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鲁迅活在今天,会像“公知”一样被打倒吗?
“当年一些学艺不精的‘雅人’把鲁迅拿来当挡箭牌,纯属偷梁换柱的自作多情;今天不乏有人继续偷梁换柱自作多情,我们千万不要被他们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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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想试着回答一个难题:鲁迅先生如果活在当下,会不会被扣上“公知”的帽子,然后被骂?
这其实是个老问题,网上的讨论非常多,说什么的都有。我以前看各种回答的时候,不管是答是的,还是答非的,总觉得哪里不对,然而具体是哪里不对,我也说不确切。
后来我想,大概可能是因为我自己没有系统读过鲁迅,所以没法把握别人的答案,既不知道别人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别人没说什么,我就像一个不辨东南西北的人跟在人家后头晕头晃脑地瞎转,对走没走错路一点概念也没有。
所以八月底的时候,我就买来了一套北京日报出版社的《鲁迅全集》,准备把文献工作做一做,至少先搭个概念框架起来。
鉴于鲁迅先生的小说我以前看得七七八八,《中国小说史略》等文艺方面的论文也读过一些,翻译作品等想来指示性不够直接暂时略去,所以这次我主要系统阅读的是第一到第七本里的杂文。如果这套《鲁迅全集》真的如序言所说,收录了鲁迅先生的全部作品,那么我应该是把鲁迅先生全部的杂文都翻了一遍。
当然我要声明的是,我只是翻了一遍而已,前四本翻得还比较细,后面三本翻得就很粗了,这么个翻法肯定没法让我成为鲁迅专家,甚至没法对文本做到特别熟悉,所以如果下面我有说错的地方,恳请方家指正。
不过据我的观察,好像真正的方家也没几个愿意趟这趟浑水的,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言归正传。要弄清楚鲁迅会不会“像公知”,首先要弄明白“公知”是个什么东西。很多人说“公知”被污名化,也有的朋友说“某某、某某某他们也是公知”,这些概念定义和源流的争论,我们暂且先不去管它,不管怎么样,“公知”这个词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就按现状来理解它。
我回看了一下自己以前写的文章,发现我以前批评过的人和事,不少其实可以被归类在当下“公知”的门类里:
这六类先生女士可以被归类在“公知”门类下,或者说,他们反过来定义了当下有特殊含义的“公知”概念。什么概念呢?我这样概括:由于知识匮乏或故意装作不知,迷信某种信念或意识形态,无视或选择性采用事实,大概率地陷于双重标准,自诩为知识分子,喜欢“启蒙”别人,却宣传经不起推敲的结论的人。
这个概念的重点不是批不批评体制,骂不骂人,而是讲不讲道理,是不是实事求是。这很好理解,我们经常提到的温铁军先生、贺雪峰先生等学者,也常常对政策和体制提出批评意见,但是人家背靠田野调查,实事求是,有一说一,没有人会把他们归类到当下“公知”的门类里。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鲁迅有过哪些不符合实际的批评吗?
还真有过。1918年,鲁迅写过一篇名为“不满”的短文,里边有一段,按照现在的标准,“公知味”很足:
鲁迅是想说传统中国不文明,但这一次他挑错了切入点,他想以一战中列强战场上的“文明”对比中国传统中的“不文明”。
想反驳鲁迅,相当容易,欧洲以前的残酷往事我们就不提了,我们就说说一战中的德国。1915年,鲁迅写《不满》的三年前,德军率先成功实施了毒气(当时主要是氯气)攻击,随后奥匈帝国、法国先后加入到生产和使用毒气的行列中来。1917年,也就是《不满》写成的前一年,德国更是带来了他们的“伟大发明”芥子气。所以,“只是囚徒不给饮食,村长挨了打骂,平民送上战线之类”?
下一个问题,鲁迅先生翻过车,就等于他是“公知”了?事情好像并非如此,这主要是因为像《不满》这样明显翻车的例子,我翻完七卷,也只找到这一处。换句话说,鲁迅文字的分寸感和严密性,非常惊人。
这里似乎可以破除一个幻象:有些人觉得鲁迅是批评国民性的好手,就想当然地以为鲁迅会常常说“中国人怎么怎么样”。在我的阅读体验里,鲁迅确实用《孔乙己》、《药》、《阿Q正传》等小说猛刺过中国旧时的国民性,也在《热风·随感录二十五》中写过“(中国)所有小孩只是他父母福气的材料,并非将来‘人’的萌芽”,在《无声的中国》这样的演讲稿中以“开窗”讽刺“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用过这样绝对性的用语,但是,纵览他所有的杂文,这样的文字比例其实很少,尤其在考虑到鲁迅几乎每篇文章都是标枪,都是匕首,都要扎人的情况下。
为什么会这样的呢?我自己总结了两点原因。
首先,鲁迅大多数的文章,攻击目标和批判对象都很明确,不像今天某些热衷当“批判家”的先生,动不动就无限引申,扩散到民族国家的“高度”,甚至到了逆向民族主义的地步,妄下毫无逻辑、没有尊严的论断。
我随手翻两篇。比如《热风·随感录三十三》:“现在有一班好讲鬼话的人。”
《现在的屠杀者》:“高雅的人说……最可叹的是几位雅人……”
《估“学衡”》:“我所佩服诸公的只有一点,是这种东西也居然会有发表的勇气。”
《不懂的音译》:“自命为‘国学家’的……”
《现今的新闻学的概观》:“或者憎恶旧社会,而只是憎恶,更没有对于将来的理想;或者也大呼改造社会,而问他要怎样的社会,却是不能实现的乌托邦;或者自己活得无聊了,便空泛地希望一大转变,来作刺戟,正如饱于饮食的人,想吃些辣椒爽口;更下的是原是旧式人物,但在社会里失败了,却想另挂新招牌,靠新兴势力获得更好的地位。”
其次,虽然鲁迅也大骂吃人者残暴、被吃者愚昧,但不管从数量,还是从篇幅,又或是从言辞的辛辣苛烈,鲁迅骂的最多的,恐怕还是作家、教授等一批“雅人”。
上面列举的几篇文章,已经足以说明这一点。另外以骂胡适的《出卖灵魂的秘诀》为代表的一系列指名道姓的文章,也是很好的例子。
问题是鲁迅为什么花这么大力气骂他们?
