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产业/军事的同构效应：非学院派《无畏》的社会学解读

文/高行云

首发时间：2021年1月18日

 1 如何理解异域文化？侯麦的“蓝色时刻”

法国著名导演侯麦在1987年的电影《双姝奇缘4》里，讲了一个人类学的故事——“蓝色时刻”。

来自巴黎的城市少女蕾妮特，独自骑车旅行，游至乡下，遇上了乡村女孩米拉贝。也许由于蕾妮特所学专业正是人类学，她对农村生活也好奇起来。米拉贝告诉她：农村最美的时候叫“蓝色时刻”，是每天从夜晚到清晨交替、在静与动之间转换的片刻，植物仍然俱静，但动物已悄然醒来。那不是深的黑夜，也不是晨的红日，而是交替的蓝色。 

蕾妮特听不明白，感受不到乡下女孩描绘的美好。在米拉贝盛情相邀下，这位城市少女留下来住了一阵子，抚摸了倔强的山羊、路过了草莓大棚、也和乡间的亲戚朋友打起交道。带着对乡村生活节奏的理解、对人与物的观感与触觉，来自城市的大学生蕾妮特终于在临别前的瞬间，感受到了乡间的“蓝色时刻”。

理解异域文化，我们往往遇到一些关键词，看似平常，但只有放在整体的文化脉络中，才能感受和真知。

 2 “蓝色时刻”，岂止乡间

“蓝色时刻”岂止在乡间。

我们往往出于对异域的好奇，直接翻开一些特色的词汇、聚集到一些文化特征，但仍旧搞不明白。这时候，我们往往感谢人类学与社会学家的作品，为我们了整体画面和意义的网络。

我们学社会学的学生也常常感念林耀华先生《金翼》和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文笔优美、叙事流畅、不滞于理论套套，把中国人的交往模式与文化习惯娓娓道来，赢得社会学圈外的读者；反过来，当我们看到非学院派的非虚构写作作品——例如在中国居住工作多年的何伟（Peter Hessler）写下的《江城》和《寻路中国》，我们学院派又有什么理由不放下专业的招牌，去感受同样的质地呢？

但是，放下专业与学院的偏见与招牌，并不容易。前几天，当我拿起一本叫作《无畏：为什么以色列能成为创新强国》的新书时，我同样迟惑，毕竟作者英巴尔·阿里埃利（Inbal Arieli）只是有军方背景的以色列女性科技创业家，又不是学院人士。她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但阅读之后才明白——这是一本优秀的挖掘以色列独特的文化、思维方式和社会与创新之间关系的书：

一个面积相当于一个半的北京市、笼罩着战争阴影、没有自然资源的国家，人均创业密集度和人均风险投资额却是全球第一，在美国的上市公司数量仅次于美国和中国。同时，我们现在所熟知的技术——从U盘到网络即时聊天软件（QQ的前身）、从手机导航系统到VPN技术，都来自于以色列。即使马云，也说自己访问以色列学到了两样东西——创新和虎刺怕（希伯来语Chutzpah，意译为“无畏”）。

那么，我们不妨跟随作者阿里埃利的线索，看看她为我们提供了什么样的意义网络，让我们理解以色列人独特的思维方式、民族性格和社会。阿里埃利在书中引用了一份社会学研究：军事在以色列的科技创业发展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3 以色列的“无畏”：

军事、教育与科技产业的同构效应

这是来自美国得克萨斯大学社会学系奥利·斯维德（Ori Swed）合著的、发表在Armed Forces & Society期刊2015年的一篇文章。

该文基于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的资本理论，指出如果要解释以色列的创新产业发展，那么要从“军事资本”角度入手——基于在军事服役中的社会化过程，形成了人力资本（职业化训练）、社会资本（战友关系的社会纽带）和文化资本（团结积极的社会规范）的结合体。正如一份统计数据显示，在以色列的科创产业中 90%是从业人员有服役经验。

在以色列，阿里埃利注意到这种军事—科技创新产业的“制度同构性”，但又不得不回答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以等级森严、服从优先著称的军队，会和高度灵活创新的科技产业高度同构呢？

阿里埃利自己也是以色列神秘的8200情报军队前军官，又是以色列科技界最具影响力的百大人物之一，创办过手机公司、科技孵化器等等。她会怎么解释这个问题呢？其实，她在引导我们不妨换个角色思考这个问题：

* 创新总被认为是个人主义、军队总被认为是集体主义，这个问题的背后是集体主义与个主义的对立吗？

又一个社会学问题！

因此，阿里埃利在第四章以《“我们”当中也有“自我”》为题，以“积极的对立”、“多样化的集体”、“小团体的力量”为小标题，以“虎刺柏”（或意译为“无畏”）作答。

作者首先从以色列的“无畏教育”为切入点，为我们描绘了大胆、自然、挑战的教育文化。对于当地幼儿园小朋友来看，常常组织起来做一起“大项目”——四个小女孩合力搬运一扇旧门、在旧物回收院里玩耍；在节日篝火时候，孩子们结伴去森林捡树枝、用超市购物车运树枝……。

这些“小朋友、大项目”当然会有风险，但也成为以色列的特色——他们认为，孩子只有从自身经验中吸取风险与教训，才能成长。作者尤其有比较思维，还分析了北欧、美国、法国等地的教育，指出户外经验的普遍缺失。例如：美国德州的儿童每天只有7分钟的户外活动时间；根据一份儿童地理学研究，指出儿童的自由活动半径越大、越跟个人成长有密切关系。

