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看的最后一部国产剧，依然一分钟都没有快进

六月份的时候，我写过一篇《这部国产剧我不敢快进，一分钟都不敢》，郑重推荐了《军师联盟》这部超出期待的惊喜之作。到了年底，展现司马懿后半生的《虎啸龙吟》依然没有令人失望。

评价《军师联盟》的时候我曾说过：

它只是好得——特别正常。

它就是一部优秀电视剧该有的模样。

可当《虎啸龙吟》剧情过半后，我发现自己需要改口，这部剧不是好得正常，它好到可以被称作近年来国产剧的高光时刻，某种程度上，可以被后来之作引为标杆。

如果说《军师联盟》是起了调子，《虎啸龙吟》就是阔步前行。关于整部剧的胸襟格局、考究台词、精妙结构，我已在上篇推送中多有提及。这篇重点讲讲《虎啸龙吟》看到现在，给我的诸多惊喜。

中国式审美与电影级画面

一部好作品最基本的创作态度，是尊重观众的审美。

四五年前，影视业刮起过一阵妖风：古装剧满眼花红柳绿、配色艳丽，饱和度高到质感廉价的地步，打开电视一时间全是假花假树下假脸情侣谈着假恋爱。

后来IP+流量的组合又引领了一键抠图风。别说审美，连起码的真实感都保证不了。

这样的剧看多了，观众难免怀疑人生。

好在逐渐有良心剧涌现，用淡雅的画面吹散了不少歪风邪气，总算让我觉得自己的审美并非异于常人。

《军师联盟》和《虎啸龙吟》就是个中翘楚。整部剧配色、构图、运镜无一不美，让看剧的过程成为一种享受。更为可贵的是，这种美是属于中国式的雅逸拙朴，能迅速唤醒观众骨子里的文化基因。

随便截一个图，把里面的配色提取出来看

故宫文创要是想开发眼影产品，简直可以直接拿去配色，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三国色”。恰到好处的冷色调复合色凸显出质感，沉稳克制中又有层次，这才是国风之雅。

摄影也是这部剧花心思的地方，多处构图可以窥见水墨画式的写意。比如这场江边垂钓。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司马懿身着蓑衣，专心垂钓，旷达超远之境油然而生

渭水两岸，两军对垒，龙虎虽各自为营，却相惜相知——最了解你的人，莫过于与你旗鼓相当的对手。

因留白而陡生的诗意与韵味，恰如中国水墨山水

图片来自网络  

这样有审美又有用意的段落，在《虎啸龙吟》中俯拾皆是，令整部剧有不亚于优秀电影的画面质感。

看多了古装剧中阿宝色口红一字眉化纤衣服，我还要狠狠夸夸这部剧的服化道：从朝堂楼宇到摆件器皿，服饰道具的还原度令人信服。潜意识里，你毫无挣扎地就相信了剧中那些人物确实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过。

剧中还有一个有趣的细节：三国时期由于铁器工艺的限制，烹饪方式仍以煎、蒸、煮为主，北方主食为粟、麦、豆，而不是大米饭。

比起大量汉代乃至三国的古装剧里民众“大铁锅炒菜”+“手捧大米饭”，简直要为这部细节尊重时代饮食文化的剧鼓掌，主创团队的用心可见一斑。

这才是那个时代烹具的正确打开方式好不好

实中有虚，艺术化表达的大胆尝试

上面提到，整部戏从场景到道具都是“实”的，都呈现出沉甸甸的质感。但剧情上有两处大胆用“虚”的处理方式，简直令人拍案叫绝！。

一处是空城计段落：诸葛亮一人一琴守一座空城，最终让手握十五万大军的司马懿退兵。剧本对空城计的解读，乍看十分大胆，细品却完全符合逻辑与情理。这里暂不剧透，仅说说具体的处理方式。

在对垒之际，《虎啸龙吟》的主创非常巧妙地让司马懿进入幻境，让他冥冥之中面对诸葛亮、年轻的自己、衰老的自己，忠实审视自己毕其一生的追求，用奇幻的方式把内心拷问具象化。

一处是司马懿与诸葛亮幻境中松下对弈。亦敌亦友、英雄相惜的两人，因立场不同选择不同只能为敌手。一场对弈，笑谈天下，互诉抱负理想，是“神交”二字的具象表达。

不用镜头语言来讲故事、展现人物，全靠角色说台词来推进剧情，甚至升华拔高，这是很多国产剧最爱偷懒的方面。《虎啸龙吟》反其道而行之，以电影与舞台剧的创作思维来创作电视剧，不难想象这样的艺术化表达方式背后，是主创团队多少次的碰撞、揣摩与推敲。

尽显角色之魅力、人性之复杂

栗小姐有一个比较偏门的判断好剧的标准：

雷剧也许能撞大运捧红偶像派，但良心剧一定能捧红演技派。

因为良心剧塑造角色很少脸谱化、平面化、标签化，而是赋予角色充分的复杂性，令之更贴近真实人性，才让观众觉得可信。

而这样的角色，给予了演技派最大的施展空间。

从这一点来看，这部剧简直就是演技派的天堂。《军师联盟》里，于和伟的曹操、翟天临的杨修、王劲松的荀彧，以及王泽清的崔琰，都用精准的演绎，诠释了什么叫做魏晋风骨。

而《虎啸龙吟》里带来惊喜的，除了更加复杂立体的司马懿，还有刘欢的曹叡，和王洛勇的诸葛亮。

刘欢饰演的曹叡，一面是雄才大略又擅弄权术的帝王，一面却是阴鸷偏激心理扭曲的变态。不少演员会把这类角色演得吸睛却过火，刘欢的演绎却令人动容。

在他身上，你能看到这个角色变态的根源：一部分的他，永远活在了母亲被父皇赐死的那一天。这是他生命里迈不过去的一个坎儿，这是他血里的毒、心里的刺。一切变态行径背后，是一个渴望唤回母亲、渴望得到父皇善待的小小少年。

