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眼睛||品读9：泉子/李龙炳/杨碧薇/红朵等10首诗 （总1397期）

诗眼睛||品读9：泉子/李龙炳/杨碧薇/红朵等10首诗（总1397期）

王恩荣主编诗眼睛

◆ 江南之所以成为江南／泉子

◆ 蛇皮口袋 / 李龙炳

◆ 27岁俱乐部 / 杨碧薇

◆ 晨鸟 / 红朵

◆ 日本正仓院藏唐代紫檀螺钿五弦直颈琵琶 / 怀金

◆ 荷 / 雍缩

◆ 在另一个方向上 / 吴玉垒

◆ 山里红树 / 宗晶

◆ 无家可归 / 张伟峰

◆ 习惯 / 立杰

江南之所以成为江南，

是因王羲之、谢灵运，

是因白居易、苏东坡，

是因黄公望、倪云林，

是因董其昌，

因四王、四僧，

因黄宾虹，

因朱熹与王阳明，

因你的毅然决然，

以及那孤绝中的

一往深情。

作者简介：

泉子，男，1973年10月出生，浙江淳安人，著有诗集《雨夜的写作》《与一只鸟分享的时辰》《秘密规则的执行者》《杂事诗》《湖山集》《空无的蜜》，诗学笔记《诗之思》，诗画对话录《从两个世界爱一个女人》《雨淋墙头月移壁》，作品被翻译成英、法、韩、日等多种语言，曾获刘丽安诗歌奖、储吉旺文学奖、陈子昂诗歌奖、苏轼诗歌奖、十月诗歌奖、西部文学奖、汉语诗歌双年奖等，现居杭州。

断断续续，睡前读完了泉子所赠新诗集《青山从未如此饱满》。个人感受，现在的泉子，彻底写通了、写透了。可以说，在空茫中，他“发明”了自己的言说方式，显现出了那坚实的道之形体，而又能让“空茫”和“道之形体”保持各自独立的存在，又在或相谐、或冲突中，相互生发、激荡或“抚平”。那是心象与物象互投中，借助语言产生的艺术魅力，以及道之出现的途径。换句话，按照本诗所言，是由于诗人的“毅然决然，/以及那孤绝中的/一往深情”。而在诸多好诗中，选这首《江南之所以成为江南》，一个最为重要的理由，是在王羲之等等形成的传统中，泉子在辨认中，确认了自己与江南的关系、与传统的关系。这是自信与深情、意志与热爱，加上直觉般的素朴天赋，产生的结果。当然，要理解泉子眼中的“江南”，情况会有所不同。对于身处“江南”的读者，他列举的众多人物，在江南的民间中，应该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故事”“演义”流传，虽不全，但那种“气息”是贯通的，几乎渗透进那片土地，流转在空气；而对于北方读者，光是简单的了解，怕并非易事。从另一个角度而言，“这些人物”所承载的文化意义，更多被艺术、哲学、宗教层面所熟知；而其中所隐含的社会、生活层面的意义，都化入了日常与人的秉性。也就是说，如果钻牛角尖的话，这首诗是“挑”读者的。但大可不必进入这惯性思维带来的“阅读陷阱”。个人理解，阅读这首诗，是开放的，运用“个人视角”即可，因为在貌似的雄辩中，泉子往往直击“要害”的，是其在深入与反向中的顿悟与直觉。可以“删繁就简”：本诗的框架是诗题和最后三行，中间的都是“充实”，为了生发而“嵌入”的质素；那些人名，有的抽象，有的“具体”，能否激活，要依靠读者参与。而说到传统，我想到了艾略特的“传统观”。泉子的此诗，其实也是在写传统，在写怎么样才算是继承传统，怎么样进入传统从而成为传统。（于贵锋）

于贵锋，1968年生于甘肃天水三阳川，1989年陕西师大中文系毕业。居兰州。著有诗集《深处的盐》《雪根》。

蛇皮口袋突然沉重起来，里面

装下一只狐狸。“如果它不懂得感恩，

我觉得拯救也是在更高处谈价格。”

