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博【读书】月记（2021年4月）：批判实在论与社会学

文/高行云

首发时间：2021年5月4日

页底有链接：2020年9月至今的读博学习与阅读月记

这个月的阅读精力都放在批判实在论（critical realism）。之前公众号上也介绍过这一派的文献，见下：

由于我的硕士导师深受该派影响，我也一度觉得这一派对实证主义等流派批评得很好，当时也努力得读Roy Bhaskar的几本经典，但三年前的寒假阅读，很痛苦。一是我当时没有科学哲学的知识背景储备，二是已经有一些先入为主的二手文献的过度影响，三是对于科学哲学或分析哲学本身的论证方式还没很好把握，四是我当时的英语水平还是不行。

由于我的开题报告进行到的这部分，要研究批判实在论了，所以开始继续挑战。豆瓣上显示标注本月“读过”24本，其中： 

* 有几本是补标的，比如《血拼经验》、《后现代性下的生命与多重时间》

* 有的是重读的《大转型 : 我们时代的政治与经济起源》。

* 大多是和批判实在论这主题相关，但也有几本没有放进来，加起来算28本吧。没纳入进来的是：

Roy Bhaskar的几本书：

1. Bhaskar, Roy. 1975/2008. A Realist Theory of Science. London and New York: Verso.

* 上学期已经专门读了，这次用了其中一部分，对照笔记拿出来看看。

2. Bhaskar, Roy. 1979/1998. The Possibility of Naturalism: A Philosophical Critique of the Contemporary Human Sciences. 3rd ed.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 好友正在翻译这本书，也有一些译稿，既帮忙看一看，也正好自己偷懒对照学习了。2018年标过，所以豆瓣上没再显示了。

3. Bhaskar, Roy. 1986/2009. Scientific Realism and Human Emancipation.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 这个漏标了。

以及另外一本，以前标过读过，这里没再显示的。

4. Andrew Sayer，2016，《社会科学的研究方法 : 批判实在论取径》，许甘霖、万毓泽和杨友仁译，巨流。

一、叶启政老师新书：《从因果到机制：经验实证研究的概念再造》 

我的本科毕业论文中一部分是研究叶启政老师的，也有幸在十年前就拜会见过叶老师，后来又陆续有机会向他请教过。我记得2016年在武汉时向叶老师单独请教过几小时，因为我当时正在写一篇关于他的理论和吕炳强老师理论比较研究，谈及批判实在论议题，因为他认为自己的本土社会理论深受其影响，但却少有着墨专门谈这方面。没想到几年之后，叶老师拿出这么一份重要作品。

叶老师对社会统计学的熟悉，让他的作品确实也与一般谈批判实在论理论作品非常不同，因为他追溯到潜变量分析（拉扎菲尔德推动）、统计推论（最早由《美国大兵》研究开始）到分析社会学和批判实在论的历程，也指出这两个新流派的区别，进而说明批判实在论在存在论意义上的特点。

关于存在论上的阐释，也有该派的英国学者美国学者都较少谈到的地方，因为叶老师谈到到Roy Bhaskar的辩证阶段、精神转向阶段，会谈到存在论上的“无”。西方学者往往只关注前期的科学哲学，而不谈这些阶段。叶老师将这个阶段和前期的科学哲学有所结合，同时暗示了这一点对于理解本土社会理论的意义。确实，Bhaskar晚年对于东方哲学很关注的（当然并不是儒家哲学）。

确实，这方面一直有争议，尤其是对于当代的量化社会学家，其实对于“机制”的理解和理论学者的理解并不一样——尽管他们共用此词。最近也看到这方面的论文，会再推送介绍。

叶启政在文献背景上，确实也有不同之处。比如，他多次谈到Ray Pawson这些学者的文献，其实在批判实在论（有点过于Bhaskar化了），都反而避而不谈。再比如，谈到emergence的时候，能放到更广泛的哲学背景下讨论（心灵哲学等），也是那些过于崇拜Bhaskar的学生是不会去追溯的。

不过要说遗憾，叶启政有些论述确实有点先入为主，很遗憾，值得看到更细致的分析。比如，叶启政说到分析社会学是美国主流社会学典范“委外”精进加工制造的学术产品。这样说话不能说完全没道理，但确实需要“测量”和给出证据。同样是写方法史、理论史、学科史的交叉， Andrew Abbott确实厉害得多，因为Abbott经常会做一些文献计量学，比如美国学者怎么引用法国理论，美国社会学的引用模式是怎样的。如果叶老师说得是有道理，是argument而非claim，那些至少要看分析社会学的学会组织的构成（Abbott就分析过Social Science History Association的学科成员分布）、他们的发表背景、学历背景的轨迹等。

