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镇江二中,澄依带阿海去吃了昨天没吃成的锅盖面,看着阿海对着菜牌分外煎熬的样子,澄依觉得有点好笑,阿海在猪肝面和长鱼面之间犹豫了足有三分钟才下决心要了长鱼面。然后没好气地对笑话她墨迹的澄依说,“我们平时吃不到啊,所以才贪心,这个也想吃,那个也想吃。这滋味,你马上就能尝到了。你以后会无数次梦到自己在吃锅盖面的。”
“承您吉言,希望我明年就能在梦里想锅盖面。”
吃完面,澄依就拦了出租,送阿海去高铁站回上海。
送走了阿海,澄依心里有点没着没落的,想找个人说说话。倒也不想见朱峰老师,她觉得尴尬。
那还是窦慧君吧,反正她一般闲的很。一个电话过去,十五分钟后窦慧君就出现在星巴克,比澄依还早到,说正好在附近逛街呢。
两人坐下,澄依就老老实实汇报了自己正在办出国的事,已经找了南京的留学机构办了,也报了日语班在读,12月去考个日语等级,二级有点困难,三级应该问题不大。然后过完年就该走了,日本那边是春季开学的。
窦慧君先是吃了一惊,再想想也觉得理所当然。澄依她这个人,就不像是镇江的人。她听了无数次澄依对她妈逼她相亲的吐槽,也知道最近那个徐中辉老是给澄依送花,把她给烦死了,还知道赵叔也提过想让澄依当儿媳妇,他家小儿子谈的那些对象,个个都妖妖娆娆的,他一个也看不上。但这只是赵叔的一厢情愿,两个当事人都觉得赵叔乱点鸳鸯谱。澄依当然连眼角都不夹那个小镇衙内,赵家小儿子也嫌澄依太素了,不够女人味,就连赵叔后娶的太太也不喜欢澄依,觉得澄依太傲气,要是让她进了门。自己以后半点别想端婆婆架子。这些事,连澄依自己都不知道,窦慧君却一清二楚,因为赵家的太太是她妈的麻将搭子。
既然澄依一点都不想留在镇江 ,她爸的车队卖了,也有不少现款,那出国留学不很正常吗。但澄依为啥不去欧美国家要去日本呢?不是日本不好,她也很喜欢日本化妆品,爱听日本歌,常跟澄依吃日料。问题是,澄依她不是英语专业的么,干嘛不去英国美国啊,去日本还得学日语,累不累?
对此,澄依的回答是,“正好可以多学一门语言,有什么不好呢?还有就是英国美国的学费贵啊!日本很便宜的。我刚刚送走的那个作家,她年轻时也在日本留学,她说日本的公立大学读硕士的话,学费是英美国家的三分之一以下。而且,毕业以后工作也好找,英语好的人尤其好找。我不想读完书再回镇江来啊,能在当地找到工作再好不过。读文科,在美国找不到工作的。”
窦慧君听完觉得无语,学霸过多少年也还是学霸,“正好可以多学一门语言!”好吧,澄依你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然后澄依说起了她昨天和今天听阿海说的日本留学生活的种种,什么打便利店的工就可以吃店里的东西啦,什么不能随便扔垃圾啦,等等。