一个盲人在给我谈她的父亲，

酒后杀生：误会的刀子在墙上折回，

生活有风雪才能夜归。

命运又是夏天的割草机。

好了，她继续说，

童年时我见到过屠夫向一只痴呆的鹤求婚，

我先看见白色，后来就全部黑透了。

她其实是多年前的新闻，

她有一个蛇皮口袋的家，

她的钥匙是一个将错就错的错别字。

人类不必对灵魂给予厚望，

可以把清晰的牙印留在月亮上，

可以像情人在黑暗中拥抱。

我们像羞涩的野兽，

相互爱对方的皮毛。

作者简介：

李龙炳，生于1969，男，生于四川成都，客家人，现居成都青白江乡下，写诗，酿酒，游山玩水。著有诗集《奇迹》、《李龙炳的诗》、《乌云的乌托邦》。

◆ 为什么是蛇皮口袋

读完一首复杂难解的诗，倘若仍然毫无头绪，最后通常我们会借助于诗的标题，近乎绝望地试图从中找到切入诗歌内部的哪怕是牵强的暗示。所以必须有此一问：为什么是蛇皮口袋，而非小时候我们常见而现在已很难见到的麻布口袋？后者粗糙、厚实，更多属于农业时代的产物，一个相对静止的名词。而前者，隐含着某种现代性。不管是否与“蛇”相关，从视觉和听觉效果来看，它都极具动感，仿佛真有什么在里面窸窣作响，让人忍不住要打“哆嗦”，一种正在迫近的由经验内存于我们身心的危险性。

这种危险性从诗的第一行就直接胁迫了读者，如此“突然”，如此猝不及防。还好，可以松口气：里面装的是一只狐狸。需要强调的是，这句结构完整的陈述句坚稳地支撑住了它的魔幻或超现实，从而获得了叙述“那压路机”般的真实性。如果说此种危险还多少伴随着读者的臆想症，那“从墙上折回的刀子”，你就已经躲不开它凌厉的现实了。

照诗人的话说，“好了”，我们终于来到了孤绝的修辞时刻，在龙炳以往的所有诗作中均未曾有过的时刻：独句成节。我当面询问过，得以确认：就是这样。“命运又是夏天的割草机”，一个无可置疑的命名式的判断句。凝重、坚实，如一方岩石那般不容忽视。它实在需要一个更大的空间供它呼吸，并用来忍受它的噪音。因为，它不是秋天的被闲置的割草机。夏天，雨水充沛，草野性而自由，而割草机一次次要将它们驯服。说修辞的时刻，不如说正是诗遭遇现实世界的时刻。也许，应该在“命运”后加上逗号，以便让命运和读者都得以喘息。

必须的第二问是，为什么是“她”，而不是“他”？在我们或许并不靠谱的认知中，“她”更具幻想气质，而且在“她”之童年。惟其如此，“屠夫向一只痴呆的鹤求婚”才是可信的语言事实。如果是“他”，是要大打折扣的。或许，这种更内在的叙述方式，在平衡着超现实带给我们的某种突兀和不适。对此，我不愿用简单的隐喻来判定它的意义属性，这会消除我们跟随语言飞翔的能力。“把牙印留在月亮上”是同样极具个人专属性的诗句。时间将证明，龙炳已将语言的想象力提升至了一个幻术般的高处。我始终念念不忘他多年前的一个骇人的意象：月亮的螺丝松了。我固执地认为，汉语诗歌由此终于有了一只现代性的月亮。

我们已经抚摸了诗中每一个兴奋而粗糙的颗粒，但整首诗的意义于我仍就漂移而模糊。值得注意的是：“模糊”而非歧义。其模糊性，意味着诗处于意义正在生成的临界状态，需要我们有与之匹配的想象力，感受而非傲慢地断然判定。而歧义，纵然共存几个意义选项，但究竟是已然状态。其实，我们能够解除意义的墨绳，借助诗人坚实而强蛮的语言幻术在空中自由漂浮，不必非得把着力点放在意义的归属上。（黄啸）