二、阅读Andrew Sayer

他的《社会科学的研究方法 : 批判实在论取径》中译本是2016年出版的，我是2017年到台湾读书，所以也算赶上，感觉终于有本中译本可以了解批判实在论了。但虽然这本书带个“方法”二字，但确实一点不“方法”。Sayer在导言里就说了，方法与理论常常是分裂了，他希望自己从broad view角度看方法。言下之意，如果你看“怎么用”，没有。

这本书原书是1984年出版，确实对于推动批判实在认功不可没，引用率也非常高，所以能在2010年再版，当然也有修订。我曾经追溯过Roy Bhaskar被引用的网络，最早确实有他导师Rom Harre捧他，最早引用他，然后在SSK领域（如爱丁堡学派）开始有讨论，但最重要的社会学讨论还是来自Andrew Sayer的推动。

这一次，算是精读地把这本书好好看了。我当时在豆瓣上写了这段话：

虽然叫Method，但一点都不是美国式的method教材。纳闷为什么这么深奥的书，怎么多次再版这么畅销和高引。如果想看critical realism的应用，完全用不上这书，最多只是一些direction。作为立场明确的书籍，可以理解Sayer在批判别人时立场非常明确，但在综合支持性论证/已方阵营时其实区分度不是那么高，比如他的观点主要是综合了三本书，吉登斯的《新规则》（双重诠释学）、Rom Harre的Social Being，Bhaskar的The Possibility of Naturalism

可以再补几句。虽然用了吉登斯的双重诠释学，但并不算多么展开分析reason as cause，他也承认在批判实在论分析中诠释的地位相对弱。同时，虽然Rom Harre还被引用，但21世纪以来Rom Harre已经不再被这一派学者重视了，因为他掀起了反对社会结构的因果作用力的讨论。

我现在读博的导师2017年也有文献是批判Sayer的，这次仔细读过他的书，也算更了解了导师的批评的点。不过，我也找到Sayer2004年的文献，已经涉及到提前考虑导师的批评了。不过那是在地理学界，确实在社会学里没引起很多讨论。

接着又读了他的另外一些：

Sayer, Andrew. 1999. Realism and Social Science. London: Sage.

* 这本书和上一本书，有些重叠。

* 这本书打开了巴斯卡的fact/value问题，但还没有完成。

Sayer, Andrew. 2011. Why Things Matter to People: Social Science, Values and Ethical Life. Cambridge and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这本书太好了，非常喜欢。把1999年的东西再发展了。也让我明白，为什么有位英国青年社会学家说，如果要当鲁滨逊，带四本书，一定要带Sayer的《阶级的道德意义》。我在2019年申请博士的时候，联系过Sayer，他说自己是半退休了，现在只关注到fact/value问题。这本书就是最好的答案。说到《阶级的道德意义》还是我硕导万毓泽翻译的，但遗憾我都没读过！要找来读读。听出版社朋友说，简体版也在翻译中了。

用一句话总结这本书，就是第1章里的一句话：

I argue that social science’s implicit or explicit models of human beings as causal, meaning-endowing agents tend to overlook the fact that our relation to the world is not merely causal and interpretive, but one of concern. We don’t just do things and

interpret one another. Things matter to us.

同时，也读了他的几篇论文，比如“Abstraction: A Realist Interpretation”以及和Bob Jessop、批判话语分析的Norman Fairclough合著的文献。

二、阅读Daniel Little

Daniel Little一直是我非常喜欢的社会科学哲学家，因为他非常practical取向，这和批判实在论这一派很多学者过于normative取向但又误以为自己是针对practical在谈，是大为不同。Daniel Little办的Understanding Society博客，也是我当年想办Sociological理论大缸的思考来源之一。

Daniel Little很早就在博客上批评过批判实在论，总是在自说自语、或者捧Bhaskar臭脚，不走出舒适圈，去找不同流派的人对话。他当时就提议要看看像Assemblage theory，挑战对话。这两年在批判实在论界，也确实开始有和这些理论对话了。

我以前只看过Little的《理解农民中国》以及他的一些文章，这次看了：

Little, Daniel. 2010. New Contributions to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 Springer.

Little, Daniel. 2016. New Directions in the Philosophy of Social Science. Rowman & Littlefield.

对照他在1990年代的想法，确实是有转变了。2016年这本书很适合引进呀。我也准备最近要推送介绍这本书的一些内容。我在写这本书书评时说：

开篇的分析社会学、assemble theory和批判实在论的图示，非常直接有启发。各章写作依然有很强的案例直指色彩，是Little的典型风格。因此，虽然理论原创性上较强弱，但理论发展上的“选择性综合”会更看出原先的各理论的强与弱。

