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来聊聊玛格丽特的玛格丽特

熊阿姨熊阿姨 2022-04-29

收录于合集 #七日攻克大师与玛格丽特 19个

以下是公爵的第十九、二十、二十一章精讲：

（群友黄山整理）

第19章

《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的原型

白桦熊的注释已经提到了很多玛格丽特可能的形象来源：

玛格丽特(Маргарита)。毫无疑问，小说中玛格丽特原型应该是布尔加科夫的第三任妻子叶列娜•谢尔盖耶夫娜•什罗夫斯卡娅(1893—1970) , 出生于纽伦堡。她与布尔加科夫可谓一见钟情，就像小说中写的那样，“她从特维尔大街拐进巷子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来"，两人便坠入爱河。叶列娜爱上了作家的才华，毅然决然抛弃了家庭和优越的生活条件，与布尔加科夫结了婚。

这里说叶莲娜布尔加科娃出生于纽伦堡是个误会——她出生于里加（现拉脱维亚首都），纽伦堡是她出嫁前的姓氏，希洛夫斯卡娅则是她第二任丈夫的姓，在与布尔加科夫结婚后她又把姓改成了布尔加科娃。

叶莲娜的生平和玛格丽特也有诸多相似之处。小说中玛格丽特的丈夫是国家级专家，生活优渥；叶莲娜的第二任丈夫是个红军高级军官，她和这个丈夫一起过着对于苏联普通老百姓而言相当奢侈的生活。叶莲娜也对这种生活不满意：虽然她的丈夫是个好人，但她还是渴望真正的爱情。在非常巧合的情况下，她与布尔加科夫相遇、相爱。不过并非注释所说的特维尔街边的小巷——他们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认识的。

相似的地方还包括：她对布尔加科夫无比忠诚、对其创作亦有高度评价，这也是文中玛格丽特对大师的态度。这对夫妻彼此都是对方的第三任伴侣。在他们家有个玩笑话——第一任妻子是上帝给的，第二任妻子是人给的，第三任妻子则是魔鬼给的——显然是在影射《大师与玛格丽特》。

B&K的注释提到，尽管莫斯科文本和耶路撒冷文本有很多交互，许多形象彼此呼应，但玛格丽特这个形象很难在耶路撒冷文本中找到完全的对应。其实我们可以勉强把玛格丽特和利未马太，以及彼拉多的那条忠诚的狗（邦格）联系起来。玛格丽特自己也说过，我怎么像利未马太一样。【注：玛格丽特后悔未在大师被捕前赴约相见（341页）；耶路撒冷文本中，利未后悔在耶稣被捕前让其独自离开（277页）】。但是这两个形象还是有非常大的区别：利未和邦格都是消极角色，而玛格丽特却是积极主人公，她心中的爱让她主动出击来挽救大师，象征着一种拯救性力量。

B&K注释者指出，玛格丽特的很多容貌特征都是传统上被认为和魔鬼有关的。比如说眼睛斜（“这个一只眼睛有点斜睨的小妖精”，340页），包括后面多次提到她有很尖的指甲（在舞会上用指甲抠了猫猫），还有前面大师的讲述里说她嗓音嘶哑。也就是说，即使在她和恶魔鬼签订合约前，玛格丽特身上已经有很多特征，预示了她与魔鬼的亲近。

关于玛格丽特住的小别墅。B&K注释者认为，这个别墅可能有不止一个原型。布尔加科夫提到它是一个哥特式别墅，这种强调可能更多是为了把玛格丽特和西欧元素联系在一起，暗示她的形象与欧洲文学的联系，比如说与《浮士德》里的玛格丽特·格雷琴，以及仲马笔下的玛戈皇后。

哥特式别墅两个可能的原型：

布尔加科夫与叶莲娜

两个叙事者

各位看官，请随笔者来！谁说这世上没有永恒忠贞的真爱？凡此搬弄是非者之毒舌，必斩断而后快！

请随笔者来，各位看官，只要随笔者一路走去，必会得见此种真爱！

88页的报菜名

如果读俄语原文，两个叙事者文风的不同就更明显了。比如十九章一上来的这两段话就是由抒情叙事者所述，他甚至使用了诗歌的节奏：第一段用的是抑扬格，第二段是变成了抑扬抑格。