黄啸，四川新都人，69年生。自印诗集《迟缓到静止》《圈养之地》。

比死更可怕的

是这条射线——

它的永恒，它的不知疲倦，会给你带来

致命的无聊

呼，使小坏的造物主，并不计划将你

轻易终结

祂布下灿烂星汉；你，作为尘土

领受尘土的命

庸人的烦恼比你猜想的

提前来临。准确说，它是预料之外

一枚甜酥的鱼雷

它略施恶趣味的特权，就褪下你轻脆的糖衣

你抽ESSE、调试琴弦，在空走廊走来走去

鼓起意志的信封，装下香吻、正能量、隐秘山河

却从没看见过，居住在

自己身上的往者和来者

这样的图景与你的抗争相互拉扯，上演诙谐剧

太虚幻境欢迎你，加州旅馆欢迎你

百合花欢迎你，幸福之家欢迎你

只有27岁俱乐部，向你关上门

在那里，天才们摔坏的吉他堆成小山

他们嘶吼的时候，看上去和你

没什么区别

注：

1、“27岁俱乐部”又称“永远的27俱乐部”，由一些伟大的摇滚与蓝调音乐家组成，他们去世时均为27岁。目前这一阵容成员有布莱恩·琼斯（Brian Jones）、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詹妮丝·乔普林（Janis Joplin）、吉姆·莫里森（Jim Morrison）、科特·柯本（Kurt Cobain）、艾米·怀恩豪斯（Amy Winehouse）等。

2、摔吉他，是摇滚乐队常见的一种演出方式。

作者简介：

杨碧薇，云南昭通人。文学博士，北京大学艺术学博士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学术研究涉及文学、摇滚、民谣、电影、摄影、装置等领域。出版诗集《坐在对面的爱情》，散文集《华服》，学术批评集《碧漪或南红：诗与艺术的互阐》。现居北京，任教于鲁迅文学院。

◆ 无畏的惊艳和特立独行的底气

——评杨碧薇诗歌

杨碧薇不看重诗歌的技术问题，鄙薄完美的诗歌，这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其个性对诗歌写作的敏感决定。杨碧薇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她的诗歌与她的为人在这一点上达成了某种恰到好处的一致。这是文质与人性的天然融合，是天性自达，非外力可取。这从她喜欢在诗歌中热情地曝露本我也可以略作证实。在《一个人喝酒史》中，她曾坦言：“但作为一名诗人，我怎甘心放弃真话？”其实这就是要保持自己的真性情。于是接下来像“——打住，女博士，小尤物！千万别胡说/什么？你从小就不爱听话？/你看你，不够精明又不愿精明/倒是敏感有余，自寻刀俎/你看你，丝绒短裙都皱了，身子都直不起来了/还想反抗什么？小乖乖！浑不吝？！”这样戏言自语式的内心冲动刻画便呼啦啦地都被抖落了出来。再比如在《去火星旅行》中她那种既肆意酣畅又带有撒娇式的表达：“拉钩起誓不挥霍宝藏。一切已够丰饶：/不吵架，不欺骗；不衰老，不厌倦；/不会生病，/偶尔会疼。/谁突然疼了，允许谁大哭一场。”又如《27岁俱乐部》中那种对命运宣示的直言不讳：“呼，使小坏的造物主，并不计划将你/轻易终结/祂布下灿烂星汉；你，作为尘土/领受尘土的命”。在《陈情》中她也毫不掩饰地表现自己的任性：“我还能不能任性/能不能，把脚趾埋进沙滩/赖在历险记的第一页，等待/将载我走的海盗船”。在如今诗歌逃避澄明的大潮下，杨碧薇的这种写作极具冲击。“一定程度上，杨碧薇是他们那一代人当中的‘先锋’，起码在写作的尝试以及写作者的姿态上而言是如此。”（霍俊明《“内部已千差万别”——六位“80后”诗人的精神地景》）

应该说，在诗歌写作上，杨碧薇对于自己有着比较清醒的认知。一方面，她意识到“独特”和“定位”的重要性：“在当代诗歌现场里，每一个诗人都能找到自己独特的位置，关键是看怎样对自我进行定位。”（祝立根、杨碧薇等《我们的诗歌地理》）另一方面，她也意识到对自我个性的坚守其实就是对“独特”的一种保卫。她借助诗歌揭示了自己生命的本真状态：那种肆意、放达而又不可改变的自由力量。（赵目珍）

