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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研究《红楼梦》一样研究《大师与玛格丽特》

熊阿姨 熊阿姨 2022-04-29

这一次的国庆共读,是由公爵同志领读的。每天到了夜里,群里准时响起公爵同志的玉音播报,逐个讲解《大师与玛格丽特》中的各种典故。

公爵同志即糜绪洋,俄科院俄罗斯文学研究所副博士生在读。在上一次《卡拉马佐夫兄弟》读书中,他就充当万能辞典。这次,他找出一本比原著还要厚的注释专著,每天给大家开语音小课堂。



公爵:注释作者是伊琳娜·别洛布罗夫采娃和斯韦特兰娜·库利尤斯,两位都是非常优秀的布学家,塔尔图学派传人。我基本都是在复述这两位作者的观点。当然对于《大师与玛格丽特》还有其他各种注释,比如之前提到的宝藏网站,比如俄语还出版过布尔加科夫百科全书。

由于大家主要是用的是白桦熊的译注本,因此白桦熊已经有的注释就不再详细展开了。



以下是公爵的第一章精讲:
(群友水水整理)




12年创作几易其稿

《大师与玛格丽特》这部小说有非常漫长的创作史。

按文献记载,这本书的创作历程,最早始于1928到1929年,持续至1940年,也就是作家布尔加科夫生命的最后一刻。作家长达12年多的创作留下了大量的手稿,让我们方便追溯其创作的历程。而这些手稿的分期,在布尔加科夫学——“布学”中是一个很大的争论话题。

最早的一位布尔加科夫的权威研究者丘达科娃认为,这些手稿可以分成六个阶段,即一共有六稿;后来又有学者认为有三稿;我选用的这个注释本的两位注释者倾向认为,一共有八稿。不管怎么划分,大致的倾向是明确的:一开始布尔加科夫只是想写一个中短篇的讽刺作品,题材是魔鬼在莫斯科现身。后来的两位主人公,也就是大师与玛格丽特,是在1931年到1932年的草稿中才浮现。二者的地位逐渐提升,到1937年,小说才有了现在这个题目,也就是《大师与玛格丽特》。


跨越33年的坎坷出版

从1927年起,布尔加科夫在苏联就没有发表过一行字——不是他自己不想发表,而是有关部门不允许他发表。此外,他几乎所有的剧本要么不给上演,要么在上演后都被下架了。他写这部小说时,起初还指望能够发表,但是随着苏联内部形势的急剧恶化,他渐渐放弃了发表的希望,只在朋友小圈子里做过几次非常私密的朗诵。

但这种非公开的朗诵其实也充满了风险——1926年他朗诵中篇小说《狗心》后,被人告密,导致秘密警察上门,抄走了他的《狗心》手稿和日记。因此一直到死,布尔加科夫都非常害怕《大师与玛格丽特》的手稿也会被抄走。“在去世前不久,作家几乎丧失语言能力,只有最亲近的人能够听懂他的话。有一次,他表现得特别不安,叶莲娜·布尔加科娃便猜道:‘《大师与玛格丽特》?’‘他高兴极了,动了动头,表示‘是,就是它’。他挤出了一句话:‘要让人知道,要让人知道。’布尔加科娃于是向丈夫发誓,定要出版这部小说。”(B&K, P. 30)

伊莲娜最后兑现了承诺,经过她的不懈努力,从1966年到1967年,苏联的《莫斯科》杂志连载了长篇小说《大师与玛格丽特》。但这个版本其实被有关部门做了大量的删节,后经学者统计,删节量大概是全文的12%。但是在同年,国外出版社出版了小说的完整版,“邪恶的苏外势力”竟然别有用心地在完整版里,把苏联删节的地方都用斜体标了出来,可谓是“亡苏之心”不死。