从这里，我们已经能看到个人与集体的“积极对立”、小团体在成长过程中形成。确实，作者还专门分析了以色列最广泛的青年组织——凑菲姆童军（音译自希伯来语Zofim）。这个遍布205个营地的85000名成员的组织，是孩子们户外活动的大本营，并引申出另一个希伯来文化的词汇——“Madrich”（音译：马德里亚），意思是“指明道路的人”。在童军组织里，一个根本原则是大人尽量不要插手，多数由高中生带着小朋友一起活动，也没有固定的课表，而是自我组织、头脑风暴和集体活动。

一位以色列创业者纳基斯·阿隆在回忆自己的童军经历时说：“我加入童军之后才真正开始了解创业”，例如在组织设计营地的木质结构建筑时，就知道想法和实际间的差距，例如在组织活动项目时，要动员伙伴，争取支持。伴随着成长，自己在童军中担子越重，可能从普通成员转变为“指明道路的人”。

让孩子在童军中当家作主！这种精神也延续到以色列国防军——“每个士兵都应该把自己视为手握参谋长权力的人”。

阿里埃利承认以色列的军事制度和科技创业界最需要的技能与品质不谋而合。以她自己服役的国防军8200情报部队来看，制度上和我们印象中的军队很不相同。

* 选拔制度：允许该部队人员推荐一名候选人参加选拔（即使不符合一般招募的基本条件），而选拔时包括挑战性认知的环节，比如五小时突击时间学习新语言。

* 流动制度：平均每5年就有90%的人员更替，因此部队人员无法过度依赖高级指挥官。

* 扁平化管理：无论士兵还是参谋人，统一制服、食堂与营房；军事行动汇报会是全员参与，包括一般士兵，会上所有人都需要自我批评，包括高级军官。

* 社会化组织：大量退役的士兵仍然会以志愿组织的方式参与军事服务活动，或者也通过老兵组织形成持续沟通的网络。

其结果，正如以色列首任总理大卫·本-古理安所说：“每个士兵都应该把自己视为手握参谋长权力的人”。这种特色的军旅风格，也帮助以色列在数次中东战争中屡屡胜出。最为著名的是在第三次中东战争时，以色列国防军中央本来没有明确的入侵西奈半岛计划，但先头部队长驱直入，根据地方指挥官共同决定继续前进。

这样的扁平、挑战、网络化军旅风格，不也正是以色列孩子成长的教育风格吗？进一步，不也正是科技创新产业所需要的基本生态吗？

教育—军旅—产业，在三者间的交叉汇聚中促成了集体主义与个人主义的积极对立，在创业的时候也形成了强大而信任力量，为以色列人“无畏”的国民性提供了生态支持。

阿里埃利仍以她所在8200情报部队的战友会为例，指出大家其实可能从孩子时的童军组织、到服役再到工作，已经有多重交叉经历。阿里埃利曾创办的手机厂商Modu，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招募到近百名软硬件工程师，其中多数是战友会成员。这个公司也成功地制造出当时风靡一时的最小安卓手机。我们还可以举出更多的以色列企业，具有和教育界、军旅岁月类似的组织结构与人才模式：

* 阿迪·沙拉巴尼是网络安全领域领先人物，也服役以色列国军防军多年，后来创办了安全防护公司做大后都被知名的赛门铁克收购。

* VPN技术之父吉尔·什韦曾在8200情报部队效力，但VPN技术也正在是服役中提出的。

 4 一本经管书的社会关怀

回到这本书的起点：无畏。

当我们想问：“是什么让无畏成为可能？”是不着边际的个人主义？也许是，但以色列孩子的成长过程总是伴随着团体与网络，合作与问题解决，让个人主义纳入集体团结、共克难关的轨道上来。

反过来，我们也许可以问“是什么让无畏成为不可能？”是压制与规范的集体主义？如果是，那以色列通过放手让孩子自己作主的教育，通过尊重部队中士兵的主动权，释放了无畏的可能性。

言到最后，让我回想促成“无畏国民性”的军事资本涯，重新看看这个数据：在以色列的科创产业中：95.4%是犹太人、65%是男性、75%不足40岁，以及90%是从业人员有服役经验。作者不乏社会学式关怀：女性创业家怎么办？阿拉伯人怎么办？

作者质问：阿拉伯人占了以色列人口的20%，为什么他们要被这个支持创业的国家排除在外呢？

同样的，作为女性创业家，作者阿里埃利特别推荐了一些科技项目，比如从以色列到硅谷的WeAct（Women Entrepreneurs Act）公司，为女性创业家提供人脉、资金与平台支持。她借着这个项目的创始人达亚娅的话，说道：

我相信每个国家都可以有类似的项目。这些女性创业者的母亲几乎都是全职工作的职业女性，她们一边工作，一边照顾抚养子女。我觉得这些母亲都是一定程度上的女权主义者。很多人在大学阶段选择了非常规的专业，甚至在职业生涯中经常是部门的唯一女性。从小到大，这些女孩就被教导要敢于说真话，不卑不亢，她们也在艰难的处境下持之以恒做到了这一点。

无畏：Chutzpah（“虎刺柏”），看上去只是一个词、一个来自异域的希伯来文，但却在教育、科技、创业、军事的多种场域共同构成起来，在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的积极对立中发展出来。朴实通俗的非虚构写作消解了“学院派”的理论虚假对立。

无论是不是学院中人，不妨读一下这本由以色列连续创业家、国防军前军官、三个孩子的母亲写出的《无畏：为什么以色列能成为创新强国》。

从这里可以学习到以色列人从失败中发现机遇、与不确定性共存的勇气和头脑，对于生活在这个黑天鹅事件频发世界里的我们而言，颇有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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