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角色过了二十多年,大家依旧记忆犹新,此生足矣。
曾在94版电视剧《三国演义》中饰演关羽的陆树铭于2022年11月1日上午去世,享年66岁。
陆树铭1956年出生,1980年考入西安话剧院,他不仅活跃在话剧舞台,在西安话剧院创作的话剧《苍凉青春》《大潮中的漩涡》中出演过角色,还跨界影视剧领域——在巩俐、张艺谋主演的电影《古今大战秦俑情》中饰演“秦始皇”。其中,以94版电视剧《三国演义》关羽的形象最为观众所熟知。
当年《红楼梦》拍摄完成后,中央电视台决定将名著《三国演义》也搬上荧屏,1987年年中,电视台、历史学家、《红楼梦》制片等齐聚一堂,开始筹备这件大事。
不久,不少电视台都传出要筹拍“三国”。
这种情况下,央视决定终止这一计划。就在央视决定不拍之后,其余各家因各种原因也搁置了拍摄“三国”的计划,这又让央视动起了重拍“三国”的想法。
1990年8月,“三国”剧组开始遴选演员。
为了找到合适的人选,剧组从八一厂、北京人艺、总政、空政等多个单位,总共选出了第一批候选演员78人。
紧接着,剧组又派了三位副导演去全国各地甄选。经过几位导演商定之后,定下了刘备、张飞、诸葛亮等六位主要人物的演员。一直忙到1990年10月,基本上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就在这时,导演组却犯了愁——“关公关二爷”的饰演者还没找到。
作为“三国”中极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关公的人性光辉、外表特征都过于鲜明,以至于导演组对试演的人都不满意。
按照当时导演组的决定,只要其中有一个人觉得演员不合适,就不能通过。这近乎严苛的决定,让“选角”成为了剧组最头痛的事。
不会骑马、身高不够、不会武功等等,总之就是入不了导演的眼。
前前后后选了三十多个人,始终没有一个合适的。而导演组又规定只要有一位导演不满意,就必须重新选。
那段时间,整个剧组都在愁这个角色的人选。
直到1991年年初,《红楼梦》摄影李耀宗在央视碰见了郭达,两人闲聊说起了这件事。一听李耀宗说剧组正在找关公的演员,郭达想到了陕西话剧院的一名小伙子。
“我们剧院有个小伙还不错,叫陆树铭,人长得高高大大,身材魁梧,也符合这些要求,要不去试一试?”
陆树铭,1956年8月15日出生于山东青岛的一个普通家庭,10岁时,因为父亲的工作变动,他一家人都搬迁去了陕西渭南定居。家里有兄弟姐妹6个人,母亲在家照顾孩子,全家八口人全靠父亲一人的工作支撑。虽然陆树铭是在工厂长大的,家中也没有出过一个有才艺的人,但他打小就爱唱京剧,更是跑去听戏学习,这也让他年纪小,八大样板戏都能唱下来。因为家庭过于贫困,尤其是困难时期,一到月底不但没钱了,就连粮食都没有了,他们只能到处去借,东借几块西借几块,勉强支撑一家人生活下去。等到父亲开工资后,在将借的钱一一还回去,据陆树铭回忆,因为家里太穷了,自己穿的衣服都是带补丁的,等到过年的时候,为了能体面一点,便将棉袄翻过来,把里面穿在外面,当成是新衣服。而为了去京剧院,陆树铭也付出了诸多的努力,恳求父亲同意,甚至在父亲床前跪了足足4个小时,只是因为喜欢和热爱。对于陆树铭的想法,父亲也知道,但他必须狠下心来,他无奈地对陆树铭说:我就两个儿子,一个去了部队,你又去当演员了,谁来接我(工厂)的班?在当时,工人身份是稳定体面的,演员并不被看好,再加上年纪尚小的陆树铭,又哪里懂父亲的苦心,就算是哭哭啼啼耍无赖,但父亲就是不同意,他也和京剧院擦肩而过。因为人高马大,这也让陆树铭进入了陕西省青年篮球队,打了3年的专业篮球。1976年,因为基地招人,幸运的陆树铭被看中,被招收进去,成为了一名航拍员。那时,这个工作也很让人羡慕,因为这不但是一个好职业,就连工资也很高,一个月有45块钱,吃饭只需要10块,再用几块钱零花钱,剩下的就可以攒起来。当时的陆树铭,还一心想着,等到钱攒够了,就去买一辆自行车。