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尔加科夫为什么一直在写莫斯科的月亮?
以下是公爵的第三、四章精讲:
(群友月亮、黄可整理)
第三章 第七种论证
“第七种论证”
关于第三章的标题:“第七种论证”。可以做两种解读:一方面,小说第一章一共提了托马斯·阿奎那的五种论证,以及康德的第六种,本章接续前文,自然就是“第七种论证”。另一方面,因为七这个数字在很多文化中是神圣数,象征着宇宙的完美的和谐,但是布尔加科夫这里却把这个数字用到魔鬼身上,可以视为布尔加科夫进行的一种游戏。
魔鬼的口音
本章开头提到“沃兰德”这个外国人口音时有时无。白桦熊的注释说这是影射斯大林,因为斯大林说俄语的时候格鲁吉亚口音时有时无。此处稍微有些不精确,其实斯大林的格鲁吉亚口音并不是时有时无,而是一直很重。那这个情节为什么会被认为和斯大林有关呢?因为苏联民间都知道斯大林的格鲁吉亚口音,包括民众在讲苏联笑话的时候,也会尽量模仿他的口音。但是在苏联的官方报道中,斯大林一直说一口非常标准的俄语,因此,布尔加科夫影射的是这种“时有时无”。
应有尽无
接下来,沃兰德说:“你们怎么搞的,只要没看到的,一概说没有!”(白桦熊译本)这里的翻译也稍微有点不精确,原文(podkhvatitssya)的潜台词是,你突然想起来自己缺了某样东西。发现自己没有怎么办,那就问别人呗,于是大热天的,你发现自己没矿泉水、啤酒、冰可乐,于是你就去问售货员这个东西有没有,而售货员一概只会翻白眼回答你没有。
同样,你问莫斯科人上帝有没有,魔鬼有没有,他们只会回答你没有。所以,可以解作“要什么没有什么”,或者“应有尽有”的反面——“应有尽无”。布尔加科夫在这里用一句话把苏联的日用商品短缺和无神论宣传联系了起来。
电话:两种意涵
接下来,柏辽兹提出要去街角的自动电话亭打个电话,其实潜台词是——或者说,苏联读者都能看得出来——他要去给秘密警察打电话。布尔加科夫很喜欢在小说里把他讨厌的物件、人物“黑暗化”,比如他住的公寓楼里电话总是响个不停,一直打断他写作的思路,所以在这部小说里,他就和电话过不去了。电话在小说中几乎永远只和两个势力相关联,一个是魔鬼势力,另一个就是秘密警察势力。大家往下读就会发现,在电话一端的不是魔鬼(或者被魔鬼控制、冒充的人物?),就是秘密警察。
这部小说的莫斯科文本中,其实只发生过两场真正的死亡:柏辽兹的死,还有后来撒旦舞会中密探麦格尔男爵之死(第二十章:“撒旦的盛大舞会”),而两个死者都曾试图给秘密警察打电话。
基辅的姑父
沃兰德说要给柏辽兹在基辅的姑父发一封电报,在俄语里有一句俗语:“菜园子里种着接骨木,在基辅却有一个姑父(也可以是叔父、舅舅等等)”,意思是“荒诞不经”(虽然我也不知道逻辑在哪里),但可能也是在暗示这整起事件的荒诞本色。
月亮,朦胧的月色
柏辽兹死时,文中写道:“月亮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他眼前闪过,他分明看到月亮裂成了碎片,接着眼前便一片漆黑。”
柏辽兹看到月亮裂成了碎片,这个意象在布尔加科夫笔下象征着毁灭、末日。小说最开头,魔鬼第一次出场时,柏辽兹抬头看到太阳被窗户折射得七零八落,也是一个碎片状。在小说结尾,太阳“被窗户割成碎金”,“月亮被溅得到处都是。”
布尔加科夫笔下凡是此类,都象征着末日、终结。
“斩首美学”
有轨电车轧死人在当时非常常见,而在布尔加科夫的手稿当中,有轨电车轧死人这个情节从最初的构思中就始终存在,这意味着可能有一桩类似的现实事件是作家最早的灵感来源。结合创作开始的时间, 这很有可能是1928年的一个大新闻:著名的俄侨文学批评家艾亨瓦尔德在柏林死于有轨电车事故。
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也就是布尔加科夫世界观形成的年代,斩首是文艺作品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母题。福音书中的莎乐美和施洗约翰、希腊神话中的珀尔修斯和美杜莎、圣经次经里的友第徳(Judith)和敖罗斐乃,都是关于斩首的故事,并且在那个时代许多作家、画家、作曲家的作品中都有体现。
比亚兹莱为王尔德的《莎乐美》所作的插图
敏什卡:俄罗斯可不可以开发一款葵花籽油,就叫安奴什卡™?
