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上职高的农村孩子，有梦想也有命运：教育社会学的研究启示

文/高行云

时间：2022年6月24日

虽然最近中考，但关于中考的传闻，你肯定早听过了。中考1：1分流，一半的孩子上不了高中，只能读职高。

未来何去何从

不再只是找工作的问题

不再只是考大学的问题

已经变成了中考的问题了

当我们担心身边的亲人进入“职业高中”，这种担心是出自什么原因呢？

可能，一方面是因为我们对上高中、考大学这条路非常清楚，另一方面也因为我们对职业高中了解甚少。

当我们对自己想要的东西知道得太多、对自己不想要的东西知道太少，这个担心就会加剧。但是，为什么我们不去更多地了解一下呢？进一步，我们可以仔细想一想：

1. 目的问题：为什么有些孩子上了职业高中？

2. 经历问题：上职业高中是一种什么样体验？

3. 匹配问题：上职业高中能否实现孩子们的初衷？

4. 折衷问题：如果实现不了，怎么办呢？

香港理工大学社会学者顾静华，曾在重庆的三所职业高中做过田野调查，采访了这些职高的孩子们，希望回答这些问题。

– 1 – 为了不累、为了做有前途的工作

当我们一想到上职高、没法上高中考大学，就感觉自己的教育与职业生涯要中断了。但是，这是因为我们已经先假定了自己不会也不想选择这条道路，认为如果上职高，就没法发展自己的“理想工作”。

但是，如果来问这些上职高的学生，他/她们对自己的职业想象，也许和你的想法，有一样也有不一样。

顾静华教授访谈了这些学生——“你觉得理想的工作是什么样的？”这些孩子给出四个关键词：

1. 收入高

2. 稳定

3. 和城市发展匹配

4. 不累

对于在城市里被“鸡娃”的你、对于大学毕业愁着要不要考公务员的你，肯定会同意前三项——“收入高”、“稳定”“和城市发展匹配”，但可能你不太会涉及第4项——“不累”。

为什么上职高的孩子们，希望找“不累的”工作，又为什么会和上职高联系起来呢？

在作者访谈的职高学生，其中有4个孩子都承认，他/她们在进入职业学校之前曾做过1~3年的工厂工人或餐饮工人。在他/她们的看来，这类工作可以用两个关键词概括：

1. “没有出路”

2. “没有前途”

这也成为他/她们想要在初中毕业又打工之后，再回到职高继续读书的原因。他/她们想要提升自己的职业地位，做一份“不累的”“收入高”、“稳定的”“和城市发展匹配的”工作。然而，要摆脱“没有出路没有前途”，必须过一个门槛：有学历、有证书。

因此，这些孩子对职业高中的技能学样抱有期望。一位男生，在初中毕业后，曾在电子厂工作过两年，如今读职业高中，他这样说：

我回到学校是为了更好地发展自己，为未来的职业生涯做好准备。我不能在工厂里的永远做个普通工人。如果我获得证书，我将有机会成为一个团队的领导者或者经理。我获得的证书越高级，我就越有晋升的机会。所以，我决心要不断提升自己。

在受访者的20多位学生中，也有超过30%的职高学生表示，他/她们会在毕业后积极争取获得更高学历，例如去读大学。因此，尽管在那些上了高中读了大学的人眼中，上职高可能是“中考失败”的象征，甚至将这类群体污名化，但是访谈与田野调查的力量，让社会学家走进这类群体，看到了同样秉持人生投资与职业发展梦想的孩子们。

这样的观点也印证了以中国职业教育闻名的学者、悉尼大学人类学家伍宁（T.E. Woronov）。她早在2015年于斯坦福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专著Class Work: Vocational Schools and China’s Urban Youth：这些孩子不甘心在城市中只是做流水线工人，于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走上了职业学校。

