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十一，《长津湖》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冲击着中国电影的票房纪录。
在《长津湖》中，陈凯歌负责的文戏收获了很多赞誉，有人戏称“凯子哥终于获得呼吸权”，这话有意思，很精准地反向描摹了这两三年里“他做什么都是错”的境遇。我，凯歌导演文笔和作品的精准受众，趁着这个当口，想给他正正名。先选个小一点的切口，聊聊他讲戏的功底，聊聊他调教演员的能力。
从筹备期就开始密切关注电影讯息的我，在得知三个导演中陈凯歌导演组最先开机的消息时，对演员表演这部分，更放心了一些。
以陈凯歌的讲戏水平和调教演员的能力，这些演员在他的组里打好角色的底子，后面就跑偏不到哪里去。在映前映后大量制作特辑和演员访谈中，我找到陈凯歌讲戏的只言片语，虽然资料很零碎，不全面，但足以体现陈凯歌给《长津湖》人物打底子所下的功夫。伍万里因为哥哥归家狂喜跑回家报信这一段里，他说伍万里是江边长大的野孩子，喊爹娘的声音要“完全送完（跑这段路）的长度”。
于是我们在正片里听到伍万里那中气十足带着回响的“爹——娘——”。
第九兵团集结誓师时，他给所有的群众演员讲：“你们是打了胜仗的部队，不是一个随便从火线上撤下来的部队，士气要嗷嗷叫才行！”
于是正片里第九兵团战士们“向前向前向前”那昂扬的军歌一出口，我的眼眶莫名湿润。
于是李晨也就真的脱掉了油腻感，成了七连里那个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火力排排长。
他给吴京和易烊千玺讲兄弟初见这场戏，说“（万里）八岁这个哥就走了”，“再加上十年风尘，他又是穿着军装的”，所以哥俩儿见面不相识，但这哥俩儿在“入朝前就不是善茬”……
于是我们看到一场生动又不落俗套的兄弟相认戏份，既初步展露伍家兄弟的性格，还以细节释放了大量的潜台词。
在抖音上了热搜的“吴京在长津湖里的一滴泪”也是如此。伍千里抱着老大的骨灰探家，痛是真痛，藏也必须要藏，他不能在年迈的父母面前袒露太多痛与伤，就如同他说“仗打完了，哪还有仗打”——身为第九兵团的一名连长，他当然明白兵团（当时）被委以解放台湾的重任，善意的隐瞒罢了。于是这滴泪在爹娘面前隐晦得像没有发生过，却在观众眼前一览无余，这种细节的精准与精彩，显然也出于陈凯歌的设计要求。
还有片中的主席，真的是唐国强老师最形神兼具的一次出演。
《长津湖》出场人物众多，但七连个个性格鲜活。伍家兄弟的初见，九兵团集结，火车上的群戏，这些陈凯歌拍摄的部分，给所有出场人物以清晰的记忆点和鲜亮的人物底色。
正如易烊千玺在专访中所说：“先在陈导那里把底子打好，把根长好了，我才会慢慢自然而然发展出来。”
陈导讲戏牛X，在业内是公认的，大多数吃瓜群众也有相当的认知。几年前流传甚广的《妖猫传》花絮里，他给张榕容讲杨贵妃最后诀别的话，曾令很多人拍案叫绝。整部电影里，杨玉环被塑造成一个盛世的幻影，灿极而逝，留一地空寂。诀别的戏份里，他给张榕容这样讲：“杨玉环这人不能太落实，（这里）杨玉环的爱，不是私爱了，（你之前）这一眼，太作悲了，你越平静，越没有任何的流露，越动人。”
他讲得那样好，张榕容这一幕也就演得那样好，演完她自己忍不住哭了，别说完全入戏的她，就连我隔着屏幕听这寥寥几句，都有无声的悲恸袭来。
这样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的片段，才能超越时间，深深镌刻在观众心里。
像他曾对倪虹洁说：“十个母亲十个可以这么演，你怎么才能做那第十一个？”
他常在自己的作品里，带领着演员追求那“第十一个”。比如《霸王别姬》里，陈凯歌在菊仙被段小楼扇耳光这场戏里，让巩俐不要痛哭，要含泪冷笑，这一笑，菊仙的性格、菊仙的过往、菊仙对这个自己托付终身男人的片刻心寒，就都出来了。