我们或许可以从《答有恒先生》中找到答案,这篇写于1927年的杂文里有这么一段:
“吃人”,是鲁迅笔下可能最振聋发聩的两个字,可是和大多数人粗略印象里的不同,鲁迅眼中,不止有吃人者和被吃者,还有一类“排筵宴的人”,他骂的那批雅人,那类在他眼中高高在上、拒绝进步甚至诋毁青年的文化人,不少都属于这类“排筵宴的人”。鲁迅对这类人的反感,激烈到了要对自己不断反思,自我批判“我自己也帮助着排筵宴”的地步。
想想看,那些百年前不知自己在排着筵宴、端坐在雅座上的人,和鲁迅是多么的不同。那些今天动不动就“愚民愚民”的人,和冷峻目光紧盯着文化阶层的鲁迅,又是多么的不同。
更进一步的想,今天好些个自诩为鲁迅接班人的人,倘若鲁迅仍在世,真的会把他们引为同路人吗?还是会毫不留情地把匕首投向他们?这些人的真实身份,难道不更像是鲁迅的敌人吗?只是他们抹了脸伪了装,转头把鲁迅绑架成了自己的挡箭牌。
我觉得非常重要的一点是,千万不能把鲁迅简单地理解成只有批判,搞得是个人,会骂,就成了当代鲁迅了。“如果鲁迅活在今天会不会像‘公知’一样被打倒”,这个问题本身,某种程度上也是顺着这个片面的想法产生的。
我在从头到尾翻完了鲁迅的杂文后,有一个感觉,那就是鲁迅和“公知”最大的区别,是鲁迅对自己审视的人或者对象,多一层理解,多一层实事求是的尊重,多一层深入的观察。
我举一个例子。日本人安冈秀夫曾经写过一本叫《从小说看来的支那民族性》的书,这本书在Middle Kingdom by Williams一书的《耽享乐而淫风炽盛》一文的基础上引申,说中国国民性好色,所以做菜时总想着促进性欲,吃笋就是因为它的形状让人引发联想。
鲁迅在《马上支日记·七月四日》里对安冈秀夫的书专门做了反驳,虽然鲁迅“对于外国人的指摘本国的缺失,是不很发生反感的”,但是如果那指摘属于脱离事实的乱弹,鲁迅也不会坐视不理。这里值得注意的是,《马上支日记·七月四日》这一篇后来的主旨其实还是从饮食入手、以醉虾做隐喻,批判“中国人总不肯研究自己”的“民族性”。但鲁迅开始自己的批判前,先反驳安冈秀夫的奇谈怪论,说明了他实事求是、力求准确的态度。从这个方面讲,鲁迅的批判是为了辨识病灶、推动进步、解决问题,而安冈秀夫的“批判”则近似于猎奇、污蔑和谩骂。
不妨可以想想,我们今天许多喜欢拿鲁迅当防弹衣的先生女士,他们的所谓批判,是更像鲁迅一点呢?还是更像安冈秀夫一点?
鲁迅在《我们要批评家》的结尾说过:“现在所首先需要的,也还是几个坚实的、明白的、真懂得社会科学及其文艺理论的批评家。”这句话虽然讲的是文艺的批评,可是它传递的含义,体现的鲁迅的批评观,应该不止于文艺批评领域。
总结一下,如果鲁迅活在今天,会像“公知”一样被打倒吗?照我看,不会。鲁迅和当下流行含义下的“公知”,有非常清晰的不同。当年一些学艺不精的“雅人”把鲁迅拿来当挡箭牌,纯属偷梁换柱的自作多情,给自己脸上贴金。今天不乏有人继续偷梁换柱自作多情,哭丧鲁迅活在今天也会像他们一样被打倒,我们千万不要被他们骗了。或许可以这么说,他们但凡有鲁迅百分之一的严谨、骨气和自省精神,也不至于让“公知”这个词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