而普通叙事者的轻浮在后一页就有体现：“甚至在叙述这个真实故事时，作为局外人的笔者，也能……”（340页）直译的话是“作为一个诚实的叙事者，作为一个局外人，我也能对……”虽然这位叙事者很喜欢自夸坦率真诚，但其实他的叙事中往往掺杂各种流言蜚语，前后也有很多矛盾的地方。

星期五：魔鬼力量的顶峰

B&K注释者指出，星期五在传统斯拉夫民间神话中就被认为是不洁、不幸的日子，会有各种倒霉的事情发生。另一方面，耶稣受难日是星期五，所以魔鬼势力会在星期五——尤其是复活节前的那个星期五——达到顶峰。这也是为什么撒旦的舞会要在星期五晚上12点举办。

玛格丽特的坚信

“我坚信!”玛格丽特在心里庄重地轻声说，“我坚信!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没有理由不发生，难道我一辈子都这样生活在纷乱如麻中?我承认，我撒了谎，骗了人，有过不可告人的私情，可也不能为了这些事情就如此残酷地惩罚我啊。一定会发生些什么，因为任何事情都不会永远这样拖延下去。更何况，我的梦就是个预兆，我敢肯定。”

玛格丽特在心里庄重地轻声说：我坚信。这个“坚信”用的词（veruyu）与通常表示相信的词（veryu）不同，后一个用在日常语境中，也可以表示信仰，但这个“我坚信”（ya veruyu）一旦使用，后面往往跟的是“……独一上帝，全能的父，创造天地的主……”也就是基督徒入教宣誓信仰时要念诵的尼西亚信经。就相当于中文里“我愿意”用于日常场合，最多无非是结婚时说说，可一旦说“我志愿”，那么大家都明白接下来跟的是加入某些组织。

在莫斯科这样一个无神论世界里，她说一句“我坚信”，等于完成了一个入教仪式的第一步，是她进入另一个维度的前提。正是在玛格丽特说了这句话之后，她身上才发生了各种奇妙的事情。

玛格丽特的梦：

生与死的两重性

玛格丽特做的这种预兆性的梦在布尔加科夫作品中非常常见。

这种预兆性的梦，往往跟现实毫无联系，完全不反应苏联的现实生活。能做这种梦的角色，都是被作家选中的人，比如玛格丽特、彼拉多和流浪汉，这些人是耶稣和大师的门徒。

这种预兆性的梦的反面就是充满苏联现实的庸俗的梦，譬如博索伊做的那个交外币的梦（见第十五章），这也说明博索伊这种无知、市侩的角色，是被作家选中的人物的反面。

在手稿中，玛格丽特的这个梦经历了许多变化，作家一直犹豫要把这个梦写成什么样子。起初他把它写成了一个生的世界，但是到最终的文本中，这个世界又渐渐具有了双重性，生和死在其中交织在一起。死的元素很明显，比如无声飞翔的鸟、阴霾、地狱，包括那个小木楼——有点像厨房，又有点像澡堂，“鬼知道究竟像什么”（342页）。

我们在讲解第五章时提到过，在格利鲍耶陀夫之家这个现实中的地狱，最最核心的地方就是餐厅的厨房——厨房通常被视为和魔鬼世界的连接点。至于澡堂，指的是农村庭院里建那种的小木屋，俄罗斯人专门在里面蒸桑拿。在斯拉夫神话世界中，这种澡堂也被视为和魔鬼有关，是人间和阴间的通道。如果大家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或许会有些印象，许多末世想象和极端邪恶的情景，都和澡堂有关。

前面说这个梦是生与死的元素的结合，大家读了文本可能会疑惑，这里有什么生的元素？文中提到灰色的天空、秃鼻鸦、浑浊的小河，还有光秃秃的树林子，这些形象在我们看起来死气沉沉的灰暗元素，对于俄罗斯人来说却暗含生机。

我们来看下面这幅画。它是19世纪早期非常有名的风景画家萨伏拉索夫的作品，中文一般翻译作《白嘴鸦归来》。这个白嘴鸦就是小说中的秃鼻鸦。这种乌鸦从南方飞回来，就象征春天要来了。画中地上的雪快要化了，但树还是光秃秃的，天色也很灰，这都是北国人民意识中早春风景的一部分。所以说，这个梦具有生与死的两重性，所以玛格丽特接下来在解梦的时候，也认为这个梦有两种可能的解法。

