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丁堡大学读博月记22年5月上旬到6月上旬：不止读韦伯的《新教伦理》脚注
– 1 – 读博没暑假？但也要有放慢的时候！
最近和导师Meeting完，这学期算是结束了。暑假的Meeting是可选项、不是必选项。所以，我就提议，不必再一月一次了，我们八月底再见吧。导师也说好，他正想和老婆孩子回新西兰老家，和父母聚聚。因此，也顺便聊聊《指环王》和著名的维塔工作室。
（几个月前拍的，亚瑟王座山脚）
这次改到线下Meeting，约在咖啡馆聊了会，有些吵，于是到旁边的亚瑟王座山脚下的草地，一边散步一边聊。正好天气不错，多聊一会。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引用同样的材料、看同样的文献，导师总是多能看出一层意思，列给我看，帮助我把自己的想法再聚焦和定位清楚，或者试试能不能多衔接到另一层。“看山不是山”吧。
这次没线上，也因为最近是学界的跳槽面试季，二导也在看新东家，准备他的面试，也就没参加了。不过他还是一直认真负责，先看了材料，只是没有时间给我一些详细的comment，允诺下周再发过来。
二导一直热情（南欧人那种），但也很严格，所以难得的，收到他的邮件，鼓励的一句：
I can imagine for example a paper like this to be published at the top level. As a reviewer, I would personally be really interested.
虽然按英国这边的制度，二导作为lecturer就是终身教职，便他还是看看其它地方机会。他一心想去Bristol这个城市居住，毕竟一直觉得威尔士的气候太不好生活。不过，二导也很神奇的，本科是希腊的商科，之后到英国一直读理论，直至博士毕业，但可能教职不好找，转到商学院当了几年助理，现在工作（包括跳槽），都可以找组织研究领域，在商学院做社会理论了。
英国的商学院虽然和全世界商学院一样都那么“商”，但还是多少会有些不一样，有时会容纳一些左派传统、批判风格之类的纯理论学者，有时也会有些学者是做公共管理的。坦白地讲，比起美国社会学博士转行到商学院，英国的这方面比例可能确实不高，更不用提美国连社会学系都不太能容纳那样的纯理论与批判学者，更何况商学院。
英国商学院，也和全世界商学院一样，多少有些规模效应：人家出得起钱，就能给出位置。毕竟，英国的社会学系，普遍的情况是“一个方向一个人，”院系规模都不大，但是大家做研究都是跟往一些重点方向做（文化、性别、科技等），很容易撞车，所以找工作就直接在方向上有机会/卡住了。做理论更是如此，一个系往往只有1-2个做理论的学者，很容易腾不出来位置。当然，这还不算进另一种情况：就算老学者退休腾出位置，连这个方向都砍掉，或者院系“编制”砍掉了。
(在苏格兰的Pentland徒步所拍）
我在台湾读硕士时，台湾中山大学社会学系也是和这种考虑类似：一个方向一个人。所以，该系以东南亚研究为重点，有研究越南、马来西亚/印尼等，不同学者研究不同区域，以及不同方向，也是避免同仁间过度竞争的一种方式吧。
话回来，我的要旨还是想把下次Meeting拖慢点。制度上好像是要求导师和博士生要一年见10次。因为之前订的计划是每8个月写1章。博士论文会有四大章，头尾各一章。换句话说，每一章会花上一个学期加一个暑/寒假的时间吧。这个学期，从开学到现在，一直在阅读韦伯，有曲折有推进，也想放慢一点。
实际上，按一个月一次Meeting进度，其实是挺赶的，标准时间都会成下面这样：
