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来袭，怎么防护？环境社会学家指出社交网络的正反影响（附报告下载）
文/高行云
首发时间：2022年8月8日
“热浪”来袭！
上海等地连连打破历史最高温度，体感温度都40+度。
实际上，热浪也是一种自然灾难，但是我们可能只是觉得天变得更热了，只需要再吹吹风、冲冲凉就行，或者觉得“热不热”的主观感受差别太大了，所以也不把它当成公共健康事件。
我们也可能只以为“热浪”的灾难只是中暑——身体的产热大于散热，导致身体功能失衡。但是对于老年人来说却可能不仅如此。患有心血管疾病、呼吸系统和循环系统疾病的慢性病老年人，可能这方面更为脆弱。
甚至， 广东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还发现在广州，气温每升高1℃，65岁以上老年人的死亡率增加3.7%。1995年芝加哥热浪灾难期间，最高温度变化与死亡率变化也密切相关。在这一场灾难中，光是7月份就有700多位市民去世，多和心血管疾病的并发等因素有关。
由此，当我们把“热浪”和特定人群（如：老年人）联系起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这可能不止是自然灾难这么简单，也有着社会学意义。
澳大利亚国家议会甚至还专门委托“普华永道”做了一份关于极端高温天气下健康问题的研究报告，共有86页。有兴趣可以在本公众号回复消息【热浪】，自动得到下载链接。
– 1 – 发现“热浪”中的孤立弱势群体
纽约大学社会学教授埃里克·克兰纳伯格（Eric Klinenberg）在2002年出版了他的博士论文，题为《热浪:芝加哥灾难的社会解剖》，就是想搞清楚一件事情：究竟1995年芝加哥发生“热浪”灾难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只从数据上来看，确实这一年的热浪期间有数百位市民去世。但是，除了一般性、合计的数据，他更发现了几个差异性特点：为什么独居老人受灾去世更明显？为什么死亡率因社区、种族等因素有所不同？
于是，他认为我们可以像“法医”解剖死尸一样，用社会学的方式解剖这场灾难的死亡原因。于是，他发现几个原因：
1.独居高龄的老年人若缺乏社会网络支持，更有可能在热浪灾难时遭殃。
2. 由于芝加哥这个城市的犯罪率问题以及老年人对外面安全的担心，所以即使是热浪来临，也容易选择不出门，错失了求助和纳凉的机会。
3. 如果是拉丁裔、说西班牙语的移民，由于得到族群的社群组织的照顾与交流，有可能获得一定的援助。
4. 此外，城市公共空间的退化、政府社会服务项目的缺失，也能解释这场灾难的发生。
由此，当我们把目光从一般性现象转向差异性比较，一个自然灾难也蕴含了社会灾难，其解释因素的关键是社会网络或社会资本。
克兰纳伯格的博士论文成了他的代表作。周雪光老师还专门为这本书写了书评。
但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他为了解释这个“真问题”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毕业于美国社会学名校——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意味着他不被鼓励选择“环境社会学”作为博士论文主题。他在后来回忆时自述，这种主题不符合美国精英名校社会学的主流。
不过，克兰纳伯格的作品依然有很棒的社会学贡献：发现一种弱势社会群体。社会学经常是“目光向下的”——性别不平等等议题发生关注弱势群体。但是，在很多社会事件或现象中，我们可能不会将它和不平等联系起来，而克兰纳伯格则告诉我们，像热浪这种自然现象中有社会学因素、也有社会群体需要关注。
虽然环境社会学在美国不容易纳入精英名校的研究主流，但是在欧洲国家却不然。英国、北欧等高校社会学都密切关注气候变暖、能源变迁问题。比如，我所在爱丁堡大学社会学系，有位博士的研究是这样的：当我们遭遇风灾等自然灾难的时候，保险公司要如何将自然灾难损失进行社会化计算，甚至建立相应的精算模型，实现“自然灾难的金融化”。
回到克兰纳伯格的研究。有意思的是，他虽然是少见的、对热浪有专门研究的社会学家，却也撰文反对大家都用空调降温。他认为，目前美国人在空调使用的能源消耗上是 20 年前的两倍。而使用这一方法应对气候变暖带来的热浪问题，是非常愚蠢的。
– 2 – 反驳：社会网络加剧了热浪对老年人的影响
克兰纳伯格研究引发了公共卫生研究学界和社会学家关于社会资本与人群健康之间关系的研究。听着上去很有道理：如果没有社会网络支持，那么独居老年人很容易在热浪下无援受灾。但是，英国伦敦大学院等校的几位学者却反驳了这个观点，发现了相反的现象。
为了搞清楚社会资本/社会网络与热浪影响的关系，几位作者不仅访谈了伦敦等地72至 94 岁独居老年人，也访谈了他/她们的熟人，共有 105 名受访者。这些受访者都符合上述《热浪》一书的研究对象印象：高龄老人+ 独居，可能有一些疾病。
社会网络之所以对这些老年人没有产生正向作用，是因为三个方面：
1. 老年人对热浪的自然常识认知，导致他们不认为自己是易受灾群体。
2. 老年人对独立自主的自我认知，导致不愿意动用社会支持网络。
3. 老年人在应对热浪时，有事后求助的认知习惯。
第一，老年人对热浪的自然常识认知，导致他们不认为自己是易受灾群体。
