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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扎加耶夫斯基 (Adam Zagajewski,1945—2021),波兰诗人、小说家、散文家,“新浪潮”诗歌的代表人物。2021年3月21日,因病于波兰克拉科夫逝世,享年75岁。
我总会记起,在芝加哥的一个街角,已故的波兰诗人亚当·扎加耶夫斯基( Adam Zagajewski)转向我,气喘吁吁地说:“噢,我多么讨厌但丁( Dante)啊!”
在赶火车的时候我笑了一路。但是,亚当说的每件事,它在上下文里都很有道理。那个学期他在芝加哥大学教书,远离故乡克拉科夫(Krakow)。我去芝加哥工作时,每月和他见两次面。当时,谈话通常从我们正在读的书开始:对于我是但丁,对于亚当则是小林一茶( Kobayashi Issa)的俳句。他喜爱短小的抒情诗,自足的内心生活,以及帕斯卡尔(Pascal)和E.M.齐奥朗( E.M. Cioran)这样的极简主义者;后者是他经常引用的。但他也与齐奥朗的厌世主义斗争:“我无法告诉你,多少次我都想把那本书扔到墙上。”
一个精瘦的男人,把一个书籍的世界带在身上,亚当·扎加耶夫斯基是那种在一场诗歌朗诵会后愿意载你回酒店的人,半路把车停在路边只是为了能专心地谈论诗歌。第二天他会发邮件推荐更多他喜爱的诗人,完全没有布鲁姆式的“影响的焦虑”[1]。这全然不是表演:他是非常害羞的人,为人慷慨,一丝不苟。他相信灵魂——坚信灵魂必须活在抒情诗里。那是最重要的。
我只所以喜欢他的诗,是因为在二十世纪恐怖的下半叶,在已知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Federico García Lorca)、塞萨尔·巴列霍(César Vallejo)、玛琳娜·茨维塔耶娃(Marina Tsvetaeva)、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Osip Mandelstam)、保罗·策兰( Paul Celan)和无数人遭受了什么的情况下,亚当依然坚持,一首诗既可以是逝去事物的挽歌,也可以是生活的赞歌。他给予我们的,如果不是一种治愈,那也是一条继续向前的方式,给每个人互相赦免、音乐和温柔。
亚当谈及的所有诗人中,最常提及的是戈特弗里德·贝恩(Gottfried Benn)[2]。(贝恩也常出现在亚当许多散文书籍中。)贝恩出生于19世纪晚期,是一位命运多舛、才华横溢的愤世嫉俗者,一位高雅艺术的信徒,还是从两次世界大战中活下来的皮肤科医生。
对于了解亚当的人来说,他亲近一位德国诗人不足为奇。1945年,当斯大林、罗斯福和丘吉尔在雅尔塔重绘欧洲地图时,他们把波兰城市利沃夫(Lvov)——扎加耶夫斯基家族居住的地方——给了苏联,把德国城市格莱维茨(Gliwice)给了波兰。亚当的家人和成千上万波兰难民从利沃夫被迁往德国城市格莱维茨空空的街道,并被告知在那儿安家。
“1945年10月,”亚当在他的回忆录《两座城市》[3](由 Lillian Vallee翻译)中写道,“父母、妹妹和我从利沃迁往格莱维茨,经受了两周的迁徙之苦。家族的坟墓留在东方。在陪我们坐上牲口车开始那场未知的旅途之前,家族的亡魂们也许犹豫不决。”
那时亚当四个月大;他的孩提时代便在德国建筑里展开了。尽管这个城市不讲德语,但他却能随处看到它:“尽管波兰播音员通过它播音,但德国Normende电台仍保留着顽固的德语味道。”
现在亚当走了,我再次读他的作品,意识到他是所有伟大波兰诗人中最德国的。在他作品中,我听到了中期莱纳·玛丽亚·里尔克 (Rainer Maria Rilke) 的严肃和轻灵,以及卡尔·克罗洛夫(Karl Krolow)[4]的超脱。更重要的是,我听到了贝恩遥远的回声,尤其在亚当早期伟大的音乐颂歌中。
亚当喜爱的贝恩《肖邦》一诗,是关于波兰作曲家的,跟亚当一样,他在俄占时期被迫离开波兰;肖邦在巴黎过着流亡生活,一个世纪之后亚当也来到这里生活。贝恩的诗是这位流亡作曲家的一份传记素描,它把对故土的乡愁化作了音乐。这里的几行诗,是迈克尔·霍夫曼翻(Michael Hoffman)翻译的:并非一个健谈者,
思想也非他所长,
思想抓不住要点,
当德拉克洛瓦[5]阐述他的理论时
这让肖邦不安……
任何人听了
他的某个前奏曲
不论在乡间别墅或在
高处
透过敞开的落地窗
在一个疗养院的露台上
