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飞机扔硬币判赔12万,中国人随处投币的热情从何而来? | 短史记
又有人在登机时朝飞机扔硬币。
据《南方都市报》2020年1月2日报道,一名安徽池州男子在安庆市天柱山机场乘坐安庆至昆明的8L9960航班时,将两枚硬币扔向飞机机身方向,被工作人员发现,造成该航班被取消,全体乘客滞留。近日,该乘客被法院判决赔偿航空公司12万元。
图:该案的判决文书
寺庙的塑像、博物馆的兵马俑与恐龙化石、南京大屠杀遇难者纪念馆的水池、飞机的发动机……任何时间任何场景,都能见到中国人投币祈福的身影。
这种热情,究竟是怎么养成的?
古老的鬼神贿赂术
相信“钱能通神”,是支撑投币祈福长盛不衰的关键。而“钱能通神”这种信念的产生,又源于现实世界中以制度为核心的明规则不敌以金钱为核心的潜规则,即所谓的“没什么事情是钱解决不了的”、“花钱能解决的事都不叫事”、“花钱解决不了的事才是大事”。
中国人信仰“钱能通神”,至晚可以追溯到秦汉时代流行的厌胜之术。厌胜又叫做压胜,简单说来,就是用某些物品来贿赂鬼神,从而胜出某些人,压服某些事。钱币是最流行的厌胜物,历代的朝廷、贵族与佛寺道观,都曾铸造各种“厌胜钱”,用于佩戴或放置于特定位置,以求收趋利避害之效。
西晋人陈寿所著的《益都耆旧传》,主要讲述自西汉至三国时代的巴蜀往事。其中有这样一段记载:某人在成都严真观的“通仙井”里淘出三文铜钱,结果出现了“恍惚不安”的症状。后了解到这是汉人严君平掷入井中的“厌胜钱”,不可取用。淘井人将钱扔回井内,身体的不适就消失了。
图:古代厌胜钱部分样式
唐代人写的《朝野佥载》一书中,也记载有拿钱贿赂鬼神的风俗。书中说,并州的石艾、寿阳二界,有一眼“妬女泉”,传说这妬女有拿雷风电雹惩罚人的神通,所以很多人往泉眼中“投钱及羊骨”,来换取平安。
在厌胜之术中,贿赂鬼神与驱灾辟邪往往是二位一体的。南朝宋代的高官徐羡之,曾在自家住宅的四个角上,埋下二十八文铜钱来驱邪;南朝的梁元帝因为多次遇见黑蛇,觉得自己碰上了邪祟,大手一挥,自国库中拿出“数十万钱”,埋在了黑蛇出现的地方。宋代成书的《太平御览》里说,当时出门做买卖的商人,乘船渡过长江时,若遇到暴风雨,就会一个劲儿往河里扔钱币,直到风消雨停——这与今人登机时往飞机发动机里扔硬币的行为与心态,几乎如出一辙(惟一不同的是,往机身扔硬币可能给飞行造成巨大危险)。
拿钱贿赂鬼神,是一件很有成本的事情——毕竟,按照现实生活的经验,钱少了是办不成事的。所以,早期的厌胜之术,往往是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们在玩。到了明清两代,才渐趋平民化,成为一种民间风俗。比如,清朝道光年间编成的《直隶霍州志》里记载,霍州当地有一种风俗,在正月二十九日抬着纸船游街,围观的民众往纸船里头扔钱,“谓之送瘟船”,也就是拿钱贿赂瘟神,让它坐船离开。①
图:2017年6月27日,因某乘客向发动机投币,南航某航班不得不检修设备、延迟起飞
近代的商业化运作
除了厌胜之术这种传统文化,国人的投币祈福热情,还与信仰机构在近代的商业化运作,有直接关系。
有人愿意拿钱去贿赂鬼神,自然也就会有人愿意代表鬼神来拿走这些钱。唐初僧人道宣所著的《续高僧传》里,记载当时的佛教界常举办一种叫做“落花”的法事,“士女观听,掷钱如雨”,围观群众热情洋溢地往场地内扔钱。明清时期,吸引善男信女投币的功德箱,已极为普遍,《水浒传》里常可见到“功德钱”字样,就是一个明证。②
1909年,英国记者丁乐梅(John Dingle)来华旅行,在一座“距离大理府只有十里的著名寺庙中”,见到一口莲花池里供奉着一尊观音相:
但法事与功德箱这种模式,远不如投币游戏“打金钱眼”有效率。这种游戏明清时期已然出现,在近代则以北京白云观最为知名。戏曲家吴梅在1920年与1921年,两度游览北京白云观。他见到:
桥下坐一道士,道士身前挂上一个磬,拿钱击中磬才能得福。这实在是一个用心极为微妙的游戏,抓住并激发了人的赌性,自然要比设功德箱来得有效率——往功德箱里扔一枚铜钱能完成的祈福活动,在这里恐怕要费上十枚二十枚才能搞定。
图:《北京画报》1907年第29期绘制的“打金钱眼”风俗
再后来,游戏进化,“道士身前悬磬”被改造成了“桥下悬一铜钱”。1935年出版的《旧都文物略》中如此写道:
之前是扔钱击磬,现在是将钱扔进悬钱的钱孔,游戏规则的变化,意味着技术难度的提高(钱眼的大小见下图)。此外,“中与不中,均无下拾之蹊级”,没有任何地方可供游客下去捡回自己的钱,也是一个很有趣味的细节。
再后来,钱眼内又被置入了一只铜铃,以改善投币者的用户体验(铃响则表示击中,比用眼观瞧是否击中要更有效)。1937年,上海的时政类杂志《国讯》刊文,如此介绍北京白云观“打金钱眼”的运作模式:
图:《北洋画报》1936年拍摄的民众在白云观打金钱眼
虽然“打金钱眼”游戏古已有之,但该游戏在近代的流行,白云观的推广是至为关键的一环——乾隆年间刊印的《帝京岁时纪胜》、1906年刊印的专谈北京风物的《燕京岁时记》等书中的“白云观”词条下,均没有与“打金钱眼”相关的文字,可知白云观开始玩“打金钱眼”游戏,是清末民初才有的事情。民国年间刊行的《北京画报》《北洋画报》《实时半月刊》《风月画报》《良友画报》等,皆有该观玩“打金钱眼”的报道。受其影响,这项投币祈福游戏,迅速风靡北京及周边各处信仰机构。比如:
西来的“许愿池”
传统中国人投币祈福,一定要有一个具体的对象,或是可贿赂的鬼神,或是可击中的目标物(如金钱眼)。但当代中国人没有这种限制,在任何景点、任何大小的水池(不管有水无水),都是他们的许愿池,都是投币祈福之处,亦即:凡有水池处皆可许愿。
“许愿”是中国古籍中的常见字眼,但“许愿池”不是,以“许愿池”为关键词在“中华经典古籍库”中检索,是没有结果的——这是因为:许愿池进入中国并流行开来,至多只能追溯到80年代。
1986年,长春电影制片厂译制《罗马假日》,这是一部1953年拍摄的经典影片。虽然迟到了33年,才在大陆公开上映,电影仍引发了一场观影狂潮,路透社当年的报道称,放映《罗马假日》的中国影剧院“几乎场场客满”。俏丽的“赫本头”与白衬衣百褶裙的搭配,迅速成为当时最流行的时尚。赫本在“罗马许愿池”旁抛硬币许愿的镜头,也成了一代人关于爱情和浪漫的经典记忆。
“罗马许愿池”的风靡带来两个结果:
图:南京大屠杀遇难者纪念馆内水池里的硬币
略言之,传统厌胜之术的加持、信仰商业化运作的推波助澜,与西来“许愿池文化”的装点,共同造就了当代中国人投币祈福的巨大热情。
只是,别再往飞机的机身上扔了,要赔12万的。
注释
①关于“厌胜钱”的深入研究,可参见:高国藩,《中国巫术通史》,凤凰出版社 ,2015;吴树国,《民之通货:历代货币流变》,长春出版社,2005;方称宇,《中国花钱与传统文化》,商务印书馆,2008;……等著作。
②关德栋,《谈“落花”》,收录于:《曲艺论集》,中华书局,1958,P151-153。
③(英)丁乐梅/著、陈易之/译,《徒步穿越中国1909-1910,一个英国人的中国旅行记》,光明日报出版社,2013,P194。
④《吴梅全集 日记卷 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P34。
⑤汤用彬、彭一卣、陈声聪/编著,《旧都文物略》,书目文献出版社,1986,P270。
⑥老兰,《白云观》,《国讯》1937年157期。
⑦刘宁波,《并存与整合——北京都市民俗文化的形成》,收录于:《首都博物馆建馆十周年纪念文集》,首都博物馆编辑委员会/编辑,北京市燕山出版社,1991,P224。
⑧张青、张书剑/编著,《大槐树》,山西人民出版社,2009,P51。
⑨《马王堆汉墓成“许愿池” 游客投钱求好运》,湖南日报2012年8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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