1973年,苏联终于出版了《大师与玛格丽特》第一个完整版。


1967年 巴黎基督教青年会 标注了删节的俄文版



校勘谜团

但1973年的这个完整版,带来了一个校勘学的难题:由于布尔加科夫的肾病发展太快,他很快就丧失了写作能力,写完小说后,他最后的修改全都只能口授给妻子,妻子把这些修改意见留在了两个笔记本里面。当时苏联版的编辑安娜·萨基扬茨只拿到一本笔记本,由此做了许多违背作者意志的修改。(顺带一提,这位萨基扬茨也是一个非常好的作家,她写了三卷本的《茨维塔耶娃传》,有中译本,收录于文学纪念碑丛书中。)

此后,虽然另一本笔记本被找到,之后重新编辑的完整版仍然沿用了许多萨基扬茨的修改。因此,《大师与玛格丽特》的最终的文本,包括我们现在读到的文本,实际上是在作家本人写作的文本上包裹了好几层复杂的修改层次:有作家自己的,有作家妻子的,也有这位编辑萨基扬茨的。

可以说,这部小说至今都没有形成一个完全确定的文本。目前布学界的普遍意见是:小说写完了,但是还没来得及完善。因此就带来了许多谜团,这些谜团相应地也养活了很多布学家。

比如,我们接下来会在文本中发现一些前后不一致的细节。围绕着这些不一致的细节,布学家往往就会形成两种意见——一种倾向于认为这是一个bug,是作者没有完全修改好就过世了;还有一种就是认为他是故意这么写的,这种矛盾中包含着微言大义。


布尔加科夫的宗教信仰


布尔加科夫出生在一个笃信宗教的家庭,他的父亲是基辅神学院的神学和宗教史教授。

但他本人可能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教徒,因为他很少去教堂,且对教会持非常大的怀疑态度。从他的日记、笔记来看,他对宗教信仰的看法充满了矛盾,或许接近于我们现在所说的“文化基督徒”。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对苏联官方的无神论宣传是非常反感的。包括最开始激发他创作这部小说的原因之一,就是他看了1924年《无神论者》杂志的合订本后留下的印象。他在日记中写道:“傍晚我在家匆匆瞥了一眼几期《无神论》杂志,我被震惊了。重点不在于亵神……重点在于这个理念,可以用文献来证明这个理念:耶稣基督被描绘成一个无赖和片子,正是如此。……这是一种极度的犯罪。”  


《浮士德》的影响

......汝究竟何许人也?
——吾乃彼神力之部分,恒欲为恶,永司善举。
歌德《浮士德》
(中央编译出版社2017版  白桦熊译 )

小说开头的卷首题词引自《浮士德》,《浮士德》对于这部小说有非常重大的影响,就像福音书一样,构成了小说的“底层文本”。

我们可以找到很多《浮士德》与《大师与玛格丽特》中人物的对应关系,比如说梅菲斯特可以对应沃兰德;大师对应浮士德;玛格丽特其实就是玛格丽特。甚至在小说早期的草稿里,大师刚刚在作家的构思中出现的时候,布尔加科夫给他的命名就是“浮士德”或“诗人”,甚至布尔加科夫曾一度把这部小说称为“我的《浮士德》”。

关于沃兰德和梅菲斯特的对应关系,我们后面会有更加详细的提及。大家先注意一下这里的题词:梅菲斯特说自己一心想要做恶,但行的却是善。但布尔加科夫小说中沃兰德的却不是这样,与其说他想作恶,他更像是在惩罚莫斯科的恶人们,在为人类具体的恶行复仇,同时还奖励了大师、玛格丽特这样的好人。

另一方面,在布尔加科夫的小说中,给人感觉沃兰德等魔鬼的力量几乎是和上帝的力量旗鼓相当,所以有一些研究者会认为,布尔加科夫是受到了摩尼教或诺斯替派的影响。


*第一章标题:“永远不要和来历不明的人攀谈。”


这个标题除了暗示柏辽兹和沃兰德攀谈导致的致命结果外,根据注释者的意见,还是在影射斯大林时代不成文的伦理规定,在当时,每一个人随时都有可能被打为人民公敌、外国间谍、破坏分子,所以在不知道路人身份的情况下,和他谈话可能会给自己导致非常严重的后果。

