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晚上,快要睡覺的時候,有朋友轉來一個東西。看了一下,是山東那份《文史哲》新近一期一篇文章的提要。這篇提要開篇的話是這樣:
一言以蔽之,這就是這篇文章的宗旨。發論文,寫提要幹什麼?當然就是想讓讀者知道,下邊,作者咘啦咘啦地是在說些什麼。
俗話說:“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被嚇着的,倒不是作者這種說法,而是這種鬼話竟然在堂堂《文史哲》上作爲正式的“學術觀點”被印發出來。這種鬼話,在拙著《製造漢武帝》尚未正式出版、也就是文稿剛剛在《清華大學學報》上刊出的時候,就聽到頗有一些人在背後嘀咕過。不過這種說法荒唐得實在可笑。我認真做自己的研究,別人嘀嘀咕咕,講些不着邊際的荒唐話,當然不會在意。可現在這些胡扯的閒話竟然堂而皇之地被《文史哲》慧眼識珠,印了出來,登了出來,還在普天之下散佈開來,情況就不一樣了。
有什麼不一樣呢?這並不僅僅是大家一眼就能看到的影響範圍問題,而是《文史哲》不但有“責任編輯”,還有“主編”。主編是幹什麼的呢?這事兒我做過——過去我在《中國史研究》做過將近六年主編,所以對這個工作的性質不僅很清楚,還有很深的切身體會。主編的責任,是最後審覈並簽發稿件,遇到這種商榷討論性質的文章,尤其需要仔細審視論辯雙方的觀點和論證過程。在這當中,有一項最最基本的要求,就是每一個人都必須忠實地把握和表述對方的觀點。
拙著《製造漢武帝》
讓我嚇一跳的,是這篇提要裏所說的上面那段話,也就是“辛德勇《製造漢武帝》認爲,爲了反對王安石變法,司馬光在《資治通鑑》中刻意採用不可信的《漢武故事》,塑造了虛假的武帝晚年政治形象”——可這根本就不是我的意思!而且我在《製造漢武帝》中也根本沒有表述過這樣的意思!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文史哲》編輯部採納的這篇東西,所論純屬無中生有,亦即歪曲事實,強行捏造一個觀點硬把它栽在我的頭上,然後再對其恣意撻伐。那麼,這編輯部的稿子是怎麼審的呢?主編是怎麼簽發的呢?這是不可思議的事兒,當然會讓我大吃一驚。
驚駭之餘,很想知道個究竟。於是,我給《文史哲》編輯部一位劉姓女士發微信,請該刊編輯部告訴我(這位是我唯一有現代聯絡方式的《文史哲》編輯部的人士),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這位劉女士經主編授權,代表該刊主編和編輯部,告訴我如下諸點:
事情清楚了,性質也更嚴重了。假如沒有《文史哲》主編授權的這番答覆,我會以爲作者在文章中講述的這些胡話,衹是由於某種原因,誤解了拙作的觀點,而《文史哲》編輯部包括主編在內的各位工作人員,則是一時疏忽,沒有認真覈對拙著的內容;可經過《文史哲》主編授權這麼一講,事態就比我想的嚴重得多了。
——從作者,到審稿者,最後再到《文史哲》的主編,每一個人的腦子,對他們想幹什麼和幹的是什麼,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沒有一絲一毫疏忽,認真得很,也專注得很。既然如此,事情就不那麼好笑了,我必須做出嚴正聲明,以正視聽。
《製造漢武帝》初版簡裝本
下面,就讓大家來一起看一看,我在《製造漢武帝》的第116—118頁到底講了些什麼。首先說明一下,這位劉女士提到的拙著頁碼,指的是初版簡裝本。在增訂精裝本裏,相關內容是印在第85—87頁。
在這三頁書中,其中第116頁上半頁沒有開頭,意思也同《文史哲》這篇文章想要講述的話題找不到直接關聯,而第118頁除了從第117頁那段延續過來的一句話,剩下那段內容,也同樣無關緊要。真正能夠被這篇文章的作者用作依據的,衹有下面這些話(爲準確說明問題,請大家原諒引文的繁贅):
我在《製造漢武帝》中寫這段話所要表明的意思是:(1)由於漢武帝雄才大略,在西漢諸帝中最受後世矚目,所以司馬光在記述漢武帝一生的行事時,不能不格外用心。(2)如果單純審看《史記》和《漢書》所載述的漢武帝形象,在很多宋朝文士和官員看來,是猶如秦始皇一樣的暴君。這些宋朝的文士和官員如此,那麼,司馬光呢?我通過舉述司馬光在陳請廢除王安石新法時的奏疏,來說明司馬光的態度也同這些文士和官員一樣。(3)若是漢武帝能夠像《漢武故事》所講述的那樣幡然悔悟,亦即市村瓚次郎先生和田餘慶先生所認爲的那樣改尚功爲守文,那將會十分符合司馬光以《資治通鑑》來勸諫宋朝君王的目的。
上面這三層意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有一絲一毫司馬光“爲了反對王安石變法”而刻意“塑造了虛假的武帝晚年政治形象”的意思?在闡述上列第(2)層意思的時候,雖然提到了“司馬光在陳請廢除王安石新法時,亦曾舉述漢昭帝即位後較諸武帝改弦更張的舉措”云云的話,但這衹是用於說明司馬光對待漢武帝暴虐子民行爲的態度,而這同司馬光“爲了反對王安石變法”而刻意“塑造了虛假的武帝晚年政治形象”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兒。請大家注意,“去始皇亦一閒耳”句之後那個分號,很醒目地把這層意思體現得相當明顯。須知不管是司馬光,還是王安石,他們的治國理念以及二人之間在這方面的對立,都不是從王安石具體推行新法也就是所謂“變法”那一刻纔驟然產生的,而是在此之前很長一段時間內就已經形成,至王安石“變法”之後也一直維持,所以我纔會舉述王安石“變法”之後的史事來說明司馬光的政治態度,這同所謂司馬光“爲了反對王安石變法”而刻意“塑造了虛假的武帝晚年政治形象”是風馬牛不相干的兩碼子事兒!
事情就這麼簡單,我絕不相信《文史哲》的主編和該刊所聘請的審稿專家智力會低到理解不了這麼簡單的事理的地步;退一萬步講,哪怕真的看不懂這麼簡單而又明瞭的話,那麼,拜託認真讀一下我這部書的全文好不好?這麼重要的觀點,我會不做具體說明麼?在《製造漢武帝》這部書那麼繁複的論證中,我爲什麼沒有其他與此相關的論述?因而我不能不問,爲什麼會是這樣?《文史哲》(或者說躲在《文史哲》背後的那些人)這是要幹什麼?看《文史哲》編輯部講述自己的特點,曾藉用他人之口稱:“這是一個有故事的編輯部!”看起來這話講得確實不假,衹是背後的故事也着實耐人尋味,而且是誰誰知道。
2021年11月18日凌晨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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