赵目珍，1981年生，山东郓城人。文学博士，副教授。北京大学中文系访问学者。曾获“海子诗歌奖”、2018“年度最佳诗集”、“深圳青年文学奖”等奖项。著有诗集四部。现居深圳。

它们像闹钟一样准时醒来

在枝头跳上跳下，歪着小脑袋交流

雨点敲击屋檐，亲吻叶子

我在屋子里蜷成一团

想到有一日它们也会在我的墓前歌唱

而我不能推门而出

野草封住了光的空隙，凡我所有，皆已遗弃

在尘世的另一侧，死亡多么郁勃

废弃的一个个剧本，在山林里陆续摊开

当我穿行其中，有说不出的悲伤

鸟儿看透的世事，每日已告知于我

只是我有时清醒，有时恍惚

作者简介：

红朵，居婺州，教师，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诗潮》《诗选刊》《扬子江诗刊》（微刊）等刊及平台，出版诗歌合集《中国诗人印象》。

小区不大，绿植也不多，是隐身在各种高档楼盘中的一个很不显眼的方块之地。每天睁开眼睛，就先听到鸟鸣。不知有多少种鸟，仿佛聚集了千百只，各种长短声交错，婉转悦耳，千呼百应。鸟儿好像是不知愁的，在风雨后，在严寒的那几日，它们的声音里只有欢快。那些音符蹦跳着推开我的窗，把我这弛重的肉身从梦乡唤回。这一日，便在心里种下了这些小豆芽，哪怕是阴霾重重。

范仲淹曾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真能做到这种境界的便不是我等凡人了。人在环境中，伤怀感时，诉诸笔端，才有了文字，有了分行。我写了不少诗，但我至今不以为我是“诗人”，真正的诗人应是高空中的星辰，孤高寥远，不管尘世如何，总能在高处散发出光芒。这些光映射到人间，会突然与仰望的人丝弦震颤，这便足矣。

说回到鸟儿，我至今熟悉的鸟名也就几种。麻雀总是一身灰衣，毫不起眼，有时它们也翻垃圾箱，寻找一点微薄的食物。有时它们也很聒噪，像是三姑六婆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诉说。那语速快快的，急于表达什么，却让人听不清。

斑鸠这几年见得多了，脖颈间有一条项圈，浑圆的身材，总是落在窗户后面的过道上悠闲踱步。我还养过两只鹦鹉，着实可爱，但放到阳台上后便把粪便当天女散花。小时候母亲捉来一只锦鸡，毛色鲜亮，在鸡笼里横冲直撞，不甘于做俘虏，最后还是被它挣脱了笼子，飞身而去。

天下的鸟，五花八门，种类繁多，实在各有性情。当我爱上分行以后，我才发现，体察万物，蹲下身屏住呼吸去倾听，去感受，从而提取意象是不知不觉中产生的变化。生而为人，有时我们并不如一只鸟，它们没有屯粮，没有华丽的住宅，却有轻盈的翅膀，一飞冲天，在广阔的空间翱翔。

当我们用分行记录时，我们的思想已超越于肉体高蹈于无垠的时空。那时，我们也是鸟儿，去窥探死亡的玄机，去探寻内心深邃的世界，然后愉悦地唱出。

致敬所有爱诗的你！（红朵）

无疑，这伸直了脖子的

天鹅，是一个落日的神话，它有

不可揣度的深度。在下山之前，一定

有一声长鸣，丝弦临终的

倒影。

并无洁净的苔藓，被

象征力激活。你的弹奏仅限于

把溪谷竖起来，蝴蝶那样

飞一会儿——

你抽出你的影子。

作为死者的一部分，大海

在寻找它的替身。似乎魔芋

从魔音中诞生，叉指状复叶

把虚空中的轮指，

又临摹了一遍，

牡丹诡异的逻辑是，

谁先交出影子，谁就会

早一点复活。在和蝇子草的对话中，

花要开在石头上，它的脚一定比划着

琥珀的哑语。

倒挂金钟的美，在舍身崖。

你不可能

找到它，并完美地

带回家。

2020/8/19

作者简介：

朱怀金，笔名怀金。1969年6月生于南阳邓州，1991年毕业于北京交通大学，先后任教师、记者、编辑。中学时开始写作并发表。部分诗作被翻译为英语、韩语、泰语。诗歌入选《河南诗选》、《2015年度全国诗歌精选》、《先锋诗歌》、《诗品》等多个选本。曾获首届河南文学奖等多个奖项，出版诗集五部，中国作协会员，现居洛阳。