另外,在这部小说中诞生了许多非常著名的格言,都是类似的第二人称命令句式:要做XX,不要做XX。比如说“不要和陌生人讲话”,还有后文我们看到有“永远不要怕任何东西”,再到后来“永远不要请求任何东西,尤其不要向那些比你强大的人请求”等等。

这些话的格式非常像圣经中的各种诫命,比如摩西十诫。有趣的是,小说中许多类似的诫命都是由沃兰德和他的随从们说出的,这就让许多持正统宗教立场的人士非常严厉地批评布尔加科夫,认为他的小说是在为魔鬼代言。



公爵:这张图是牧首池塘边的路牌:“禁止和陌生人谈话”,2018年我去的时候没找到,怀疑已经被偷了或者被当局拆了。


 *小说第一句,“春天的某日,……莫斯科确实少有的酷热。”


“酷热”在许多基督教文化圈国家的认知中,是非常明显的魔鬼和地狱的象征。之后会读到在耶路撒冷天气也是酷热,其实都是暗示魔鬼的在场。

“春天的某日”,作家没有说明具体是哪一天,很多研究者都试图确定小说具体发生的年月日,提出了许多假设,但这两位注释者认为,没有一个说法是最终站得住脚的。其实布尔加科夫在早期的草稿中,的确定了一些日期,但是后来他逐渐放弃了这种想法。

虽然没有特别确定的年月日,但是无论是莫斯科的故事还是耶路撒冷的故事,它其实都发生在复活节的那一周里面。

复活节在天主教和新教通常是四月,东正教要稍微晚一点,大概是四月末或者五月初,这时候莫斯科往往还是初春时分,因此“酷热”就更是反常,更是在暗示魔鬼的存在。


牧首池塘


牧首池塘在最早是被称为“山羊沼泽”,在许多民间神话系统里,沼泽都是魔鬼和妖精出没的地方。

牧首池塘是在1934年被改名为“少先队池塘”的,而不是白桦熊这里注的1924年。莫斯科有非常多和宗教相关的地名,在苏联时代都被改了。但是布尔加科夫在小说中使用的大多都是和宗教相关的旧地名,这也多少体现了他的立场。



礼帽和鸭舌帽


我们看到在对柏辽兹和流浪汉的穿着描写:柏辽兹戴的是礼帽,而流浪汉戴的是鸭舌帽,这两个意象其实非常重要。在苏联早期,礼帽被视为一种非常资产阶级的穿戴,是旧贵族、旧知识分子、外国人的象征。而鸭舌帽由于列宁经常佩戴,所以大多数无产阶级、普通市民都会选择戴鸭舌帽。

甚至在很多外国观察家写的游记中都会提到,苏联城市的街头是黑压压的一片鸭舌帽。到了在1930年代,苏联又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特权阶级,这些新上层阶级的人会重新找回一些旧时代的穿着,比如柏辽兹就是这么一个新特权阶级的代表,所以他戴的是礼帽。通过这两个细节,布尔加科夫反映出了苏联社会阶层的分化。

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是,列宁虽然在苏联以戴鸭舌帽而著称,但其实他在国外的时候常常是戴礼帽的。

列宁在苏联

列宁在国外


柏辽兹是谁?


柏辽兹这个名字,大家根据注释已经知道,来自于那位法国作曲家埃克托·路易·柏辽兹(Hector Louis Berlioz)。补充一点细节:作曲家柏辽兹最有名的作品是《幻想交响曲》,这个交响曲中的最后两个乐章都和小说的情节构成呼应——倒数第二部分作者幻想自己杀了人,被判死刑,后被砍头,而最后一个乐章则是幻想女巫的狂欢。

除此之外,柏辽兹很多作品的灵感来源都是《浮士德》。因此在19世纪,俄罗斯文学批评家雅科夫·波隆斯基曾把柏辽兹称为“音乐界的梅菲斯特”。

在《大师与玛格丽特》中,作家为柏辽兹定的全名是米哈伊尔·亚历山德罗维奇·柏辽兹,这三个部分的首字母缩写组合起来是MAB,这或许是作家的一种自我调侃,因为布尔加科夫的全名是米哈伊尔·阿法纳西耶维奇·布尔加科夫,首字母缩写拼起来和柏辽兹一样,也是MAB。

