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爽被罚2.99亿！究竟富人为什么想逃税？社会学家分析出五大原因

文/高行云

首发时间：2021年8月28日

有国家，就有税收。

有税收，就有逃税。

没想到的是，

郑爽，最近首个因偷逃税被公开处罚的知名演艺人员，竟然逃掉的税收加上罚款到了2.99亿。

2.99亿是什么概念？

没有概念。

有国家，就有税收。所以不止中国，发达如美国、不发达如拉美，都为怎么整治偷税逃税问题困扰。

尤其是怎么让富人也老实交税。我们不妨看看三个问题：

1. 富人逃了多少税？

2. 富人为什么逃税？

3. 怎么让富人交税？

这份分享是综合了近年几份来自社会学、公共管理等领域的最新研究，页底有文献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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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人逃税/纳税的韦伯命题

收税有什么难的？国家有枪又有法，想收税不是一句话的事吗？这是经典的“霍布斯命题”：只要国家有强制力、惩罚足够严重，就能阻止潜在的逃税者。

但是遗憾的是，现实世界不是这么简单，否则国税局要养多少人呀！

真正的难题是：国家必须维持收税所花费的行政成本、也要考虑到强制征税的风险，例如资本外逃、政商联盟破裂等，所以都得希望在较低的惩罚力量、较不确定的审计条件下，让民众能够自愿遵守、守法交税。华盛顿大学社会学系教授Edgar Kiser和另一位社会学者Blaine Robbins将这个解决方案追溯到古典社会学家韦伯，称之为“合法性模型”，或者我们称为“韦伯命题”。

问题就来了，如果只能靠国家的合法性或正当性来让民众服从和交纳，那实在太不稳定了吧。谁没有个自私想法呢？确实，所以各个国家普遍被逃税问题困扰。

实际上，西方国家逃税率一直遵守着地理模式，从北欧到南欧依次升高。瑞典大约有9%的税收被逃掉、英国也有6.5%。但是意大利却达到了27-30%。甚至一些国家还有增长趋势。比如智利2007年增值税逃税率在8%，但2011年增长到了14%；而在个人所得税方面，2009 年的逃税率达到 34%！

能逃掉这么大规模的税，绝对不是你我小百姓的人。确实，富人的逃税规模一直非常大，毕竟他们交得也多。

富人逃税，更是难题。

美国收入最高的 2.7% 的富人支付了大约 51.6% 的所得税，而在德国收入最高的 5.6% 富人贡献了 43.25%所得税。2016年，由于两家大型离岸金融机构（瑞士汇丰银行和 Mossack Fonseca）泄露的微观数据，有学者将这些数据和北欧三国挪威、瑞典和丹麦的财富记录进行匹配，也发现北欧国家虽然在逃税率里算很低，但依然发现逃税行为随着财富的增加而急剧增加——财富分布的前 0.01%富人（例如，净财富超过 4000 万美元的家庭）逃了大约 30% 的所得税及其它税收。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富人只能自己瞎搞的逃税。政府早已在帮富人减税了！如果不给富人减税，就难以吸引跨国投资人。所以，在全球范围内，各国开始效仿美国的税收改革，减少增值税的个人所得税。最直接的证据就是美国最有钱的400人的平均税率，已经从1992年的26.38%下降到2014年的不到20%。

除了富人自己逃税、国家帮富人减税，还有通过以投资退税等方式逃税。近年，最著名的就是2017年揭发的cum-ex商业模式。在这种模式运作下，通过欺诈和投机欧洲国债，股票交易员和律师网络帮助富人退税和逃税，其中受灾最严重的五个国家损失了至少 629 亿美元。德国是受灾最严重的国家，国库损失了 362 亿美元！

难道就没有富人想贡献社会吗？真的有哦！传奇的是，2010年，德国的51 位百万富翁和亿万富翁组织了“富人俱乐部”，提议他/她们应在 10 年内放弃其收入的 10%，但是政府也没有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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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富人不愿纳税？社会学家指出五个原因