公爵:安努什卡牌葵花籽油(怀疑是恶搞)——瓶身上还写着“散装油”,因为“散装”(razlivnoe)和“洒出来”(razlit)这个词是同根的。
逾越节羔羊
犹太人过逾越节的传统是要杀一只羊用于献祭,因此死在逾越节前的耶稣在基督教的阐释中也就成了被献祭的羔羊,而到了莫斯科文本中,柏辽兹也成了这么一只羔羊,只不过这种牺牲又一次带上了滑稽、荒谬的色彩。
罪与罚
注释者指出,柏辽兹之死开启了这部小说中贯穿始终的一个主题,就是“罪与罚”。小说中每一个犯下过失的人,最终都会受到相应的惩罚。比如柏辽兹,他是一个狂热的无神论者,却死于魔鬼的恶作剧。
第四章追捕
*穿白色外套的保洁员清扫了碎玻璃
这穿的其实不是外套,而是围裙。一般把他们叫作“看院子的”,他们不仅要看守大楼和院子,同时要做院子和周边街道的清扫工作。
(后面凶宅的那一章也讲了,而且和正文更相关一点)
保洁员
月亮与魔鬼
“一轮金灿灿的月亮照在牧首湖上。在月色一如既往的朦胧中,流浪汉隐约看见那个人站着,但腋下夹的不是手杖,而是一把长剑。”
月亮在这部小说中的作用是多层次的。
首先,月亮总是预示着死亡,柏辽兹和犹大死前叙事者都提到了月亮;
其次,月亮是许多角色从一个空间升到另一个空间的指引者,后文中大师、玛格丽特和彼拉多的飞升都是靠月亮指引的;
与此同时,魔鬼力量在莫斯科的出现,也都是和月亮相关的。
最后,在月光中还体现了真实和虚假的辩证关系。
比如,此处白桦熊译本中的“月色朦胧”,原文中其实是“月亮欺骗性的光芒下”,然而在这种“欺骗性的光芒中”,流浪汉却看到了魔鬼沃兰德真实的形象:腋下夹着的不是手杖,而是一把长剑。
长剑是西方神话中的魔鬼标配。比如《浮士德》中的魔鬼梅菲斯特,就也是身穿披风,手握一把长剑。
黑猫
接下来就是猫猫啦!猫,尤其是黑猫,在西方很多人的观念中,一直与魔鬼有紧密联系。1233年教皇甚至下过一条教谕,提及魔鬼会以猫的形象出现。甚至直到今天,很多迷信的俄罗斯人看到黑猫走过,都会朝左边做三次吐口水的姿势,(因为天使在右,魔鬼在左,看到黑猫说明魔鬼路过,要冲左边把魔鬼呸走)
注释者指出,在这部小说中,这只名叫“河马”的大黑猫总是会伴随其他动物一起出场,作家仿佛是组了一整场动物狂欢会。比如本章写它像一只大骟猪;后文中,他和沃兰德下棋的时候,钻到床底下去找一只掉落的“马”的棋子;在撒旦的舞会上,又吹嘘自己曾吃掉一只老虎;临近结尾,他又在外币商店里吃掉了好几条鲱鱼;某个保安看到他在吹哨,“像春天的夜莺一样”;最后又有一段情节,说他是挥舞着一整条鲑鱼。
莫斯科布尔加科夫博物馆的大黑猫
这只馆猫2018年一度丢失,“被不明女子劫走”,“博物馆暂停了所有游览,因为导游姑娘不断痛哭,无法工作”,后来猫自己回来了。
“三个人正缓缓走向牧首湖的街口”
因为三位一体教义的关系,“3”这个数字在基督教文化中非常神圣,然而这部小说中常常是魔鬼的三人组合,这是布尔加科夫再一次拿数字开玩笑。
A线电车演变史
关于A路和B路有轨电车,我这本书上的注释者说它们在莫斯科的花园环路上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这个信息是不正确的。要讲清楚这个问题,先要大致莫斯科的地理空间。
莫斯科的城市结构与北京相似,都是一环一环摊大饼,林荫道环路相当于北京的二环,花园环路(也就是这部小说中一直出现的“花园路”)相当于北京的三环。两条路上在20世纪初各有一辆环线有轨电车:林荫道环路上的是A路,花园环路上的是B路。民间给这两路车取了很生动的外号,A路如白桦熊注释所说,叫安努什卡,B路则叫Bukashka,意为小甲虫。