小说中不少人名或许都带有这种自我影射、自我调侃意味。比如说柏辽兹在基辅的那个亲戚,他的名字和父称是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维奇,首字母拼起来便是MA,和布尔加科夫的名和父称首字母一致。同样,大师(Master)和玛格丽特也都是MA开头。

另外,米哈伊尔这个名字(相当于英语中的迈克尔,法语中的米歇尔)的最初来源是基督教中的天使长米迦勒,天使长米迦勒是和撒旦斗争作战的天使,而柏辽兹则是一个非常狂热的和上帝做斗争的无神论者,这也是一个很有趣的对应。

关于柏辽兹在文坛的原型,布学界有很多讨论,许多学者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这本注释的作者认为最有可能的原型是利奥波德·阿韦尔巴赫,他是一个叫“拉普”的文学组织的一个领袖,“拉普”就是“俄罗斯无产阶级作家协会”的简称。

如果了解苏联文学史的话,就会知道拉普是一个臭名昭著的文痞组织,最爱干的事就是上纲上线,把有才能的作家批成资产阶级作家。但凡体面些的苏联作家,几乎没有一个不被拉普批斗过。当然,等所有这些作家都被批倒批臭,都被消失了之后,拉普也就没有什么作用了,所以拉普先是在30年代初被强行解散,随后到1937年,阿韦尔巴赫自己也被枪毙掉了。

布尔加科夫笔下柏辽兹的容貌据说也像极了阿韦尔巴赫。此外,这里可能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名游戏:阿韦尔巴赫的后半部分是巴赫,于是和柏辽兹又有了一些关联。

(与滋什卡讨论)白桦熊的译文说柏辽兹是“一家颇具实力的艺术类杂志的主编”,“颇具实力”这个词其实原文是tolsty,意思是胖、厚。在在旧俄和苏联时代,严肃文学杂志被称作“厚杂志”,因为它们真的是非常非常厚的,所以这里不必转意理解。

公爵:这张漫画下面写的就是阿韦尔巴赫


伊万·流浪汉是谁?


伊万·流浪汉其实是布尔加科夫过去在一家报社工作的时候给自己起的笔名。
在那个时代,许多无产阶级出身的文人会给自己取类似的笔名,比如杰米扬·别德内(“别德内”的意思就是“穷”“可怜”)、米哈伊尔·格罗德内(“格罗德内”是“饥饿”),他们共同的鼻祖其实是高尔基。高尔基也是一个笔名,意思是“苦”。

白桦熊依据的注释认为,流浪汉最可能的原型是别兹缅斯基(也是笔名,意思是“无名”),也是一个无产阶级诗人吧。而我参照的注释认为,更有可能的原型还是杰米扬·别德内,因为此人差不多也在那个时候写过一首讽刺耶稣的的无神论的长诗。

杰米扬·别德内的生平也算是大起大落。早期作为一个官方推崇的写讽刺诗的无产阶级出身的诗人,他非常受欢迎,但是到斯大林时代就渐渐失宠了,可不知为何,斯大林并没有像对待其他失宠御用文人那样把他做掉。甚至有传说,说杰米扬·别德内到处散播斯大林的小道消息,比如说斯大林借了他的书,然后把书弄脏了,留了油腻的手指印,他故意把话传给身边那些告密的人,斯大林肯定是知道的,但就是不把他做掉。


*“杏味儿汽水,不过不是冰的。”


大家可以注意柏辽兹去买矿泉水的那几个对话,仔细品一品里面微妙的讽刺。那么热的天,他要去买一瓶冰的矿泉水,售货员跟他说没有,而且“不知为什么她似乎很不高兴”。原文(obidelas)其实有一种她被激怒了的意思,就那么热的天,你想买个矿泉水,她不光没有,还要跟你不高兴。啤酒也没有,汽水有但不是冰的,注意原文用的那个词是更像是“室温”,或者是有点“暖”的。好比大热天的你去买可乐,然后跟你说可乐只有热的。





