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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策兰:黎明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我们中午喝,死亡是一个来自德国的大师他眼睛是蓝的

黄灿然 小雅 燃读 2022-10-27


保罗·策兰(Paul Celan,1920 - 1970),20世纪下半叶以来最具影响力的德语诗人。1958年获不莱梅文学奖;1960年获德国最高文学奖——毕希纳奖。策兰以诗歌替所有失语者疾呼,来对抗破碎的世界。他的作品既是人类苦难的见证,也是现代诗歌艺术探索的先驱。海德格尔、阿多诺等著名哲学家、思想家对策兰的作品推崇备至,美国翻译家约翰·费尔斯蒂纳甚至做出如此评论:“现代主义始于波德莱尔,以策兰告终。”


 “隐藏或保密了什么” 


策兰原名安切尔(Antschel),1920年生于罗马尼亚旧省北布科维纳首府泽诺维奇(今属乌克兰)的一个犹太家庭。


1942年,策兰的父母被驱逐到纳粹集中营,并相继惨死在那里。而策兰在朋友的帮助下幸免于难,历经磨难才得以在战后回到已成废墟的故乡。


从1945起,策兰在布加勒斯特住了将近两年,从事翻译和写作。他开始以Ancel为笔名,后来又将其音节前后颠倒,以Celan(策兰)作为他本人的名字,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而为之,Celan在拉丁文中意为“隐藏或保密了什么”。





 用诗勾画现实 


策兰的诗深受法国超现实主义影响,充斥着奇崛的意象,主题则刻上了深沉且强烈的情感印记,以艰涩的语言和精妙的结构编织韵律感。他用诗歌为所有文学打开了在面对巨大丧失时坚持说话的可能性。


正如其在不莱梅文学奖颁奖致辞中所言:“在众多丧失中伸手可及的、近身的未丧失之物,这唯一保留的东西 :语言。是的,这东西,语言,终究还是保留下来,未被丧失。但它必须经受它自己的回答的丧失,必须经受可怕的哑默,必须经受带来死亡的谈话的千重黑暗。它经受而没有为发生过的事情说什么,然而它经受这发生的过程。经受并得以重见光明,被这一切‘丰富’。在那些年间和在那些年后,我试图用这语言写诗:为了说出来,为了确定我的方向,为了认清我在哪里,我往哪里去,为了勾画我的现实。”


这段自白几乎可以说是策兰对其作为诗人的一生的注解与总结。策兰的诗源自他的生活与经验,他的父母丧生于纳粹集中营,本人则历经磨难,在流亡中背负着沉重的记忆进行写作。然而,不可以单纯拿他的生活来解释他的诗,或试图通过他的生活来理解他的诗。固然,策兰的诗承载了人类史上最黑暗的一段记忆,但将策兰的声音简单地工具化,将之视为大屠杀文学无疑是片面且陈腐的。


策兰对语言的深度挖掘,对后现代主义诗歌起着开创性作用。西方评论界普遍认为,策兰是世界级德语诗人,足以同里尔克相提并论。


 诗要被感受,而不是要被赞叹 


策兰擅用意象,他对意象的发掘与运用比象征主义及意象派诗人走得更远更深入。1952年,策兰因《死亡赋格》一诗震撼德国——明的黑牛奶我们傍晚喝/我们中午早晨喝我们夜里喝/我我们喝/我们在空中挖一个坟墓那里我们躺着不拥挤”。评论界对本诗的解读数不胜数,本文便不援引值得注意的是,策兰本人对其诗中意象的解释:他宣称“挖一个坟墓句诗“绝不是借用也不是隐喻”,声称黑牛奶“并非隐喻,并非修辞手段,甚至也不是矛盾修辞法,而是现实”。策兰认为其诗并不是一套生动的意巧妙形式设计或富有创造性的文字游戏,不能以“为艺术而艺术的方式来读,因为它与现实是不可分割的。它是要被感受的,而不是要被赞叹的。



1958 年,策兰写了对《死亡赋格》的“翻案诗”《密接和应》,以抽象语言逆写《死亡赋格》里某些引人入胜的意象。“驱进了/地形里/带着确实无误的踪迹://草,被拆散来写。石头,白,/带着草叶阴影:/别再读了——看!/别再看了——走!”关于诗中“草”这一意象,《旧约》有语:“人如草”“日子如影衰微,我如草枯萎”;草被“拆散”,结合开头的“驱”,就不言而喻了。费尔斯蒂纳还引用两位研究者的看法,“拆散来写”就其中一个含义来说,其实明明白白,就是把“草”字拆散来,也就是“换音法”或“回构法”或“倒写法”:德语gras倒写倒读就是sarg(棺材)。关于“草”在德语或西方语脉中的意思,如果中文读者想想“草菅”这个词在汉语语脉中的意思,就不难明白一二了。

 