我原本写开题报告，一直想用他的东西，但这次仔细看了，还是放弃了。因为他的转向，让我一时不好在讨论批判实在论这一派定位了。

三、其它的批判实在论阅读

1. 遗憾的是本来想读Harre and Madden1975的Causal Powers，但知道现在没时间读了，开题报告后再读。

2. Margaret Archer和Dave Elder-Vass。他们的作品多少了解一些，知道我能用到的不多，因为我最关注的不是ontology的问题。

3. Ray Pawson。可能我读得太着急了，所以A Measure for Measures（1989/2004）和其它两章，没感觉有过多刺激，只是他的心态更平，更认为自己只是application，虽然用Bhaskar，但更参考一般的realism和post-positivism的其它流派（比如Mary Hesse）。

4. William Outhwaite。以前读过他的1983年的Concept Formation in Social Science。但正如我的二导说，他是有点只是和critical realism“调情式研究”。确实，Outhwaite的导师是realist sociology的英国另一位奠基人，但更马克思主义一些。

5. Tony Lawson。这位异端经济学家也成了社会理论家，但还看不出他有多少原创性。他的两本重要作品也翻译成中文了，也翻了下。不过也许今后会再仔细读，感受会更不清楚。

6. George P. Steinmetz。确实我非常喜欢这位历史社会学家，但他的《恶魔的手迹》（2003）到底要不要作为我的案例，一直没确定。我补标这本书时，写了下面的评论：

Steinmetz代表作，虽然被critical realism列为经验研究代表作，但其实只是点到为止。尽管Steinmetz自己也写过《令人作呕的比较》的方法论文章，但展开也不算多。但Steinmetz一向的历史厚度（档案到发指）、思想穿梭（从精神分析到布迪厄）、拿捏轻重（青岛与萨摩亚等地比较）和批判力度（对敏感议题可能的偏见自觉），在美国社会学里绝对算作是不得不令人尊重的异类。。期待他的批判社会科学方面专著出版。

7. Justin Cruickshank。2000年毕业，和我导师同届。Cruickshank导师是Archer，不过他的研究也开始批评这一派，像“A Tale of Two Ontologies”算是名篇了。但还没有读呢！

8. 还有一些管理学界作品，比如：

Danermark, Berth, Mats Ekstrom, Liselotte Jakobsen, and Jan Ch. Karlsson. 2001/2019. Explaining Society: An Introduction to Critical Realism in the Social Sciences. Routledge.

Tsang, Eric W. K. 2017. The Philosophy of Management Research.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 第二本的中译本读过，确实当时超受启发，因为他的案例非常密集于新制度主义经济学，同时议题都是经验研究会关注的，比如复制性、假定等。第一本是修改版，比2001年更新非常多了，本来期望挺大，但还是平平作品。

四、这个月也花精力的一本书是

Gary Goertz的是Social Science Concepts and Measurement（2020）。虽然这本书有2006年初版，也有中译本，但英文版这版是New and Completely Revised Edition。翻过就知道，差别非常大了。我甚至可能考虑在博士论文里分析研究这两个版本。

我也把Goertz2020年里的各种实用指南，都整理在豆瓣上这本书的书评了。

五、《偏见》：学术普及书也很重要

就像我今年开始读《哈佛商业评论》等杂志。对不熟悉但感兴趣的领域，学术普及作品是非常重要的。最近刚出的一本关于偏见议题的书，是斯坦福大学心理学教授，从认知科学角度理解美国的种族歧视和警治关系中为什么会导致弗洛伊德事件。同时，她也辅以社会学、历史学的解释。也是受到文化社会学的认知转向的影响，所以了解了解这种类型的研究。

六、推荐一些本月阅读论文

按照之前写的惯例，这个读书月记，只以豆瓣读书上纪录来整理一些书籍为主，这也是弥补我的公众号“Sociological理论大缸”以关注期刊论文为主的问题。同样的，每个月不仅读书啦，更读很多论文，推荐几篇本月阅读的论文：

1. Fletcher, Amber J. 2017. “Applying Critical Realism in Qualitative Research: Methodology Meets Method.”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ocial Research Methodology 20(2):181–94.

* 在批判实在论的方法论层面的论文里，最好的一篇。作者并不是什么出名学校背景，也不是多有名的研究成果，但这篇一步步分析与回顾自己研究，把批判实在论能看到的以往研究的盲点给指出来（如：农业中的性别意识形态）。

2. Steinmetz, George. 2004. “Odious Comparisons: Incommensurability, the Case Study, and ‘Small N’s’ in Sociology.” Sociological Theory 22(3):371–400.

* 这篇文章有意思的地方是，虽然谈small N问题作为比较历史社会学的难题，但较少放在“不可共量性”这个角度来谈，Seinmetz这篇确实有不同的视角介入。遗憾他最后谈自己的经验作品分析时，篇幅太少。

3. Pozzoni, Gianluca, and Tuukka Kaidesoja. 2021. “Context in Mechanism-Based Explanation.” Philosophy of the Social Sciences.

* 我最近会在公众号上推送介绍这篇。Context senstivity已经是mechanism里的重要争论了。这一点我也没有好的想法，但看他的分类学，还是很有启发的。

 最后，私心真心推荐一本书。期待更新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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