◆ 美与存在的“死和变”

——简评《日本正仓院藏唐代紫檀嵌螺钿五弦直颈琵琶》

当我们谈论美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是那优美绝伦的外表，是历经沧桑之后对我们记忆的唤起，还是深入灵魂之中对我们内心最柔软部分的痛击？《日本正仓院藏唐代紫檀嵌螺钿五弦直颈琵琶》一诗用典雅的文字与存在的诗思为我们演奏了一曲古典之美的返场绝唱。

全诗起首以形度意，琵琶的直颈宛若落日下的天鹅，丝弦的倒影也如同一声奋力的长鸣，不仅让人想到叶芝笔下柯尔庄园的野天鹅，那曾经取悦过诗人眼睛的美物可曾还在？从“不可揣度的深度”中映射的神秘和美丽刺痛人心。时间对诗人的惩罚换来的是一份对永恒之美的赞颂和感恩。

中间三节从弹奏和倾听两个维度幻化出一场无人可解的对话。高山流水不在，唯有小溪声淙淙。梁祝锦瑟已逝，徒有蝴蝶影翩翩。那百指柔情的仕女还在琵琶琴边轻拢慢捻，可知那虚无又“从魔音中诞生”？寻找替身的大海既来自横亘浩瀚之波的彼岸，也来自阻隔时光流淌的永在。

但悲伤的不只有那幽愁暗生的寻觅者，更有在“岁月的监狱”中沉默的聆听者。这聆听者需要的不是耳朵，而是一颗捏碎不忍的诗心。美不可保留，不如赴死以求复生。歌德“死和变”的存在智慧又一次找到了诗人。唯有死，方能生。“花要开在石头上”，这是一种奇迹，更是一种确信。唯有那哑语如琥珀一般散发着迷人的光泽，呈现出对于倾心者无声而又经久不绝的召唤。

最后一节道出了诗人笔力不逮的遗憾：存在是美的，我们的语言如此贫乏。如何才能换回那逝去的古典之美？舍身可否？诗人给出了否定。罗德之妻化作了盐柱，“你不可能/找到它，并完美地/带回家。”但这是否又一次印证了那句“缺憾也是一种美”？

一次毫无征兆的相遇撞击出的古典美与思以忧叹的感性始，以理性的认知终。全诗由物引发感兴，通过联想与象征，化用典故，用画卷铺展式的运思在自我与他者之间神游和对话。在动物、人物、植物之间往来跳跃，在形象、情感、哲理之间编制诗思。当我们谈论美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也许，我们谈论的是“诗”。（陶易然）

陶易然，上海大学博士在读。

夜里高悬残月呈镰刀状，

削去她的馥郁，

单片的瓣上仅有冷香残存。

温柔的划开纷繁，

恬静遮了眼，

浅笑着轻吻睫毛。

是塘里一朵，

天上坠星结成几瓣，

蓬勃的，盛放了。

瓷器凝滞停止流动，

停下俗世的鞋，

赤足陷进塘泥中，

渐升起一轮完满的月亮。

把最后那即将凋零的一瓣放在日头上烘烤，

偶有清香下涎，

遮拢一角大地。

作者简介：

雍缩，女，山西大同人，现于苏州读书，自由写作。

◆ 读《荷》

读第一句时内心几乎要挣扎起来，“夜里高悬残月呈镰刀状”，近乎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虚坠在心头上。很快这柄不留情的刀刃扯断了字句，“削去她的馥郁”，月亮的缺圆变成了利刃刀削，在下一瞬弯月下坠急剧的扯近水天之间的距离。还没来得及分清楚这抹皎洁的白是什么美好之物被刀削斧砍的时候，强烈的不可名状的强硬就被“浅笑”化成绕指柔。这二句极快速的把诗中的情感从刀刃下任人鱼肉转变成女子轻轻剃去眉边多余的毛发，凉如水之外有如睫毛“蝴蝶吻”似的包容和柔软，荷在的传统意象中的佛性和高洁似一池乳汁化进了白色中，一切都平静的归入柔的性质中。