听着听着,窦慧君开始走神。她想到了自己,澄依要出国了,杜洁如结婚了,自己呢?继续相亲到哪一天真烦了就随便抓个人结婚?真没劲啊,她这辈子就跟她妈一样过么?那她跟杜洁如有什么区别,也就是有点钱罢了,一样是土包子啊,要被澄依瞧不起的呀。
可是留学,又不是高考咯,只看成绩的。她成绩比不过,难不成钱还比不过啊!她江澄依能去,我窦慧君凭什么不能去?澄依刚刚还说英国美国太贵,自己又不缺钱,以前相亲的时候见过一个英国留学回来的,长得也就是顺眼而已,就那个傲啊,他居然还敢看不上自己,哼。
“嗯,我也去跟我爸说,去英国留学吧,英语还会几句,再学一门外语受不了。”窦慧君摩拳擦掌地立下了flag,然后又兴致勃勃地准备为澄依送行,说得叫上杜洁如。那还是日料店?澄依说,哪儿都行,又想了想说,你先别说是为我送行,要是万一走不成,怪难为情的,就说好久没聚了,反正都是你请客,什么名义都一样的好吧?于是,说好下周六晚上,去镇江最好的日料店,两人就分别回家了。
澄依回家后的那顿晚饭,是她回镇江后,气氛最融洽的一顿饭了。
因为澄依对老赵说能不能说服自己父母,不是很有把握。于是回去以后就尽量不跟她妈冲突,无论她妈怎么嘀咕,她都不反驳,低眉顺眼地听着。澄依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会去留学,绝对不妥协,哪怕是翻脸也得走。所以能陪父母的时候不会很多了,那就尽量当个乖女儿吧。
但澄依这么委曲求全的态度,反而吓坏了她妈,她以为澄依铁了心要嫁她老师,所以先来软的。澄依妈心中警铃大作,但也很享受女儿的乖巧,所以没揭穿她,糖衣炮弹她不怕,糖衣吃下,炮弹打回去,明天再问问老赵,怎么拆散他们,又不伤和气。得处处哄着来,万一逼急了女儿,跑去领了证就糟糕了,那时候更不好翻脸了,自己是信了主的,可不能逼女儿离婚哦。澄依她爸说了只要女儿肯分手,给她买辆车都行,那就让她爸去问问女儿要什么车。
这一对剑拔弩张了十几年的母女,这一刻各怀鬼胎地和谐了起来。
再说杜洁如接到窦慧君的邀请,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但是有点诧异,听说澄依在跟朱老师谈恋爱,是他们他们好事近了吧,窦慧君请客大家祝贺一下也应该,可窦慧君说的是送行啊,这个有点奇怪,要么是朱老师想调回南京去,澄依也去南京找工作?即使是这样,婚事总得在镇江办吧?见了面得好好问问。杜洁如听到澄依和老师的传闻后,只心酸了一小会儿,嫉妒马上就被欣慰取代了。
反正朱老师不可能单身一辈子的,与其跟别人结婚,自己再也看不到,还不如跟澄依结呢,这样自己还能常常看到他们,能够一辈子旁观他们的幸福,也很好啊。真的爱,不就是幸福着你的幸福么?杜洁如被自己的伟大感动了。
她带着这样的感动和兴奋来到日料店,窦慧君一开腔却是为澄依送别,说澄依过了年就要去日本留学,丝毫没提她跟老师的事。她震惊地望着澄依,问道“怎么是去日本?今天不是庆祝你跟朱老师结婚吗?我听说你们在谈恋爱了呀?都有好几个月了吧?”