在布尔加科夫写作的年代,两趟电车都还在运行,所以依照书中描写来看,伊万从牧首池塘(花园环路旁)出发,跟着魔鬼,一路走到了林荫道环路,所以他看到了A路电车。
随着城市发展,B路的轨道全都拆掉改成了无轨电车,A路电车在环线上的铁轨被拆除了一大半,只剩下约三分之一的长度,然后接上了别的线路,不再是环线了。
白桦熊注释中“A路是为了纪念布尔加科夫后来建的,这也是莫斯科唯一一条以字母作为标识的有轨电车线路。这条有轨电车线路上其实只有一辆机车在运行,机车被改装成轮轨上的餐厅”也不完全准确,A路确实每天发一班餐车,但普通车也是照常开的,只不过客流量可能较小。
如今的A路电车
给朋友的小惊喜
流浪汉在追捕恶魔的过程中冲进了一条“肮脏的、稀稀拉拉亮着几盏路灯的、令人倍感凄凉的胡同”的13号楼47号房间,在草稿中原本是那条胡同的12号楼66号房间(1+3+4+7=1+2+6+6),这是布尔加科夫的朋友尼古拉·利亚明的家。利亚明是布尔加科夫非常亲密的朋友(第十五章的许多创作灵感来自于他),但并非文坛名人,所以很可能是布尔加科夫知道自己的小说发表无望,只能在几个朋友之间朗读流传,于是特意植入了朋友家的模糊地址,可以给朋友一个惊喜。
芬兰帽、收音机
流浪汉在别人的房间里看见“一顶冬季的棉帽子,长长的护耳向下耷拉着”,原文写为 “芬兰帽。注释者指出,这种有长护耳的芬兰帽在1920年代是流氓文化的象征,因此这段文字暗示了这户人家是地下流氓社会人士。
紧接着,“从一扇门后传出收音机里响亮的男声,似乎在气宇轩昂地朗诵诗歌”。这个“响亮的男声”指的低音那种洪亮,影射的是马雅可夫斯基的标志性男低音。“气宇轩昂地朗诵诗歌”,原文其实非常恶毒,直译就是“用诗体吼叫”,意思就是这家伙根本不会写诗,只不过会换换行,然后吼出来而已。
马雅可夫斯基本人音频: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8cU_0RcS5s
筒子楼和集体公寓
流浪汉“昏暗中他看到十来个毫无生气的汽油炉”, 这里暗示了集体公寓里一间厨房要有十来个家庭公用。
白桦熊的注释中提到这是在描述当时的“筒子楼”,这一点不太准确,原文讲的其实是集体公寓。
筒子楼是在半郊区地域新建的三四层楼房,略简陋,给工人住的。
但这部小说情节发生在莫斯科市区,而市区的建筑一般都是过去贵族,富商或者知识分子住的豪华大楼。
以前里面是一家人住一套公寓乃至一层,在苏联时期,贵族、富商纷纷出逃,房子自然没收充公。对于剩下的住户,苏联又出台了“紧凑使用住房”政策,规定一家人只能住一间房间,比如一套三居室公寓曾经可以住一家人,但在“紧凑使用住房”之后,三居室要住三家人(如果房间大的话,还能继续分割),客厅厨房和卫生间要共用。流浪汉摸进来的就是这种集体公寓。
这是伊万摸进去的那幢楼的原型,外表光鲜亮丽,显然不能被称作筒子楼
流浪汉的转变
在别人的家里,流浪汉顺走了蜡烛和圣相,这是他转变的开始,在牧首湖畔见到了自己无法认知的事情之后,他开始无意识地把这些宗教仪轨用品带到自己身上。
之后他又跳进了莫斯科河里,白桦熊的注释说得很对,这意味着他接受了洗礼。
洗礼象征着精神世界的剧变、灵魂的新生,从此伊万不再是过去那个对超验世界嗤之以鼻的苏联式无神论者,只有这样大师才会向他“显灵”,为他开启另一个维度存在的秘密。
格里鲍耶朵夫之家
“格里鲍耶朵夫之家”的原型应该是林荫道环路上的赫尔岑之家,这正是当时苏联最重要的文学机构——拉普(也正是柏辽兹的原型所在的“社文大师会”的原型)的办公地址。