毕竟是做理论研究，确定精读文本和精读本身是非常耗神耗力的。有时难在“确定”这一关，比如之前在写批判实在论的部分，因为我关注的是认识论部分，和该派几个代表作者（如M. Archer和Dave Elder-Vass）的代表作都不容易搭起来，但如果选一些较偏的学者（如Ray Pawson），又未必值得。现在写韦伯也是，二手文献多如山，到底借助哪些二手文献、哪个流派的诠释更合适作为自己的对话对象的。
树个稻草人容易，但毕竟做研究，自己的原创贡献谁都不知道会怎样，但肯定不要浪费的还是这么长的读书时间。如果选个垃圾或稻草人对话，自己没法从他/她们的作品中学到东西，那自己写得太潇洒也没意义。有时会耗在精读这一关，像读韦伯的方法论时候，他所批判的对手，现在没一个出名的了，完全不好理解他到底想表达的是什么。
– 2 – 脚注大法好！读到《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的缝隙中
默顿当年教社会学理论的时候就抱怨过，社会学界很少有学者日记之类的材料，所以你想重构一个学者如何“做”理论，是非常难的。当然，有的学者也写，但未必公开，比如Andrew Abbott会写自己的学术日记。
但是，如果没有这些材料的时候，你会很难建立一套“描述/实践取向的”社会科学哲学。这里所说的，不是“规范取向”的科学哲学，就像逻辑实证论那样：这一派没有给科学实践带来过什么，也不知道科学家在做什么。
逻辑实证论、甚至批判实在论等等科学哲学，及其在社会学界的从者，都是假设了“我们的学科【应该】怎么办”，从而很容易忽视每个学科的实践。所以，现在做科学哲学和科学史合流，甚至还有Nancy J. Nersessian这样的科学哲学家做民族志研究，践行着库恩《科学革命的结构》以来的历史/实践转向。
所以，那么声称要实证或某种“科学”观的社会学学者，很可能背后预设着一套对于“什么是好的科学”的价值观（或者用现在的一些术语，叫theoretical virtue）。
回到我研究的韦伯，其实是一个道理。Mario Bunge早就一点而过的批评韦伯：他自己就没有实践他自己所说的方法论。确实是这样。实践是实践，方法是方法。韦伯自己提倡的那些，他自己也未必老老实实地用。
所以我不喜欢“教科书式”、“解经式”研究韦伯这样思想家，仿佛先有个融贯性，后来要做的是如何重述这个融贯性。但是，你要看韦伯的学术实践，意味着要看他的手稿、书信之类的，这对于我来说确实也难度太高。更不用提，这样一来，学术定位也变成了“韦伯学者”，那对话的又完全不一样了。
这也不是我想要的。比较实际的是，也是这一个月的最大收获，是我再次阅读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的时候，才觉察到以前只做材料辅助、观点补充的脚注，其实蕴含着丰富的方法实践。因为在那里，他不仅交代材料来源，补充引用，也会指出他是怎么处理材料，怎么聚焦选题的。
– 3 – 科学模型的哲学
我在上个月的时候就反思过，引用了赵鼎新老师在一次讲座中批评一些学生的说话：“聪明的学生喜欢把自己的短处藏起来，但最后还是会暴露出来。”确实，当我选题时，想到会涉及韦伯的理想类型理论，同时又“感觉”会涉及到科学模型的哲学研究，却想着避开这一派不去了解。当时也看了Nancy Cartwright的作品，看不明白。
现在是回过来补课。也许也是这一年来多读了些，于是现在接触经济学哲学关于模型的讨论，像Maki, Sugden, Morgan等等，启发非常非常大，对韦伯的理解也提升非常多。有意思的是，台湾有两位学者，正是LSE学派Cartwright和Mary Morgan的学生：陈思廷和赵相科。
（爱丁堡街上的亚当斯密的像）
更有意思的是，看Sugden的作品时候，才了解到他的名篇，关于 regret theory。这也才突然联系起来，这种论调确实能衔接到我之前的田野研究，关于企业如何回应政府的压力型体制。虽然之前也试了一些解释框架，但多少还是有点不满意，感觉还是有些过于学术分类，没有很能get到当事人的心境似的。也算是意外收获了。哎，只是一直整理好材料和框架，没时间写出来。
