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型自杀:青少年频频坠亡的背后,也许是共谋的社会与文化力量
文/高行云
首发时间:2021年5月14日
1. 成都悲剧:青少年自杀已是社会问题
最近成都一位少年的跳楼事件,引发了悲情与气愤、争论与反思。当新华社公布对疑点回应的时候,又激起了围绕“真相”与“政治”关系的讨论。遗憾的是,这个事情本身——自杀,尤其是青少年的自杀,却似乎还没得到专门关注。
为什么一位“八九点钟的太阳”要选择如此早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不是个案。
2021年5月8日,河南省新乡市一名16岁高二女学生,坐在19楼顶层外沿,情绪低落,欲跳楼轻生,终被救下。
但是,2019年4月17日,上海卢浦大桥上车水马龙。一位年仅17岁的男生和母亲发生矛盾,一气之下跑到桥边,纵身跳下,留下的只有母亲难过掩面的背影。
英国杂志《经济学人》统计数据表明,;中国每年有约10万青少年死于自杀,平均每1分钟就有2人自杀死亡,有8人自杀未遂。
为什么一位又一位“八九点钟的太阳”要选择过早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学校、家庭、同学和社会究竟在如何影响这样的青少年自杀事件?
2. 回到百年名著《自杀论》:社会凝聚力与宿命型自杀
一百多年前,社会学祖师爷涂尔干在其名著《自杀论》中提出著名的命题:社会失范与自杀密切相关。
如果一个人处在有凝聚力的环境,那么可能不会感觉到孤立与失序,所以更不容易有自杀倾向。反过来,如果一个人处在失序感较强的环境——婚姻破裂、经济危机,那么则可能影响自杀倾向。
因此,社会环境团不团结、凝聚力强不强、整合度高或低,对一个人的自杀选择至关重要。不过,这种观点难道不也是“美化”或者过于道德化了社会凝聚力的正面意义了吗?凝聚力的另一方面是管制,所以涂尔干也提出过由过度凝聚/管制而导致的“宿命型自杀”(比如一些宗教团体等严密组织对成员的要求)。不过,涂尔干认为宿命型自杀在当代社会是少见的,反而在传统社会可能更为常见。
也正因为如此,当代自杀社会学研究,极大地忽视了这种宿命型自杀。毕竟,涂尔干对这个“宿命论自杀”的概念化本身也十分薄弱,甚至只在脚注中一提一论。我们想想这次成都等一连串事件——校园安全和社会事件,就会发现:
* 我们常常认为校园是集体主义的地方,是团结与互动的地方,为什么会发生一连串的校园自杀?
* 我们发现一连串的青少年自杀悲剧的时候,也要想想社会力量——学校、家庭等等如何一步步作用于个人身上呢?
来自印第安纳大学和英属哥伦比亚大学的两位社会学教授Anna S. Mueller和Seth Abrutyn,在《美国社会学评论》(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2016年第5期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详细内容见页底),正是探讨了这个问题。她们认为,这两个问题背后,是重新理解“宿命型自杀”的三个方面:
(1)社会凝聚力如何又作为社会管制力,既整合预防了自杀,但也影响甚至推动了自杀?这个悖论的两个方面,能展开吗?
(2)结构性力量(如:凝聚力)如何向下一步步形塑了个人生活?这个“降级”的过程能说得具体吗?
(3)除了结构性力量,文化、情绪等力量,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3. 为什么示范中学与中产社区会频发青少年自杀?