这次,轮到窦慧君吃了一惊,澄依和朱老师谈恋爱?这传闻她可没听说。澄依脑子进水了?在上海不找上海宁谈朋友,倒是回镇江来找个中年穷人?还带个拖油瓶?“谣言,一定是谣言,澄依你没这么傻吧?”窦慧君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
澄依在两个闺蜜的逼视下,囧得抬不起头来,没想到,这流言还传的挺快,得给个交代了。对着赵叔,她可以一口咬定没这事,对着这两个人,她不想撒谎,于情于理都得说实话。
澄依吸了口气,硬着头皮先回答杜洁如的问题。“我跟老师谈恋爱的事,是真的。我们谈了一个夏天。然后就谈完了。”接着对窦慧君说,“你刚刚也听见了,所以这不是谣言,但我没想过跟老师结婚,所以我得走了,走得远远的。不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太尴尬。”
澄依的实话里信息量很大,澄依的逻辑也有点超出她们的习惯的范围。两个闺蜜听完都好好地消化了一阵,才能做出反应。正好,这时,她们点的生啤和刺身拼盘来了。等酒菜放好,窦慧君举起啤酒杯说,“好吧,反正出国这件事没变化,那还是为你送行啊。我们干一杯。”说是干杯,也都是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只有杜洁如一仰脖,把酒喝完了。喝完后,她把酒杯重重顿在桌子上,胸脯起伏着,定定地看着澄依说,“我生平最讨厌你这样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的人。哦,你成绩好,能挣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谈完了恋爱,了了心事,你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了,就没见过你这么无情无义的人,你把老师当什么?嚼过的口香糖?你毁了我所有的梦想!江澄依,我恨你一辈子。”澄依听完点点头,也一仰脖喝完了杯中的酒。“好的,你恨吧。从此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杜洁如抬手擦掉了眼泪,拿起包,旋风一样地刮出去了。
杜洁如走后,窦慧君看着澄依,几次欲言又止。澄依扬手叫来了服务员,要了烫热的清酒。然后,给窦慧君和自己都倒上,两个人碰了一碰,就开始喝。她们默默地喝了一轮,刺身和串烧也吃得七七八八了,两个人依然不开口。在澄依第三次叫酒的时候窦慧君按住了澄依,“不许再喝了。今天不花你钱,就这么拼命喝啊。好啦,我知道,你今天心里不痛快,杜洁如这人,一说到朱老师就不正常,你别生她气,她就会胡说八道。”
澄依晃晃空空的酒杯,意犹未尽地放下,然后醉眼朦胧地看着窦慧君说,“她要真的是胡说八道,倒也罢了。问题是她说的对,所以郁闷。更大的问题是,我知道她说的对,但我还是只能做那个无情无义的人。”
窦慧君不知道该说什么,摇摇头,“也不算无情无义啦,诶,我是不明白你为啥要跟朱老师这种老男人谈恋爱,但我明白你不想嫁给他,你要是脑子坏到这个程度,我才是看错你了。”
说完,她把自己杯子里的清酒倒了一半给澄依,“好啦,别多想了,还是忙你出国的事吧,你妈答应了?”
“还没,不过快了。赵叔在替我说话呢。只要我爸答应了差不多就没事了。”澄依拿起酒盅跟慧君碰了一下,两人喝完了残酒,慧君去结了账,叫车回家不表。
这年的圣诞节平安夜,澄依是跟朱峰一起过的,他们去了大西路的教堂,听完赞美诗,又去了酒吧。这个时候,朱峰已经完全接受了澄依将要远行的事实,他觉得这跟他最初的判断并没有差别啊,只不过澄依去的不是上海是日本,那不是更好么?在古南都酒店之前,他随时准备着送走澄依,那为什么有过了云雨之欢后就觉得不一样了呢?事情回到了原本的轨道而已啊!纠结个什么劲儿呢?在自己这个岁数,一个离婚的中学老师,还能得澄依这样的女孩青眼,不是中了大奖是什么?再抱怨要天打雷劈的。
人就是这样,朱峰表现得越体贴,澄依就越愧疚。