他便不会轻易忘怀。
他没有写过歌剧,
没写过交响曲,
那些悲剧性的音阶只是
出自艺术信念
和一只小手。
从贝恩的诗中我们能看到的很多东西——丰富的细节(疗养院的“乡间别墅”和“敞开的落地窗”),直接了当(“思想抓不住要点”),意想不到的感觉(“便不会轻易忘怀”),以及形容词的自由使用——将会成为亚当反复使用的工具。(“没有一个形容词的世界,”他在《两座城市》中写道,“就像星期天的外科门诊一样悲哀。”)“音乐不能通过印刷来表现,”亚当曾发给我关于这首诗的电子邮件。但是在他自己关于作曲家的诗歌中,诸如《晚期贝多芬》(出自诗集《震惊》,由 Renata Gorczynski翻译),实际上亚当能够表现我们对音乐的需要:对我来说,在诗人如何学习其他诗人、扩展手艺技巧方面,把扎加耶夫斯基和贝恩放在一起阅读是一个很实用的功课,贝恩诗中的传记结构在《晚期贝多芬》中得到了扩展:被过多抒情爆发中断的细节,一点讽刺与幽默,一些不可能的问题,以及试图断裂。不像贝恩,扎加耶夫的诗尝试用语言描述音乐;随着诗歌的展开,重复(几乎是重复)给我们一种期待和惊奇的感觉,也有音乐自身的感觉。如此多的反复,但绝未用相同的方式。诗人说:“我们不知道,”读者听到的是:“我们知道。”贝恩给我们一种美丽的哀伤之感,一种优雅的结构,但少有希望——就像格莱维茨那空荡荡的城市,它的街道曾经阒无人迹。扎加耶夫斯基的诗把这种结构注入生命,感情洋溢。不可避免的事将会发生,历史将会再一次地把我们所有人生吞。但它给了我们当时的音乐,一种由人类的流言、痴笑和呼喊构成的音乐。
《去利沃夫》是他下一部同名诗集中伟大的一首,诗集于1985年首次以波兰语出版,在我心中,它高耸于扎加耶夫斯基所有作品的中央。一曲逝去世界的挽歌,它也达到了欢喜之境。在1990年代,它成了我这一代许多移民和难民诗人的试金石。“去利沃夫,”一位来自前南斯拉夫的朋友时常会这么说,另一位来自前苏联的朋友会引用,“哪个车站/通往沃夫,若非在梦中,拂晓时分,当露珠/在一个手提箱上闪光。”这首诗给了我们一个目的地,一条向前的道路。如果你已经知道这首诗——如果你喜欢的话——你是我们的一份子。我喜爱它是因为,经过了一个世纪的战争,策兰的《死亡赋格》和艾伦·金斯堡的( Allen Ginsberg)《嚎叫》已被写就了几十年后,它允许给赞美再次进入诗歌一条通道。这首诗具有那些不朽作品的所有力量,但它也允许温柔加入其中。在《去利沃夫》诗中,保留《晚期贝多芬》同样的形式和节奏的同时,扎加耶夫斯基试图重新步入那座他流亡家人们永远无法重返的城市,步入一个他们随处都能看到的城市。他在纸上精心构造出由那座城市的咖啡馆、剧院和公园组成的迷失世界。这首诗由Gorczynski译成英诗:安妮皇后樱桃的琥珀色,和下流的弗雷德罗喜剧[8]。想想这首诗吧,它写于1980年代,那是半个欧洲仍然处在苏联统治下的时期。想想它带来的的快乐,而人们还笼罩在像策兰《死亡赋格》这样痛苦、杂乱的安魂曲的阴影之下。想想它给予了一个难民和一个难民的孩子多少——一个其人民死于流亡的男人——让他站起来,并设想了一条继续向前的路。在《去利沃夫》中,城市的节奏在诗歌的重复、换行和句式里。在二十世纪结尾,一首关于流亡的战后诗,我们本想着应是一首挽诗、一种抗议或一曲悼歌,但得到的是一首颂歌的欢乐、不可能的赞美。很像《晚期贝多芬》,这首诗并置了很多色调:幽默,强烈的抒情,悲伤。在描述和祈祷之间保持着相同的张力。大教堂震颤,人们互相告别,没有手帕,没有眼泪,干渴的嘴。说不尽的利沃夫,它注满了容器。它是一篇三页纸的史诗,一场拒绝结束的梦,向我们展示了亚当·扎加耶夫斯基流亡的父母和祖辈们看到的,通过一个孩子好奇又欢乐的凝视折射出来。“我不相信幸福,”亚当喜欢重复,“但我相信快乐。”无论如何,这是对好奇的坚持。无论如何,在充斥着大量谋杀的时代,这是一个清醒的时刻。利沃夫存在吗?它的主街道,斯沃博德大街现在在哪儿?“我父母的生命被分成两半:离开之前和离开之后,”亚当曾告诉我。普鲁斯特(Proust)主张现实存在每个单独的记忆里。但《去利沃夫》不仅仅是一首记忆之诗;1985年,苏联仍然是一个世界强国,它的出版是一个大胆之举。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Mikhail Gorbachev)事件还未发生。波兰仍然是一个苏联控制的国家。写一座被偷去的城市可不是闹着玩的。“布西亚姑妈曾告诉我,当他们离开利沃夫公寓时,她在桌上放了一罐杏子蜜饯,希望前来掠夺的盗贼们会在杏子前停下,”亚当在《两座城市》中写道。