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成這冊《天文與曆法》,並把它列入《辛德勇讀書隨筆集》,完全是緣於我在北京大學的教學工作。
我博士畢業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在研究所裏混日子,正式登上講壇給學生授課的機會實在少得可憐。直到2004年的秋天,從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轉入北大歷史系,纔開始摸索着做起了教書匠的工作。
雖然教書的工作沒怎麼做過,但讀書,聽八卦,早就知道大學裏的教授普遍都懶得上課。現在很多大學裏的“名教授”,甚至學生四年大學下來,連個面兒都沒能見到。當然教書很辛苦,“名教授”也是熬過來的。成名成家又不是爲了自討苦吃,有了不一樣的身份,就會減少很多麻煩。
做煩了的,要躲;沒機會做的,卻躍躍欲試,很想過過癮。離開社科院的時候,院裏主管人事的副院長循例同我談話,溝通、處置相關事宜。我說,博士畢業以後,幾個主要領域的事兒都做了:職業研究人員、學術編輯、學術組織管理,就差教書了,缺了這個,人生好像很不完整。更何況,我這是想去北大教書。當年名落孫山之外好幾十里地,現在去教教北大的孩子過過癮,也算是一種心理補償。
就這樣,背離領導困惑不解的目光(這位副院長明確告知,院裏已經正式做出決定,對我是要進一步提拔,另予重用的),我就來到了北大教書。
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機會,不能不格外珍惜,備課上課,也就分外努力。自己的知識儲備,遠不能同我的老師史念海先生和黃永年先生這些前輩們相比,講不出多少自己的東西來,但教書講課與著書立說不一樣,若是退而求其次,也不妨轉授一些他人的研究成果。有些東西不懂,衹要需要,還可以現學現賣。
我的一點兒中國古代天文、曆法知識,就是爲給北大歷史系以及其他相關專業的本科學生講課而趕着自學的。
也許有人會很好奇:大學教授不都是轉講自己得意的特長麼?爲什麼我自己不懂還要硬趕着現學現賣?
稍微瞭解我的朋友都知道,我讀書做學問,與強調方法相比,是更加強調知識的價值與作用的。天文與曆法知識,在中國古代的總體知識構成中佔有重要份額,更對社會生活產生了廣泛而又深刻的影響;特別是在北宋中期以前,天文、曆法知識同社會政治生活的關係尤爲深切。因此,若是完全不懂古代天文、曆法知識,學習中國古代史,研究中國古代史,必然會有嚴重隔膜。其結果,輕了,是總隔着那麼一層,根本接觸不到實際;重了,還不知道順着這層隔膜滑到哪裏去了。
所以,沒有辦法,不懂就衹好去學;即使學不了那麼深,那麼透,多少懂一點兒,也比一點兒不懂強。這利己,也益人。
其實不僅是天文、曆法知識,其他所有知識都是這樣,衹不過天文、曆法問題比較明顯,不懂不大好裝懂,不大容易誤以爲自己懂了。多少接觸一點兒相關的問題,多探討一些具體的史事,明白“知識”也並不那麼簡單低下,也許大家就會更容易理解我強調“知識”二字的緣由和意義了。
世界上不管是哪一種曆法,都是基於天文、也就是天體運行的數據,而現在畢竟已經不是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那個年代了。在今天,影響大家學習古代天文、曆法知識的第一個障礙,是人們普遍缺乏現代天文、曆法知識。這與中國高考制度的影響有重大關係,也與市面上缺乏引人入勝的天文、曆法知識普及讀物有關。
在中國古代天文、曆法研究的學術層面上,學者們的研究工作以及對相關知識的弘布工作,也存在一項值得注意的缺憾。這就是直到目前爲止,他們的工作基本上就是以西方近代科學爲標尺來構建中國古代天文、曆法的年表。其缺陷,一是研究的內容缺乏與中國社會實際深切而又具體的聯繫,二是表述的形式大多也沒有能從中國古代的歷史實際出發,由內而外。這樣也就會讓學習、研究中國古代歷史的人感覺既飄忽於古代社會之外,又不鮮活生動,乾巴巴、硬邦邦的,不易提起興致。
除了這種正兒八經的學術原因之外,還有種種基於所謂“愛國”情懷或是江湖騙術的謬論邪說,既非智,又無理,還假模假式地故弄玄虛,把很平易嚴整的科學知識弄得雲裏霧裏,甚至烏煙瘴氣。市面上那些靠講“國學”、演“周易”混日子的,基本上都是這個套路。這樣一來,那些真心想要學些古代天文、曆法知識的人士,也就更摸不着頭腦了。
當然,什麼事情都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哪怕是每一個孤立的個別問題,要想一下子做好也很不容易。即使如此,中國古代有關天文、曆法的知識,也是可以做一個簡單的概括和說明的。
按照我的初淺理解,中國古代天文學的核心內容,不外乎通過觀測記錄下來的實際天象和解讀天象的天文占驗這兩大部分,而曆法則是根據天象觀測所得天體運行規律而制定生活用曆的法則。當然也可以把依據這種法則制定的生活用曆稱作曆法。
天文的觀星記星,這很好懂,衹是當時所用的名詞同現代有所差別。星星還是那顆星星,月亮還是那個月亮,衹要知道古人用的那個詞兒,就一目瞭然了。至於占星占雲氣,這本來也不是什麼科學,他說啥就是個啥,是沒什麼道理好講的。
曆法部分,其實你衹要知道中國古代的曆法以及曆法所依託的天文現象本有兩套術語:一套是陽曆,另一套是陰曆,那麼,一切就都很好理解了。其陽曆,是以二十四節氣劃分的地球回歸年,陰曆則是以十二個月或十三個月累積而成的稀裏糊塗不三不四的所謂“中國年”。大道理就這麼簡單,一點兒也不複雜,更不難。
不過中國古代早期的曆法問題,由於資料太少,有些基本問題認識還很不清楚。比如這本小書裏對商代曆法的推測和對二十四節氣早期起源階段一些重要環節的論述,就都衹是非常初步、也還非常不確定的探討。總之,這本小書涉及的中國古代天文和曆法問題,不管是知識性的介紹,還是研究性的論證,都是我在北大教學工作的一個副產品。另外,這本小書中還有幾篇文稿,講述的是與曆法相關的生肖紀年或年號紀年問題。
2020年4月4日記
Go to "Discover" > "Top Stories" > "W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