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 年末期，布尔加科夫已经知道朋友里有人出卖了他，这两个密友都是他的怀疑对象。在作家生前的最后时间，这种被亲密朋友出卖的疑虑和痛苦一直在折磨着他，尤其是叶尔莫林斯基——作家一直在喃喃自语：他到底有没有出卖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布尔加科夫做了一个决定，认为叶尔莫林斯基没有出卖自己。
……现在学者通常认为，布尔加科夫怀疑的这两个密友跟秘密警察还是有联系的。而且二人都在为秘密警察服务后，落了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河马切了一块菠萝，撒了些盐和胡椒粉，吃了下去。”
这章一开始讲黑猫在吃东西，用菠萝蘸盐和胡椒粉。在俄罗斯坊间，流传着一份著名的斯特罗加诺夫伯爵食谱，内含各种奇奇怪怪的食物，炸猞猁、煮熊掌、咸桃子、浸在醋里的菠萝都让人想到河马的食物和吃法。如今俄餐里还有一道名菜叫斯特罗加诺夫牛肉，即俄式酸奶油烩牛肉，据说就是根据这位伯爵的食谱做成的。食谱：https://zhuanlan.zhihu.com/p/43612938猫得意洋洋地眯起眼睛，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一次他在沙漠里流浪了整整十九天，而期间唯一的食物，就是他杀死的一只老虎。
B&K的注释指出，除了斯特罗加诺夫伯爵的食谱外，黑猫讲的这个沙漠历险故事，很可能还有一个灵感来源——普希金时代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费奥多尔·托尔斯泰伯爵，绰号“美洲人”。他非常擅长打牌时出老千，但谁要是指出他作弊，他就要跟人决斗，而此人枪法又奇准，所以枪下冤魂无数。这位托尔斯泰最著名的一件事迹也是他“美洲人”绰号的来源——他不知怎么混上了当时俄罗斯开出的环游世界的探险船队。结果他在船上也惹是生非，让船长忍无可忍，当舰队从勘察加半岛开出后不久，船长把他扔在阿留申群岛的一座荒岛上。然而此人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一路从这座荒岛摸到了阿拉斯加，住了一段时间，又回到欧亚大陆，穿过西伯利亚，回到了圣彼得堡，由此得名“美洲人”。那为什么说费·托尔斯泰和黑猫吃老虎有关呢？因为他往船上带了一只红猩猩，最后跟他一起被扔到海岛上。等到他回圣彼得堡后，上流社会流传了两个关于红猩猩命运的传说：第一种说，托尔斯泰跟这只红猩猩做了不可名状的事情；第二种说，伯爵把这只动物整个地吃掉了。两种传说都传播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伯爵本人跟普希金的关系也很复杂。普希金有一次因为写政治诗被流放，费奥多尔·托尔斯泰就到处散播谣言，说普希金流放前被抽了鞭子。普希金在流放期间听说此事，气得苦练枪法，就准备回去后跟他决斗。但后来普希金又跟这家伙和好了。在写《叶普盖尼·奥涅金》的时候，甚至在一个次要人物扎列茨基身上放入了很多伯爵的事迹。这几句就让B&K的注释者联想到了沃兰德骂河马“从头到尾没一句真话”。对河马这个形象的塑造，可能还有一些现实生活的灵感来源。这里B&K的注释指出，布尔加科夫以前在莫斯科艺术剧院工作，而作家妻子的姐姐博尔尚斯卡娅正好是剧院艺术总监的秘书。妻姐给布尔加科夫透露了非常多剧院的八卦，成为了作家创作《剧院情史》的消息来源。《大师与玛格丽特》的手稿写完后，也是这位妻姐帮忙完成了首份打字稿。虽然看起来，博尔尚斯卡娅与作家两口子关系很亲近，但实际上这位姐姐的性格让布尔加科夫非常受不了。作家在 1938 年给妻子写过一封信：“你想知道Sister什么时候说真话，这方面我可以帮帮你，跟你说吧，她从来不会说真话，而且她就像沃兰德说河马一样，‘它从头到尾没一句真话’。”