呼应题目似的，荷一样的女子从一潭世俗的水中涨破鲜活起来，诗人已经不是擒着枝叶去幻想花的月亮，全然是用自己赤裸的足和踝去踏破无垠的宁静。星子的一颗，荷花白洁的一瓣相映成辉，在不经意间“蓬勃的，盛放了”，既指沉沉的睡在荷塘中一晚的荷，也指这样像荷的女子的感性毫无保留地，恰当盛开。夜里是露水和月色遮盖花香和白霞的色泽，缀以天上星赶在黎明前盛放。

停止了彷徨感性的心，“停下俗世的鞋”，诗人的脚步迈向平静如水的状态，“赤足陷入泥塘中/渐升起一轮完满的月亮”，此刻的诗人终于从一种躁动的平静走向真正完满的温柔。很快这点狡黠的美感也悄然溜走，“即将凋零的一瓣”，月亮和荷都在不语中快速的枯瘦下去，那轮完满的梦境幻想一般的也回归成可怖的现实，头顶上又悬起细丝牵扯着的弯镰。

读完全诗再回味才发现这是在池塘里迎接一场日出，从深夜挨到一天最寒冷月亮冷眼的时刻。忽然察觉字间的一点冷香和温柔，既不完整也不如瓷器一样美丽，清晰的透过纷繁捧起一支残破做着幻梦的荷。即使如此，把最后将要凋零的花瓣放置于日头上，烘烤出的阵阵暖意也铺盖一方。(乾泪）

乾泪，女，02年生，在校高中生，自由作家。

我看见一群鱼，还看见一群鸟

还看见我，在它们中间

像一棵树，忘乎所以

像一面旗帜，辨不清南北

更像一片落叶，愚蠢地

模仿游泳，还有飞翔

我看着我，在另一个方向上

真是多余，仿佛一盏灯

照不见黑暗的影子

仿佛一把火烧不着自己的错误

在一群鱼和一群鸟的中间

哈，总之是多余的一个，人

作者简介：

吴玉垒，本名吴玉磊。曾用笔名偶尔、恪一客等。山东新泰人。出版诗集《与黑夜同享烛光》（2008）《在另一个方向上》（2016）两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泰安市诗歌学会会长,《泰山诗人》杂志主编。

沈健，浙江湖州人，教授，学者，1980年代开始学习写作，著有诗集《纸上的飞翔》，评论《浙江先锋诗人14家》《我对诗歌知甚少》等。

进入沟口，再拐过两道弯

就可以看见你，看见你

那些高高低低的仰望

全都变得很矮，一同矮下来的

还有一些狂热

秋风撵着稻浪

绕过森林，绕过山岗

一头拱进我的怀里

我羞涩于它的多情

遮掩的瞬间

一些山里红果也跟着晃起来

好像等着我采摘，蒸熟

捏出心形的果核

树下，大片的野草开始窃窃私语

它们躺下的瞬间

我的脸比山里红更红了

作者简介：

宗晶，满族。有作品在《诗刊》《星星》《扬子江诗刊》《诗林》《鸭绿江》《诗潮》《诗歌月刊》《红豆》《海燕》《散文诗》《中国环境报》《辽宁日报》等报刊杂志发表。有诗作入选多选集。出版诗集两部