任何一种自然灾难，都有程度之分、类别之分，而热浪更是如此。我们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热天，但是要如何把它分类到一种需要特殊防护的自然灾难呢？
在研究中，作者发现受访的老年人通常不知道关于他们日常服用的一些药物可能会加剧热浪的影响，比如利尿剂。唯一的例外的、知道这个药物和热浪关系的是一位退休的老医生。同时，很多受访老年人也不知道热浪的影响不仅是温度，也有紫外线辐射。甚至，一些受访者还表示他们喜欢并享受这些炎热的天气。
于是，这些老人会认为，更容易受到极端高温影响的群体是婴儿、超高龄老人或户外工作者，但是他们不承认自己是这样的群体的一员——虽然这些受访者年纪也很大，但他们习惯认为那些更加年长的老人才会受到热浪影响。由此，这些英国老人认为没有必要为热浪事件做准备。
第二，老年人对独立自主的自我认知，导致不愿意动用社会支持网络
这些受访老年人往往拒绝从他们的社会关系得到帮助，比如拒绝别人建议来安装空调（英国的住房一般是没有冷风空调的，只有冬季有暖气）。究其原因，是因为老年人希望保持自己“独立”、“自主”的形象，希望得到别人的尊重，想要将自己和严重疾病、行动不便或残障人士区分出来。
作者还专门分析了这些老人的社交网络，发现这些人并非只是老年人和老年人一起交往，也会有跨世代的交往、和年轻人打交道。但是和年轻人来往时，可能更希望强化自己作为有能力和独立的老年人形象，强化自己在面对高温风险时也能照顾自己的表现。
第三，老年人在应对热浪时，有事后求助的认知习惯。
不管怎么说，数据终究会反应出老年人在事实上更多地受到热浪影响。因此，当这些老年人再声明自己是独立的、再声明热浪只是天气热而已，但真的面对热浪引发的疾病时，还是要寻找支持。但是这也意味着，他们更倾向于事后求助而非事前事中防护。因此当热浪和疾病联系在一起，他们才更能接受自己有不独立、依赖他人的时刻。
由此可见，即使独居老年人也有一定的社会网络，虽然社会网络能够提供支持，但也意味着当事人希望在自己的圈子里证明自己是独立的、不依赖他人的。老年人的这种自我认知与他/她们对热浪的常识认结合起来，导致自己只习惯于在出了疾病之后再真正求助别人。在这里，社会网络未必总是发挥正面作用。
– 3 – 政策上要怎么办？
与地震、海啸等自然灾难不同，热浪的特点在于——热不热，谁说得算？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主观认知和主观感受。尤其大家可能来自不同的区域（如海南或东北），所以可能会联系到自己过去的经历来判断到底现在算不算热、要不要注意。由此，为了协调群体各有不同的主观认知，公共 政策就特别重要了。
也有来自于西班牙、捷克等人的学者，研究了澳大利亚悉尼2009的热浪事件，反思政策是如何影响热浪影响。毕竟，在当时，由于停电、交通暂停等方面的影响，估计悉尼损失了8 亿澳元，甚至也至少有 500 人死亡。
他们发现，由于热浪会纳入气候变迁框架，所以如何在政策上定位热浪直接影响了灾难宣传与响应。在澳洲，国家的气候政策一直摇摆不定。在访谈官员的时候，研究者发现几乎所有受访者都认为气候变化在澳洲是个高度政治化、两极分化的议题，所以政治上甚至宁愿回避不用“气候变化”这个词汇，反而使得没法认真开始政策辩论。
比如，澳大利亚是少数拒绝批准《京都议定书》的国家之一，甚至直到 2007 年首相陆克文上任后才签署。然而，下一届新政府在2013 年又废除了气候委员会，削减了相关的投资和预算，甚至废除一些立法规定。
如果中央政府这样的话，那么地方政府的作为就可以预见了。毕竟，地方政府是宣传和响应热浪等气候变迁问题的第一线。所以一些受访的地方政府代表人士也说，他们在气候变化领域的活动有所减少。一位官员甚至说，五年前（即陆克文在任时）很多人都在谈论气候变化，但是现在风向变了，没法谈了。
因此，悉尼所在的新南威尔士州将应对热浪的办法纳入州级灾难计划的一部分，缺乏独立的安排。相较之下，其它各州就更少有这方面的应对计划了。结果可想而知，新南威尔士州卫生部门在推广宣传时也受限于预算或政策优先级，依赖于红十字会等机会的免费宣传协助，失去了政府自主性。
让我们最后回到1995年芝加哥热浪灾难。在那一次灾难之后，芝加哥城市也意味着热浪是可以预防、需要预防和响应的计划，因此在1999年再发生热浪的时候，政府主动解决了很多问题。
如果你有兴趣了解，到底面对热浪时要怎么办。英国的公共卫生部门做了专门的官方介绍：
1. 《在热浪来临前/时，为弱势群体提供支持》
https://www.gov.uk/government/publications/heatwave-plan-for-england/supporting-vulnerable-people-before-and-during-a-heatwave-for-health-and-social-care-professionals
2. 《英国应对热浪的计划》
https://www.gov.uk/government/publications/heatwave-plan-for-england
另外，澳大利亚议会曾经委托“普华永道”做了一份关于极端高温天气下健康问题的研究报告，共有86页。有兴趣可以在本公众号回复消息【热浪】，自动得到下载链接。
文献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