣之地。观察陕西的当代文学丰碑时，以前贤的代表作为例个人认为，陈忠实是长时段当代作家，《白鹿原》完成了一个大的民族史诗；路遥是时段性当代作家，《平凡的世界》完成了一个阶段的国运民生壮丽史实；贾平凹是一个参与在时代进程中的当代作家，他的系列作品都是当下社会现实中正在发生的，而可能进入史学的事实。换言之，诗人的诗写作也会反映出时段性的，短诗札写作大多是参与式的时代笔记，如果诗人努力在时下的现实（或幻念现实）中摘取出入史的微孔意象，那就是贡献，也是一个诗人应该有的追求向往。正因此，我对简单写下生活现场（搬运生活现实）或心灵小动机的速写文字（碎片写作）的短诗札是反对的。

诗在社会秩序里是建设性的，不是破坏性的。这个言说，仅是想表明一下个体认为的诗的社会参与功能——诗一旦成型为作品，不管是在组织机构的纸质媒介、网络媒介，还是自媒体上发布，只要有写作者之外的一个人阅读，它就是负有社会、道德、公知、宗教等责任的生命体，这就要求每一个字、词、句，意象、意象组落实在诗里的准确性、引导性、个体的独立性，以及告知引典的源；也是要求诗人可以有各种主义，参加各种流派，不可以让污秽的语言，邪恶的思想进入诗的起码职业操守；也是要求诗人是诚实的人，即使在写作过程中，挪用社会现实、臆想现实、知识现实等构建一个诗学现实，这个现实也是应该符合哲学意味的自我思想真实，从而表现出时代特征。

诗写作是诗人个体的事情，诗作品交给读者就是公众的物品。基于此，从动意写诗开始就要预判参与互动的优秀读者。我永远相信不要怕别人读不懂你的诗，只要你写出的文字是字典里收录的，他（她）是识字的人稍微用一下心就行了。我写诗，正是怀着这么一种确认，就总会在诗里留下门或窗，哪怕是一道小缝隙，让阅读者进出自由，他们也可以添加材料进行二度创作想象，即便是两行的短诗札也如此。

有朋友问，写短诗札有灵感就好，何必如此思考。这也正是我认为自己愚笨的地方——等待过灵感，缪斯神没有给我太多。倒是博尔赫斯《醒来》的诗句：“光线照进来，我笨拙地/从我自己的梦进入公共的梦”提醒我“日常的历史也回来了”，写作短诗札就是在“没有记忆的时间”里筛选下心的经历（个体史）铭记，而不是亵渎和戏谑，尤其是对以攻击的方式伤害过自己的心灵不可。这是预防恶与恶相撞后会产生更恶的蝴蝶效应。

以上思考，是在《二十一克红色》的写作过程中逐步生成的，我知道这是一个有缺点的思考，但它是写作的本能体现。

3.写现实，对未来的关照。

诗写作是诗人心灵、思想轨迹运行的叙说，这是对的，但必须要有挑拣的余地。这个挑拣便是炼成诗心的过程，如果用佛家的话说，就是涅槃，等待着跃翔。在这样的诗认识下，我判断着入诗的材料（把自己生命中的若干个24小时割分，重组），总是用一把无形的剪刀几乎剪尽，所剩近无。有时候，都接近沮丧到崩溃的地步，自问诗为何？自无法回答。我的母亲是一位在新中国成立初期扫盲班识了几个字的家庭妇女，我刚懂事的时候老玩堆土游戏，她说，你天天堆黄土，就是一个土包，而且折腾得连草都不长了，还不如把北边山上的石头劈开，用石芯磨一粒珠子，说不定能照亮呢。我后来拿着剪刀选诗材料就是按照母亲的训导来完善自我的诗心。