宗晶的诗，没有颓废的情绪，不见否定现实社会的虚无主义调值，始终彰显积极的尚好情怀。无论是写小职员的市井生活情态，还是观照类似爬山虎的草木诗意，都舒展而热情，她的视野始终是开放的，善于捕捉生活与自然界的活力与美，擅长发现事物隐含的诗与思，诗行中少见女诗人的自怨自艾情绪与自大自恋的矫情或自负。她在墙上的爬山虎身上看到了脚印的力量，感受到了坚守与韧劲。同样，在秋天的山中，她与红树“一见钟情”。“秋风撵着稻浪/绕过森林，绕过山岗/一头拱进我的怀里/我羞涩于它的多情/遮掩的瞬间/一些山里红果也跟着晃起来/好像等着我采摘，蒸熟/捏出心形的果核//树下，大片的野草开始窃窃私语/它们躺下的瞬间/我的脸比山里红更红了”，这些片段，充满了趣味，诗意生成的美感散发出无限的张力。在特殊时刻的特殊情景下，作为诗眼的“一颗小小的米粒”，浓缩了诗人的情感结晶，诗中的苦闷无缝对接着现实中的人们具体的生活经验和情感意外，从无到有，由淡渐浓。这极其近似普吕多姆的“无边的黑暗中，你们的光/虽然温柔却满含痛苦”的孤独与沉思。这首诗之于宗晶的意义还体现在，她已经开始有意识地从外在的表现移转到内在真相的探秘，其轨迹终于在以诗的形式让读者捕捉到更深的感知、感受与感染。（芦苇岸）

芦苇岸，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浙江省诗歌创委会委员、铜仁学院客座教授。现居嘉兴。

家园，这个词让有些人绝望和感伤

有家的人，怎么会漂泊在外地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自己就是自己的伙伴

哭的时候，一半是让自己尽快笑起来

一半是任由着性子，让自己挥洒得淋漓尽致

笑的时候，一个人游走在风中

周围的人，看着、惊讶着。以为遇到了

疯癫和灵魂出窍的人。一条河，流着流着

就疲惫了，劳累了

无所谓江河在哪里

无所谓离海洋还有多远，就晃荡着

奔走在山中，任由山势和岩石挤压，不计前嫌

也不看未来。有一个故事，听着听着就习惯了

有一首歌，唱着唱着就忘记了到底有没有感情

无家可归之人，今夜住在孤独的星球

今生独享着月光的阴晴圆缺

今世独自观看太阳的靠近和远离

作者简介：

张伟锋，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7届高研班学员。1986年生于云南临沧，2003年开始文学创作，有作品在《人民文学》《诗刊》《民族文学》《大家》等刊物发表，著有诗集《风吹过原野》《迁徙之辞》《山水引》等4部。曾参加《人民文学》第二届“新浪潮”诗会，《诗刊》社一带一路诗歌之旅•云南青年诗人研讨会；曾入围第十一届全国少数民族骏马奖终评，荣获第三届中国“刘伯温诗歌奖”、第八届云南省文学艺术奖（云南文学奖﹒诗歌奖）、2018年度云南省优秀作品奖、“滇西文学奖”。

◆ 创作谈：体内的激荡

诗歌这种因子于我的作用越来越深，这种不断地纵深源自体内的反复激荡。自写诗以来，一直在做一件事情，就是发掘自己、反抗自己，这近乎是一种残酷的折磨，但也是一种与众不同的曼妙体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种激荡的作用下，我日渐变得沉稳、宁静、开阔，这是我喜欢的感觉，我会继续下去。我以为这是道与术的二元关系中的道之问题。虽说道与术同样重要，缺了谁都不可取，但这些年来的诗歌写作中，我在道的精力耗费上却远比术多，这就使我的诗歌结构、语句、遣词显得有些笨拙。这种笨拙的姿态，就像我的出身一样，身上沾满了泥土、汗水和粗糙。不过，这或许与偏爱有关，我依然对此持有挚爱的态度。我想，在诗歌写作上，我还会继续在道的探寻上做一次又一次艰苦地跋涉。渴望道的获得和境界的上升，使我无法停止思考的步伐，我的脑海里总会闪现各种各样的画面、各种各样片段式的想法，所有这些东西，具象下来以后就是在我的体内形成一种剧烈的激荡，有时是双方交战，有时是三方撕扯，有时是多方博弈。这绝对是一种体力和脑力共同消耗的活计，也绝对是驱使自己不断向前的饶有兴趣的创作旅途。