酸水城


柏辽兹想着要去酸水城疗养,这个地方可以补充一下,酸水城在那个年代是苏联精英和权贵专用的疗养地。


掉书袋


柏辽兹掉书袋的地方,有一个“优素福·弗拉维”,这个译法有点问题,名从主人,俄语的拉丁人名应该还原成拉丁语形式再译,所以是“约瑟夫斯·弗拉维乌斯”(全名是提图斯·弗拉维乌斯·约瑟夫斯),其实就是写了《犹太战记》《犹太古史》的那位约瑟夫斯,《犹太战记》应该还有一个中译本。

在事无巨细地展现柏辽兹的博学时,布尔加科夫其实对这种博学是持否定态度的。比如后面大师出场的时候,对柏辽兹的评价就是:“哦,听说过他,我知道他是读过一些书的”。

归根结底,柏辽兹的博学仅仅局限在掉书袋的层面,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而大师则恰恰相反,无论是耶稣的故事,还是魔鬼力量的存在,他都说自己只是在“猜测”,可是对各种存在层面的深层问题,显然是他的“猜测”更为准确。


“有关部门”

等柏辽兹的书袋掉完了,我们看这一部分的最后一段,布尔加科夫笔下莫斯科的主宰者——秘密警察就正式出场了。书中从头到尾没有提这些机构正式的名称,而是用“有关部门”“相关机构”这样的委婉语来表示,但苏联的读者一眼就能看出来其中的暗示。总的来说,布尔加科夫在这部小说中对苏联秘密警察的描绘可以概括为“无处不在,但又极端无能”。

比如前文刚刚说到,牧首池塘边的林荫道“空无一人”,但秘密警察还是提供了关于沃兰德长相的报告,而且一下子就是三组报告,这不是无处不在是什么。
但是与此同时,这三组人马得出的消息却是完全不同的,第一组和第二组的情报正好相反,而在前两组描述了那么多明显特征的同时,第三组竟然会得出结论说“此人没有任何显著特征”,这不是极端无能是什么。

沃兰德各种外貌细节的一个总体特征是不对称。比如说他的牙一边是白金的,一边是金的。两个眼睛颜色也不一样,嘴角是歪的,眉毛一高一低——不对称其实是魔鬼的一个重要特征。之后我们看到,科罗维耶夫的眼镜一边没有镜片,一边碎了,也契合了这种不对称性。

沃兰德的原型当然也是各路布学家讨论的一个重要的话题。我们已经说了梅菲斯特,白桦熊这里举了斯大林,甚至还有人说,当时美国驻苏联大使也是原型之一。而这本书的注释者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假设,说沃兰德的一个重要的原型是马雅可夫斯基。

因为马雅可夫斯基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外貌特征,就是他的一口牙全都是假的,这在苏联文坛是个公开的秘密,因此苏联读者一读到沃兰德半金/半白金假牙的时候,很可能会联想到马雅可夫斯基。此外,沃兰德的许多其他生理特征,比如身材高大、男低音、带着一根手杖,这都是马雅可夫斯基的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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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赌注——马雅可夫斯基的革命与爱情》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公爵同志翻译。


两位群友青什卡和滋什卡立刻翻出家中藏书:



耶稣是否存在? 

关于耶稣到底存不存在的讨论,其实是在影射1920年代苏联文坛关于这一问题非常激烈的讨论。

现实中,就这个问题差不多也分为两派:有一派会认为耶稣历史上是存在的,是出身贫寒的古代的共产主义理想之化身,只不过后来被反动的教会给利用了;另一派认为耶稣根本就不存在。前一种接近流浪汉所持的观点,后一种就是柏辽兹在批评流浪汉的时候所持的观点。

当时有一个非常知名的法国左翼作家,叫亨利·巴比塞。他写了一本流浪汉这种倾向的,讲耶稣生平的书。而在苏联这本书受到了非常强烈的批判,带头的就是教育人民委员卢那察尔斯基。卢那察尔斯基批判的调调非常像柏辽兹的这些话,因此也有一些学者认为,卢那察尔斯基也是柏辽兹的一个重要原型。

