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新冠”的三重体验与五步环节:牛津大学学者的英国研究发现
“长新冠”是什么?
你可能已经听说“新冠后遗症”,比如有这样一些症状:疲劳、呼吸短促和认知功能障碍等。
一般来说,我们认为新冠是一两周的事情,而且可以自愈。但是,可能对于一些人来说,这种情况会持续存在。
关于新冠,我们正在从局外人观察到局内人体验的转变。究竟得到“长新冠”,当事人是什么样感受呢?
英国的牛津大学、帝国理工学院等几位学者,在Social Science & Medicine上发表了论文,描述和总结了英国100多位“长新冠”的三重体验,可以作为我们的参考。
一是身体体验:到底是什么样症状?
二是心态体验:可能会经历什么样的道德羞耻感?
三是社会体验:如何从孤单受挫走向共鸣和解?
围绕这三重体验,又是如何一步步体现过来的呢?几位学者也分析了患者如何经过五步环节,从发端判断、日常节奏、社会交往、医院诊疗走向在线社区。
一、“长新冠”:始于患者的医学实践
传统上,我们对于医学和病症的理解,始于学者和医生在实验室或临床的发明。但是,长新冠却不是这样。它是患者发明的。这并不是说它是“民科”或者根本不存在,而是我们要重新思考医学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在大流行面前,科学与公众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割裂的。
第一位被医学和主流媒体报道的“长新冠”,发生在2020年5月的时候。那时候,一位医生从患者的角度,描述了自己得了新冠之后长达六周的情况,并表在英国的医学杂志上。他认为自己的这些症状很奇怪,因为官方认为新冠主要是轻度症状,并且两周左右就可康复,但自己却没有。由此,“长新冠”这个词持续被媒体和公众使用,并逐渐得到临床认可。
“长新冠”的命名起源,反映了它和传统医学认识的差距。传统上讲,我们把医生当成治疗者、见证人,因为他/她们通过积极和专业地倾听患者的故事,帮助患者理解自己的疾病是什么,以及指出如何应对的策略。在这种关系中,患 者并没有自己干预和发明“叙事”,而是依靠医生。医生有专业承诺,也有道德承诺,有责任要让患者从不明白的病痛感受转向专业的叙事。
因此,传统的治疗模式是“信任—义务”关系:患者信任医生,医生负有道德和专业义务。医生是较高的专业权威地位,而患者讲述自己的故事是为了体现自己的脆弱和求助感。
但是,在“长新冠”面前,这种“信任—义务”关系逐渐解构了:它更多是来自患者的社会建构。
首先,由于新冠的高度传播性,导致医生和患者之间的面对面诊疗渐少。在缺少持续的互动关系时候,这种信任—义务关系很难建立起来。其次,在英国,医疗系统逐渐将重点转向重症患者、老年脆弱患者,所以对于一般的长期症状不太重视,所以道德义务与承诺感也会下降。最后,由于英国官方一般将新冠定义为短暂的病状,所以临床医生不能适应也无法有效的应对,难以找到合适的界定标准。
因此,在“信任—义务”关系变得脆弱的情况下,如何界定、理解和应对长新冠,都更加从医患关系转向了患者自己一方。
二、“长新冠”:患者社区的涌现
患者并不是孤身一人。长新冠的建构和接受,也不是一人工作。长新冠患者需要讲述自己故事,找到应对渠道。所以,现在在西方建立了一些大规模的网络社区。比如,下面是英国的两个组织,规模较大也较有影响力。
1. Long Covid Support
longcovid.org
这个“长新冠”组织是由英国和意大利患者创立的,参与者有近2万人。
2. Long Covid SOS
longcovidsos.org
这是英国的组织,参与者也有近两万人。该组织也发过一封致英国首相的公开信,也在和英国的国家医疗机构合作,希望促进这方面的研究。如果你打开该组织网站,也会看到它们宣言:“没有人比遭受长新冠折磨的人更了解长新冠了。”
该组织也即时更新本国的长新冠病患的数据,见下。比如,它声称英国全国有220万人得了“长新冠”,占英国人口的3.3%。
此外,还有个组织,叫 “得了长新冠的孩子”(Long Covid Kids),专门关注儿童的体验。
三、“长新冠”的三种体验与五步环节
英国的牛津大学、帝国理工学院等这几位学者在 2020 年 5 月至10 月,邀请了上百位的长新冠患者做访谈,希望搞明白得了“长新冠”是怎么样的认同与体验。
一是身体体验:到底是什么样症状?
二是心态体验:可能会经历什么样的道德羞耻感?