演一个变态不难，演一个令人心生怜爱的变态很难，而能把变态人格和雄才大略的君主糅合在一起又让人觉得不违和，需要的是角色本身的丰满度，和演员对这个角色的全身心奉献。 

王洛勇版本的诸葛亮，是渐入佳境。

《虎啸龙吟》里的诸葛亮，称得上是大善不近伪，多智不近妖。

他不再永远成竹在胸、运筹帷幄，而活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也有恐惧——西城抚琴看似镇定自若，其实汗流浃背

他也有深深的无奈——国运衰微，自己夙兴夜寐，国君却酒色正酣，不思进取。

他也有彷徨——北伐无功，却致民生凋敝，生灵涂炭。

如果说这些情绪是以往影视作品里诸葛亮形象的点缀，在《虎啸龙吟》里它们却足以支撑一个复杂角色的另一面。

最让人感慨的，是王洛勇完美诠释的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结局——大限将至，油尽灯枯之时的这段设计与表演，堪称精湛。

明明已衰弱得提不起鞋

出账面对三军将士时仍然要勉力支撑，不肯露出一丝颓势

可一个台阶都已无力跨上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欲以一己之力挽救一个破碎的王朝，这是属于诸葛亮的孤勇。

王洛勇演出了一颗巨星即将陨落时，“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的苍凉悲壮。英雄会老，枭雄会老，将军会老，谋士会老，多少豪杰逝去而青山犹在，岂不令后人感怀。

类似值得一看再看的段落，几乎遍布在《虎啸龙吟》的每一集中。

最新放出的几集里，曹叡赐死养母郭照郭太后，司马懿闻讯欲救郭照，君臣二人对峙博弈的这场戏中，恰好完美展现了上文提到的本剧所有优点。

——画面极美又极哀，构图蕴含大量镜头语言，质感十足。

——巧妙运用平行蒙太奇。这段戏采用平行剪辑，双线并进。这边司马懿对曹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尽一切办法希望曹叡改变主意，那边郭照已经怀着对曹丕的满腔爱恋，喝下宦官送来的毒药，坦然赴死。

纹饰精美，玉佩古朴

曹叡因宦官带来的暗号知道郭照已饮下毒酒，观众也知道郭照已饮下毒酒，惟余司马懿仍哀哀切切恳求、声嘶力竭劝阻……

这种平行剪辑的效果十分明显：增加戏剧张力，令观众快速建立与剧中人物的情感共鸣——你有多不忍见到郭照冤死、司马懿被蒙骗，就有多不齿曹叡的阴毒狡诈。

——对峙双方狂飙演技，君臣二人对手戏全程高能。

一方打定主意要杀人，于是忽而摆出帝王威严，忽而垂泪追忆当年，拖延时间到郭照饮下毒酒，又装作幡然醒悟，假惺惺派人去追回，不想承担弑母的罪名，也不想与司马懿当场撕破脸。

然而奸计得逞掀开谜底那一刻，他难以按捺自得，露出了整段戏里最真实的嘴脸。

这戏中戏被刘欢演绎得淋漓尽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另一方则竭尽全力救人，他对这个君王、晚辈、故人之子的情感十分复杂，他怜他年少失母也恨他刻薄寡恩，惧他帝王心术也尊他心计城府。

可在这一刻，他用尽浑身解数只想救回自己的妻妹，恳求中偶露狰狞，甚至发出虎啸之声。当得知一切只是骗局时，他心里的那根弦断了，最后一点忠心也荡然无存。

但这一刻他不能发作也不敢发作，郭女王已死，无力回天，曹叡再刻毒也是高高在上的君父，他心里还有大魏江山，背上还有整个司马家族的安危……

他勉强维系尊严，但终究因不能言说的愤懑与苦楚，昏倒在地。

波叔这场戏火力全开：台词炸裂、表情与肢体语言都极具感染力，真是拿什么词来夸赞都不为过。

精彩绝伦的对手戏，气势旗鼓相当，随手一截弹幕都是演技炸裂的感叹。

言语真是无法形容这段戏的精彩，这样令人叹服的戏是怎么出来的？——也不过用心二字。

刘欢自述

导演张永新自述

很多人说《军师联盟》和《虎啸龙吟》对司马懿是先洗白后黑化，我觉得这样的解读过于简单粗暴，亵渎了认真做剧的这一伙子人。

从《军师联盟》到《虎啸龙吟》，司马懿从爱做饭不爱做官的年轻公子，成了征孟达、忍辱受衣、手掌兵权的国家重臣。他的人生下半场有波诡云谲，也有宏大畅达，人性的复杂立体也在战争中越加凸显。剧中司马懿从青年到中年再到老年，所作所为没有一事不符合年龄、人性、情理、逻辑，变化的只是不再清澄的心性、刀剑风霜严相逼的情势，与从根本上反人性的战争。与其称之为“黑化”，不如说是一个复杂人物的成长。

《虎啸龙吟》拍的是司马懿的一生，也是与司马懿同时代的诸多英雄豪杰、风流名士的一生，是一颗颗被大时代雕琢、磨砺的石子的故事。它不轻易臧否人物，不拘泥于对历史人物的固有眼光，真正把一个个书本上的名字，变成鲜活立体的形象。鲜活到你能听到他们血脉奔流的声音，然后为那个一去不复返的魏晋时代，流下泪来。

在千金买IP、万金请流量的环境下，这样一个有审美、敢尝试、肯投入的团队，不做市场潮流的屈从者，反而全员与品质二字死磕，这大概是另一种意义上的：

魏晋不再，风骨犹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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