柏辽兹在和沃兰德辩论的时候说过一句:“在我国无神论不会让任何人感到惊讶……我国大多数人民早就自觉拒绝相信关于上帝的奇谈了”。但其实根据1936年苏联人口普查的结果,苏联民众中有宗教信仰的比例大概是60%左右,和革命前没太大差别。

这个结果让上面非常愤怒,同时这次人口普查其实还得出了其他非常不利于苏维埃当局的结论,比如苏联人口增长很缓慢、30年代初的饥荒影响严重等等,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这次普查的负责人后来都被枪毙掉了,苏联又重新举行了一次新的人口普查,终于普查出了上面满意的结果。


席勒的译谬

在柏辽兹和沃兰德的辩论中提到了康德和席勒,这里白桦熊的注释错得有些离谱( 席勒:Schiller Ferdinand Canning Scoot,1864年出生于德国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英国哲学家,实用主义的代表人物 )。群里讨论了一下,原来是百度百科的锅:此处的“席勒”其实指的是德国诗人席勒,他是一个非常坚定的康德主义者,但在一些事情上非常不赞同康德,尤其是康德关于绝对道德律令的论断。

席勒还专门写过一首诗叫《哲学家们》的诗来揶揄康德(我没有找到中文版),因为康德的绝对道德律令与席勒对个体自由的推崇相冲突。这也就是为什么接下来柏辽兹会说,“康德的这个推论只能说服奴隶”。

群友张晖老师后补充:确实,这个地方是柏辽兹对席勒的肤浅评论,席勒其实一直在试图补充和完善康德的实践理性(论秀美与尊严)。

接下来流浪汉突然跳出来说,康德这样的人就应该抓起来判三年,送到送到索洛夫基劳改营去。除了流浪汉的无知外,布尔加科夫也是在调侃:你康德说得这个绝对道德律令像是普世真理了,结果你到我们苏联来,还不是只能去劳改营?


香烟盒上的三角形



关于沃兰德的香烟盒上面的三角形,白桦熊注释为“三角形钻石是魔龟的符号之一,两个相互反转重叠的三角形就是犹太共济会的会徽 ”,我不清楚原文是什么,但我觉得挺可疑的,虽然这个图案和共济会自然也有关系,但是一看到“犹太”和“共济会”在一起,就像带有何新味道的阴谋论了。

我还是觉得注释本里两位作者的解释更靠谱一些:三角形是魔法仪式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符号,象征着对于人类心灵的统治,三角形的箭头向上向上表示善,向下表示恶。

但书中并没有出明这个三角形的方向,而且其实会跟着你的视角变化。这也影射了沃兰德形象的双重性,也让人想到这个小说开篇的题词:“想要造恶,却总是行善”。

张晖老师补充:这个三角形,除了公爵提到的БиК注释本(非常详实!)中的解释,还看到一种解读,就是在布三十年代的笔记本里有很多恶魔一词的俄语拼写,旁边就画了三角形,有可能三角形的象征就是恶魔的首字母(希腊字母delta——Δ)


*“人皆有一死……有的人甚至会出其不意的死去。”


关于这个判断,布学界有很多讨论,沃兰德到底是不是一个决定论者?从一方面来看,柏辽兹的死似乎是注定的。但另一方面,注定让他死的不正是沃兰德的意志吗?那既然他可以由自己的意志决定别人的生死,他自己又怎么能称得上是决定论者?

这也可以看成是布尔加科夫自己设置的一个模棱两可的难题,我们后来会读到越来越多类似的难题,而且通常作家只负责提问,不负责解答,而这或许也是这本小说本身的奥秘与魅力所在。



*“子、丑......水星居丑宫......月遁......已宫——凶......晚——午宫......”