河马后面吹嘘说，“小说的主线我已经了然于胸”，这可能也是作家在暗地里嘲讽妻姐——布尔加科夫给自己妻子的信中有一次提到：“姐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她已经给丈夫写了一封信，信中告诉他，自己暂时还没有看到小说的主线。”在另一封给妻子的信中，布尔加科夫说：“我那受人尊敬的打字员，促使我用另一种严厉的态度看待自己写下的东西——她一共打了 327 页，在整个过程中，她仅仅在第 245 页时微笑过一次……”245 页是第 17 章，也就是剧院委员会的官僚合唱到停不下来。妻姐就是在这里笑的。布尔加科夫继续说：“她为什么恰恰要在那里笑，我不知道，我不清楚她是否最终能找到这部小说的主线。但是我可以确信的是，她绝对不赞成我写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她说了一句神秘的话——‘这部小说是你的私人事务’。”换句话说，她虽然参与了打字，但要是出了事，她是无罪的。在另一封信中，布尔加科夫又说：“和别人一起吃午饭？不要。和sister一起吃午饭？想都不要想！让阿扎泽勒和sister一起吃午饭吧！”魔鬼也说给一次机会，但玛格丽特实际上违反了三次。B&K的注释认为，这是作者在继续自己和读者的游戏，让读者可以自行解读——是魔鬼疏忽了，让玛格丽特犯了三次规，还是魔鬼心怀慈悲，任由她犯规。“我想要，现在，立刻，把我的心上人，把大师还给我。”玛格丽特的脸抽搐得变了形。
这里“心上人”原文是любовник，意为“情人、情夫”。我看了一下，好像很少有中译者有魄力把这个词原样直译，都把“情夫”弱化成了“爱人”“心上人”之类。其实布尔加科夫这里是故意用的“情人”这个词，因为他塑造玛格丽特形象的时候，刻意回避“标准”浪漫主义作品中的那种不食烟火的女主人公和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同样，在21章《飞翔》里，玛格丽特飞到女巫狂欢的地方，有一个醉醺醺的人出来骚扰她。玛格丽特的回应是：“见你妈的鬼去。谁是你的克罗蒂娜?看看清楚，你在和谁说话。”她思索片刻，便说出一大串此处必须省略无数字的恶言恶语加以补充说明。不过这一来，倒是对轻浮的胖子起到了醒酒的作用。
“此处省略无数字的恶言恶语”其实就是指脏话粗话。同样在舞会上，玛格丽特还拿指甲掐猫。玛格丽特的这些泼辣表现都是和传统的浪漫文学女主角有很大差别的。无论是“此处省略恶言恶语”地辱骂男人，还是把“情夫”大师还给我，在当时的苏联审查者看来，都是完全无法接受的。所以《大师与玛格丽特》第一次在苏联连载的时候，这些地方都要么被删减，要么被修改，比如“我的情夫”就被改成了“我钟爱的人”。烛光顿时又摇曳跳动起来，连桌子上的餐具都一起震动起来，原来是沃兰德爆发出了雷鸣般的狂笑，却没有人感到害怕， 也没有人惊异于他的笑声。猫不知为什么甚至还拍起手来。“写什么，写的什么?关于谁?”沃兰德收敛了笑声，“这是真的吗?太棒了!您就找不到其他题材了吗?让我看看吧。”沃兰德掌心向上把手伸了过来。
大师说自己写了关于彼拉多的小说，而沃兰德的反应按照B&K注释的意见，其实带有强烈的语调，是在戏拟当时苏联的文学编辑看到类似小说题材后的反应。大家可以和 13 章里编辑收到稿件后的反应对比一下。“就是那个编辑，我说过的，就是那个编辑。是的，他已经读完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我得了牙龈脓肿，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一样。他瞥了瞥墙角，甚至还局促不安地笑了笑。他多此一举地揉搓着手稿，说话的声音像只鸭子。他对我提出的问题，在 我看来，简直是荒诞的。对于小说的实质他只字不提，却一个劲地问我，我是何许人，从哪里来，是否早已从事文学创作，为什么以前从没听说过我，甚至还提了一个在我看来愚蠢透顶的问题 :是谁授意我写这么一篇題材奇特的小说的?”