只是命运早已注定好了一切,买自行车的梦想没有实现,却让他实现了内心积存已久的表演梦。陆树铭邻居家有一个小女孩,说要去报考,因为家人不放心,就拜托陆树铭陪着一起去。等到了考场外面,当小女孩进去唱歌时,好奇的陆树铭便趴在窗户外面看,就在此时,有一个人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回头一看,发现是一个男孩,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这个男孩就是后来享誉春晚的小品演员郭达。当时的郭达,作为西安话剧院演员队副队长,在考场外做外围辅助工作,当他看到陪考的陆树铭后,出于职业敏感,他觉得陆树铭是一个当演员的料。郭达问陆树铭:“你是考生吗?”陆树铭说不是,是陪着每每一起来的。而后,陆树铭也不想再搭理郭达,继续看里面小女孩的表演。可没想到,郭达却没打算放过他,一边拽着他,一边跟他说:你快跟我进去,你形象好,个子又高,为什么不试试?对于郭达的话,陆树铭说:我试不了,我是山东青岛人,小时候才来的陕西,所以普通话老是说不好。尽管陆树铭拒绝了,也表示没有自信,但郭达却没有放弃,仍旧对他拉拽,更是用言语鼓励他,最后在郭达的鼓励,以及跟老师打招呼下,陆树铭走进了考场。郭达特地给招考老师打了招呼,让陆树铭参加了招生考试。没成想,这一试还真通过了话剧院的考试。
可他也害怕,一想到14岁那年跟父亲提到当京剧演员,父亲作势就要打他的样子,想想都觉得害怕。如果让父亲知道自己背着他参加了话剧院考试,甚至还想着到话剧院工作,那岂不是“捅了马蜂窝”?可他又舍不得这么好的机会,于是想了一个办法——先斩后奏。当然,陆树铭其实胆子没这么大,还得亏话剧院的人开导。用他们的话说:“航拍摄影一百个人八十个人都能做,艺术这事一百个人中,恐怕就只有一个人能做。”为了坚定陆树铭的决心,话剧院的人还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指不定练着练着,你就成了台柱子!”早在14岁那年就有了从事艺术工作想法的陆树铭,听了话剧院师兄师姐的建议后,更加坚定了内心的想法。于是他偷偷辞去了航拍的工作,走进了西安话剧院的大门。半年后,陆树铭回到家。当他看到父亲在喝酒,他便凑上前去讨要一杯,喝完一杯再来一杯。借着几杯酒下肚,壮了壮胆子的陆树铭,对父亲说:爸,我去了。父亲回应:“你去哪了?”“西安话剧院,他们觉得我行。”“去了多长时间?”“半年了。”“去了你还问我干吗?”坦白的那天,父亲当时的表情,哪怕时隔多年,都让陆树铭记忆犹新。之后的两天,父亲也没有理他,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另有想法。等到陆树铭要回话剧院了,父亲才对他说:既然去了,那就给我好好干,也许你是这块材料。尽管陆树铭成功地踏上了演艺的道路,然而在事业起步的初期,陆树铭就遇到了“大麻烦”。当年很流行跳“贴面舞”,这种舞蹈就是男女生之间的肢体接触比较多。当时年纪轻轻的陆树铭,自然也跟随潮流,爱上了跳“贴面舞”。可能令陆树铭做梦都没想到的是,他这一跳,就跳出了问题。当时陆树铭经常相约一群朋友和几个姑娘到舞厅跳“贴面舞”。可能是跳得太频繁,陆树铭竟然被其中一位舞伴的男朋友举报骚扰异性。
原本这件事并不是什么大事,但陆树铭一直不肯低头。最后经过法院裁决,被判入狱14个月。
因为陆树铭的言行,团领导直言不讳地对他说:你改行吧,你不可能再上舞台了。不但是团领导对他失望至极,就连家里人都不对陆树铭抱有任何希望,每当回到家,父亲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让他仍然记得,就连母亲都在一边烧火做饭一边流泪。看着父母的模样,虽然生活是过得一团糟,但在这最蹉跎的日子里,陆树铭坚强起来了。他一边苦读文艺理论书籍、补充文化知识、练习文笔,一边去练发声、练吐字。不愿离开剧团的陆树铭,一边扫着院子,一边唱着京剧,他觉得人生路漫长,应该有机会可以改变。直到郭达向李耀宗推荐了陆树铭之后,“三国”导演组就风风火火地来找陆树铭,结果并没见着人。