三是社会体验:如何走孤单受挫走向共鸣和解?
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在做焦点小组访谈的时候,每次采访人员都不仅包括临床医生,也包括社会科学家。换句话说,他们意识到理解这种慢性病患,需要社会科学的视角。
长新冠的三重体验,有五步环节
第一,始于非官方的病症感。
英国的官方叙述(尤其是该研究的2020年),往往将新冠定义为五大特点:
一是短暂性
二是呼吸困难
三是发烧
四是咳嗽
五是可自愈康复(除非变成重症)
但是,当患者感受到自己的情况无法和官方叙述一一对照的时候,就会感到困惑,陷入反思。比如,一位受访者说,自己确实最初只有些轻微的症状,和官方说得一样,但是随后又感受不一样了,比如呼吸困难影响到了血压,并且感受到筋疲力尽。因此,身体的多个器官与系统的反应,往往超出了官方的范围,而且可能并没有什么规律。
也有一位受访者说:“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出现了奇怪的皮疹症状。但又时有时无。我咳嗽的时候也非常痒,又引起非常轻微的哮喘。我也开始出现奇怪的头痛……。”
这些患有长新冠的患者,都经常使用“怪异”和“奇怪”等词汇描述自己的情况,表达自己和官方定义的差距。这些感受,往往成为他们将自己定义为长新冠的模糊起点。
第二,情节化的节奏感
正如上面所说,大多长新冠患都感觉官方定义无法让自己理解自己的情况。但是,这不仅是静态的一项一项对照的结果,而是时间情节感。长新冠患者常用文学上情节化叙事方式表达自己的感受,一般包括以下四种:
第1种:超出预期时长:有的人以为自己会及时好转但好像并没有,超过自己的预期了。
第2种:先完全康复但又出现症状:有的人说,自己已经完全好了,但怎么过了一阵,又感觉呼吸急促和很疲劳等。
第3种:部分恢复又恶化:有的人说,自己前一天开始感觉不错了,但第二天就感觉更糟了。
第4种:回溯衔接:比如,有的人认为自己已经好了,但又出现一些奇怪并且看上去无关的症状(如上述的皮疹),于是回溯推导,觉得这些是新冠引起的。
第三,从身体考验转到到道德的考验
长新冠,并不只是身体状态,而是社会心态,蕴含了道德判断。得了长新冠的人,常常会有对自己的羞耻感、或者感受到来自他人的责备感。
因为大家都把它定义为短暂的病状,所以你不好向别人和向自己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你还要继续工作、还要继续生活,但可能自己已经没法正常应对:疲劳、不易集中注意力等。这时候,患者可能感受已经考虑的不仅是身体,也是心态、性格和道德感了。
第四,不易从医疗体系中得到解脱
去医院?首先,并非所有临床医生都知道要怎么办;再者,医生往往被想象为倾听、承认和证实叙述者痛苦的人,但是在医疗资源压力下以及长新冠症状不确定情况下,医生也不容易长期倾听和确定下药,导致患者也难得到被承认和被倾听。
而且,这份研究的英国案例也表明,有些患者会感到求助医院会陷入一种“踢皮球”或“看运气”的感觉,因为医院可能给你推来推去,去查这个去看那个,也没有什么标准的应对方法,因此自己好像没有得到专门对待,只能看运气一样,最后会得到什么样的照顾和解决都不确定。
第五,转向在线社区:集体见证与安慰
如上所述,长新冠患者开始建立在线社区,分享应对策略和自己的生活经验。受访者会反映这是“自己得到安慰的开始”,因为他们发现并非只有自己是这样、原来全国很多人都有类似的长新冠情况。
在这些长新冠社区里,很多人会经历几个转变:
一是从混乱到清晰。长新冠患者可能更加知道自己得了什么、是怎么回事,知道如何从别人的声音和反馈中表达自己了。
二是从孤立到分享。相较于在医疗体系中的挫败和看运气的感受,这类社区提供了可以分享和信任的安全空间。一些康复实践也被传播,比如如何补充营养、如何饮食等等。
三是建立道德地位等级。社区里也会分化。一些患者会认为原来有人比自己过得还糟蹋,于是就得到了缓解。
四是形成“回音室效应”。在线社区往往吸引类似的人群,也意味着有些无法共鸣的人就会离开。比如在这份研究中,有位去过重症监护房的患者就离开了网络社区,因为他发现很少有人有类似的经历,没法得到共情。也有一些医生得了长新冠,但不愿在这些网站中参与活动,因为他们发现此类网站往往会抨击医生,让他们感觉不快。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这篇研究是在2020年做出的,肯定情况和后来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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