《白嘴鸦归来》萨伏拉索夫

占卜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拿着这些宝贝回到卧室，她把照片插在三面镜的镜框上，膝盖上放着那本烧坏了的本子，定定地坐了一个小时……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擦着眼泪，把本子放到一边，两肘支在梳妆台上，对着镜中的身影独坐良久，两眼凝视着那张照片。眼泪干了以后，玛格丽特才小心翼翼地收好了自己的宝贝，几分钟后这些东西又被埋到了那堆绸布底下，漆黑的屋子一声脆响上了锁。

在做梦和解梦之后写的那些事情，其实是占卜。斯拉夫人有一个这样的习俗，在圣诞的七天节期中的某天晚上，未出嫁的少女去到一个幽暗的地方，点上蜡烛，对着镜子，能占卜出自己未婚夫的名字、样貌、状态等等。玛格丽特进行的就是这样一个仪式。

首先她走进一个幽暗的没有窗户的房间——进行通灵术所需的封闭空间，然后放了一个三面镜。（镜子在民间被认为是魔鬼发明的东西，魔鬼可以从镜子中通到另一个维度，有时候它就是从镜子里面走出来的）

占卜的时候，要在镜子前放上你要预知的那个对象的物品。玛格丽特在这里放的是大师的照片、手稿，还有他送的玫瑰花等等。放这些物品被认为特别灵验——另一个世界会接受到信息。接下来，还需要念咒语。文中的咒语就是大师小说中的句子：“黑暗，从地中海侵来……”（343页）这句话在小说中一共出现了五次，所以很明显，也起到了咒语的效果。首先是这里玛格丽特说了一次，接下来是阿扎泽勒通过说这句话引起玛格丽特的注意——这句话也就成了她和魔鬼接头的暗号。此外，二十四章结尾、二十五章开头，三十章开头各有一处。

火化

文中提到，柏辽兹要在两点钟火化。火化和前一章提到的护照相似，在当时的俄罗斯都是新鲜事物。值得一提的是，火化是苏联无神论宣传中的一个很重要的环节。教会非常反对火化，民间也感到非常困惑：过去大家都是准备死后要复活的，现在老百姓都很困惑，人这个东西怎么能像块劈柴那样，说烧就烧掉呢？

当时为了鼓励大家火化，托洛茨基让布尔什维克党领导干部带头在遗嘱中说要把自己给烧了。当然，领导干部带头看来就只能带到某一级，红场上那谁到现在都还没有火化，不是吗？

苏联当时还举办了听起来很惊悚的全俄第一届火化场设计大赛，口号是“火化场是无神论的Cathedra”。我们知道，Cathedral（大教堂）这个词就是从Cathedra来的，这个词又可以指主教座，也可以指教研室、讲台等等。这句口号中用这个词，突显了火化场对苏联无神论宣传的重要性。

其他

“那您知道他的情况吗?”玛格丽特小声地祈求。
“怎么说呢，算知道吧。”
“求求您：请告诉我，他还活着吗?请不要折磨我。”
“嗯，活着，还活着。”阿扎泽勒回答得似乎很勉强。
“上帝!”
“请您不要激动，也不要叫喊。”阿扎泽勒皱起了眉头。

在玛格丽特和阿扎泽勒的对话中，玛格丽特询问大师是否还活着。阿扎泽勒很勉强地回答说，活着活着。然后玛格丽特喊了一句，上帝！这里的幽默颇为微妙——阿扎泽勒听了之后，皱起了眉头，对玛格丽特说，你不要激动，不要叫喊。其实他是想说，我是魔鬼这边的啊，你不要再喊上帝了。她一喊上帝，他的魔力就要消失了。

玛格丽特随后明白，阿扎泽勒是要她“以身相许”（353页）。在上一章中我提到，那个麦格尔男爵（319页）的原型就常为帮秘密警察拉皮条。除此之外，这里也有一个背景，传统中魔鬼、女巫的狂欢仪式中都包含一个重要的元素，即女巫和魔鬼的交媾。布尔加科夫在写作初稿时，对这个问题比较直白，但到了终稿里，他刻意回避了这个部分。

第20-21章

《阿扎泽勒的焕颜霜》

《翱翔》

砸坏的表

第二十章一开始，玛格丽特失手把表盖砸出了裂纹。白桦熊关于这一点的注释很简单，说这里时空发生了变化。根据B&K，可以补充一点信息：手表砸开象征着时间的停止，意味着由尘世进入彼岸，或永恒的世界。