但是，伍宁的专著与顾静华的作品，都在提醒我们社会流动之梦想与现实之间的张力：究竟和我们拥有同样想法的年轻人，最后容易实现他/她们的梦想吗？

– 2– 为了从农村到城市，为了和父辈不一样

实际上，在作者调查的重庆这三所职高，很多学生的生源并非本地，而是农村、或者是到城市打工的农民工家庭。

政府制定中考分流的制度，也客观上要求职业高校吸引以前没有机会接受高中教育的学生，以确保入学率。为此，农村青年成为职业学校的生源目标。为此，在城市里的“流动儿童”，本来由于考试失利或户籍原因被排除，也被城市的职业培训学校接收。为了扩大生源，甚至一些职业学校在招收初中毕业生的时候，也不要求提交初中成绩单等证明。

作者于2012年到 2013 年在重庆的调查显示，这三所职业高中策略也不太一样。坐落在城区的职高会从重庆市内的农村地区、甚至从吸引四川和贵州等邻近省份的农村学生里招生，而坐落在偏靠农村的职高会直接招收本地农村青年学生。下面这个表格表明，在这三所学校合计820位调查学生中，农村户籍占比至少也达到74%了。

因此，你同样能看到这样的对比：在受访的820名学生中，只有一名学生认为他/她会选择农业作为毕业后渴望从事的工作。在具体接受访谈的 24 名学生里，虽然都来自农村，但没有人想过回去了。他/她们这样形容自己的家乡与农业工作：

1. “在田里的日子太苦了”

2. “收入太少了”

反过来，他/她这样形容城市——“机遇很多”。由于受访时间是2012/2013年，因为参与调查学生都是“90后”，都是市场经济改革之后的一代，深受城市化、现代化思潮影响，农业、农村被贴上了辛苦与落后的标签，而非农职业被认为是先进的和现代的。

一位学计算机专业的男生，说到他的父亲在广东做了七年多的建筑工，然后评论说：

我在初中毕业后，本来可以直接去找我爸的。我爸告诉我，建筑工地需要年轻工人。但我不能这么短视。那时我也不想上班，而是想更多地投资自己。我不想步父母的后尘。他们夜以继日地辛勤工作，只为维持生计，因不稳定的生活而受苦。

另一位学市场营销和管理课程的女生，也说：

我渴望在城中心工作。我正准备更高水平的技能，希望在现代社会的工作竞争中获胜……为了有更好的未来，我必须摆脱落后，进入城市。

– 3 – 但是，从梦想青年到廉价实习工

实习，是职业高中的必备要求，也成为工厂补充廉价工人的选择。

作者惊讶地发现，在大多数的访谈时候，学生们对自己的未来发展挺乐观，就像上面那样——为了追求不累有收入的工作、为了摆脱父辈的命运。但是，每当作者和他/她们谈到实习经历的时候，很多人又变得非常悲观，开心担心自己毕业后能否找到一份理想工作了。

在24名受访者中，有12人参加过志愿实习——都被送到电子工厂。孩子们反映，他/她们在工厂实习期间没有接受任何有意义的培训，只是根据工厂的需要，随机分配到不同的生产线。

一位读职高的孩子说：

我们的学习和厂里的工作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岗前培训。好吧，我的生产线领导确实教过我怎么做这工作，但我没有学到任何真正的技能。我的工作就是将一个个小部件反复固定在电脑主板上，每天重复一两个简单动作，每天十小时，每周六天。

为什么会这样呢？重庆对廉价劳动力一直需求巨大，原因之一是因为有富士康。这个巨无霸的代工厂与 119 所职业培训学校签署协议，会安排学生在当地工厂实习和就业。

一位职业学校负责人证实，当地政府大力推动和鼓励职业学校与企业之间的合作，能够帮助供应大量廉价和年轻劳动力。甚至，在春节前后，一些职业学校被要求调整课程安排，用延长寒假的方式让学生在工厂呆的时间更长，以解决企业的“用工荒”问题。

学生们普遍反映，流水线工作是“辛苦”和“疲惫”的，但更让他/她们担心的是——难道未来就业的时候，还要从事这些他/她们想要摆脱的又累人又没前途的工作吗？因为孩子们很快会在工厂里遇到他/她们的前辈，惊觉地发现了自己的未来。