最近，也在跟着YouTube上的课程，同步学习经济学哲学。库恩研究专家、德国的科学哲学家Paul Hoyningen。他会把自己演讲、在德国、瑞士等地的课程上传分享。我之前跟着学完他的科学哲学入门课程，也很喜欢。现在确实很多自然科学哲学家在开始做经济学哲学领域。
当然，我也和导师聊到，社会学很早就认识到自己是“非实验科学”了，就像Hubert M. Blalock很早就为此写了一本书，但是却和经济学走上不同的道路。经济学变成了“模型”科学，强调理想化假设，但社会学变成了“交叉性”科学（或者用韦伯的话，实在科学），强调研究结论中体现情境与变异（比如：从布迪厄的“惯习”概念到各种情境中发展出来的“XX惯习”）。但是话说回来，是什么让研究结论中的变异成为可能呢？也许还要回到假设中去，但社会学不像经济学那样公开讨论“模型”问题，也因为社会学里一提到模型，就会和量化联系起来，而社会学在方法上比经济学和政治学都多元得多。
Paul Hoyningen就吐糟说，他参加过一个会议，有社会学家和经济学家在场。从他作为科学哲学家的角度，觉得你们做得都是agent-based model，科学哲学逻辑类似，但是他问社会学家怎么看，社会学家很反感自己被归类为经济学家一样的实践，但强调成为好的经济学家必须先成为好的社会学家，而经济学家却觉得根本不需要管社会学家在干嘛。
科学间整合与解组的现象，非常有意思，所以Mary Morgan等人前两年才组一些专门讨论，关于模型的跨学科现象。就像social network analysis，在社会学界和在经济学界的遭遇不一样。
– 4 – 接下来的一些工作
这学期读韦伯，投了两篇韦伯研究的英文会议论文：
1. 《什么不是理想类型？当代比较社会研究中的误用》
2. 《比尔纳齐真的欣赏韦伯吗？重新阅读<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
前面一篇，录用了国际社会学学会的方法论分会论坛，9月线上开会。第二篇投了欧洲社会学学会的理论分会办的论坛，征稿刚结束，结果还没出结束。由于第2篇是在8月开会，在丹麦，到时看看线上还是线下吧。但是，这两篇都一样，本来是想作为我的这章的一节，但现在估计没位置了，都算是副产品了。至于“正产品”，是想写科学模型哲学和韦伯方法论，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论坛来投一投看。最近看看有机会的话，会写写摘要投一下看看。
其实准备到现在，甚至研究可以单独写本书，有更多延伸和拓展，《韦伯与当代社会学方法实践》，有很多参考系。
（爱大校园里停的一辆车）
接下来，为了完成韦伯研究这一章，时间会这样：
8月中旬前：补读之前因进度原因放弃阅读但现在觉得应该阅读的文献，增加一些加强论证的文献，提交一份3000字左右的提纲
9月中旬开学前：整合之前写的五份共三万多字的英文小论文，修改成这一章的初稿。
这个学期，从观念论/新康德主义/李凯尔特、韦伯方法论读到当代文化社会学、科学模型哲学，要怎么整起来，怎么取舍，是要再专门花时间试一试。
话说回来，虽然这学期都在读韦伯，但睡前有时看看Nicholas Rescher的作品，因为这应该会是我下一阶段要处理的重点作者（前提：在不想刷视频的时候~）
接下来想慢点Meeting，也是要想花些时间在网课教学上
1. 公众号这边，《社会理论体系精读》暑期班
2. B站上，会做一个《社会学：关键概念与时代诊断》的视频合集系列
3. 去年和今年办了14场《社会理论青年说》讲座，也准备整理文稿，找家出版社寻求出版可能。
有时自己也确实忙不过来，也趁这段时间，理一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