几乎所有研究都说明富人的纳税意愿没有穷人高。早在1984年的一份研究，就以 55000 名纳税人的数据为基础，指出收入与合规税收之间的关系呈倒 U 形，这意味着最不合规的纳税人是那些收入非常高、或者非常微薄的纳税人，中等收入纳税人是最顺从的。科罗拉多大学的Fred Pampel等三位社会学教授在老牌社会学期刊Social Forces上发表论文，也基于他们在 2013年至2015年于四个国家（意大利、英国、美国和瑞典）进行了实验，给出类似的结论。通过招募多所大学生参与他们的社会心理实验，结果发现普遍存在一种可能性：如果你是富人，会更加不想纳税。

问题在于怎么理解“有钱了就不想纳税”的动机与原因。

第一，富人比穷人更有具有流动性和动员抗争能力

我们可以比较下“富人”与“穷人”对逃税的不同看法和做法。富人与穷人的不同之处在于：富人更加不依赖本地的基础设施也社会保障，毕竟他们更可能跨国和跨地区流动。因此，他们可能认为税收只是用于重新分配财富，并非为了自己的福利。如此来看，国家的功能在于提供公共物品，但这个公共物品又和这些富人有什么关系呢？

这种流动性与不信任感促进他们为自己认为的权利而斗争，从游说到减税立法等等。尽管出于不公平感就逃税漏税，会面临来自税务的惩罚，但对富人来说这是钱和权利的问题，但对穷人来说这意味着不一样的东西：更倾向做出情绪上的反应（羞耻、内疚）。同时，罚款会威胁到自己的日常生活（可能罚完真的破产没钱了）。所以，也有一项实地实验，是寄信件给逃税人的邻居，让社区给你压力让你去补税，结果发现穷人社区更愿意去补交，但富人社区根本不在乎。

第二，富人也有“好帮凶”。

社会学家Harrington 也花了大约 8 年时间对全球避税天堂的财富管理机构进行参与式研究和深度访谈，结果发现这些负责给富人逃税的人，会认为自己是“被误解的好人，”因为他们的自我认知是帮助了贪婪或无知的财富继承人以及帮助了新兴市场的融资发展。甚至，那些关心贫困的财富管理机构会敦促他们的客户向慈善机构捐款（当然也有减税的优惠）。所以，逃税的动机不仅在于富人的不公平感，也在于他的逃税伙伴也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

第三和第四点往往共同出现，指的是逃税的富人总会从市场与国家的角度解释说：国家很烂、同行也在逃税，所以我才逃税。

乌普萨拉社会学教授Reza Azarian在2014年于犯罪学期刊《偏差行为》（Deviant Behavior）上发表过文章，采访了从餐馆老板、建筑企业主到音乐企业主（当然不算真正意义上最富有的那批1%，但均是雇主），指出逃税的人具有他/她们在相互参考基础上形成的“市场竞争认知”和“国家制度认知”。

其中，市场竞争认知就是说，他/她们认为市场同行都在激烈竞争，人家都会逃税，不是我一个人在逃。如果我不逃，那我就傻、就没法竞争了。因此，他/她们认为自己逃税是合法合理的。一位受访者表达了对瑞典当地餐饮业的批评：“现在应该有公平的竞争，但事实并非如此。在斯德哥尔摩的这个小地方竟然都有 92 家餐厅。所以竞争很激烈。如果别人降价了，所有其他人都将不得不效仿，然后最后没办法只能欺诈逃税、降低成本”。

国家制度认知就是说，他/她们认为国家的税收制度非常不合理，负担太重，不可能不找办法逃税。瑞典一位娱乐业企业家告诉这位作者，瑞典的税收水平是“病态”和“愚蠢”，并强调了私营企业承担的公司税负担太重，因为你雇用一个人的时薪是90 瑞典克朗要交至少40元的税。这位企业家还回忆自己年轻的时候，指出1960年代的时候瑞典人口一样多，但现在的官僚机构太大，税收都用来多养新增两倍的公务员了。所以，人人都会避税，那我也应该同样避税才是。