毕竟是郭达介绍的人,导演组的人也十分重视。虽没有见着陆树铭,还是给他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明了他们的身份、此行目的,并邀请他到导演组下榻的旅店试戏。回到旅店后,导演组就开始等陆树铭前来试戏。左等右等,愣是等了三天都不见人。无奈之下,导演组决定回北京。按理说这么好的机会,陆树铭一定不会放过,为何导演组等了三天,都不见他的人?原来此时陆树铭一直在剧组拍戏,并没有看到这张纸条。也就是导演组决定回北京这一天,又发生了一件十分巧合的事——这天早上天气还挺好,下午就刮风下雨,导致剧组也没法继续拍戏。陆树铭想到家里窗户没关,害怕雨水进了屋子,就向剧组请了假,回了一趟家。一看内容,陆树铭喜出望外;一看时间,心都凉了半截。这纸条是人家三天前留的,如今人还在旅店吗?不管人在不在,他都想着去看一看。顶着狂风暴雨,他骑车赶到了旅店,敲了敲导演组住的房间,很快就有人开了门。当看到几个人正在收拾行李,陆树铭舒缓了一口气。导演组的人看了看陆树铭,虽然有点小情绪,但还是让他先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自觉这是一个机会的陆树铭,立马说起进入话剧院之后参演的一些戏。导演组问完这些基本情况后,再综合陆树铭的本身形象,很快就有了判断。当即给北京的王扶林(“三国”总导演)打了电话,最后得到回复:“那就让他来北京试一下。”临走前,陆树铭有些不确定的再问了一遍,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回去一路都十分激动。这可是央视筹拍的“三国”,意义可太不一样了。镜子里面那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相貌堂堂,端的威风凛凛。这一刻,陆树铭觉得自己就是“关公关二爷”。只一句话,便让在场所有的人瞬间错愕,愣在当场,似乎这真就是关羽。之后面试的几位导演虽然也问了些问题,内心其实已经敲定由陆树铭演关公。自此,“三国”七大主演总算全部凑齐,紧接着就是进组、拍摄。拍摄初期,陆树铭的表现也算可圈可点。可就在进组第十天,陕西传来噩耗——陆树铭的父亲去世了。回家奔丧之后,再一次回到剧组的陆树铭,仿佛变了一个人。此时他再也找不到“关公关二爷”那份神态,这与此前判若两人。虽然剧组的人都能理解,可“三国”实在太经典,以至于每个人都是精益求精。好在导演组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与之进行了一次长谈。从办公室走出来之后,陆树铭心有所感。演戏,并不是演什么像什么,而是演什么就是什么。无论花草树木、人物形态,其实都具备特殊的内涵。关羽作为“三国”当中极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本身除了侠肝义胆之外,一生也算历经坎坷。可他始终坚持“忠义”二字,至死都保持着这份气节。这一点,与陆树铭倒也有不少契合的地方。即便是在1983年,那个比较特殊的年代,他依旧顶着世俗不解的目光,与人跳舞。也是这份看似荒诞的行为,让他蹲了14个月的监狱。这看似“作风有问题”的背后,其实也蕴藏着陆树铭对艺术的坚持。若非这样,他也不会辗转间,最后还是回到了最初起点。不论是少年梦想被父亲否定、年轻时一意孤行去跳舞,他最初的梦想从未熄灭。而这一点,与关羽自始至终不抛弃刘备,誓死跟在刘备身边何其相似?许是有着类似经历,又或是历经岁月沧桑,大彻大悟。他就是关羽