一位学市场营销的女生说：

上次实习期间，我认识一个女孩，她和我是相同的学校和专业，去年毕业的，但是最终以普通工人的身份在那里工作了！这和其他农民工没有区别。这位学姐看到，当我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变得很不高兴，所以她还告诉我她很快就会被提升为管理人员。我不知道她后来能否成为管理人员，我也不在乎。我只是不想再在流水线上工作了。

– 4 – 为了自己养活自己读书

从生源的角度，你就能理解，就算是上职高，对孩子们和他/她们的农村家庭来说，都会是不小的负担。

实际上，在受访的孩子中，有超过一半提到继续上高中，会面临高昂的学费生活费问题，甚至两名接受采访的学生也表示，由于学费太高，虽然他/她们已经考上高中，但还是没有去上。

改变自己的命运，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家庭经济水平。

但家庭经济水平，又制约了他/她们的思考与选择。

一位职高女生这样说：

我家里经济困难，我不能自私，让他们为我承担教育费用。他们也完全做不到的。我自己分析过，如果三年后我高考考不上，这意味着我浪费了整整三年的投资，浪费了家里三年的钱。而且，即使三年后我高考考上了，我们也肯定负担不起昂贵的大学费用。反正我不会上大学的。......所以，我选择在职业学校学习， 这样我可以自己赚取高中学位的学费。

这些职高的孩子在实习的时候，虽然苦虽然累，但确实也很拼命。一位女生就直接说，她在一家电子工厂做了三个月的暑假工，挣了大约 4500 元人民币。对于出身贫寒的农村家庭，这笔钱不仅支付了她的生活费和学费，还让她可以汇600元给农村的爷爷奶奶。

因此，虽然像本文上面所说，很多同学对实习有所抱怨，虽然他/她们的工资比一般工厂工人低，但普遍非常努力，通过加班和上夜班的方式，希望支付自己学费和日常开支，希望“不给家庭增加负担”，而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证书。

– 5 – 从梦想到失望，真的辍学吗？

虽然自己能养活自己读书，但是终究学不到东西、梦想要落空，就这么辍学吗？沉没成本怎么办？

“我要辍学吗？” 这是受访者很多同学面临的困惑。一些人这样表达自己对学校的看法：

1. “我发现自己被学校困住”

2. “我是在打发时间”

3. 我在向学校“砸钱”和“浪费时间”

一位学铁路相关专业男孩，明白其中的道理。他说：

听说，学我们项目的学生，强制实习的时候只有两种选择：流水线的工厂工人或火车站的清洁工/保安。我十分生气。现在所有的工厂都需要年轻工人。那么，我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我想成为一名清洁工，那我不需要在学校呆两年，对吧？我们接受过高铁乘务员培训了。

但是，他/她们想着退学时，又希望不要让父母失望。毕竟，来自贫困或农村家庭，上个职高，已经花了家里很多积蓄，甚至为上学而负债。尽管这些学生发现教育投资不会给他们带来合适的工作和理想的收入，但他/她们又很难向父母吐露真相，因为很容易变得越来越沮丧。

据重庆这三所学校的校长介绍，学校每年辍学率从15% 到 20% 不等。而调查数据也显示，23%的职高学生表示想辍学。作为学校管理层，他/她们也对于留住孩子，表示很无助。一位班主任人员就这样说：

我们能做的就是鼓励他/她们。学生也要学会现实，他/她们的目标不能太高。我们只能帮助学生调整他/她们的期望。

然而，这个班主任所在班级，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学生也陆续退学，从45名变成了35名。班主任也坦言：这个学校70%以上的毕业生最终都在工厂的流水线上工作，最后的月收入在1500到2500元不等。

文献来源：

Koo, Anita. 2016. “Expansion of Vocational Education in Neoliberal China: Hope and despair among rural youth.” Journal of Education Policy 31(1): 46-59.

* 这是Sociological理论大缸的第661期推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