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如何判断对于当下以及未来有意义的所谓“真相”或者历史认知?对于这一问题的回答也并不难,毕竟所谓的当下以及未来针对的都是人,或者都与人有关,如环境史这样的研究,其最终目的也是为了人,这一研究领域的产生与当前人类所面临的环境破坏有关,其目的则在于通过梳理历史,汲取经验教训,从而在未来能改变人类与环境的关系。即使是那些看起来与当前和未来没有密切关系的研究也是如此,如当前“历史书写研究”主要关注的中古史领域,表面上看起来,这些研究与当前和未来并无关系,但如果仔细考虑就会发现实际上并不是如此。简言之,中古史领域可以研究的内容很多,但以往这一领域的研究基本都集中在政治领域,这应当主要是满足了长期以来学界和民间对于政治史的“兴趣”或者“偏好”,并由此或提高了国民素质,或扩大了历史学的影响力,或改变了中古史研究本身的走向,当然还可能希望从中总结出一些经验教训,以供现在和未来参考。不过在我看来,仅以满足“爱好”,改善未来国民素质为目的的历史学,改变了中古史。研究本身的走向,实在是对不起“历史学”这一名称;而供现在和未来参考,受制于现在历史学家的能力,因此这方面的贡献实在是微不足道。不仅如此,实际上任何学科、任何人类行为的目的都属于“立足现在,认知过往,影响未来”,我们总是基于我们当下的目的、认知能力以及需要等主观性的东西,去寻找历史经验或者进行试验,而由此得出的结论或者试验则结果影响了未来。这种目的上的相同,是由人类认知世界时赋予所有对象以时间和空间属性所决定的。由于历史学所关注的主要是这些对象的时间属性,因此其应当会被关注于各个对象的各门学科所消解,如以“经济”为对象的经济史应会被归入到经济学,以“政治”为对象的政治制度史应会被归入到政治学,等等。以对象的空间属性为研究对象的地理学,在20世纪就曾经遇到过随着学科的划分日益细密,由此面临着有可能消亡的窘境,国内众多地理系纷纷改名也即是在这一背景下产生的。当然,历史学暂时不会遇到这样的问题,不过原因在我看来可能有些讽刺,即关注于各个对象的众多学科目前关注的这些对象的“过往”通常只涉及过去短短的数十年,甚至十年、几年,更为久远的历史对于各门学科而言似乎并不那么重要,所以经济史在经济学中处于边缘的地位,政治制度史在政治学中也不是显学,由此也就为历史学的存在留下空间。当然也许未来有一天,各门学科注意到了过去数千年历史的重要性,那时历史学的存在也就成为问题了。不过,除了弘扬传统文化这类的价值之外,当前的历史学如何能说服相关学科以往数千年的历史对于当前是有价值的?“以史为鉴”,即使这是成立的,但正如上文提到的,大多数学科认为“以史为鉴”涉及的历史只需要以往短短的数十年,甚至十年、几年的历史。回到本文所讨论的问题,为了达到“立足现在,认知过往,影响未来”的目的,历史学家需要了解现在,需要成为政治学家、经济学家、法律学家、社会学家等,然后不断重新认知过往,进而影响未来,简言之,即要关注“人”,当然这里提到的“人”是复数的,可以是整个人类社会,也可以是某些群体。但传统的史学,要求研究者“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枯坐冷板凳”,且历史学家和民众赋予历史学家的形象也是“不问世事的老学究”“喜怒不形于色的老古板”,或者好听一些的就是“不出世”,这样的学者做出的研究由于不关注“人”,因此其研究的大部分成果,或者对于“人”没有意义,或者至少研究者自己谈不出什么具体的意义,因此除了增广见闻之外,确实用处不大,虽然“增广见闻”也是一种人类的需求,但仅仅如此,对于作为一门学科的历史学以及那些“清高”的历史学家而言,实在是一种讽刺。简言之,当前历史学家的任务之一就是需要告诉公众以及其他学科,为什么以往数千年的历史对于当前和未来的“人”是有价值的。如果不能回答这一问题,那么历史学和历史学家的存在价值迟早会受到质疑,尤其是随着AI和大数据的日渐普及。因此,在我看来,要回答这一问题,以及为了达成历史学的目的,历史学家是要“入世”的,要关注社会、关注国家、关注民众、关注家人、关注个体,要富有感情,要有责任感,且不仅要关注“人”,而且在研究中首先要让自己成为一个“人”。这样的研究者的研究及其成果才会对社会、对国家、对民众有价值,才会真正“影响未来”,而历史学才会摆脱目前基本只能用以“增广见闻”的尴尬地位。基于此,“人”才是历史学的核心,是历史研究的出发点以及目的。我最后要强调的就是,正如前文所述,作为历史学核心的“人”是复数的“人”,因为历史学对于单数的“人”的历史是无能为力的,它无法真正理解那些对于个人有意义的人、事,更不用说感情,它所能做到的只是作为外者的解读,但这些对于个人而言可能并无意义,也不重要。所以,对于“历史”本身而言,历史学也不是万能的。当然,我们在研究中依然不可避免地会去叙述和阐释个人的历史,但请发自内心地谦虚地对待这些个人的历史,更不要对它们妄加评议和进行道德审判,对历史要有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本文刊于《世界历史评论》2022年春季号,作者成一农,孔庆贤。
|平台限制,注释从略。如需查阅或引用,请参考原文。
编辑:范佳琪
往期回顾
书评 | 杜华:范式的突破还是理论的陷阱?——《一场支持政府的革命:美国宪法的起源和美利坚国家的构建》评介
专论 | 赵少峰、王雅倩:南太平洋岛屿知识在近代中国的传播
专论 | 徐晓东、庞蓉:荷属东印度伦理政策改革与殖民地土著社会的嬗变
专论 | 庄仕琪:苏联末期围绕农庄农场体制的方针较量
专论|游洲:跨界民族视角:冷战时期美国与老挝赫蒙武装关系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