策兰诗的另一大特色是其对语言的理解与运用。在《从黑暗到黑暗》一诗中,他将诗人称为摆渡人。“那是渡轮吗?在过海时醒来?/会是谁的光在我脚跟照耀/迎接一个摆渡人出现?”事实上,摆渡人这一隐喻仿佛在指涉其自己。策兰认为尽管各种语言有相似之处,但它们不仅是不同的,而且隔着深渊。摆渡人的任务是运载他的语言越过深渊,同时保持对两岸的意识。这个隐喻可被视为他把他本人作为犹太人的他者身份,运送到当代德语的领域里。还可解读成他努力把大屠杀受害者哑默的声音从沉默运送到说话里。有论者认为,策兰努力用一种被第三帝国非人化和几乎摧毁的德语写作,乃是试图跨越隔在他内心的诗歌声音与当代德语之间的那个深渊。另有言称:“策兰自己的全部诗歌都是被译‘入’德语的。”言外之意是,真实的、未说出的本地语无声地沉潜在德语底下。


 

诗人黄灿然分别在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从英文转译保罗·策兰的诗,总共约60首。本次受雅众文化邀请选译策兰诗集,黄老师本只打算补译十来首,但如其所言,“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也不感到累,结果便是这本有将近180首诗的策兰诗选。”黄灿然老师在翻译策兰时,除了力求准确外,亦十分注意策兰的句子结构,尤其是他不少诗、诗节或诗句是一气呵成的,在中译里体现为绵延不绝的长句,希望读者能在耐心阅读中得到音乐上的回报。

 

 策兰诗歌欣赏 



死亡赋格


黎明的黑牛奶我们傍晚喝

我们中午早晨喝我们夜里喝

我们喝我们喝

我们在空中挖一个坟墓那里我们躺着不拥挤

一个男人住在屋子里他玩蛇他写

他黄昏时写信回德国你的金发玛格丽特

他写罢走出门群星闪耀他吹口哨唤来他那群狼狗

他吹口哨唤来他的犹太人让他们在地上挖一个坟墓

他命令我们演奏跳舞音乐


黎明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你

我们早晨中午喝你我们傍晚喝你

我们喝我们喝

一个男人住在屋子里他玩蛇他写

他黄昏时写信回德国你的金发玛格丽特

你的灰发书拉密我们在空中挖一个坟墓那里躺着不拥挤


他大喊挖深些你们这伙你们其他的唱歌演奏

他抓起皮带上的手枪挥舞着他眼睛是蓝的

铲深些你们这伙你们其他的继续演奏跳舞音乐


黎明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你

我们中午早晨喝你我们傍晚喝你

我们喝我们喝

一个男人住在屋子里你的金发玛格丽特

你的灰发书拉密他玩蛇


他大喊把死亡演奏得甜蜜些死亡是一个来自德国的大师

他大喊把提琴拉得黑暗些你们就可以化作轻烟飘入空中

你们就会有一个云中坟墓那里躺着不拥挤


黎明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你

我们中午喝你死亡是一个来自德国的大师

我们傍晚喝你早晨喝你我们喝我们喝

死亡是一个来自德国的大师他眼睛是蓝的

他用铅弹打你他枪法又准又狠

一个男人住在屋子里你的金发玛格丽特

他放出他那群狼狗咬我们他给我们一个空中坟墓

他玩蛇做梦死亡是一个来自德国的大师


你的金发玛格丽特

你的灰发书拉密



成双成对


死者成双成对游泳,

他们成双成对在酒中流动。

他们把酒倒在你身上,

死者成双成对游泳。


他们把头发织入席子里,

他们在这里彼此住得很近。

所以现在请投下你的骰子,并且

你必须跃入两人的一只眼睛里。


从黑暗到黑暗


你睁开你的眼睛——我看见我的黑暗活着。

我看透它一直看到底:

在那里它也是我的而且活着。


那是渡轮吗?在过海时醒来?

会是谁的光在我脚跟照耀

迎接一个摆渡人出现?


数杏仁


数杏仁,

数那苦得让你清醒的,

把我也数进去:


我寻找你的眼睛,当你望了望而又没人看见你,

我纺那条秘密的线,

那颗你正在想着的露珠沿着线

滑入由找不到心的词语

看守着的水罐。


只有在那里你才完全进入属于你的名字,

双脚才稳定地走向你自己,

钟锤才在你沉默的钟楼里自由地晃荡,

那无意中听到的你领会了,

那死去的也用手臂环绕你了,

于是你们三个漫步穿过黄昏。


把我变苦。

把我当杏仁来数。


法国之忆


和我一起回忆:巴黎的天空,那朵巨大的番红花……

我们到卖花姑娘的摊子买心,

它们是蓝的,它们在水里开放。

我们的房间里开始下雨,

我们的邻居进来,勒松先生,一个瘦小男人。

我们玩牌,我输掉我眼睛的虹膜;

你把你的头发借给我,我也输掉了,他打败我们。

他穿过房门走了,雨跟着他出去。

我们是死人,而且能够呼吸。



*文章经授权转自公众号“雅众”,诗歌选自《死亡赋格:保罗策兰诗精选》,黄灿然译

保罗·策兰诞辰100周年 | 黄灿然翻译策兰诗选《死亡赋格》出版

《死亡赋格:保罗·策兰诗精选

[德] 保罗·策兰  / 黄灿然 译

雅众文化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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