永恒的世界通常让人联想到耶稣所说的真理之国降临的世界，但别忘记魔鬼举办的撒旦舞会也是一个时间停止流动的永恒世界。在第二十四章里面，还会有三次类似暗示时间停止的细节：河马秀枪法打坏了挂钟；河马在签署证明时声称“写了日期，证明就失效了”；以及玛格丽特不解“怎么一直都是半夜，早就应该天亮了吧”。

玛格丽特照镜子，看到自己“发出绿光的眼眸”（360页）。眼睛变成绿色，这也是一个和魔鬼密切相关的象征。B&K注释者提到，在果戈里早期作品中，有一个叫《可怕的复仇》的鬼故事小说，里面有个哥萨克把耶稣的圣像举起来之后，他褐色的眼睛就变成了绿色。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原型

有一种假说，认为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原型是苏联和共产国家领导人布哈林。

首先，布哈林的名字和父称也是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其次，布哈林被当作人民公敌和间谍处决前，在法庭上，苏联的总检察官就骂他是“狐狸和猪的该死的混合物”，所以小说中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变成猪，也可能是在影射布哈林。但B&K注释者也指出，这只是一个证据不足的假说。

飞翔：

最精确的现实中发生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第二十一章叫做“翱翔”。飞翔这个主题，在布尔加科夫的其他作品中也一直出现。在作家的世界观中，飞翔总是会被解释为对尘世苦难的解脱，对恶的逃离。飞翔的目的地往往是另一个存在的维度。小说的结尾的飞翔也是如此。

1933年，布尔加科夫在送给他妻子的一本书的题签上写道： “如果你我像现在这样相爱，我们最终就会渡过一切劫难——我们并必将战胜并飞翔。”

玛格丽特起飞后，先是在莫斯科的阿尔巴特大街附近的小巷子上空飞翔。布尔加科夫对这些小巷的地理描绘是极为忠实、精确的。这体现了作家一大创作特色，就是在极精确地描写现实空间的同时，让这个空间中发生最无羁的幻想。

奢华的戏文楼

从对“戏文楼”（戏剧和文学家大楼）的细节描写中，大家可以注意到这个大楼的奢华：楼面镶着黑色大理石，正门很宽敞，然后门卫头戴“箍着金丝绦的大檐帽”（369页）……相比之下，玛格丽特前面飞进去的集体公寓中，两个人抢一个炉子，还要在那里吵架。通过两者之间的鲜明对比，可以看出苏联特权阶层和普通人之间生活水平的差距。

这样一座给文人建的大楼，在莫斯科确实存在。只不过它并不在玛格丽特飞的阿尔巴特街区，而是在往南不远处。这座楼建于1935年，也的确如此奢华。甚至据说楼层的高低和作家的等级是有关系的。注释提到了曼德尔施塔姆夫人回忆录的一段文字，引来给大家看一下：

大楼可能的原型：

骟猪

女巫狂欢的一个灵感来源是古代多神教的传说，尤其是日耳曼系地区关于瓦尔普吉斯之夜的传说（此前说到，歌德的文本里也提到过瓦尔普吉斯之夜的女巫狂欢）。

在有的传统中，瓦尔普吉斯之夜被认为是侍奉北欧神话中的弗蕾雅女神的，而弗蕾雅女神出场时往往会骑着一头猪。在《浮士德》里面，也描绘了“鲍婆老母独自行，跨骑母猪来光临”（董问樵译文）。

这里暗藏的幽默是，无论女巫狂欢还是撒旦误会，都意味着要大肆交欢。而一头骟猪飞去这样的场合，就显得非常滑稽。

一些零零碎碎：

1.《大师与玛格丽特》这本书中文版的腰封大字推荐：“俄罗斯监狱借阅量No.1（据俄罗斯监狱管理局调查，塔斯社报道）”。

敏什卡：这难道是暗示他们zz犯特别多吗？

公爵：很多人应该只是把这个当轻松读物，完全不在乎后面的典故影射等等。

2.沫什卡说，自己的师友也正在参考公爵的批注，重读《大师与玛格丽特》，并在看新的《布尔加科夫传》，但发现这本书的封面就有明显的错误，见右上角红框部分。

群友滋什卡很快发现，封面上出现的名字是英俄合璧，左下角英文姓氏没大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