体内的激荡，一个层面是诗歌层次的探寻，另一个层面是生命哲学的领悟。第二个层面与个人的成长、境遇等状况息息相关。一路走来，反观自己的人生足迹，有稚嫩，有无知，有鲁莽，有傲慢，有偏见，有粗鄙，有不堪，也有自以为是……一件一件地倒出来，它们在地上堆成了高高的小山。这个时候让诗歌隐去，这个时候做一个身无一物的普通人，使臆想中的自己和现实中的自己对峙、搏斗、撕裂，然后击毁那些溃败的部分。这些年来，我像个手提钢刀的人，在体内的激荡中，尽情地释放那些幽暗的角落，即便一时难以攻克、斩杀它们，但是我依旧站在山巅之上，毫无畏惧、毫不退缩，勇敢地面对自身。记得南宋词人陆游曾言：“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这句话，经过世间的雨打浮沉之后，于我而言依旧很受用。秉持着这种理念，我在诗歌写作的路上，不断地撕开自我，又不断地缝合自我，用对生命的领悟和完善之心，向诗歌的内核迁移、靠近。不知不觉，写诗已经十七年，这种持续不停地体内的激荡，于我而言，是一种勇气，更是一种能力的习得。世事沧桑，时光悲凉，诗歌的存在是一种精神的存在，我是一粒细微的水中之沙，在其间游走，在其间修炼，在其间超越自己，在其间不断地靠近诗歌本身。至于最终结果如何，仿佛已经不是很重要。我觉得，要有一种“抱着稻草向太阳”的气魄和能力，也要有一种顺其自然的淡定和从容。（张伟锋）

幽静的小路

容易让人连自己都忘却

不光鲜。暗处的事物

有不被打扰的安然和干净

它们和主题不背离

但它们有它们吸收阳光的方式

盛夏，它们会提供更密的绿荫和清凉

有一样需要雨水的叶片，和草虫

如果对面有人来

就绕到另一条更安静的路上

它们，会把它们更远的安静和我交换

作者简介：

立杰 ,河北作协会员。汉语言专业。出版诗集《一个人的仙境》。诗文字散见各类报刊及各种年选等选本。

心不静不宜读诗。我选择在这个安静的下午，在安静的这一刻读立杰的这首诗。读罢，本来安静的心便越发地沉浸于安静中了。这份安静来自诗人精心营造的静谧的语言气场，或者换句话说，我喜欢这首诗所氤氲漫生出来的浓淡相宜的静气。

在一条幽静的小路上，诗人不打扰那些“暗处的事物”，她用心和“它们”交流，感受“它们”与世无争又高标独立的精神存在。正如诗人写到的：“它们有它们吸收阳光的方式/盛夏，它们会提供更密的绿荫和清凉/有一样需要雨水的叶片，和草虫”，是的，“它们”和人一样，都有自己独特又和合的生存状态，人与自然，自然万物之间本就是和谐共生的。

当安静的独处成为一种生命“习惯”，当喜欢与静默的自然外物亲密相处成为一种生命“习惯”，那是何其幸运！“幽静的小路，容易让人连自己都忘却”。面对外界的纷繁，持守一份无限亲近自然、贴近自己心灵的静气，实在是难得的。与其说诗人立杰在是写一首安静之诗，莫若说诗人是在表达心中的安乐和自在。什么是安乐，什么是自在？忘我，不攀缘，不慕浮华，不背离内心的干净这个“主题”，就是安乐的、自在的。

内心的和合、善念、静定，即为禅！

立杰的诗再现了诗歌的魅力，既安静、从容，又活泼、可爱，且充满了智性与善念，引人联想到很多，却又无可定解、不必定解，继而发自内心的审美愉悦和精神享受也便自然而生了。细读这些短诗，诗人立杰的诗写显然做到了审美上的“形象显现”，“以其能观”。在她的笔下，观物即观我，观我即观物。这种静观态度和能力成就了她诗歌的深邃意境，令人在宁定的氛围中，又深切感受着心灵的活力和诗意的流淌……（林荣）

林荣，中国作协会员。河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认为写作首先是一种倾听，倾听自己，倾听那些发出光亮的事物。在一首诗中，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以上内容皆来自公众号《雅士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