当她看到圣诞节礼物是朱峰特意到专卖店买来了香奈儿的玛瑙花朵项链时,眼泪又扑簌簌下来了。朱峰搂过澄依,拍拍她的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天晚上分别的时候,他们依依不舍,就像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除了杜洁如以外,每个人都平静地甚至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澄依的理性抉择。
元旦刚过,就是日语等级考试,澄依轻松地过了三级,考完,她和朱峰又在南京希尔顿痛痛快快滚了一回床单,朱峰这次有备而来,把澄依折腾到了娇喘吁吁连连求饶才放过了她。第二天离开的时候,朱峰神清气爽,澄依眉眼含春,他们这一对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相配。虽然他们他们马上就要劳燕分飞,而这一刻留给彼此肌肤的记忆,依然温暖了以后那些孤枕难眠的日子。
再回过头来说,澄依的父母在老赵的层层铺垫下,一半无奈一半惊喜地接受了澄依去日本留学的事。澄依妈听后澄依答应再也不跟那个二婚头见面,先松了口气,但又担心女儿在哄她,这么大个人,也没法管。老赵看准了澄依妈的担忧,立刻推出了出国大礼包,说这样才彻彻底底隔开了,再说日本那边自己也找了朋友照应澄依。学费么,就用本来打算买车给她的那一笔?以后让她去申请奖学金就好了。去读个硕士,两年就回来。澄依妈犹豫了很久,在又一次遭遇自家大姑子不怀好意地问到澄依的婚期时,忍不住说她家澄依才不会给人家当后娘,澄依要去外国读硕士!硕士,你知道么,哦,你家儿子连大学都都没念过,你怎么会懂啥叫硕士博士的。澄依妈说完,觉得堵在胸口的一口浊气散了,以后就斗志昂扬地用这套说辞去应付各路人马的打探了,也这样回绝了澄依的中学同学徐中辉父母,冬至前他们他们托了人来问,可不可以上门提亲。
澄依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老妈180度的华丽大转身,感叹老赵的手腕,一边担心老赵的脚本好像不大对。1这几年的学费生活费,一辆车的钱肯定不够,2读个硕士两年时间也不够,因为还得读两年日语才能去考。
在老赵的办公室,澄依忧心忡忡地对赵叔说着她的不解,她想要不要跟她妈再更正一下,但不敢造次,还是先问了高参赵叔再说。老赵先让澄依举着手机替他录像,他一个人拉着胡琴唱完了一段越剧红楼梦,问澄依拍下来了么?他一会儿要去发给几个同好听。老赵这几天心情特别好,能把江家的事处理得这么圆满,简直得意非凡。于是趁着好心情,录了一段“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段春云刚出岫”,拿过手机,听了听,自己觉得是这几年来唱得最好的一次,立刻把视频发去了爱越剧群。
然后才拿起茶壶抿一口茶,老神在在地教育澄依,你做人还是太老实啊,会吃亏的。不过,你以后要出国去,倒也不要紧,听说外头还是老实人吃香。我当然知道一辆车的钱不够啊,去外国读硕士要几年我也不知道,我猜读完了你也不会回来的,是吧?所以能说实话么?不这么说,你妈会放你走?反正难的就是第一步,你先走了再说。以后每学期让他们汇钱就是,你人都在外面了,他们还能不汇过去?汇到后面,发现超支了也只能继续汇啊。你以后也去打点工,少跟他们要点生活费,那也是你家的老本了,你爸再也挣不来钱了。你得让他们留点钱养老。说完老赵叹了口气。
对这些个弯弯绕,澄依只能叹为观止,心里为她妈点了一根蜡烛,也有点愧疚,觉得骗了父母。决定以后有假期就拼命打工,尽量少跟家里要钱,阿海前辈也说了,留学生最好打一份直接接触日本人的工,类似于居酒屋跑堂的啊,便利店店员啊,都行,休息时间尽量跟工友聊聊,这样口语进步快,也更方便融入日本社会。人人都看出来她毕了业也不可能回镇江,只有她妈不知道。
