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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红旗与新征程——新时代诗歌优秀作品选》
《诗刊》社 编,南方出版社2021年10月版
编者按
由《诗刊》社编选的《初心、红旗与新征程——新时代诗歌优秀作品选》(南方出版社2021年版)共分三辑,收录了一百余位诗人的优秀作品。诗人围绕新时代意象、历史文化元素和生活景观进行创作,流露出强烈的社会现实关切和理想主义情怀。这本主题性诗歌选集一经推出就受到读者的广泛关注,引起了评论家的热烈讨论。
文艺批评现以小辑形式推送陈卫、罗雅琳、王年军三位学者的评论文章,从多角度解析诗选的意蕴和内涵,以飨读者。
本此推送文章均转载自“诗刊社”公众号,特此感谢“诗刊社”公众号授权文艺批评转载!
评论小辑目录
1.陈卫:新时代意象如何以诗歌的方式呈现?——评《初心、红旗与新征程》
2.罗雅琳:新的诗歌景观,新的生活感觉
3.王年军:新时代诗歌——从历史书写中看见新“主体”
新时代意象如何以诗歌的方式呈现?——评《初心、红旗与新征程》
文 / 陈卫
既然要实现强国梦,怎能没有诗歌表达?既然要讲中国人的故事,诗人怎能不在现场?
自1980年代中期以后,中国诗歌写作有一个主题在弱化。或者说,是年轻的中国诗人在刻意回避。无论读者如何批评“诗歌离我们太远”,有一群曾经高歌理想的诗人缄默不语。新世纪初期,自言自语的诗篇,打工生活的诗篇,由于网络的发达和自媒体出现,它们闯进了大众视野。但是,诗歌中描写国家发展的宏观趋势,憧憬未来与抒发理想主义情怀的诗篇,难得有人振臂一呼。在我的印象中,当汶川大地震发生,新冠疫情发生,关怀民生的诗歌,如海潮一般涌上来,不少放下笔的诗人,重回写作现场。
今年,对中国人民来说,是相对艰难的一年;也是中国在世界格局中,傲然坚挺的一年,虽然大事小事接二连三像过山车一般起伏跌宕,我们也看到,爱国之心却在凝聚之中。同时,今年也是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周年的日子。相比一百年前的中国,现代化新城林立,高铁、互联网,中国人民的生活,是不是有了巨大的改善?航天飞船的飞翔、空间站的建设,扶贫攻坚战打响,理想主义者的许诺是不是在兑现?
《诗刊》社作为中国作家协会主管的刊物,在这个特殊时刻,出版《初心、红旗与新征程》,无疑具有特别含义。
回顾中国共产党走过的历程,是诗集的一个重要主题。如梁平的《在遵义会议遗址》、胡丘陵的《历程》、唐力的《祖国奏鸣曲》、李元胜的《娄山关的红火棘》、熊焱的《红军山烈士陵园》、姚辉的《赤水河》、邰筐的《就是那一盏马灯》、龚璇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卢辉的《杨家岭》等,这些诗中,再现了与中国共产党有关的南湖、红船、红军路、古田、安源、井冈山、北盘江、赤水河、娄山关、遵义、茅台镇、延安、杨家岭、枣园、宝塔、延河、红军山、烈士陵园等——这些地名、风物,如今已成为共和国政治抒情诗的核心意象。当它们在新的时代再次呈现,我想,一定是诗人们怀有对国家、对历史的感怀之情。
电影《十八洞村》(2017)剧照
更让我发生兴趣的,是诗集中的一些陌生地名和陌生人名,如:敕勒川的《2020封面中国:十八洞村的笑容》里面写到普通的村民龙先兰和吴满金;王单单的《在飞机上俯瞰花鹿坪》,写到花鹿坪的金忠品、李家英、张德才等人;王二冬的《北京梦》,送给快递员宋学文的;赵之逵《扶贫:春天的路线》写到的“比如一组小丫口的代兴良/比如二组小瓦房的方美兰”和“住房安全保障”,还有数字“285 个已经脱离了贫困的村民 ”;许岚在《党耀中华,祖国芬芳》提到的:“骆驼湾村、元古堆村、菖蒲塘村、张庄村/神山村、大湾村、杨岭村、长江源村、德胜村/赵家洼村、火普村、华溪村、潭头村、马鞍山村”;还有谢宜兴的《下党红了》等等。这些都是在中国地图上不容易找到的小地名,在新闻中难得看见的小人物——当它们和他们出现在诗人笔下,不是别的原因,而是:它们曾经贫穷,他们为战胜贫穷,与之搏斗。贫穷是什么?敕勒川是这样写的:
”
在中国,在湖南省,在湘西州,在花垣县,在双龙镇,在
十八洞村,在北纬28度到29度之间,18座
鬼斧神工般的溶洞相连着,像18个苗族兄弟
手挽着手,抵抗着贫穷的命运
人均耕地 0.83亩,年人均纯收入1668元,要想
吃顿大米饭,除非生病生娃娃……这让
满山的鸟语听起来像是哽咽,让遍地的花香
闻起来像是连绵的愁绪,让奔跑的瀑布
看起来就像是无聊的游戏,让苗家阿妹的歌声
暗含着无尽的忧伤……
——节选《2020封面中国:十八洞村的笑容》
摸着石头过河的艰辛,凡是上个世纪出生的人们,想必都目睹过,甚至参与过。城乡差别、贫富差别的悬殊,始终像一柄剑,悬在中国人头上。这一悬殊从起初的不可控,到现在的定点扶贫、精准扶贫、退耕还林、振兴乡村,为偏僻的山区修建公路……正如刘笑伟热情洋溢的《坐上高铁,去看青春的中国》中写道:“我看到天空变得越来越湛蓝 /行驶在广袤的大地上,风像早晨一样 /清新。小河如蜂蜜在地平线上闪着光/我看到早起的人们,背负着纤细的梦/在田野上,在车间里,在工地上/种植大片的阳光。我看到越来越年轻的声音 /在天空中飞翔,带着散着香气的胚芽/正在突破黝黑的泥土/准备点燃光的版图/我看到无数个创意的翅膀/在翻滚的浪花间滑翔”——这样飞速的高铁谁不愿意坐?这样的青山绿水,谁不愿意看?中国梦的实现,就是中国人用实际行动书写的大诗,小地方小人物也同样在推进国家的大巨变——这些故事,如何能不写进诗篇?
令我感受到有一股强劲的时代新风吹来,是诗集中书写日新月异的科技发展那些诗篇。书写科技,必然出现大量的工业术语和新名词,它们曾在研究报告和新闻报道出现,写进诗歌,是什么样的?
宁明《致敬,大国重器》值得认真读,既可当科技报道,也可以当科技诗来读。诗人以宏观的视角,对中国近年来突飞猛进的科技产品,如北斗三号、高铁列车、C919大飞机、鲲龙 AG600 水陆两栖飞机、运-20 、“奋斗者号”载人潜水器、山东舰、歼-20进行描绘,其中不乏幻想:“我还打算制造一辆燃烧海水的汽车/不用再花钱去加油站排队/尾喷管的蒸汽里散发出鲜花的味道/走到哪里,哪里便会一路飘香”。李木马《高铁,大地乐谱》像是文字谱写的高铁交响曲。诗歌写的是北京的高铁建设,具体到动车库、编组场等现场的具体描绘。当他写到世界最深、亚洲最大的山岭火车站,“我看见了科学家与设计师钻石般的思想/松针的长睫和漫山遍野的桃花/看见挖掘机的车铲啊闪闪发亮/立钢架,挂钢筋网,喷混凝土/新八达岭隧道,石头中的藤架长廊/我看见种植在岩缝中的锚索”。铿锵饱满的语言和富有力量的形象,带着新鲜的风,吹进我们的视野。这些诗人们并非走马观花的采风人,有的工作在扶贫一线,在工厂间的流水线上。龙小龙就是这样一位诗人,所以他的《以追光者的名义》,集合了大量的流行热词,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这是其中一节:
”
不经意就到了 5G 信息时代
行走的时速比梦想更快
周遭一切被巨大的引力感召着
大数据、云计算、智慧化、人工智能
但凡有所觉察的人们
都在测量现状,然后铆足了全身力气奔跑
长江
黄河
长江、黄河、阳关这些地名,千百年来成为中华历史文化的象征。写下它们,就是写下中国的大诗。并非每个诗人都敢于尝试,因为前代诗歌,留下杰作无数。但是,谁还敢写下它们,谁就有抱负有雄心,试图将自己融入这些伟大的意象当中。王自亮的《长江九章》、曹宇翔的《黄河诗篇》、叶延滨的《彩虹高原》、陈勇的《大道阳关》、高鹏程的《蔚蓝》、刘立云《大船》等,大气磅礴,浩然开阔,可以敞开你的胸怀,大声朗读。如果你热爱朗读,还想要更亲切一些的,再给你推荐几首,汤养宗的《田畴上的父亲》、郁葱的《大地繁花》、弋吾《阳光坐在麦穗上》。
这部诗集,与其说是一部政治抒情诗,不如说是一部有关精准扶贫、乡村振兴、 疫情共克、神州飞天等相关的新时代之诗。这些诗篇,与其说是书写新的时代,不如说是当代中国诗人代表中国人民,向世界传达中国人的奋斗与奉献。
新的诗歌景观,新的生活感觉
文 / 罗雅琳