沃兰德算星盘的这段话也引起很多争议:布尔加科夫这里写的这些复杂的术语到底是随手为之,还是他真的对算命非常了解?白桦熊引了一种观点,是觉得布尔加科夫很懂怎么算星盘,这几句暗语还能推出柏辽兹没有后代等等。甚至有学者更夸张, 用1936年的数据来代入这个星盘,算出来说这段话是在影射高尔基将在1936年被秘密警察做掉云云。

另,白桦熊注释里有一个错误,说“1929年出版的《大师与玛格丽特》中”云云,但我们说过了,这书第一版都是1967年出的。所以这个1929年肯定是指某个草稿版本。



莫斯科“社文大师会”

柏辽兹说他晚上十点还要去文学理事会开会,这个其实也是有影射的。当时莫斯科都知道斯大林是个著名的夜猫子,喜欢半夜搞突然袭击,把政治局的人统统抓过去在半夜开会,所以此处也可能是在影射斯大林。

关于柏辽兹的“社文大师会”(MASSOLIT),这个缩写的全称到底是什么意思,有很多种版本,比如有说是“莫斯科文人联合会”(Moskovskaya assotsiatsia literatorov),有说是“群众文学”(Massovaya literatura),我倒是觉得从构词法上来说,这两种选项的可能性还高些。总的来说,布尔加科夫其实是在影射苏联各种机构冗长的名字和它们怪异的缩写,他觉得这是对俄语的一种歪曲和丑化。

举个例子,就比如现在川普重新建了个国,弄了很多United Committee of Making America Great Again之类的机构,然后缩写都是UCMAGA啊,Uncommaga之类没人听得懂的黑话。


*“他是个间谍”

接下来,流浪汉把柏辽兹拉到一边,说那个沃兰德“不是游客,他就是个间谍,他是个俄罗斯移民”(这个“移民”可能翻译成“侨民”更好一点)。大家可以观察到,从这一章一开始有一个递进,起初只是“来历不明的人”、“陌生人”,然后渐渐地他们觉得沃兰德是一个“外国人”,到这里终于图穷匕现,“哦,原来就是个间谍”!当时的苏联深陷于间谍狂热之中,一方面官方煽动全民抓间谍,另一方面出了什么事,最后都归咎于外国间谍破坏。

“间谍罪”是当时抓人、枪毙人的一个很重要的理由,包括两位布尔加科夫非常熟悉的作家,皮利尼亚克和谢尔盖·特列季亚科夫,都是因为间谍罪而被枪毙的。


*叠印的“V”


接下来提到沃兰德的名片上,他姓氏的第一个字母是个“叠印的V”。这个译法有点问题,其实不是“叠印的V”,而就是“双重V”,双重V就是W,W在英语里叫double U,但在法语里不就是double vé吗。

说到这个V和W,就要提一下沃兰德这个名字的由来,也是出自《浮士德》里的一句台词,是梅菲斯特的随从对别人喊,“让路,沃兰德老爷来了”。沃兰德(Voland)其实以前德语里对魔鬼的一种称呼,这个词后来就不用了。但沃兰德一开始是V开头的,布尔加科夫在写作过程中逐渐用W替代了V,为什么呢?因为W就是M倒一倒嘛——一边是大师和玛格丽特,他们都是M开头的,另一边就是Woland。玛格丽特给大师在帽子上绣了一个字母M,而沃兰德则是在名片上印着个W。


所有外国人都叫德国人

接下来,沃兰德承认自己“可能是德国人”,首先自然又是和梅菲斯特联系起来。不过另一方面,在古代,“德国人”这个词(nemets)在俄罗斯可以指一切外国人,因为这个词的词源是“哑巴”(nemoy),就像希腊语里的“蛮夷”(barbaros)起初也指任何外国人,因为外国人说话听起来就是在那里bar-bar嘛。注释者提到果戈里的一个短篇小说《圣诞节前夜》(果戈里是布尔加科夫最喜欢的作家)。这部小说里就提到,在我们俄罗斯,所有外国人都叫德国人,不管他到底是是法国人还是瑞典人,就连魔鬼也是德国人。


*黑魔法专家

沃兰德说自己是“黑魔法专家”,传统上“黑魔法”其实是和“白魔法”对应的:“白魔法”行善,“黑魔法”作恶。而“专家”这个词其实也有非常强烈的时代色彩,苏联的战时共产主义失败后,开始搞新经济政策,请了很多外国人来建设经济,这些人通常就被称为“专家”,或者被称为“工程师”。所以“专家”“工程师”这两个词在二三十年代的俄语中都有强烈的暗示外国人的色彩,甚至在《大师与玛格丽特》的手稿中,有一处就是把沃兰德称为“工程师”。


