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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终诗话

2017-12-31 林三土 林三土



美东时间2009年1月25日深夜,我在纽约的公寓里,借着酒劲涂鸦道:


永遇樂·戊子除夕紐約寓中獨酌


憔悴深冬,蕭疏深夜,清冷深巷。
牖外殘枝,階前剩雪,算少行人訪。
相邀無月,欲彈無鋏,負此扶頭陳釀。
徑深斟,且圖醉夢,夢中爆竹迴響。

鄉愁似水,今宵潮亂,拍散靈臺息壤。
滿目煙波,平生心事,明滅昏燈上。
舊時南浦,他年海道,看捲一帆風浪。
歸程便,不妨斬箇,長鯨巨蟒。


请原谅辞句间的少年意气。其时,美国第一位黑人总统刚刚在一周前宣示就职,变革的承诺犹存绕梁之响,民间涌动的白人种族主义暗流直到次年中期选举才恣意喷薄;大洋彼岸,备位一载有余的储君依旧面目模糊,但是即将在半个月后的访墨期间作“吃饱了没事干的外国人”之语,令观者心惊。回头望去,那是时代的分水岭。


面对历史的行程,自我奋斗总是那么微不足道。


九世纪末十世纪初,曾经辉煌一时的唐帝国在长期的衰退中挣扎着走向它的终点。目睹这场悲剧徐徐展开它的最后一幕,有心讨贼无力回天的韦庄,在以清绮著称的花间词中,杂入了这样的家国之叹:


關河道中


槐陌蟬聲柳市風,驛樓高倚夕陽東。

往來千里路長在,聚散十年人不同。 

但見時光流似箭,豈知天道曲如弓。

平生志業匡堯舜,又擬滄浪學釣翁。


“岂知天道曲如弓”,是古往今来多少清醒者的不甘。对此,有人倚靠神仙报应的信仰寻求慰藉与动力,有人遁入花鸟山林的世界逃避失落与无奈,有人抛开道德操守的约束攫取富贵与荣华。除了后者,其余选择都值得理解与尊重。当然,我私心至敬至爱的,是明乎其无所依傍,却坚信“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并能“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勇毅前行者。


这并不是说要把每天都过得像战斗一样。不能苦中作乐,就无法苦心经营。


1944年元旦,抗日战争将将熬过最低潮的阶段,颠沛流离中的史语所,贴出了这样一幅对联:


歲序又更新,裝了一肚皮國恨家仇,臥薪嚐膽之餘,何妨散散氣;


寒酸仍似舊,剩下滿腦袋詩云子曰,讀書寫字之外,且自開開心。


拟这幅对联的是屈万里先生,后来去了台湾,得以安享晚年;用隶书誊抄的是王献唐先生,1960年去世,逃过了后来的政治风暴。倒是在日记中记录此联的夏鼐先生,与其他许多同事一样遭到批斗与牛棚改造,却也万幸并没有像他的同事陈梦家先生那样被凌辱至死。


所以把这幅对联作为新年贺辞转赠给大家,应该不算误触凶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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