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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的奥运赛事，几位中国选手惜败，引起互联网上一片“哀鸣”，甚至有的选手还被“网暴”。然而事实上，长期以来，奥运竞技在中国赋予太多的意涵——政治的、文化的、民族认同的等等，唯独对现代奥林匹克背后的人文精神体察甚少。直到今天，如果仍然动辄只为丢掉一块金牌而顿足捶胸，那我们离真正理解“体育精神”还很遥远。从竞技的角度看，他们最后都是以“失败”的方式告别奥运赛场的，甚至创造了奥运史上最差的成绩记录，但通过他们，我们看到了奥林匹克之父顾拜旦一生追求的理想：奥运会上最重要的不是获胜，而是参与；奥运会的本质不是征服，而是全力以赴。7月25日，东京奥运会女子跳马资格赛，46岁的丘索维金娜（O. A. Chusovitina）完成了难度系数高达5.8的动作。她的步伐坚定，却早已不像当年那么有力。落地后的一个踉跄让人意识到：即使是她，也绝不可能战胜岁月。这个双肩都经历过手术、跟腱两次撕裂的女人，这一次真的要谢幕了。丘索维金娜奥运征程的最后一站并不算完美：资格赛的最终结果，她排在第11名，无缘决赛。但这并不妨碍全场响起的热烈掌声和随之而来的全世界的致敬。作为世界上唯一一位连续八次参加奥运会的体操运动员，这个乌兹别克斯坦女选手不仅创造了空前的世界纪录，也代表了人类竞技体育的奇迹。大多数中国人，是从2008年北京奥运会上知道丘索维金娜的，就像中国网友说的那样：“我初中的时候，她征战北京奥运会，现在我已经是孩子妈了，她还在赛场奋斗！”
实际上，早在13年前的北京奥运会赛场上，33岁的丘索维金娜就已是体操史上罕见的高龄选手了。那一夜，她赢下了人生第二枚奥运奖牌，也让全中国听到了她的故事。“这是她参加的第5届奥运会，她为儿子而战。”解说寥寥几句，却不啻一个母亲写给命运的战书。时间回到六年前，釜山亚运会，就在27岁的丘索维金娜为自己获得的两枚金牌兴奋不已时，一通来自祖国的电话浇灭她所有的喜悦，她唯一的儿子得了重病，已被送去急救。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丘索维金娜知道，在医疗资源匮乏的乌兹别克斯坦，儿子必死无疑，她与丈夫变卖了所有家当，来到德国求医问药。接下来的故事，就是那个让许多中国人几欲落泪“你为痊愈，我不敢老”的故事：体操运动员的黄金年龄是16-20岁，但是为了攒够儿子的医疗费用，27岁的丘索维金娜重回赛场，与平均年龄比自己小10岁的竞争对手们开始了较量。为了弥补伴随年龄越来越大带来的体力不支，她苦练被称为“死亡穹顶”的跳马动作，就为了在技术上更胜一筹；她疯狂参加各种国际比赛，只是为了赚更多的奖金。她说，“体操是一项运动，当你站到器械前，你不能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否则一切都会糟糕。如果我受伤了，我的儿子将无法得到治疗…我不在乎这些比赛困不困难，我知道，当我受伤时，我必须站起来。”2008年，丘索维金娜终于得到上天的眷顾，当她为德国取得历史上第一枚奥运体操银牌的同时，医生告诉她，你儿子的病不会再复发了。从那以后，时间又过去了13年，尽管儿子在逐渐康复，丘索维金娜却依然没有离开体操赛场。她在《我是演说家》中这样说：“当我小的时候，我训练，参加比赛，只想要追求结果；当我儿子生病的时候，我只能靠比赛去赚钱为儿子治病。但是现在，我终于可以把比赛当成一种享受，并且获得巨大的乐趣，我现在为自己比赛。”以世俗的标准评价，这位世界上最年长的女子体操运动员可谓人生赢家：在30多年的职业生涯中，她在各项大赛中斩获过9枚金牌、14枚银牌和9块铜牌，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了5个高难度体操动作。然而，从“为了孩子永不放弃”到“为了自己享受拼搏”，岁月在她身上留下无数伤痕，却从未将她的心灵世界征服，她无疑是那个最有资格扛起奥林匹克精神旗帜的人。如果说丘索维金娜只是以惜败为自己的体操生涯画上句号的话，那么，另一位来自赤道几内亚的游泳选手埃里克·穆桑巴尼（Eric Moussambani）却是不折不扣的“失败者”。2000年，在悉尼奥运会的游泳预赛中，这位赤道几内亚第一位奥运游泳选手，以1分52秒的成绩创造了奥运会男子100米自由泳的“最慢记录”，甚至比当时男子200米自由泳的世界记录还慢了7秒。然而当他的手触碰到终点，近乎虚脱地浮起身子时，看台上发出了意想不到的欢呼。