整个过年就在忙忙碌碌地到处告别中过去了,初八那天,澄依拿到了签证。在定机票前犹豫了一下下,她妈突然开始舍不得她了,说反正要4/1开学,等正月过去再走吧,自从你十八岁去了南京读大学,以后就没好好在家呆过,再呆几天吧,妈陪你买东西去,澄依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难得她妈放软了身段跟她说话,她倒不好意思回绝了。
但她跟远在东京的阿海商量时,却听到了完全相反的意见,阿海让她尽量早点出来,因为武汉肺炎已经让世界风声鹤唳了,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于是她让澄依赶紧买票去,过了十五就走吧,再拖没准就出不来了。早一点房子也好找,进了三月找房子的人就多了。阿海还说,会给澄依准备好大阪的民宿,给她付五天的房费,她得谢谢澄依在镇江对她的热情款待还替她付了这么贵的酒店。
既然阿海这么说,那就早点走咯。于是澄依买了正月十七那天从上海出发的机票,她提早一天到了上海住在机场的酒店里。第二天下午,澄依踏上了日本关西国际机场造海填出来的土地,闻着微微有些咸味的空气,只有兴奋没有惶恐,所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啊,她江澄依终于走到了够远的那个远方。
之后她顺利地入住了民宿,一周后她又顺利地找到了房子,阿海为她当了担保人,她生平第一次一个人住一套房子,真正享受到了自由的味道,这滋味真是爽,澄依觉得哪怕只冲着这一点她也值得出国,她觉得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有时她简直诧异自己过去那二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澄依得到了自由,世界却失去了流动。
这一刻,大阪的澄依,东京的阿海,留在了镇江的朱峰和澄依的父母,闺蜜,老赵,谁都没有想到那一场世界的大瘟疫已经悄悄地蔓延开来,国门贴着澄依的脚跟关上了。
三月初,日本还买得到口罩,他们纷纷买了往中国寄,“山川异域,风月同天”捐赠口罩的日本人贴在纸箱上的诗句创造了一波新的日中友好的幻像。然后,这温暖转瞬即逝,从欧洲回来的人,把瘟疫带回了日本后,又迅速蔓延开来。然后日本发现口罩消毒液这些唾手可得的东西居然再也买不到了,街头的药妆店里天天有排队买口罩的人,惶惶然的人有了几十年前战时的恐慌。
有一天阿海传了一个视频给澄依,澄依又顺手传给了朱峰老师。这天晚上,他们几乎同时看到了罗马,巴黎,伦敦空无一人的街头,盲人歌手安德利波切利的歌声回荡着,世界的繁华像一场了无痕迹的春梦一样消失了,这一刻,阿海,澄依,朱峰和世界上以亿计的人都流下了同样滚烫的泪水,几乎每一个人都觉得,那个安宁富足的世界再也回不来了,他们再也不能潇洒说走就走了。
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场疫情倒是成就了澄依。
2021年春,江澄依提前从日语学校毕业,考上了滋贺大学,读工商管理硕士。因为疫情的关系,很多留学生选择了回国,更没有新的留学生进来,澄依这一年在日语学校享受的是小灶待遇,她的日语进步飞快,一年功夫就考出了一级,她跟阿海商量了一下决定提前去考硕士的入学考试。万一考不过还可以明年再来。她这样的考京大大阪大有点困难,但如果放低一点目标,进个滋贺大学可能性还挺大的,这能省下整整一年的时间啊。
去考的时候,澄依的心态很放松,反正考不好也没啥,明年再来过。又是因为疫情,外国留学生特别少,她很轻松地就考上了,然后她就从大阪搬去了滋贺大津,同时在一家7-11开始打工。因为7-11的员工可以随便吃店里当天卖不掉的食品,想吃什么,就事先拿出来放在废弃食品的地方就好,这是人人都在干的事,算福利的一种吧,不算违规的。于是澄依的生活费就降了一截,现在她只需要父母替她负担学费就可以了,而日本公立大学文科硕士的学费是极其低廉的。她惊讶地发现,那一辆车的资金没准可以撑到她毕业。
又过了几个月,疫情似乎有所缓解,日本国内旅行不再限制,阿海就忙不迭地去了京都,因为疫情她取消了多少行程啊。她知道澄依住在滋贺地大津,那里离京都很近的,她觉得她们可以一起游一游京都,于是她们去了那个一年只开放两次的琉璃光院,那两次分别是初夏看新绿和深秋赏红叶。