在这幢楼里不光有拉普,还是其他许多作家组织、文学刊物编辑部所在地。此外,这栋楼的侧翼也可以供作家居住,楼里还有一家非常著名的内部餐厅。
官方御用文人是苏联社会一个独特的、让人羡慕的高种姓群体,格里鲍耶朵夫之家即是这个权贵阶层享乐的封闭空间。
昨天群里有朋友说,苏联的文科生好像活得还挺好的。但这里有一个前提,你要出卖自己的灵魂(曼德尔施塔姆在《第四散文》中称赫尔岑之家为“藏污纳垢的房子里十二扇灯火通明的犹大窗户”),做那种上面希望你做的文科生,那时这种滋润的生活才会属于你,否则你的命运就会像大师或布尔加科夫一样。
歌剧《奥涅金》
流浪汉追逐沃兰德的时候,四面八方传来了歌剧《叶甫盖尼·奥涅金》中波洛涅兹舞曲的乐声。这个舞曲在小说中出现过两次,第二次出现就是在后文中撒旦的舞会上。这暗示了苏联文坛和魔鬼的世界一样,都是一个群魔乱舞的世界。
“所有的窗户里,所有的门洞里,所有的门槛缝里,从屋顶上,从阁楼里,从地下室里和院落里”,这种铺天盖地在现实中是存在的——苏联在每户人家家里都安装了那种拉线大喇叭,一旦官方要宣传什么,每户人家的窗户里,你听到的都是一样的声音。
此外,注释者还指出,这里可能也暗示了1937年普希金逝世100周年,苏联举行的盛大庆典。苏联刚建立的时候,在意识形态上倾向于把旧文化都打倒,而斯大林上台后,又逐渐回归古典文化,要从古典文化中寻找一些供膜拜的典范。在文学领域,他们找到了托尔斯泰和普希金,但是当然不是完整的普希金,而是根据苏联官方意识形态需求狠狠重塑、阉割过的普希金。显然,没有什么比名著改编歌剧里一首好听的舞曲更无害的内容了。和政治宣传一起,通过拉线广播在千家万户强制播出,这就是古典文化在苏联的命运。
吟诵爱情的“男低音”
本章最后一句,诗人听到“有一个低沉的男低音正在吟咏他对塔季亚娜的爱情。”这里指的同样不是《奥涅金》原著,而是柴可夫斯基改编歌剧里塔季亚娜年老的丈夫对她唱的咏叹调(就在波洛涅兹舞曲结束后不久)。
作为一个狂热的音乐爱好者,布尔加科夫十分关注对笔下人物声音类型的界定。之前已经说过,沃兰德的声线特征是男低音,因此这里或许也是在暗示魔鬼的在场。
一些零零碎碎:
1.群友滋什卡推荐一本布尔加科夫的书信日记集,英文版,目前国内还没有翻译。
2.前四章情节地图
3.伊万跳河时,旁边的大胡子穿着“托尔斯泰衬衫”
宝藏网站机翻:
托尔斯泰的衬衫是传统的全俄衬衫与颈部一侧的领口。原名是косоворотка,它与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Lev Nikolaevich Tolstoy,1828-1910 年)有关,托尔斯泰喜欢穿着农民服装,和他的农民一起割草。由于服饰是非西方的,这些衬衫在不同时期都是俄罗斯民族主义的标志。
公爵:其实“托尔斯泰衫”在俄语里语义变化得挺厉害,现代词典在释义里都不强调这个词和托尔斯泰的关系了。“托尔斯泰穿的”意义上的“托尔斯泰衫”就用到20世纪初。可能托的追随者30年代都毙掉了,大家也就不穿这衣服了吧= =
俄语网站搜这个词,结果如下:
4.群友西毛什卡补充了一些彼拉多洗手照片:
Hendrick ter Brugghen
佛罗伦萨洗礼堂Ghiberti 知名的大铜门
Jan Andrea Lievens
普拉多博物馆
第五日阅读任务——
第二十章阿扎泽勒的焕颜霜
第二十一章翱翔
第二十二章无幽不烛
第二十三章撒旦的盛大舞会
Enjo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