“我的祖父,虽然跟我一起在格莱维茨散步,但他却在利沃夫。我走在格莱维茨的街道,而他走在利沃夫的街道。”在格莱维茨,亚当的父亲是一位工程学教授,却买不起一张书桌。他便把四个食品罐钉在一张小桌子上当书桌用,这样他可以把一本本关于利沃夫的书码在上面。几十年来,他不停地购买那座城市的地图和旅游指南。就好像那个利沃夫还在。就好像他轻易能回去。有些诗人是革命者。另外一些是挽歌作者。二十世纪充斥着各种抗议和安魂曲。一些诗人大胆,就像约瑟夫·布罗茨基,甚至宣称,“缺乏自负即是缺乏天赋。”一些诗人安静,数十年拒绝出版;另一些在总统的就职典礼上背诵诗歌,这些总统轰炸过其他国家。有些诗人对开教师会的热情甚于他们的诗歌。有些诗人有了孩子,写了整本整本的书向他们解释我们这个难以理解的世界。另外一些,像弗拉基米尔·马雅可夫斯基(Vladimir Mayakovsky),说他们喜欢看小孩哭。一些诗人说,他们相信艰难时事的魅力。另外一些改变了语言,使用他们不说的语言。你的作品,亲爱的亚当,在二十世纪末和二十一世纪初的诗人中,你提出了一个异于常人的观点:你倾向神秘的事物,允许赞美进入,尽管有极大的困难:“你已看过逃亡者无处可去/你已听过刽子手欢快地歌唱。/你应该赞美这残缺的世界。”在这个严酷的时刻,同样罕见的是你对温柔的坚持。在回忆录里,你写道:“我没有意识到,绝大多数人理解深层意义领域,不是借助他们的知识……而是靠着他们的生活,靠他们闪闪发光、活生生的物质生活,这就是为什么,指控他们无知是愚蠢和荒谬的。……我应该柔和地看待。”亲爱的亚当:你去世几周了,但是我不能停止对你说话。谢谢你出现它在我生命中。谢谢你的诗行如此顽固地留在我的记忆里——就像来自斯沃博德大街的风铃:声音不大,但也绝不遥远。现在你已离世——你安静、纯净的像个桃子——去吧,亲爱的诗人,去利沃夫。毕竟,它存在。作者简介:伊利亚·卡明斯基(Ilya Kaminsky),诗人,批评家,翻译家。他出版的书包括《聋子共和国》和《舞在敖德萨》。||译自THE YALE REVIEW(耶鲁评论)刊载的Ilya Kaminsky纪念扎加耶夫斯基的文章,原文标题为《Going to Lvov——A Poet of the human soul》。[1] 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1930-2019,“耶鲁学派”批评家、文学理论家。代表作还有《误读之图》、《西方正典》、《解构与批评》等。作品《影响的焦虑 》从精神分析学的角度研究诗人对诗人的影响,认为经典树立起了一个不可企及的高度,诗的历史形成乃是一代代诗人误读各自先驱的结果。[2] 戈特弗里德·贝恩:Gottfried Benn,1886-1956,德国著名诗人,魏玛共和国时期表现主义文学中最伟大的作家,早年在马尔堡大学和柏林大学攻读神学和语言学,后进医学院,在性病和皮肤科方面很有造诣。他在诗歌中运用的蒙太奇技巧,奇特的语言和比喻,存在主义的思想,对战后的一代青年作家和读者有很大的吸引力。[3]《两座城市》(Two Cities):亚当·扎加耶夫斯基的一部散文、随笔集,两座城市即为利沃夫和格莱维茨。此书已由花城出版社出版,李以亮译,2018年。[4] 卡尔·克罗洛夫:Karl Krolow, 1915-1999,二十世纪德国重要诗人、文学评论家。克罗洛早年深受德国诗人莱赫曼和爱希等人的影响,抒情性较强,后来转向超现实主义写作。[5] .欧仁·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x,1798-1863,19世纪法国浪漫主义画派代表画家,著名的《自由领导人民》便是他的画作,他曾为肖邦画过肖像。[6] 永恒的爱人:1812年,贝多芬给一位神秘的女性写了一封口吻极为热烈真挚的情书,在信中称其为自己心目中的“永恒爱人”。[7] 弗朗茨·格里帕泽:Franz Grillparzer,1791-1872,奥地利剧作家,诗人。奥地利古典戏剧的奠基人。[8] 亚历山大·弗雷德罗:Aleksander Fredro,1793-1876,波兰喜诗人、喜剧作家。[9] 斯坦尼斯瓦夫·布佐佐夫斯基:Stanisław Brzozowski,1878 -1911 ,波兰思想家和文学批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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