阿海上次到这里就是陪着国内来的同学看红叶,人山人海的,得越过黑压压的人头看秋色斑斓的庭院,那个反映着红叶的镜面桌子前只准停留一分多钟,照了几张相工作人员就催促着让开给后面等候的人了。如今,整个琉璃光院空空荡荡的,也就是三五个零星的客人。阿海和澄依俩人在宽阔的走廊盘腿坐下,对着苔藓铺陈的庭院。碧鲜的新绿,扑面临头而来,瞬间荡涤了沉淀了年余的浊气。她们一言不发,静静坐了足有三十分钟,才满足地起身离去。
随后她们坐那个小巧玲珑的叡山电车回了京都市内。澄依爱死了这电车古色古香的颜色式样,简直觉得就像漫画世界里走出来的,左拍右拍停不下来,阿海看着这样的澄依觉得很欣慰,澄依的气场跟这里搭得很,她天生就该是这里的人,并不是每个长途跋涉的留学生能在异国感到如鱼得水的,十个里面连一个都不会有,自己是一个看来澄依也是。
一个小时后她们一人一杯热咖啡,在鸭川中的大石头上坐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边看着不远处钓鱼的人,聚精会神地钓着鱼,也有灰色的水鸟时而掠过水面捕食,时而离她们三五步,呆呆地立着,不理人也不怕人。澄依说她现在住的琵琶湖边也常见到这样的大鸟,也有不少钓鱼的人,她发现这里的人和鸟儿都我行我素得很,比上海人还自我,还孤单,但个个都自得其乐的样子,她每每看到这样的人,就放松下来。她越来越明白,这里没有人关心你也没有人干涉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你开心还是不开心都是自己决定的,人生就可以这么简单。异国的日子,她只觉得清净,不觉得孤单。
阿海听了点点头。她拿起手中的咖啡杯,跟澄依的碰了一碰,“我到这里三十年了,也一样。我会在梦里想念上海的油条豆浆,马兰头拌香干,鳝丝,杨梅,无数次梦见外婆,父亲去世后会梦见父亲。我怀念上海,但从来没后悔过出国,也没有觉得孤独难耐过,我们这样的人就适合浪迹天涯吧。”
澄依也拿起咖啡杯跟阿海碰了一下,“我也觉得是。我还记得你在二中的时候,说过,我们是自立自强也自私自利的新一代女性。我们想的杜洁如在送别我的时候,跟我翻了脸,说生平最讨厌我这种人。想想她也没说错,我的确是毁了她的梦想。”
“她讨厌你这种人,这个我有点明白,但是毁了她的梦想,这话怎么说的?”,面对阿海疑惑,澄依苦笑着说了那天的情形。
末了加了一句,“当天我觉得很难受,总觉得对不住她,毕竟朱老师是她唯一的爱好。但过后越想越不是滋味。但是说不上哪里不对。”
阿海想了想,说到,“当然不对,1她的梦想跟你没关系,各人追各人的梦。朱老师也是你的梦想,你也有权追。2对一段有明显障碍的缘分,选择相濡以沫,还是相忘于江湖,都只是当事人的权衡,不足为外人道。何况哪一种是保全,哪一种是毁坏,不过上十年八年的根本没法判断。好啦,如果你觉得自己辜负了朱老师,那就去问问他,对你的转身离去,他现在怎么想?他是遗憾还是庆幸。我觉得到了今天,他会愿意说真话的。”
澄依点点头,决定今晚就问。她很久没跟老师联系了,有一阵子,她很怕老师会出国来找她,所以刻意拉开了距离,其实心里也不好受,她还是希望跟老师有一种比较亲密的关系,如果是隔着屏幕打字的话。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把自己的矛盾,告诉了阿海。
阿海听完,好好地看了澄依一眼,“不知道这么说是不是冒犯你,你现在对他应该已经不爱了吧?一个女人是不是想跟这个男人有肌肤之亲,是爱不爱最直观的指标。”
澄依好好地想了想,无奈地点点头,说道“是的,我怕他来就是觉得尴尬,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跟他的亲密接触。一对男女如果有过了第一次,后面就很难拒绝。我在镇江在南京的时候,对老师有欲望的,但现在就没有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是不是太凉薄?”