上述的科罗拉多大学的Fred Pampel等三位社会学教授的作品也有类似分析。虽然我们常常误解意大利有家族裙带文化、北欧人更文明，所以才会有从北到南的逃税率从低到高的分化。但是，这种民族性解释根本靠不住，关键还是要结合看纳税人怎么看各国不同的制度。他们的社会心理实验表明，在意大利，人们虽然有强烈的纳税责任感、并且也有较高的支持再分配的意识形态，看上去可能有利于避免逃税。但是，由于意大利人认为政府能力低下、纳税也变成了养贪、或者让无能的政府浪费掉，所以这种纳税意愿会被抵消，反而选择逃税。但是对于英国和美国，则出现了相反的模式：这些国家的社会心理实验受试者在支持再分配的意识形态和纳税责任感方面得分较低，但在感知政府能力方面得分较高，所以反而更愿意纳税、不会选择逃税。

最后，结果怎样呢？富人会说：“我逃税、我才正义！”

两位智利社会学家Atria Curi和Jorge Andrés在《国际社会学评论》（International Review of Sociology）发表论文，访谈了32位在智利能排到前5%的富人，得到这样的结果：富人对如何纳税、怎么纳税、纳多少税，形成了一套关于“创意性合法”的理由。他/她们会认为理想中正义的法律不会是现在国家那样烂样和高税收，而是会照顾到他们富人的处境和利益，因为富人正在创造就业、正在与同行竞争，所以富人会认为自己现在逃税避税才是符合理想中符合真正正义的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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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让富人也老实纳税？

有希望让富人也老实纳税吗？

西方国家一个普遍做法是实行“特别执法制度”：说白了，就是对富人进行专门的税务审计。

德国政府就公布过，该国在2014年对富人的税务审计是1391起。德国财政部的企业审计概率数据显示，2015年，21.3% 的大型企业接受了审计，而中型企业为 6.4%，小企业为 3.2%，小型企业为1.05%。

即使在美国也不例外。根据2015 年纳税申报表看，收入百万美元或以上的群体的审计率是18.79%，而收入在 2.5万到20万美元之间群体的审计率为0.41% 至 0.80%。

最有意思的是英国。在那里，有一个专门的税收机构，专注于 6500 位富人（占所有纳税人的 0.02%）的审计。为了减少富人的避税计划，这个部门雇佣了40 名客户关系经理，每人负责大约160名有钱的纳税人，实施个性化的客户管理，让富有的纳税人充分了解他/她们的实际税率和税收权利，并强调他/她们对社区的贡献有多大，同时解释这些钱将用于资助什么，以及如何使人民群体获利。

英国还有个非政府组织，专门给被评估为诚实纳税人的公司的加上“公平税号”的标签，可以在营销和产品上使用，让大众媒体更加肯定这类企业。有意兴趣可以看这个机构的网站：fairtaxmark.net。

如果你对如何征收富人税收、富人是怎么逃税的故事与政策有兴趣，也可以参考这个网站：

https://taxtherich.com/

文献来源：

Azarian, Reza, and Tage Alalehto. 2014.“Patterns in Account-Giving among White Collar Criminals.” Deviant Behavior 35(2):101–15.

Atria Curi, Jorge Andrés. 2019.“Legalism and Creativity: Tax Non-Compliance in the Eyes of the Economic Elite.” International Review of Sociology 29(1):58–79.

Gangl, Katharina, and Benno Torgler.2020. “How to Achieve Tax Compliance by the Wealthy: A Review of the Literature and Agenda for Policy.” Social Issues and Policy Review 14(1):108–51.

Pampel, Fred, Giulia Andrighetto, and Sven Steinmo. 2019. “How Institutions and Attitudes Shape Tax Compliance: A Cross-National Experiment and Survey.” Social Forces 97(3):1337–64.

Robbins, Blaine, and Edgar Kiser. 2018.“Legitimate Authorities and Rational Taxpayers: An Investigation of Voluntary Compliance and Method Effects in a Survey Experiment of Income Tax Evasion.” Rationalityand Society 30(2):247–301.

    * 这是Sociological理论大缸的第586期推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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