这几年，非影迷群体也能在一些综艺上见识到他讲戏的功力。他讲《卧虎藏龙》里玉娇龙与罗小虎的片段，三个问题就把之前表现糟糕的胡先煦和徐娇问傻了。
三问徐娇：“玉娇龙，九门提督之女，碧眼狐狸的徒弟，天之骄女，一个土匪靠近你，为什么要后退，你怕他什么？”
经过这样的点拨与调试，两个人再一次的演出虽然还有不足，但片刻间已大大进步，可以说效果立竿见影。在芒果台节目《声临其境》的某场未播出决赛大秀里，陈凯歌时隔20年再度执导自己1998年的作品《荆轲刺秦王》（我超喜欢还特地跑电影节看大银幕一偿夙愿）片段，这一场里他给演员的讲戏，更是精彩绝伦。他说荆轲这个人是沉默的力量，“金口不开，开口不改，是他力量所在”。
听他剖析人物，真的是一种巨大的享受，每一句都直指人物骨子里的东西，把人物关系分析得丝丝入扣，提炼精准，极具启发性，甚至还有很强的文学性。对新演员更友善的是，他指导演员表演不仅有道，也有术，他能给演员指出准确抵达角色的路径，清晰明了，不绕弯子。就像《长津湖》制作特辑里他给易烊千玺讲戏，告诉他：“这个停顿非常重要，停顿结束之后，你拿枪的时候脸上要有一丝笑。“
电影里易烊千玺对这“停顿后一丝笑”的诠释，是我眼中他全片最为精准的表演。各种物料里，他听陈凯歌讲戏时全神贯注，提起陈导时一脸依赖和叹服，想来这对他而言也是受益匪浅的体验。比如姚晨，她就很直率地说：“凯歌导演讲戏讲得非常好，不怕得罪别的导演，他确实是讲戏讲得最好的导演。”
在《赵氏孤儿》中第一次合作的海清说，“导演说戏的时候有一种巨大的魔力”。葛优也说，“有不明白的，经导演这么一说，豁然开朗”，然后又加了一句，“痛快”。
作为第五代导演，他饱经风雨，有那一代人共通的成长的磨砺。
当然，和所有的艺术家一样，相当程度的敏感纤细也必不可少。人群中的绝大多数经生活磨砺只会走向麻木或自洽，而那些被上天恩赐的宠儿，却能在磨砺中迸发出惊人的创造力，然而所谓恩赐也可能是一种诅咒。而他又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从小受母亲国学功底熏陶，在特殊年代饥渴地博览群书，有着那一代电影从业者罕见的文化底蕴和文学功底。对生活有领悟，对人性有洞察，对文字有敏感，所以他才能把每一个角色剖析得格外透彻精彩。同时，他还有着绝佳的表达能力——陈凯歌，可能是全中国文笔最好的导演。他自述少年时代的著作《少年凯歌》，以罕见的文笔水平和思考深度，征服了每一个肯静下心来细细阅读的读者，在豆瓣读书的挑剔用户群中拿下9.3分的高分。
随便摘抄一些我印象深刻的词句，你们就会理解，这分数绝非名气所致，纯属实至名归。比如被大家引用滥了的这句：“人到13岁，自以为对这个世界已相当重要，而世界才刚刚准备原谅你的幼稚。”比如他写光明与黑暗，说“光亮有时不过是黑暗安装的一道门，推开门就又走了进去”。比如他说读书的感受，说“看到精彩处，就高兴到无可奈何，之后，呆想”。（爱书之人定会被这个形容击中）比如他说“相信需要天真和勇气”，“只要人尚能相信，这世界就还有救”。比如他写，“我已知道世界怎样看我，怎么对待它就是我的事”——透彻如佛家偈语，又似他艺术生涯的谶语。除了深度，他的文字还自带声响与画面。他写北京天空远去的鸽群，“哨声像是云的回响”；写北京四合院的雨夜，“雨点和瓦在房脊上热烈地欢叙，水珠的滴落声像是在试一张古琴”；写旧墙面的剥落，像“老人斑一样让人想起老去的岁月”。这些文字，处处流淌着一代影像大师遮都遮不住的天赋。当一个导演不仅能帮助演员理解角色，还能用最准确、最形象也最一针见血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所思与所需，演员表演起来自然事半功倍。他讲《致青春》里的男女主，说他们是“一个贫贱所造成的的恐惧和一个近乎神经质的爱情之间的冲突，所以这对关系必然被撕裂”，这阐释，本质到近乎残酷，但两个角色的表演核心也已一目了然。