自从《三国演义》播出之后,饰演关羽一角的陆树铭有了些许名气。当看到荧幕上骑着赤兔马、手持青龙偃月刀的关二爷,不少观众都认为这就是“关羽本羽”,简直是活灵活现。有不少人如此说道:“陆树铭无疑是中国百姓心中最接近关公形象的演员,其演技也是可圈可点,特别是青龙偃月刀在手,把关公演绎得威风凛凛,如天神下凡一般。”得到如此高的评价,再加上本就融入关羽一角,这让陆树铭没有生出“因角色出名”的喜悦,而生出了“对角色特有的敬畏”。自从出演关羽一角之后,他处处都以忠义诚信来约束自己,以至于此后演绎生涯中,身上几乎都带着“关羽”的影子。有人觉得这是他演技的退化,也有人觉得这才是真性子。前些年,《三国演义》中张飞的扮演者李靖飞得了脑溢血,话都说不清楚,出行只能坐轮椅。一直以“演员”为职业的他,即便因张飞一角有了些许知名度,依旧没能接到一些好角色。再加之他并不善于钻营,以至于其经济状况并不好。这次生病之后,也没有多余的钱治病就医。2019年4月份,因为一个活动,陆树铭邀请李靖飞前来参加。李靖飞到了首都机场后,陆树铭前去接机。当他在候机厅看到坐在轮椅上,胡子花白,毫无精神的李靖飞时,他惊呆了,他想:“这哪是曾经叱咤疆场的张飞啊!”看到“三弟”的情况后,陆树铭和《三国演义》赵云的饰演者张山一合计,决定一起筹款给李靖飞治病。
要知道三个人自从出演了“三国”之后,此后其实并没有多少交集。尤其在那个不刷粉丝、不需要流量的时代,彼此交集就更少了。若非一些节目邀请“三国”剧组的人参加,恐怕这些人几乎没有再聚首的时候。可就是这么一层关系,陆树铭一听说李靖飞生病、经济困难,立马出面筹款为之治病。不管是民间演义、历史正史,关羽给后人留下的印象始终是“义薄云天、侠肝义胆”。从追随刘备之初,就从未生过二心。即便有曹操盛情挽留、亦或他人许以地位金钱,关二爷始终不为所动。这份义气,足以让世人铭记。而作为关二爷的饰演者,陆树铭在李靖飞病重时出手相助,也着实可贵。凭着出色的表演、闪耀的人性光辉,陆树铭成为了大众眼中的“活关公”。此后不少动画、游戏,但凡涉及关羽这一角色,几乎都会以陆树铭饰演的关羽作为参照,即便是不少雕塑作品,其实也融合了陆树铭的影子。2014年3月,陆树铭被定为关公关二爷的形象代言人。发展到这一步,他也算是功成名就。随着这一经典角色再度被人提及,陆树铭也有了些许热度。这时网络上便出现了些许闲言碎语,无外乎就是质疑陆树铭借关羽一角“骗”流量,甚至有人质疑他这是“啃老本”。与之有共同经历的人,其实还有许多,诸如六小龄童、《红楼梦》中林黛玉饰演者陈晓旭,大众在怀念这一经典角色的同时,又觉得这些饰演者一个角色吃了一辈子。实际上,陆树铭饰演了关羽之后,虽然也出演了不少角色,却慢慢地淡出了演艺圈。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为了照顾患病的老母亲。在陆树铭社交账号上,有这样一段话:“老娘太累了,养育了六个子女,度过了艰难岁月,她正直、善良、勇敢、吃苦耐劳的品质永远激励着我们。”
对于老母亲,陆树铭打心眼里孝顺。他还专门为老母亲写了一首歌,名字叫做《一壶老酒》。歌里有这样一段词:“每一次我离家走,妈妈送儿出家门口。没一会我离家走,一步三回头,喝一壶老酒,醉上我心头。”歌词并不华丽,却将陆树铭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表达了出来。年少时,陆树铭并不懂事,甚至还坐过牢。那些日子,是母亲包容他、关心他,让他大彻大悟,走上了一条正道。母亲不仅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人生的方向。在陆树铭心里,永远记着母亲的好。时至今日,陆树铭为了宣传关公文化,孝行天下。创立了陆家班。带着徒弟们在全国演出。大城市、小城市,几乎都不挑。这时有人就说这是“无底线捞金”,甚至不少人酸这是“拿自己的晚节换钱”。外界纷纷扰扰,总会有些许闲言碎语。作为“关公关二爷”的饰演者之一,兼之“关羽”形象代言人这一身份,他觉得自己有义务、也有能力去做一些事。或许这些事不让人理解,至少代表他做过。恰如关羽昔日跻身曹操帐下,世人都觉得他背叛了刘备。他也不反驳、不恼怒,而是用实际行动向世人表明了对刘备的忠诚。而陆树铭,也是这般。他直言,人一生会做很多事情,但只有这样一两件值得回头说一说,“这个角色过了二十多年,大家依旧记忆犹新,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