穆桑巴尼并不知道，一位全程观看了他比赛的运动员，事后严肃地对记者说：这才是真正的奥林匹克精神。这个运动员就是那一届奥运最耀眼的明星“飞鱼”索普（Ian James Thorpe）——在那一届奥运会上，索普一共获得3枚金牌、2枚银牌，成为迄今为止奥运史上唯一一人。所有知道穆桑巴尼的坎坷经历的人，大概都会赞同索普的这句话。1978年，穆桑巴尼出生在赤道几内亚，这个非洲西海岸的小国长期位列世界最不发达国家名单。出生贫民窟，年幼丧父的穆桑巴尼与四个姐妹一道，被含辛茹苦的母亲拉扯大。命运的插曲出现在2000年1月，为了让体育欠发达国家和地区的运动员也有机会参加奥运会，国际奥委会特别制定了一个奥林匹克发展计划，赤道几内亚因此获得了一个男子100米自由泳的参赛名额。收音机里那条不寻常的播报引起了穆桑巴尼的注意：“赤道几内亚将参加悉尼奥运会，现面向全国招募参赛选手，如果你有奥运项目专长，快来报名吧！”阴差阳错，从小在海边长大却只会几下狗刨的穆桑巴尼，由此成为赤道几内亚历史上第一位奥运游泳选手。此时，距离他前往悉尼参赛只有8个月，而他甚至从没有在泳池游过泳。2000年9月，在一个酒店的私人泳池里，跟一个服务生练习了四个月（每周只有三小时的使用时间）后，穆桑巴尼踏上了前往澳洲的旅程，这是他第一次出国，箱子里装着的泳裤和泳镜，是他出发前一天在超市里买的。赤道几内亚的4名运动员和7名随行人员（这11人就是该国奥运代表团的全部阵容）辗转50多个小时才抵达悉尼。而直到住进奥运村的当天，穆桑巴尼才知道，6天后他将参加的比赛项目是100米自由泳，而这个一脸懵懂的小伙子一直以为是游50米，此前他甚至从没见过长50米的泳池是什么样的……![]()
比赛日当天，本节开头的那一幕出现了，穆桑巴尼穿着那件前面露着白色裤带的廉价泳裤走向泳池，而飞鱼索普和所有观众们见证了一段历史。
男子100米自由泳预赛第一小组，这组仅有3人，穆桑巴尼、尼日利亚的Karin Bare 以及塔吉克斯坦的 Farkhod Oripov——这两位和穆桑巴尼一样，都只能算是奥运会的参与者，旁观者眼里他们只是游完就算结束。比赛也充满戏剧性，这两位运动员可能过分紧张，在刚听到“准备”时就匆忙入水，结果还没开始就被取消了资格。此时泳道上只剩下穆桑巴尼一人，按照往常他应该直接晋级下一轮的比赛。但经过协商之后裁判组决定比赛照常进行。前50米这个黑小子勉强保持了速度，但是触壁折返后，他歪斜着身子几近失控，最后的十几米几乎是“蠕动着前行”的。BBC聘请的解说顾问是汉城奥运会男子100米蛙泳金牌得主阿德里安-穆尔豪斯甚至对电视机前的观众们放言：“这名选手很可能游不到终点了，我相信他会很快累趴在分道线上。”但是穆桑巴尼最终坚持了下来，在体力差不多耗尽的时候，他终于游到终点。游泳馆内沸腾了，许多观众起立向他致意。接下来的几天内，穆桑巴尼成为奥运村里炙手可热的名人，人们对他的热情甚至超过了飞鱼索普。对于“穆桑巴尼现象”，也有不同的声音，有人认为这样完全不合格的运动员，不仅拉低了奥运会的整体竞技水平，也挤占了其他高水平运动员的比赛机会。但这个非洲小伙子的奋斗之路，或许更符合顾拜旦毕生的追求：全世界所有国家都能参加奥运会，“奥运会上最重要的不是获胜，而是参与；奥运会的本质不是征服，而是全力以赴。”一百多年前，顾拜旦爵士和他的同仁把“更高、更快、更强”写进《奥林匹克宪章》，从此这几个简单的字眼，成为人类社会最重要的人文精神之一，不仅在竞技场，也在日常生活的每个侧面激励着世界各国人民。时至今日，究竟应该如何理解“更高、更快、更强”，我们理应有更高的境界与更广的视野。中国人有一句话“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竞技体育的精神本质，不仅在于勇于战胜，更在于勇于参与；不仅在于战胜别人，更在于战胜自己；不仅在于个人，更在于一个民族超越自己身体和思想上的局限。今年，国际奥委会通过投票表决，在“更高、更快、更强”之外，将“更团结”加入奥运格言之中，这对于处于历史十字路口的人类社会来说，无疑既是激励，也是警示。或许过去千百年人类文明的发展史，就是一部你死我活的斗争史，但是到了今天，面对威胁文明存续的共同敌人，抛弃成见和本位意识，以更宽广的胸怀和更高的智慧团结起来，才是人类获真正得胜利的途径。从这个意义上说，无论我们对今年的奥运会如何吐槽，它能够克服在各种不利因素举办，本身就是奥运精神的最好体现。◇作者群学君，本文选自群学书院（ID: sacade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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