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紧急例外成为日常状态？英国社会学家指出残酷乐观与缓慢死亡的双重时间感

文/高行云

首发时间：2022年5月11日

四月过去了，但还没过去。

五月来了，但希望还没有到来。

朋友圈的接力少了，但没有停止。

类似的城市治理，也在接力了，从南方到北方。

本来以为是紧急的、例外的、临时的，现在像常态一样。

但是，这种例外/常态二分或辩证思维，可能过于简单和单一。我们不妨来看看这位学者的观点。在英国杜伦大学，有一位紧急状态研究闻名地理学者Ben Anderson教授。他的研究横跨最近的疫情治理、美国的BLM运动、英国伦敦骚乱等引起的紧急状态研究。比如，他最近发表的论文就比较了美国与澳洲如何封城如何解禁之类的紧急状态问题，见页底文献清单。 

前两年，他在英国老刊社会学刊物《社会学评论》（The Sociological Review）上发文指出：当我们在思考紧急或例外的时候，我们离不开一种“时间感”的体验。他建议我们，从时间的角度入手，我们可以这样思考：

当紧急状态成为日常状态，我们不仅陷入“残酷的乐观主义”，也陷入“缓慢的死亡感”。

Anderson教授认为，在紧急状态下，我们认为自己拥有现在，不能等待，要紧急响应，便能够改变正在失去的未来。但是，这种深陷于当下的紧急事件，又让我们反过头惊觉，原来历史与体制的重担一直都在，并且爆发出来了。原来所谓的未来希望，只不过是一种缓慢的死亡。确实，现在并不例外了，因为只是迈向缓慢的死亡中的一个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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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例外状态下

你不止拥有现在，也拥有正在失去的未来

紧急状态，首先是让你感到未来的新生活在被缓慢地取消。本来你对未来有信心，但又被打断了。你还没拥有未来、就被剥夺了，然后被抛回现在。由此，你感到现在一直在延续，未来希望的来临更加难以想象，因此变得冷漠、顺从或默许现在状态中的“伤害”。

这就是紧急状态的悖论：一方面，它承认有可能带来不同的、有希望的未来，但是另一方面又通过不断持续地动员资源，让你感到现在过于现实和庞大，未来的良善难以发生。

因此，紧急状态和“世界末日”或“自然灾难”的感受不一样。在后者的状态下，你会感到没有明天，会感到现在是无需再动员了。

这方面最典型的事件是资本主义的危机与萧条。每次发现这些紧急状态的时候，你会感觉新的秩序就要来临，但是随着危机发生，你也看到根本没有另一种秩序的可能。你的未来渴望，刚唤起，就自己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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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例外状态下

你不止是面对例外的等待感，更有面对紧急的响应感

当我们想到“例外”的时候，我们在说的是什么？只是等待吗？确实，我们希望例外状态能够过去，常态生活能够回来。但是我们生活，显然不止在等待。

Anderson教授建议我们考虑：例外状态也是紧急响应状态。换句话说，例外之所以为例外，不在于它只是可以不管不顾的例外，而是需要一种紧迫感，要持续动员，更要迫使采取行动阻止或结束某种形式的伤害、损害或损失。因此，这不止是暂停感、等待感，甚至与之相反。为此，延迟被认为是奢侈的、有风险的。一个不好的未来仿佛在急速到来，而现在被建构成与过去不同的状态。为了应对，必须压缩决策和行动的时间

这方面的是最典型是美国面对911事件时的“反恐战争”。正如当年小布什认为要“先发制人”发动入侵一样，那里的领导层认为已经国家进入紧急状态，甚至民主程序和日常习惯成为及时行动的障碍，必须强制性执行行动，甚至为此放弃大脑思考。

不管是紧急响应还是拯救未来，都知道行动是有代价的。因为“现在”的紧急状态一直在延续，反对延迟就是反对周全。由于相信未来是可以拯救的，所以紧急响应的是必要的，因此这种乐观主义颇为残酷。借用芝加哥大学教授劳伦·布兰特（Lauren Berlant）的书名，这是“残酷的乐观主义”（Cruel Optimism）。

（芝加哥大学教授劳伦·布兰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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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例外状态下

你还是会有未来希望感，但是发觉只是缓慢的死亡

未来的新生活、常态生活还没到来，就已丧失。但是生活还是需要希望感，这是你会为之紧急响应、快速动员的原因。有所作为，而非等待。

因为紧急状态意味着，你明白当下事件或情况的结果是不确定的，但是正确的行动却要求你有所作为，避免产生威胁的事情。因此，在紧急情况下，你感到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然而奇怪的是，你越感到未来可以改变，也越感到过去的问题在当下被持续暴露出来。在日常状态下，连续性的生活感让你不容易反思和集结。

以前两年的美国BLM运动为例，当圣路易斯市政当局宣布“紧急状态”的时候，确实中断了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的平稳和持续过渡，也对当下加以命名。但是，创建#BlackLivesMatter这个标签的PatrisseCullors ，也在此机会下进行社会动员，使得我们看到社交媒体和公共抗议活动。在这种情况下，“紧急/例外状态”不再只是被当局命名，也被活动人士挪用。比如，在圣路易斯市宣布“紧急状态”当天，标签“#whichemergency”的使用次数超过 10000 次，因为人们开始反思医疗保健、刑罚制度、工作和福利政策等各个方面的不利于黑人生活的条件。

因此，经由活动人士的挪用后，“紧急状态”不再只是当下的命名，而是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难以改变的“缓慢死亡”过去。人们觉醒了、被激活了，认识到原来我们一直生活在例外状态下、一直生活在紧急状态下，甚至会越来越糟。Anderson依然借用劳伦·布兰特的另一篇文章的标题来形容这种状态——“缓慢的死亡”。

文献来源：

Anderson, Ben. 2017.‘Emergency Futures: Exception, Urgency, Interval, Hope’. The Sociological Review 65(3):463–77.

他关于澳洲和美国的紧急状态比较研究：

Grove, K., Rickards, L.,Anderson, B. & Kearnes, M. (2021). The uneven distribution of futurity: Slow emergencies and the event of COVID-19. Geographical Research

* 这是Sociological理论大缸的第649期推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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