每逢时代激变,诗人总是得风气之先。晚清以来,面对层出不穷的新鲜事物,总有诗人忙不迭地将其写入诗歌。晚清时期黄遵宪的《今别离》吟咏火车、轮船、电报和照相,其中掺杂的还是古典的游子思妇情绪。到了20世纪20年代郭沫若那里,《天狗》中的“电气”和“X光线”,《笔立山头展望》中的“烟筒”,《日出》中的摩托车等工业意象已成为迅疾、激进、充满创造力的现代性的象征,与急切希望投入现代怀抱的诗人融为一体。在《诗刊》社最新编选的这部诗集《初心、红旗与新征程——新时代诗歌优秀作品选》中,我们再次发现,大量新名词、新事物、新景观扑面而来,掀起一股充满时代精神的劲风。
在我看来,这部诗集给人的最大惊喜,在于以一种现代的美学体验方式展现了一系列新时代出现的新景观,并传达出格外鲜活的当代生活感觉。这首先体现在对于劳动建设场景的描绘中。如李木马的组诗《高铁,大地乐谱》歌咏高铁的建设:施工图上的桥墩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音符”,拱梁是“一道道平行于水面的曲谱”,高铁编组场是“一架横陈大地的竖琴”,让诗人忍不住动用“灵感的风笛”“通知两排车轮开始轻轻吟诵”。但诗人并非仅仅对高铁建设工地展开审美观照和多方比附,而是同时敏锐地捕捉到劳动方式和生产理念的变革:高空中的七位接触网工让诗人发现“劳动,不局限于脚踏实地”,先进的地质勘探让隧道的开采“不是蛮力的征服而是默契的理解”,优选法、运筹学、逻辑学让旅客的进出站变得“如溪流欢畅”……诗人更细致地指出,正是为了让山岭上的文物古迹和长城安然无恙,才要在八达岭开挖隧道,“让一条高铁谦卑地俯身潜行”。这是高铁的“谦卑”,也是人对于历史的谦卑。作者既歌颂了人的智慧坚忍与耐心细心,也指出“是观念意识和科学技术的力量/把弯曲起伏的道路绷直了”,人定胜天的古老传统和尊重科学的新时代思想在诗歌中融为一体。
铁路编组站
在书中描写乡村的诗歌中,敕勒川的《2020 封面中国:十八洞村的笑容》对比了两种美。十八洞村拥有18个鬼斧神工般的溶洞,这是一种原生态的自然之美。但由于贫穷,“这让/满山的鸟语听起来像是哽咽,让遍地的花香/闻起来像是连绵的愁绪”。于是,诗人大胆指出,“没有一种美,是建立在贫困之上的”。他描述了扶贫工作开展后的另一种美:改善的经济状况、自食其力的独立人格以及建立在这二者基础上的甜蜜爱情和幸福笑容。在诗人看来,后一种美才是值得肯定的。再比如,范剑鸣的《向一辆环保清运车致敬》描写了乡村里的垃圾车和垃圾发电站。诗人幽默地指出:“必须指给你看,在清新的田园诗中/它还是个新词,但并不走向‘垃圾派’//它知晓万物不废,像个哲学家/它懂得能量守恒,又像个科学家”。垃圾车显然是田园中的外来事物,但这并非破坏了世外桃源的自足之美,而是美好乡村的组成要件。这些诗歌在描绘扶贫工作者的辛苦与伟大、乡村建设的热火朝天的同时,更传达出一种新时代的田园美学:田园之美,不是有闲者以无功利的态度展开赏玩的结果,而是以生产力的提高、人民生活的改善、社会观念的进步为底色。
这本诗集中还出现了一系列可以称之为“新咏物诗”的作品,如聂茂的《蛟龙号之畅游海底》写的是载人潜水器,梁尔源《一台风机的愿景》写的是风力发电机,科夫的《春天的高铁站》写的是上饶高铁站。这些“新咏物诗”中,内容最丰富的要数龙小龙的组诗《以追光者的名义》和宁明的组诗《致敬,大国重器》。前者写的是光伏的研发生产,其中多首诗歌分别以单晶拉制、电锅炉、作业指导书、精益工厂为主题。后者吟咏一系列中国自主研发的先进科技成果,如北斗系统、复兴号高铁、C919大飞机、鲲龙AG600水陆两栖飞机、运-20、山东舰、歼-20等。这两组诗歌贯穿着“体物写志”的方法,在对于“物”的静观中抽象出一种哲理。如致敬北斗三号时,诗人谈的是“定位”的意义,从卫星定位说到人生的定位、时代潮流中的定位、异乡游子对于祖国的定位;如致敬歼-20时,诗人关注“隐身”的哲学,提出“强大者,往往更愿把自己伪装得渺小”“示小,才是智者的选择”,从而,战斗机的隐身技术与大时代中的生存策略被联系在一起。