阿海听完沉默了很久。“欲望这东西有就有,没就没。喜欢强者是女人的本能,遵循本能就好,凉薄就凉薄了呗。难道你要证明自己不凉薄,就千里送自己,回去巫山云雨一番?”
澄依只能摇头苦笑了,反正跟作家斗嘴皮子是没可能赢的。
傍晚澄依没跟阿海去吃京都的怀石料理就走了,她要回去上夜班。于是阿海只能遗憾地打电话取消了,这种高级料理店,一个人去还是有点尴尬。
万般无奈地进了白河旁一家烟熏火燎的居酒屋,边喝着烫热的日本酒,剥着炒熟的白果,边想着澄依的故事,突然想到还好澄依这里是女学生爱上男老师,爱也好走也好,都还算心平气和。以前看过一个法国片子,好像是男学生爱上了女老师,这故事就更激荡一点,那还是在法国,要是在镇江?阿海觉得自己的想象力不够用了。
回过头来说澄依,当天晚上,在值夜班的时候,就好好地编辑了一下文字,打算一段一段地发给老师。一开始,她写的是杜洁如对她的指责,临发前,她突然改了主意,阿海说的对,这关杜洁如什么事,就是老师怎么看自己离开他这事而已。她就是小心眼了,即使自己离开了老师,也不要老师因为自己的话,想起了杜洁如飞蛾扑火般的奋不顾身,她不要老师觉得杜洁如比自己好。然后,她一口气全删了,只简简单单问了一句,“老师你现在来看,我不留下来结婚选择出国这件事,是不是伤害了你?或者说你对我的决定是遗憾多一点还是庆幸多一点?”
没多久,回信就来了,有好几段,每段都很长。澄依忍住了没看,她不愿随随便便就看掉了,就像以前追剧时,她必须准备好了饭菜,饮料,舒舒服服坐下来才能心无旁骛地专心享受。
澄依挑了深夜时分,店堂里空无一人的时候,拿出了手机开始读老师给她的留言。
“澄依你好,每次得到你的消息都让我兴奋很久,我会舍不得一下子就看完,反反复复地看很多遍,我甚至会做一个表记录你给我信息的日期,一旦超过一周,就会坐立不安。前一阵你联络很少,我就是这样的,不说茶饭不思,起码是心神不宁,因为看国内宣传,都说外面疫情很厉害,又想到你是一个人住,所以更加担心。好在现在的情况似乎有了缓解,又得知你提前一年考上了研究生,了不起啊,我看到很多在国外留学的孩子都回来了,你不但撑住了,还大有收获。澄依你一直是这么有毅力有灵性的,老师真为你骄傲。”
“你问我,现在怎么看你出国的事,是遗憾还是庆幸。你很犀利,看出来我最近的心情有变化了吗?记得我第一次听到你要走的消息时,就是在古南都酒店吧,那天我的确是震惊加伤心的,觉得这世界太荒唐了,始乱终弃的那个居然是女人。然后就不断说服我自己啊,你不喜欢的是镇江,也包括南京,但并不是讨厌我。你要去更远的远方,我跟不上,就只能留在了原地。这样想着,我一点点接受了现实,送别你的时候,我基本上是无喜无悲了。
然后,疫情来了,网上疯传着国外已经尸横遍野的消息,我为你担心得睡不着。一定要看到你平安的消息才安宁。然后我突然发现我听说的那些,跟你发回来的照片完全不一样,我看到你安安心心地读书,高高兴兴地逛街,大阪街头好像一直热热闹闹摩肩接踵的,完全看不出疫情的影响。以后我居然不再相信国内的宣传了,这也是你带给我的新视野。这时我突然明白你为什么想出国了,但也还是有一丝遗憾的,更多的是羡慕,羡慕你的年轻,更羡慕你的勇气。被留下的我觉得孤单,离婚后我没觉得孤单,但你走后,我感觉到了孤单。“
看到这里,澄依的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叮咚一声,店里有人进来了,澄依擦擦眼泪,打起精神准备应付顾客。
顾客结完账走后,她看看离下班时间也不远了,就决定不再看了,剩下的回家再看。她去后面给饮料柜补了补货,然后打了杯热咖啡,慢慢喝着,在脑海里回忆着方才看到的,她觉得自己像一头牛,在反刍自己吃下去的料,这样才能完美吸收。
