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訓墓志》降生的故事
關於所謂《李訓墓志》,不管是學術界還是新聞界,不管是大力讚賞並努力推出它的專家學者,還是熱情期盼歷史大發現的吃瓜羣衆,人們都衹是聚焦於它所爆發出來的“新史料”。可我從看到這個東西時起,就一直在想:它是怎麼來的呢?
想這個,是琢磨造製造它的人是怎麼賣出來的、或是這種仿古工藝品流通過程中其他什麼人怎麼利用它來牟利。
這樣想,是因爲判斷一件來路不明的文物是真是假,內行雖有科學的標準,甚至是科學的儀器,而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像我這樣的外行,卻可以運用一個簡單的經濟法則:售價應明顯高於製作的成本。換句話來表述,就是除非爲了炫技,爲了證明自己的手藝如何能夠輕而易舉地瞞天過海,他們是不做賠本買賣的。
我的老師黃永年先生家裏放着一方唐墓誌。那是一個人送給他的。那是他在陝西師大圖書館工作的時候,張羅替圖書館收了幾個敦煌卷子(15圓一個,卷子首尾完整),賣卷子的人感激不盡,用它來表述一番謝意。這墓誌,我相信一定是真的。
遺憾的是,現在的持有者是花多大價錢得到這方《李訓墓誌》的,這顯然是個商業祕密,人們也不便去問,問了恐怕他也不會說。
那麼,還有沒有其他判斷法則呢?還有一個,就是可靠性要打一些折扣,不那麼準,但起碼可以作爲一個重要的參考指標。大家知道,我是共產黨員,對姓黨的黨媒、特別是中央電視臺,是情有獨鍾的,不管它播的是啥,就一個字兒:信。必須的。
就這樣,我有限的考古學、文物學常識,絕大多數,都是從“央視”那裏獲取的。看“央視”亮寶鑑寶,我總結出一條規律:文物的來源越充滿故事性,越可能被出鏡的專家定爲仿品贗品。
現在我們來看《李訓墓誌》降生的故事,這是墓誌持有者(以下簡稱“持有者”)在《日本國朝臣備書丹褚思光撰文鴻臚寺丞李訓墓誌考》這本書裏講的(原諒我一邊復述,一邊加點兒旁批):
原來的藏家,是一位“書法收藏愛好者”。【旁批:這個行道,不敢說,也說不清。】其“家生變故”,不得不忍痛割肉,以緩家難。起初想把幾方石頭墓誌和一堆拓本一起賣,“持有者”欣然應諾:買!【旁批:玩兒過文物的人或許都明白,該出手時就出手,不然,大好的機會,沒縱也可能會逝。】
情況突然又變了:藏家家難太急,其他東西都不得不急速出手了,“持有者”沒趕上。【旁批:收藏界就是一個遺憾連着另一個遺憾的小世界。】
幸好,這方《禮制墓誌》,因其“精美”而被“珍重”留在手邊【旁批:“書法收藏愛好者”當然“甚愛書法”】,家難這麼急,這麼需要錢,可還是沒賣。【旁批:過山車,這太刺激買家的心臟了。不過,好東西纔能賣上大價錢,買家一定也懂這個道理。因缺錢救急纔不得不忍痛割肉,卻又留下好東西不賣,這“書法收藏愛好者”到底是缺錢還是不差錢兒,未免讓人有些糊塗】
除了外觀“精美”之外,還有,這位“書法收藏愛好者”——“目測原石很特別,誌末落款‘日本國朝臣備書’”。【旁批:“書法收藏愛好者”講的隨隨便便,好像衹是隨口一說。可是言者無意,聽者有心。】
“持有者”當然要爲此感到“震驚”!【旁批:這也是必然的,換了我,也會震驚。刻不容緩,這回必須火速採取行動!】
情況是——“(“持有者”)馬上復信友朋可否獲得圖像或者拓本資料以確認”。【旁批:這是很正常的步驟,花大價錢買寶貝,總得看看長的是什麼樣】
可是——“友復,此誌石,爲藏家心愛,沒有拓本和圖照,在沽售多年蒐存解困後,唯留此一誌存念”。【旁批:(1)既然家中的困頓已經紓解,爲什麼最終又出手賣給了“持有者”?(2)在我這個書法的棒槌看來,這位“甚愛書法”的“書法收藏愛好者”爲什麼不捶拓一份拓本以供自己欣賞臨摹其書法,這是打死我,我也沒法弄明白的道理——看拓片總會比對着石頭看要舒服一些吧。他們“書法收藏愛好者”那個圈兒真是不可思議】
好了,《李訓墓志》降生的故事,說到這裏也就夠了。
類似的故事,不僅在“央視”的鑑寶節目裏常常看到,對於研究歷史的人來說,還有很多堪稱“神異”的往事,像“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當然,耶穌也是降生在馬槽裏。
不說了。
哦,對了,那位“書法收藏愛好者”說:“此誌爲早年得自洛陽廠肆市場的收藏愛好者之手”。
有始有終,該知道的,大家也就都知道了。
2020年元月10日晨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