我们之前在 13 章已经提到了这句话的很多现实来源，比如它让人联想到果戈理烧自己手稿的事迹。B&K的注释指出，从“手稿是烧不毁的”这句话可以看出，基督教对语言之创造能力的信念的影响。我们知道，“创世纪”开头，上帝是用语言来创造世界的：上帝说要有什么，于是就有了什么。而约翰福音的开头将这个逻辑概括为“太初有道”。这个“道”是和合本为了贴近中国古代思想而选用的译法，希腊原文里是 logos，即“语言”，所以这章的标题其实是“太初有言”，先有语言，再有万物。上帝是一个大号的创造者，而作家则是一个小号的创造者。上帝和作家的共性在于他们都是在用语言进行创造，“手稿是烧不毁的”是对语言创造魔力的确认——白纸黑字一旦写下，作家创造的那个世界就成为一个独立的存在，手稿本身的存灭对它而言已不再重要。在早期作品《袖口手记》里，布尔加科夫已经出现过这个动机。这里还有一个作家本人都不知道的插曲。1926 年布尔加科夫被秘密警察抄家，一本日记被抄走，之后布尔加科夫不停去秘密警察那里申诉，最后终于把日记本要了回来，随后在家中把日记烧掉了。然而这本日记早就被秘密警察复制了下来，苏联解体后，经过研究者的寻找、整理，又重见天日了——这是另一种层面上的“手稿是烧不毁的”。在第 13 章里，我们已经提到了“莫加雷奇”这个姓，很可能是个绰号，来自магарыч（“马加雷奇”）这个词，意思是达成交易之后，为了酬谢对方而送的礼，或者举办的酬谢宴。所以“莫加雷奇”这个姓本身就是在暗示此人是秘密警察的线人。“阿罗伊齐”这个名字在俄语中非常不常见，是一个从拉丁语过来的很洋气的名字。这就又要提到布尔加科夫常用的一种命名手法：把一个洋气的名字和一个土气的俄语古语或民间姓氏/绰号结合在一起，类似于“黑旋风迈克尔”，或者“智多星约翰”之类的观感。我们现在读到的白桦熊译本，母本是 1973 年本。在这一版本中，莫加雷奇在第 13 章就已出现过一次，在 24 章已是第二次出现。第13章大师跟流浪汉讲述个人生平时，提到了莫加雷奇这个人。但是在89 年的版本中，莫加雷奇是在 24 章才出现的，前面的戏份全都被删掉了，在手稿上，布尔加科夫画了个大叉，后来遗孀又把这个段落改写了一下，把有关莫加雷奇的句子全部剔除掉，只留下无关的部分。
为什么要剔除第一次提及莫加雷奇的内容？这涉及到这个人物的原型。关于他原型是谁，有很多争议，总体来看有两种主流说法：一种说，莫加雷奇的原型是文学研究者埃马努伊尔·茹霍维茨基，一种说原型是剧作家谢尔盖·叶尔莫林斯基。此二人都是布尔加科夫非常亲密的朋友，在 1930 年末期，作家已经知道朋友里有人出卖了他，这两个朋友都是他的怀疑对象。在布尔加科夫生前的最后时间，这种被亲密朋友出卖的疑虑和痛苦一直在折磨着他，尤其是叶尔莫林斯基——作家一直在喃喃自语：他到底有没有出卖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布尔加科夫做了一个决定，认为叶尔莫林斯基没有出卖自己。但在第 13 章对莫加雷奇的描写，有一些地方可以让人轻易地联想到叶尔莫林斯基。比如叶尔莫林斯基曾写过一篇戏谑的文章，让自己以记者的身份去采访好朋友布尔加科夫。而在 13 章中，莫加雷奇的身份就是记者。所以研究者推测，是布尔加科夫决定认为好友没有出卖自己后，把 13 章里的有关情节删掉了。他或许本打算重写、修改，让读者不要因此怀疑叶尔莫林斯基。显然，作家没来得及完成这个片段。因此在他去世后，对这一段的处理就有存在两种意见：一种认为，既然是作家自己划掉的，这里肯定体现了他的意志，应该删掉；另一种认为，如果不保留的话，24 章突然出现这个人物就显得没头没尾，所以 13 章还是应该保留。现在学者通常认为，布尔加科夫怀疑的这两个密友跟秘密警察还是有联系的。而且二人都为秘密警察服务后落了个兔死狗烹的下场。