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悲的不是英雄暮年，而是……

这两天终于在下档前，赶去看了《金刚狼3》。影院排片已是满满的《美女与野兽》，再鼎沸的热闹，也终有落幕的那天，正如金刚狼从意气风发的青年，走到此片中的暮年。

《金刚狼3》国内的译名颇有些不知所云，于是大家群策群力，给出了《暮狼罗根》这样贴合内容的译名，与下图这样的形象一起，仿佛预示着英雄最大的恐惧，就是垂垂老矣。

全片始终以一种粗粝、晦暗的色调，配合一位英雄的落幕演出，催泪程度取决于你对X-Man系列所有前作的熟稔程度，因为罗根在前作中有多勇猛，在此片里就有多落魄。

很遗憾我不是漫威迷，前作看得七零八落，于是落泪（是的尽管如此依然足以落泪）之余，观影全程尚有余力思考一个问题：

对于英雄而言，什么是坏的结局？什么是好的结局？英雄暮年，就真的那么可悲吗？

正当年时死在战斗中，是很多人觉得英雄最好的归宿。“不许人间见白头”嘛，死得其所，多好的结局。

可如果能活，谁愿意死呢？纵是英雄，也对这世间诸多牵挂吧。

林觉民虽然在《与妻书》中写：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

（我爱你至深，这让我更有勇气去赴死。）

但又忍不住写出：

“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今是人又言心电感应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实，则吾之死，吾灵尚依依旁汝也，汝不必以无侣悲。”

（不相信有鬼的我现在希望真的有鬼，又或者是有所谓的心电感应，这样我死了以后，我的灵魂依然能陪伴着你，你也不必因为失去我而伤悲啊）

林觉民与妻子陈意映

类似这种悲鸣，在古今中外无数英雄壮士的绝笔书信中俯拾皆是。《见字如面》里夏完淳写给父母的绝笔信、烈士陈觉赵云霄的绝笔信、刘伯坚写给兄嫂妻子的绝笔信，都有着类似的字字血泪的牵挂与不舍。

对于英雄的家人来说，英勇牺牲固然成就了家族的荣耀与骄傲，可再大的虚名也换不来家人逝去后日日夜夜的思念凌迟，只要有得选，谁特么要这份骄傲？

可见英雄虽不畏死，却也并不乐于去死。“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听起来真是豪迈激昂，可慨然赴死，往往是因为以他们的价值观来看，别无他选。

所以看起来，死在正当年、死在战斗中，起码不是英雄的最优选择。

当然，比这更糟糕的，是英雄暮年还要被迫出来战斗，然后输掉。

这几乎也是《金刚狼3》压抑绝望的根源。整部影片中，罗根所有的战斗都出于被动，所有的胜利，包括最后的惨胜，都来自旁人的协助。

唯一例外，是开篇打几个偷车的小混混。

英雄没落至此，如何不叫人落泪？

古龙的《多情剑客无情剑》里，名列百晓生兵器谱第一的天机老人武功神秘莫测，多年不现江湖，却终在与排名第二的上官金虹对决中失败，尸骨无存。

李寻欢道：“上官金虹的所做所为，你爷爷是否已觉得不能忍受？”

孙小红道：“他……他的确对上官金虹很愤怒。”

李寻欢道：“但他却没有向上官金虹下手。”

孙小红垂下头，道：“他没有……”

李寻欢道：“他为什么一直在忍受？为什么要等你去求他时才肯出手？”

孙小红忽又抬起头，目中的恐惧之意更重，道：“你……你难道认为他老人家……”

她忽然觉得嘴里发干，连话都说不出了。

李寻欢缓缓道：“一个人的武功若是到了巅峰，心里就会产生一种恐惧，生怕别人会赶上他，生怕自己会退步，到了这种时候，他往往会想法子逃避，什么事都不敢去做。”

恐惧是因为知道巅峰之后只会迎来下滑，忍受与逃避则是因为不想面对不再属于自己的战场。

倘这样一死能稍有利于战局，如金刚狼保护了新生代般，看客心中还能有少许安慰。

如果像天机老人一样空填了枪眼，那真是再没有什么结局比这更让人难受。

让我们再转念想想，是什么情境，逼迫已入暮年的英雄们出来战斗的呢？

最直接的，怕是后继无人的无奈。

最近一直在天涯开帖八过去的良心剧（戳文末“阅读原文”直达），我们与其去埋怨良心导演不再良心，不如多想想，是什么让这群50后、60后们不得不继续鏖战，费力追逐90后、00后的审美呢？

青黄不接。

英雄已经老去，后辈尚未长成。尤其是，你不知道还有没有后辈，还会不会长成。

于是只好硬着头皮，拖着老迈的身躯，再入战场。

再想深一点，是因为这个世界还需要英雄去牺牲的战斗。

上官金虹还在祸害武林，所以天机老人不得不出手；邪恶科学家还在培养变种人做战争武器，所以金刚狼不得不搏命；国难当头民众受苦，所以义士们才不得不前赴后继。

谭嗣同

所以我向来不太敢看民国人物的传记或民国背景的文学作品，总担心他们逃得过五四，逃不过北伐；逃得过北伐，逃不过抗日；逃得过抗日，逃不过内战；逃得过内战，逃不过大陆的反右和WG，逃不过台湾的白色恐怖。

所以英雄最可悲的，不是暮年，是暮年还要被迫出来战斗。

说了这么多，我到底希望英雄有什么样的结局？

我希望他们能窝在沙发上，老胖一如常人。

早就萌生退意的休.杰克曼说：“我真的没办法再吃那么多蛋白粉了。”

那就别吃了，去吃你最爱的甜食和垃圾食品。

放心地胖，放心地老，放心地窝在沙发上，指着电视对身边一起老去的当年战友说：

“瞧这些个小年轻，比你当年可不赖！”

“呸！比我还差点，比你强多了！”

这样的结局起码说明，那个他们为之奋斗过的世界，有变好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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