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出你自己的张力!
新学书院名师系列
曾昭旭 教授
昨天答客问的发文因为时间匆忙,言未尽意,兹再补充如下:
亲子间的矛盾张力,说周到点是来自父母的考虑重心在社会化(也就是一般所谓「现实」),而孩子的生命课题在自我实现(当然,孩子不一定了解何谓自我实现,但事实或他䑃胧的感觉是在这里,即一般所谓「做自己」)。
「社会化」这个概念的确比「谋生」要复杂庞大得多。素朴的谋生不过就是有一技之长,在世上能活得下去。但社会化就包括能更充分地融入社会,被社会更充分接纳。这就意味着在社会结构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有名或利或权或位),获得更多的社会资源,不止被社会接纳而是受到更多的欢迎、尊敬、仰慕。这可总称为处于社会结构的核心,成为社会的菁英份子;反之就是有被排挤到社会边缘的危险,不止会带来心理上的卑屈感,更可能会在社会环境恶化时先受害乃至被牺牲。这在原始社会已然,但弔诡的在号称文明的现代社会却未必有真正的改善,甚至反而更加严重;乃是因为现代社会组识更严谨了,让人无所逃(古人逃到山野就天髙皇帝远了!隐性埋名就没人知道你了!但现代的户籍管理、资讯纪录⋯);分工更细碎了,让人难流动(「专业」反而把人绑死)。更不用说一旦有了什么不良纪录,很可能就让人一辈子不得翻身。
身为父母的人耳闻眼见、亲身经歷过这些社会奋斗的实情实境,多半是跟龎大的社会、那看不见却无所不在的老大哥妥协了!为了爱孩子,不想孩子沦落边缘吃尽苦头,当然要期待、鞭策他在社会结构中力争上游。就从上学(我刻意不说读书求学)开始,就要他保持领先,不要掉队;不惜耗费巨资着力裁培(台湾父母为培养孩子花的钱名列世界第一,香港新加坡大陆紧跟在后),更要打通人脉为孩子前途铺路⋯。就父母的立场,你能说他们的苦心付出不是爱吗?
但问题在这种种努力,本质上仍不过是「谋生」此一概念的无限膨胀罢了!却反而带来比古代素朴的谋生也膨胀不知多少倍的压力和烦苦,虽然在社会结构中愈站愈稳,但就生命主体而言却一点也不快乐,更不用説存在的意义感、充实感。孩子们早早就体验到这社会化的滋味了(我孙子上幼稚园不久就回家说:上学反正没什么好玩),遂开始逃避,他们没有山野可去,就只好逃避到线上游戏⋯。如果父母不能敏锐体察孩子的心境,只知道站在社会化的立场去逼迫孩子,则亲子关系的恶化当然就无可避免了!
那父母该怎么做呢?首先当然是基本观念的釐清:希望孩子在社会结构中站稳固然不错,但採取跟社会妥协乃至投降屈服的方式去达成社会化却大谬不然。正确的途径是帮助孩子活出真实的自己(亦即自我实现),然后自然找到在社会结构中的恰当位置。这也是一种社会化,却是一种以自我实现为本(这才是自我存在之实)去参与社会的社会化(这则是自我存在之名);而不是以委屈自我为代价的,亦即有名无实的社会化。甚至可以説:这时社会化和自我实现已经合为一体了!人在社会上也可以有名有利有权有位,但却因不是靠它而活,所以并没有由此带来的压力和忧惧。
人也可以受到他人的欢迎尊敬仰慕,却并非因他跻身上流,而是因他散发出的自我实现的人性光辉,因他不但没有力争上游的排他傲慢反而有将成功分享大众的亲和。此之谓「实至名归」。我们身为父母,应该努力的方向,是帮助孩子因自我实现而自然融入社会,并跟社会大众打成一片的这种实至名归的社会化;而不是为配合社会设定的种种规准而勉强孩子力争上游,以致付出扭曲自我、出卖自我的沈重代价的徒有虚名的社会化。这样才算是真爱到孩子,才算真尽到父母的职责。
但这样的真爱得怎样的父母才能做到呢?答案唯一,就是得父母先有不屈从社会压力而认真活出自己的体验,才能明白什么叫自我实现而引导孩子也活出他自己;才能真拿出无私的爱去点燃孩子的生命母火,从而拥有活出自己的能力。也就是说:爱不是复制自己的失败经验(自己因屈从而争得所谓一片天就要孩子也屈从⋯),而是分享自己的成功经验(是自我实现的真成功而不是竞争胜利的假成功喔)。而最起码的自我实现,就是纵然误入力争上游的歧途已久,终能从惨痛的教训中憬悟此路不通,而顿时放下,证知真我。那么也至少能以自己的失败经验为负面教材,去警惕孩子不要重蹈覆辙,结果也同样足以帮助孩子走向自我实现的正途。
至于所谓自我实现,其实有才性的自我实现(藉种种才能如艺术、运动、科学以让人惊艷)与德性的自我实现(藉心灵自觉以自我证明具有自由与爱的人性品质,从而让人由衷敬爱)之別,而后者尤为自我实现的正义。但于此就先不讨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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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昭旭 教授
淡江大学中文系荣誉教授;
华梵大学中文系特聘教授;
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系文学博士;
研究领域包括先秦儒家、先秦道家、宋明理学、当代新儒学、爱情学;
教学领域包括论语、孟子、老子、庄子、易经、中国哲学史、新儒学四讲、电影欣赏与批评、
爱情义理学;
着有《王船山哲学》、《中国义理学之思维与实践》、《儒学三书》、《论语的人格世界》、《经典•孔子•论语、老子的生命智慧》、《中国美学初论》、《性情与文化》、《情与理之间》、《不要相信爱情》、《人生书简》、《孔子和他的追随者》、《从电影看人生》、《解情书》、《永远的浪漫爱》、《把丢掉的心找回来》、《因为爱所以我存在》等四十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