中国的现代诗发端于个人主体性的解放,在此之后,随着20世纪以来中国社会的巨大变革,诗歌如何从关注个体内心转向描写社会万象,尤其是如何以“与时代同行”的态度描写新出现的事物,一直是现代诗中的一个重要问题。抗战时期,卞之琳借鉴奥登的“轻体诗”观念并写出《慰劳信集》。描写战争的诗歌古来多有,但《慰劳信集》中所呈现的神枪手、修筑飞机场的工人、抬钢轨的群众、山西煤窑工人、西北开荒者乃至政治家,却是在现代战争中才出现的新人新事。卞之琳的《慰劳信集》,正是尝试书写某些以前从未入诗的人与事的一次努力。不过,穆旦批评《慰劳信集》中太多个人的“机智”,却缺少那种从个人情感上升到集体情感的“新的抒情”。《初心、红旗与新征程——新时代诗歌优秀作品选》既有充满民族国家和集体主义情怀、厚重饱满的“新的抒情”,也不乏种种洋溢着“机智”的诗性火花,可谓达到了一种令人赞赏的均衡。
新时代诗歌:从历史书写中看见新“主体”——读《初心、红旗与新征程》
文 / 王年军
这本题为《初心、红旗与新征程》的诗集,由《诗刊》社主编,选录了最近几年新诗中最为贴近生活、贴近当下的作品,读起来让人不禁联想到俄国文艺理论家车尔尼雪夫斯基对艺术功用的看法——艺术的作用是再现生活、说明生活、对生活下判断。同时,它也呼应了中国当代文学中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相结合、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的传统,正从旧的树枝上生出新的叶片。理论家立意高远,其最高标准实际上很难完全企及,而汉语新诗的作者们,也从一百年中形成的多样化的传统中,吸收有用的经验,并结合各自的实际,作出了一些创新,其中有很多好作品的共同之处,也可以通过及时的总结而成为我们创作上的铺路石。
这本诗集给读者的最大感受,想必是融合了现代主义美学和中国民族作风、民族气派的因素。它是对西方现代诗的传统进行扬弃,又融化在汉语古典诗歌、民间文学及中国新文学血液中的结果,同时又以“美即生活”的责任感,对人民现实生活表现出极大的关切。比如,“小浪底/像史蒂文斯田纳西州山顶坛子/物质的日出必有光芒,调蓄大水/……大浪拍岸,问候,黄河古老歌谣里/平原灶头的瓢,山楂树下的水翁”,这几句节选自《黄河诗篇》的诗行,把精准的意象和宏大的时空关系并置在极短的句子中,既援引了华莱士·史蒂文斯这样的盛期现代主义的名句,又出以“山楂”“灶头”这样富有中国本土风情、民间质感的意象,形成行文微妙的互文。诗中在坛子/堤坝/水翁三者之间建立了诗学的相似性,从而把一个形象序列中神秘的、经济的和生活的三个向度,紧密地凝结在一起。在朗朗上口、富有音乐感、让群众喜闻乐见的句子中,诗歌并未退回到语言上的陈词滥调,而是用“物质的日出”等富有陌生化效果的词语,呼应了马雅可夫斯基等未来主义、超现实主义的遗产,也为汉语白话新诗的语感,开辟了一些可能性。
诗选中有另外一组作品,体现了把中国长时段的历史、复杂多元的文化进行蒙太奇处理的可能性,从而在短小的抒情诗中裹挟了巨大的历史张力、修辞动力和情感空间。柯平的《红船》,用一首小诗浓缩了中国几千年来的农民起义史、革命史、抒情史和文化史。“有关红船/一位现实主义诗人已说得很精辟了——/中国的革命/诞生在红船里”,诗人继而把眼光撤回历史的深处,写到大泽乡和烟雨楼、豪放词、采莲女,最终仍然收回到浙江嘉兴的红船。面对重大题材举重若轻,以朦胧的文化乡愁为主线,串起了以“红船”为珠玉的项链,尤其是以抒情的、唯美的诗句来杂沓厚重的革命史,从而在豪放与婉约,民间生活与政治生活,古代与现代,传统与革新之间,保持了微妙的辩证关系,也使一首诗在读者面前敞开了其多异性、复调性和多维的解读空间。同样,在《就是那一盏马灯》中,诗人通过马灯联想到父亲、童年、一代人的乡土记忆,以及在遵义会议纪念馆中隐伏的遥远的历史,“一下子开启了时光隧道”。这几首诗形构了一种处理中国厚重历史的特殊的方法,那就是以几个核心意象为主线,在不同的历史叠层和记忆之间,制造一种时空快速切换的“蒙太奇”。“蒙太奇”本来是电影中常见的一种“剪辑”技术,在中国古典诗词中也是常用的,比如“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但用在新诗中,使一首诗的内在张力和表意空间达到最大值,却一直是不够成熟的;即使存在小范围的使用,也没有与重大历史题材相结合。而这里选择的几首,都把“蒙太奇”的技法用于处理中国历史中不同时空的叠层,尤其是从细微处入手,进入其“烟雨空濛”“山水磅礴”处,也许打开了新诗中处理相关母题的一个值得继续开拓的路径。