他讲梅兰芳，说“演艺圈的名人都带着一副‘纸枷锁’，要带着它起舞还不能弄破，而梅先生是中国近代史所有艺人中少数的几个到他艺术生涯结束时，纸枷锁还完好无损的一个“，那么演员抓表演状态，就有了总的纲领。
总有人以“文人气重”甚至“酸腐气”来讥讽陈凯歌，而在我看来，成为伟大导演固然有千般路径，但陈凯歌早已在自己的这条路径上走到了巅峰，后来人亦无可复制。
我如此盛赞陈凯歌讲戏这件事，当然不是说，他百分百就是当代导演里调教演员的No.1。比如王家卫。我无数次在多位演员自述中读到他对演员“折磨”，再牛的演员在他手里，NG几十次也是家常便饭，更要命的是，他不会告诉演员错在哪里，就是一遍一遍来，什么时候又如何磨出他想要的状态，演员毫无察觉。当然，这样有很大几率磨出影帝影后级别的表演，但也有很大几率让演员无所适从甚至产生严重的自我怀疑。巩俐在《2046》后就这样说王家卫：“有些导演却让我一点都摸不到方向。让我最无所适从的便是王家卫……心里特别没底，没有安全感。一个演员在导演面前没有安全感，这不是个很好的工作方法。”
有着类似工作方式的，还有娄烨。但比起“磨”，他更多是放任自流。赵又廷说娄烨在拍《兰心大剧院》时对演员表演是完全不做要求，只是不断说“你再来一条”，这让他磨合了很久才逐渐融入。但这也可能是娄烨恰好在这部戏上的创作方式和创作状态。（2021年赵又廷专访，网易娱乐）章子怡则不止一次提及李安在《卧虎藏龙》拍摄期给自己造成的压迫感，她后来回望那段岁月，也觉得那可能是李安作为导演的一种计谋，是让新演员保持紧张状态的方法。
看来看去，陈凯歌这种把角色剖析得清清楚楚、把表演方向指点得明明白白的讲戏方式，起码是最容易让演员理解和遵循的，最不依赖演员天赋的，也最让演员感受到被尊重的，演员因而得到很强的安全感。
演员在他手下听他讲角色讲表演细节，方法可习得，并可沿用到未来表演中，新演员或定型已久无从突破者，受益最多。已逝的谢园曾经在《他叫陈凯歌》里这样描述过拍摄《孩子王》时期的陈凯歌：“凯歌说话经常爱用 ‘你看那’。‘你看那山’，‘你看那河沟儿’，乍听起来觉着做作，日子久了，反倒悟出里边有股什么韵味。”
《他叫陈凯歌》，谢园，原载于《当代电影》，1993年愿意阅读全文你会发现，那时的陈凯歌，说话确如《孩子王》一样写意。你看易烊千玺回忆陈导给他讲戏，在具体阐述伍万里之前，陈凯歌先是描述了一个饭馆里突然闯进的小孩，却瞬间把那个离易烊千玺本人很远的角色拉到他眼前，给了他一张确切的脸。
你若是演员，会不会渴望这样一张陈凯歌讲戏的体验卡？
讲戏只是导演的工作之一，但我们能从这个技能中，窥见一个导演的性格和行事作风，窥见一个导演的天赋、经验和屹立于行业之巅的本钱。我不能说我喜欢陈凯歌的每一部作品，也不会赞同他的所有观点，很多对作品对事件的争议中，影迷、普通观众和吃瓜群众各自立场不同，观感自然迥异，这都是人之常情。
但我对电影和专业尚有敬畏，从骨子里依然尊敬这些敬业且专业的导演，尊敬这一辈还能稳定产出并坚持一些自我表达的艺术家。当大众在娱乐至死的氛围里，把一切专业评判拉低到娱乐层面和价值观领域，总会让我更沮丧一些。
太多人从不就事论事，仅因一言不合甚至道听途说，就抱着无来由的恶意，否定这些大导的所有作品所有成就进而否定整个人，会不会是把自己看得太高，又把艺术家们，看得太低？关于陈凯歌关于导演调教演员，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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