第一章、第二章文本顶真


最后看第一章的最后一句话,“一切都很简单,他披着白色斗篷……”其实“他披着白色斗篷”又是第二章的第一句话。第一章和第二章原文是完全连贯的。《大师与玛格丽特》这个小说结构上一个非常重要的特色,就是“文本中的文本”,“小说中的小说”,同时存在着莫斯科的世界和耶路撒冷的世界。如何把两个世界联系起来,这就是考验作家技巧的地方,其中一种技巧就是用同一句话把两段文本串起来。不过由于中文语序的原文,这种细节未必能体现出来。

曹国维、戴骢译本有体现




一些零零碎碎:
 
1.先读完的群友提起彼拉多的洗手,后进生好奇洗没洗手为啥这么重要?

诞什卡引用了“洗手”的出处:

彼拉多见说也无济于事,反要生乱,就拿水在众人面前洗手,说:“流这义人的血,罪不在我,你们承当吧。” (马太福音27:24 和合本)

众人都回答说:“他的血归到我们和我们的子孙身上。” (马太福音27:25 和合本)

诞什卡:“正史”洗了,小说中不洗,有别于正史。我自己觉得,“正史”里洗手了,彼拉多就是完全推卸了责任。而这里的彼拉多没有,他陷入了困扰。


2.与《卡拉马佐夫兄弟》的互文:

当主编正跑到通往布龙街的出口时,旁边的长椅上却站起来一个人,迎面朝主编走来。这个人和下午那个阳光下被热空气凝聚起来的人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在他不是透明的了,而是一个正常的、有血有肉的人。在渐暗的暮色下,柏辽兹仍能淸淸楚楚地看到他的样子:留着一撮鸡毛状的小胡子,两只微醺的小眼睛闪着捉弄人的淘气。方格裤子被提得很高,以至于露出了肮脏的白袜子。


宝藏网站里指出,第三章中对乐队指挥的外貌描写,是参照了《卡拉马佐夫兄弟》里魔鬼来访的魔鬼形象。搜到卡原文:

这是一位先生,不妨说是某种类型的俄国绅士,年纪已经不轻,按法国人的说法为五十在望,留得相当长的黑发还不显得稀稀落落,剪短的胡子修成三角形,须发中杂有不多几根银丝。他穿一件咖啡色上装,做工显然非常讲究,但已经很旧,最迟也是前年缝制的,款式早就过时,在时髦的富裕阶层中已经两年没有人穿这种服装了。衬衫、系成围巾状的长领带,一切都跟所有爱打扮的绅士没什么两样。不过,要是从近处细看,衬衫是脏兮兮的,宽大的围巾也已磨得经纬毕露。客人的方格裤子很不错,可又太窄,颜色也太浅,如今已无人再穿。同样,客人戴着的一顶白色绒毛软帽也太不合时令了。



3.群友滋什卡:

2005年前后,我读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被欺凌与被侮辱的》,被剧烈震撼吸引,在刚有不久的当当卓越上找他的作品……为了找地下室手记,我给人民文学出版社打了电话,耐心的编辑刘开华先生告知,他翻译的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版本已经卖完,他推荐了刚刚出版不久的名著名译插图版《大师和玛格丽特》。

把这本书内容拆开,我更喜欢市井讽刺剧部分,很欢快的节奏。真难以想象,这部作品由一个不能发表作品的作家写作,完完全全产生于“慈父”统治时期。一部”不合时宜”却超前30年的作品。

4.滋什卡搜到了几张苏联反宗教的海报:







第三日阅读任务——
第十一章伊万的双重人格
第十二章黑暗界魔法及揭秘
第十三章主人公现身
第十四章荣耀归于雄鸡!
第十五章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的梦

Enjoy!



链接:
国庆《大师与玛格丽特》七日阅读计划——背景热身
贾行家分享:《大师与玛格丽特》中的愤怒与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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