“南湖红船”纪念船
笔者要谈论的另外一个方面,是这本诗选在“祖国”“父辈”“祖先”“历史”等关键词之间建立的有效联结。把祖国与母亲联系起来,本来是诗歌中的常见修辞,如果用传统的方式延续这种构造,可能让读者感受平平,觉得了无新意。但是一些优秀的诗人在这些旧的用法中进行了转化,其特征即在于“以小见大”,为本来是远景的画面拍摄特写,比如把革命史作为家庭史、生活史来书写,从而为读者“历史感”的获得铺平了道路。其中很多诗都是诗人们重游故地,在英雄、先烈曾经生活、战斗的地方,触景生情,而产生的怀“古”之作。伴随着“重走长征路”“回延安”等活动的展开,它也形成了人与历史之间特定的“复写”关系。在其中的优秀作品中,我们看到诗人们如何把“微观层面的生活”纳入对历史事件、历史人物和历史地理的书写,通过亲切的、富有体认感的观察,既还原了英雄人物“人性”的一面,又为读者接受赢得了一定的“余裕”空间,把历史主体的强大动能转化为当代生活中人们的“主观能动性”和“主人翁意识”。比如,在《枣园有老枣树开花》中,“枣花盛开在/《论持久战》的雄文之中”,通过描写毛泽东故居枣园的一棵树,在虚实结合、今昔辩证的关系中,为历史增加了可见的、充满实感的细节,在革命历史的宏大叙事和现实生活的微小涟漪之中,碰撞出一种奇妙的关联。再如,在《春天》中,诗人写道:“我来到故乡的上空/我的年迈的父亲正在劳作/而更多的年轻的兄弟姐妹 不知去向/金黄的油菜花 漫山遍野”。无须进行过度解读,这里的“父亲”不仅是诗人自己的单数的“父亲”,它的感人之处,还在于它从特殊到普遍,唤起了中国人心中共同的“父亲”,以及作为我们黄土地的文化遗产的“父亲”,就像罗中立的著名油画所创造的那样。同理,“劳作”“油菜花”“年轻的兄弟姐妹”,也把迅速现代化、城市化过程中中国的生态景观、劳动景观,以及变化中人们情感上的迷惘与困惑,在几行诗中清晰地呈现出来。因此,通过这些诗,我们能够触及一种新型的家国关系和审美体验。
关于这册诗集,能说的还有很多。尽管仍然有曙光、东方、黄河等意象,可以接续到穆旦的《赞美》等现代诗的体系之中,但是我们能够读到这些诗人关于当前生活的情感结构,生活的喜悦感、进步感,因为国家实力提升而带来的文字上的余裕。尽管有一些作品在质地上仍然有提升的余地,但是每一首诗都体现了一种关于民族复兴和文化自信的情感强度。在时代的悄然转变中,一幅带有“盛世”感的帷幕已经拉开,在诗中我们能够捕捉的美学关键词,是高铁提供的速度,是制造业带来的力量感,是“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的豪情。可以看到,如果说,在郭沫若的《女神》时代,当新诗刚刚蹒跚学步的时候,一个诗人的自我扬弃迎接了五四新文化所创造出的“新主体”,那么在今天,诗选中的很多诗人都有一种“站在地球边上放歌”的激情,不再是杜撰的、未来时的,而是现在时的、进行时的,是人们可以直接感知到的。相应地,汉语新诗的内容和形式,都获得了自己的整合空间,也有更多的机遇,去在古今中外的丰富传统之上,实践和探索自身的新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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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红旗与新征程——新时代诗歌优秀作品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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