比如茹霍维茨基在 1937 年就被枪毙了，叶尔莫林斯基则是在布尔加科夫死后，被流放到了哈萨克斯坦。“我强烈要求给我开具证明，”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不安地四下张望，但语气却很固执，“证明我昨夜在哪里。”“为了对警察局和夫人有个交代。”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态度很坚决。“我们一般不开具什么证明，”猫皱着眉头说，“不过，既然您坚持，好吧，那就破个例吧。”
B&K的注释指出，这影射了1930 年代苏联对证件的狂热。在这个文牍官僚社会中，一个人如果没有证件，就不算是个人。在 30 年代曾有轰轰烈烈的护照化运动，就是给大家发身份证；后面 1935 年还有一次大清党，这个清党是以换党证的名义进行的，如果觉得某个党员资质不合格的话，就不发新党证，这样他就等于被自动开除出党。要想拿到护照、身份证、党证，就要填很多表格，回答各种尴尬的问题，比如自己的出身、有没有亲戚在海外、这个亲戚为什么出国，等等，这种问题的实质就是一种自我检举。这就是为什么在小说的开头，流浪汉发现自己的作家协会证件丢失后特别着急。此刻，他多了两件烦心的事情:第一，他平时从不离身的 “社文大师会”会员证不见了。 而曼德尔施塔姆夫人也在回忆录中提到，这个护照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拿到的，拥有护照也是一种特权。插入一个广告，关于 30 年代苏联的证件狂热以及伴随而来的检举、反检举，可以看这本书。公爵：五年前就给三辉翻译好了，但至今因可想而知的原因未能出版。“那就请您接受这个留作纪念吧，”沃兰德从枕头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金制马掌，上面镶满了钻石。
马掌一方面是跟魔鬼密切相关的符号，另一方面，在俄罗斯的民间迷信中，马掌也是一种可以带来幸运的物品。1.夏什卡率先发布花讯：“金合欢上市了朋友们，35块钱假装俄国少女。”1-3月是金合欢鲜切花上市的季节，淘宝上大概40-60元包邮，放久了可以做成干花。我第一时间买了两束，可惜株型不太好，没有拍出美图。
上一个春天去夏什卡家吃饭，我们曾经cos过侯麦《春天的故事》中的书柜配白色紫罗兰，相似度很高，《大师与玛格丽特》的cosplay可以在这个冬天再努力一下。2.之前的文章有网友“一泓清泉”留言提问：“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有时候说几卢布金币，有时候说几卢布银币。请问卢布还分金币银币吗？是不是购买力也不同？”公爵回答：金卢布好像是1890年代才出现的，之前是银卢布和纸卢布。另外查这个问题时发现一篇文章，讲了一些文学作品中的钱和2015年数值的换算，第九章中，克洛维约夫给住房合作社主任尼康诺尔包里塞的400刀相当于2015年的9000刀。3.滋什卡：白桦熊老师翻译的扎米亚京的《我们》即将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撒花祝贺！
《我们》中有一个公鸡的寓言，放到当下别有意味：
4.2022年开始了，给大家拜个晚年。贴一张公爵去年的陀学、布学成果表，对公爵其他研究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按图索骥。祝我们的公爵糜绪洋先生新年比较健康，比较勤劳，比较工作顺利！《大师与玛格丽特》的讲解大概还有4篇，希望春节之前能全部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