Anna S. Mueller和Seth Abrutyn教授在2014 年和 2015 年对一个高发青少自杀的社区进行了110人的访谈,其中还包括13次焦点小组调查,涵盖面涉及当地的心理咨询人员、学校工作人员和教师、父母、孩子和邻居。为了突出了解这个高发青少年自杀社区的独特原因,她们还选取了20多位受访者与自杀经历有关、但不住在这个社区的对象,方便对比研究。
这个社区的杨树林社区(化名),在2000年至2015年间发生了19起自杀死亡事件,都是当地著名的高中杨树林高中的学生。这个高中是当地唯一的公立高中,有2000多名学生,规模很大,成绩优异的学生比比皆是,声誉非常好。这个社区虽然规模很小,只有不到5万人,但90%以上的人口是白人,60%的成年人至少拥有学士学位,并且只有不到5%的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这个社区的收入中位数和地产价值,都明显高于该州的中位值。
当两位教授来到这个地方调查和访谈,发现不分老少,都把这个社区描述为一个美好互助的社区,觉得人们在这里真正关心彼此。大多数年轻受访者也说,他/她的父母都彼此认识。
这个有凝聚力的社区,也吊诡地发生了三大问题,推动了青少年自杀。
(1)信息传播迅速
如此高度一体化的社区的潜在缺点是信息传播迅速,小道消息也比比也是。当她们访谈时,发现年轻人能轻易说出15年前是谁家的孩子自杀了。在这里,谈不上什么隐私。
(2)父母与孩子绑在一起的社区文化
许多青年和父母都说,不管那些小道消息客观上是否属实,父母都靠子女过自己的“面子”生活:因此,孩子的失败或成功是父母成就的反映。
(3)新移民要适应当地的文化
虽然许多人已经在杨树林社区生活了几代人,但相当一部分新的社区成员专门搬到了那里,专为排名靠前的学校。许多生活在这里的青少年感到压力,因为要求他们不辜负社区成员的期望,让他们试图“适应”——即使他们曾经的成长大不相同,只是搬到这里而已。
正如一位女生这样和两位教授说:“在杨树林社区里当孩子,一切都要很完美:好成绩,好孩子,上好大学。”
这样的情况,对正在上学的青少年产生什么影响呢?
(1)压力巨大,哪怕优秀
受访的孩子们说,他/她们感到了巨大的压力,都想要取得成功,并达到与父母同等的、较高的社会经济地位。一位受访的女生这样说:
在我们社区长大,压力很大,要取得成功。可以这么说......你参加的课程越多越好,你参与的运动越多越好;你卧室里的奖杯越多越好。
(2)故作自如,不显压力
麻烦的是,孩子们不仅要承担巨大的负担,但还要表现自己应对自如、淡定从容。因为如此显示疲惫、费力,那么证明自己根本不够努力、也不够优秀。在现在的精英文化来看,是要面对困难也要淡定自如,仿佛自己的成功毫不费力。承担不起、压力太多、抑郁症,都变成了失败者的表现。
(3)不允许失败
如果不能成功,损失很大。正如上面所说的信息传播迅速,小道消息和社区文化,又助长了不惜一切代价避免失败的欲望。
实际上,这些孩子能没有压力吗?能没有负重吗?能没有抑郁吗?
当然有!
两位教授发现,许多年轻人描述在高中时经常为家庭作业哭泣,其中一名女生也说她的头发因压力太大而时常脱落。还有一位女生说,她的闺蜜之前自杀了,但这位闺蜜如此美丽、爱社交和课外活动,好像毫不费力、应付自如,但其实她们关系很好,彼此心里知道是如何的挣扎和不安全的。
青少年的三大情绪特点 + 社区文化 + 社区的信息网络,导致更可怕的社会后果:不能寻求帮助!
心理健康问题会被其他人视为完美家庭的污点。大家不愿承认自家孩子是有抑郁症或有自杀倾向,不去寻找心理咨询帮助。一位父亲这样说道他家的经历:
如果我公开寻求帮助,我们会感到尴尬。我们不应该告诉别人。公开后,那种耻辱这也是我唯一真正担心的。
不愿意站出来的父母和家庭太多了!
他们害怕被视为“坏父母”。这一点从当地社区的精神卫生工作者那里最为了解了。这位工作人员抱怨说,他们/她们很想让家长参与一起解决孩子的问题,但是父母们都不想处理,回避不论,哪怕家里孩子的自杀问题已经到了警戒线!
这篇社会学文章,让我们开始明白,当下一位少年的纵身一跃的时候,也许背后是多么具体而交错、复杂又封闭的力量
* 社会结构:过度凝聚力,小道消息交流四起,如熟人社区
* 地方文化:过度重视课业成绩
* 情绪:不仅是绝望,还有强装轻松
* 家庭:以子女为“面子”、强装门面……
文献来源:
Mueller, Anna S., and Seth Abrutyn. 2016.“Adolescents under Pressure: A New Durkheimian Framework for UnderstandingAdolescent Suicide in a Cohesive Community.”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81(5):877–99.
* 这是Sociological理论大缸的第546期推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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