叙说上边的这段话，是要说我个体认为在时下的诗环境中，诗和非诗持久而坚毅的抗争是存在的，也是考验一个诗人的耐心期。写到至此，我想到了流行词“自拍”和“美颜”。为了规避自己不踏入误区，或少入弯路，我有一度做了件近乎无聊透顶的事情，把几位著名（知名）诗人在媒介上发表（推送）的作品浏览，发现他们逐渐大流行的是：1.就那么几首诗换题改装重复发表；2.如同自拍：与某喝酒、送某、在某地，名词叠加后格式化填写或句式移植或依靠旧经验造句，有稍微高明一点的狗尾续貂式地美颜一下：把神、佛祖、人间、情愫、永恒、舍得等等好词搬出来。如果套用我母亲的话，一张丑脸，拍来拍去就是在糟蹋这张脸，涂了点粉彩还是这张脸。我想到月余前的一个诗歌培训班上授课老师们出现的高频词“同质化”，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交流时我提出过，没有得到回应，如果我自答的话会说，不妨试一试粉碎诗写作、发表（推送）中的“自拍”和“美颜”行为，这就是我把这两个词引用到诗观察中的初始想法。这也是我生活在陕西这个现实主义文学的浓阴下，前贤提示我诗歌是社会史的组成部分，是担当与承接时代的风貌，是诗人构建的诗歌现实对未来关照的发展，不是流行中暂时“时尚”后的灰烬。

我所说的这些话，仅是自己在诗写作中的理性支持，不一定符合别的人。正因为有这样一个类似戒尺的诗学理性存在，每当写诗前，我就会拷问自己是否想清楚了——在诗心里通过查纯检索，确定符合戒尺的纯度要求，那就写，否则放弃。这个说法，是我在很多地方说过的，也在过去的论文里表达过的——难度写作——跃过别人，跃过自己以往。跃不过，也千万不能誊写现有的诗作品，包括现成的仿真生活。

这些言说是我多年来的诗写作守则，也是我居住在延安一隅养成的诗学性格，显得有点孤僻，但是积习难改。我也在顽固地想，不管诗环境如何，总得写，不能因噎废食吧。

4.名词：爱因斯坦—罗森桥。（此节为补记）

爱因斯坦—罗森桥，又叫做“虫洞”，爱因斯坦—罗森桥是宇宙中可能存在的连接两个不同时空的狭窄隧道。它是1930年代由爱因斯坦及纳森·罗森在研究引力场方程时假设的，认为透过虫洞可以做瞬时间的空间转移或者做时间旅行。

我把这个科学名词引用到献词里，是取“时间旅行”之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如虫洞，“就像漩涡能够让局部水面跟水底离得更近一样，能够让两个相对距离很远的局部空间瞬间离得很近。”正如同这种很近的瞬时间理论，使我和一些地域遥远或行业有别或兴趣差异等等不太可能的人成为瞬间或恒久的朋友，做“时间旅行”——我和他们都行走在爱因斯坦—罗森桥面上。我以为，存在过的友谊（时间旅行）都是美好的，我写诗，献给他们——我的朋友。当然，亲人们陪伴我在时间旅行中更久，首先是献给他们。

《窄巷》（短诗剧），是借宿醉诗人之口，以幻化的写作手段，对观察的人与人，人与社会交叉时心态变化样式的具体呈现，诗里出场的人物都是与我在爱因斯坦—罗森桥上渡过（时间旅行）的朋友，故附录在短诗札之后。

这卷短诗札取名《二十一克红色》，是借用“邓肯·麦克道高（美国麻省大夫）为了验证灵魂是一种可以测量的物质，特殊设计了一种安装了很灵敏的秤的床，测量到一个患结核病的男人在死亡的瞬间轻了21克，他称这21克为灵魂的重量。”之数量词。因此，这卷诗也是我灵魂的重量，仅21克，但是红色的，诗无邪。

2019年6月4日凌晨，我乘坐在延安到北京的Z44次列车加1车20中铺上，写完此文的《写给用疼为我送来快乐的朋友》这节时，听到广播里提醒旅客该整理行李了，列车已经快到终点。我下火车将要转乘地铁继续行走，写诗也如此继续。这也正如一个时代的写作者，他的诗学思维和写作策略就得在延续性、整体性和史学性下进行。

2019年11月23日积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