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解,所謂“學術研究”,就是每一個研究者都要提出自己獨到的認識,既不是人云亦云,更不能不知所云。既然是在做研究,總是要在前人既有認識的基礎上向前有所推進;或彼或此,或是或非,要毫不含糊地表明自己的觀點。
研究歷史問題,提出自己的見解,表明自己的觀點,自然都要有史料依據。由於全書議題並不集中,涉及秦朝、特別是秦始皇時期許多方面的事情,同一條史料,往往還會前前後後,重復提及。——在哪裏引錄,就論述哪一方面的事兒,分別切入不同的問題。
在這反反覆覆的判讀解析過程中,有時還會產生一些與所述主題毫不相干的零星想法,有餘暇時把它寫出來,或許也能夠給那些喜好歷史的朋友提供一點兒談資,也就是添加一些文化知識;往深了說,這或許還會給人們認識現實世界帶來某種啓發。
今天,給大家講的一條史料,是《史記·樊酈滕灌列傳》當中一段有關西漢開國皇帝劉邦的記載。
鳳凰出版社影印
宋刻十四行單附
《集解》本《史記》
這條材料,我在《生死秦始皇》中曾兩次依據它來申說自己的觀點:一次是在《一件事,兩隻筆》那一篇裏,引用它來說明所謂“胡亥詐立”是西漢初年人共知的基本事實;另一次是在《趙高是個去勢的人》那一篇裏,依據這一材料來說明當時人誰都知道趙高是個做過閹割手術的宦官。
我記憶力很差,讀古書,讀過跟沒讀過差不了多少,留不下很清楚的印象,衹有在利用這些古書來研究具體問題的時候,纔會對相關內容產生比較深刻的感覺。《史記·樊酈滕灌列傳》這一段內容,就因爲在《生死秦始皇》中的研判和利用,纔有了很深的印象,並引發出一些感想。
下面就讓我們來逐段解析《史記·樊酈滕灌列傳》這一段記載:
先,黥布反時,高祖嘗病甚,惡見人,臥禁中,詔戶者無得入羣臣。羣臣絳、灌等莫敢入。十餘日,(樊)噲乃排闥直入,大臣隨之。
這是說太祖高皇帝劉邦病了,他看着活人就煩,自己躺在宮裏想討個清閒,於是詔命宮廷禁衛:別放進來一個大臣。皇帝詔命如此,弄得那一班文武大臣,像绛侯周勃、潁陰侯灌嬰之輩,誰也不敢貿然入宮。
可是,自從李斯那個混帳王八蛋幫助趙家始皇帝確立“別黑白而定一尊”的地位之後,這“一尊”之帝就成了一朝安危的絕對標誌。這麼長時間了,你連個面兒也不露,到底是死是活,人們不能沒有想法。
對於飽受殘虐的小民來說,當然巴不得他早死、速死、暴死,可對滿朝文武大臣來說,那是另一回事兒。萬一,萬一,我說的衹是萬一:老大要是走了,也就是老大人沒了,那麼,這個權力的真空,意味着腥風血雨,會有一大攤利害相關的麻煩事兒。像樊酈滕灌這樣一些從龍的大臣,是想也得想,不想也得想。這實在是與身家性命繫爲一體的大事情,比天還大。
一天兩天你不見大臣,人們容易理解。畢竟皇帝也是人,也會有些不尷不尬的凡人俗事需要去做。可現在已經一連十幾天了,還是一丁點兒聲響都沒有。弄得這幫子跟隨他一道起事混江湖的流氓弟兄心裏實在懸得慌。
空氣中瀰漫着詭異的氣息,這實在讓文武羣臣太難以忍耐了。
第一個忍耐不住的人,乃是殺狗出身的樊噲。
說到這裏,話頭兒得暫且打住。現在滿心慈愛,喜歡豢養小動物的年輕朋友,或許覺得樊噲其人有些不可思議:這傢伙的工作,怎麼會是專門去殺狗?唐開元年間人張守節曾經解釋過這個問題:“時人食狗亦與羊豕同,故噲專屠以賣之。”(見張氏《史記正義》)也就是當時人吃狗肉就像吃羊肉、豬肉什麼的一個樣,養它就爲殺了吃肉,現在高麗人不還有同樣的習俗?
從小殺狗殺得多了,血氣自然要比其他那些大臣們要更旺一些。於是,樊噲這傢伙就一把推開大門,衝入宮去。其他那些早已急不可耐的臣子們,一看挑頭的來了,就緊隨其後,一擁而進。
那麼,他們看到什麼了呢?是性命垂危的太祖高皇帝麼?眼前的情景衹是:
上獨枕一宦者臥。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劉邦橫躺在一個宦官的身上。
宦官,就是伺候皇帝的。皇帝想躺,就隨時都可以躺在他身上。劉邦若是真的重病纏身,躺在宦官身上休息一下,應該說是很正常的事兒,這沒什麼。可是,接下來,我們看到,樊噲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向他傾訴說了如下這樣一段話:
始陛下與臣等起豐沛,定天下,何其壯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憊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見臣等計事,顧獨與一宦者絕乎?且陛下獨不見趙高之事乎?
簡單地說,就是咱們弟兄起於草莽而混世界,打天下,是何等豪邁氣派,現在你老大竟然就打算這樣枕在一個宦官的大腿上稀裏糊塗地撒手走了麼?難道你也不想想後事,不擔心這個宦官像趙高一樣在你身後控制大漢的江山麼?
孰知劉邦一聽樊噲這些掏心窩子的話,竟然一下子“笑而起”——也就是噗哧一笑就啥事兒沒有地站起身來。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樊噲一輩大臣實在是杞人憂天,他們的主子劉邦啥事兒都沒有,衹是想自己和宦官單獨呆一段時間而已。
話說到這裏,很多朋友一定會很好奇:劉邦爲什麼會不惜惹得滿朝大臣驚恐不安而非和個宦官呆在一起不可?
這是因爲皇帝雖說號稱天子,歸根到底,不過是個凡人而不是神仙,而是凡人就七情六慾什麼都有,況且他既然身居萬人之上,也就更有可能撒開歡來享樂。
西漢一朝的皇帝,就是由劉邦這位太祖高皇帝開的頭兒,幾乎個頂個都喜好男風。請看下面這個表格,它是依據《史記·佞幸列傳》和《漢書·佞幸傳》歸納的西漢諸帝同性伴侶表(所謂“佞幸”,在當時指的就是皇帝的同性伴侶):
這個表格載錄的西漢諸帝同性活動雖然還很不全面,但由此已經足以看出,對同性性愛的喜好,可以說是大漢皇帝浸滿血液的生理本能。明瞭這個背景,我們就很容易知曉,當樊噲等人衝入未央宮中之時,劉邦其實正在享受他的同性之歡,所謂“病甚”云云,不過是他迴避羣臣的一個藉口而已。
那麼,在這裏,我要講的結論是什麼呢?——堂堂天子,自該盡情享受他想要享用的歡樂。他想不想見人,都自有道理,想怎麼神隱,就怎麼神隱。像樊噲這一幫子人,竟不知臣子的本分,幾天見不到皇帝就自作多情地擔心劉邦會“獨與一宦者絕”,這未免太不解風情,也太煞風景。像後來漢哀帝,甚至想把江山社稷都讓給男寵董賢,那也衹是他自己的事兒,與臣民何干。
2020年2月4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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