一小时以后,她回到了居所,洗了澡换上家居服,又开了个店里拿回来的水果小盒,才舒舒服服地开始享受接下来的信息大餐。此刻澄依对朱老师的态度,已经很有把握,所以现在她就是来收割胜利果实的。
她明白只有来自朱老师的肯定才能抵消杜洁如的指责,给她造成的心虚。那个阿海哪怕说得字字珠玑也是不行的,这个结只能让朱老师来解。
然后她就看到了这样的文字。
“这样的孤独感持续了很久,一直到三个月前。三个月前,我表弟要结婚了,因为我已经搬回了父母家,所以不得不旁观了全过程,看他们双方讨论聘金,讨论房子加不加名字,讨论改口费大约在什么价码,女方父母那个嘴脸之难看,把我姑姑都气坏了,表弟夹在中间显得很可怜。这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现在跟十年前不一样了,如今的婚事就是这么丑陋的谈判。要是你愿意嫁给我,那我也得面对这些啊,而且会得到更坏的待遇吧,毕竟我是个二婚头了,你家的亲戚会更加气不忿,要借婚事收拾男方,也很正常。我不敢保证自己在面对你家亲戚的刁难时,对你的爱不会变质。澄依,当我明白了这一点的时候,我无比庆幸你出国的决定。正是你的薄情保全了我们的情意。”
“上周,我妈张罗着给我相亲,我拒绝了,我告诉我妈我这辈子不会再结婚了,我会一个人陪妮妮长大。我妈哭了。我很内疚,也有点解脱,这样她以后就不会拿这种事来烦我了吧。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起码清清静静。我不会再结婚,也不会再恋爱了,以后我会把我们相处的点滴都写下来,那这样这段情就能以化石般的形态最大程度地保留下来了,到妮妮十八岁成年了,我就给她看,告诉她,曾经有一个非常美好的女孩爱过你爸爸。”
澄依读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样的结果,比她想象的要沉重,沉重到她接不住的感觉。
于是她把老师的留言,统统截屏,发给了阿海,她郑重地请阿海把她和老师的故事写下来。
她觉得自己跟阿海的交往,是冥冥之中有天意的,所以她江澄依和朱峰老师的这段恋情,应该以一个特殊的方式留存下来,如果写成了小说,那他们的感情也算是天长地久了,她觉得这样很好。
阿海接到澄依发来的截屏后,想了很久,她写完上一本长篇后,很久没有动笔了,本来已经决定下半年写自传体的大部头,阿海觉得这本大部头也许是她最后一本小说了。但今天她看到了澄依的请求,觉得无法拒绝,那么就让这故事插个队吧,先写这个师生恋,只是这样的故事太多了不容易出彩啊。阿海一直想着怎么写这故事才好看一直想到临睡前,还是没有头绪。
想着想着,阿海睡着了。这天她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无比清晰,略微荒诞。她看到了两个平行世界,一个是女学生江澄依爱上了她的男老师朱峰,淡淡地单恋着,然后阴差阳错地恋爱了,又近乎平和地分了手,当事人只留下些微遗憾。
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也是镇江二中的一个内向平凡的男学生,江澄亦在十六岁那年,疯狂的爱上了他的女老师朱枫,他们的感情纠缠更深厚,因此到分手的时候也更惨烈。阿海在梦中看完了这段师生恋,醒来后觉得透不过气,却更加坚定了要写下来的决心。
于是,她推掉了之前犹豫着要不要接下来的一个翻译的工作,在电脑上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把澄依发给自己的截屏和自己去镇江拍的照片统统放进去,想了想,为这个文件夹起了 个名称。【残酷青春之小城故事】
(A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