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赫斯:老虎的金黄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 ,1899年8月24日-1986年6月14日),阿根廷诗人、小说家、散文家兼翻译家,被誉为作家中的考古学家。
老虎的金黄
那威猛剽悍的孟加拉虎
从未曾想过眼前的铁栅
竟会是囚禁自己的牢房,
待到日暮黄昏的时候,
我还将无数次看到它在那里
循着不可更改的路径往来奔忙。
此后还会有别的老虎,
那就是布莱克的老虎;
此后还会有别的金黄,
那就是宙斯幻化的可爱金属,
那就是九夜戒指*:
每过九夜就衍生九个、每个再九个,
永远都不会有终结之数。
随着岁月的流转,
其他的绚丽色彩渐渐将我遗忘,
现如今只剩下了
模糊的光亮、错杂的暗影
以及那初始的金黄。
啊,夕阳的彩霞,啊,老虎的毛皮,
啊,神话和史诗的光泽,
啊,还有你的头发那更为迷人的金色,
我这双手多么渴望着去抚摩。
1972年,东兰辛
*博尔赫斯原注:“关于九夜戒指,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阅《小埃达》的第49章。戒指的名称是德劳普尼尔。”博尔赫斯所说的《小埃达》可能是指散文《埃达》。
林之木 译,诗集《老虎的金黄》
梦中的老虎
小时候,我狂热地崇拜老虎:不是出没于巴拉那河滨水泽及亚马孙丛莽的黄虎,而是只有高踞于象背之上的护笼里的武士才能对付得了的亚洲产威武条斑虎。我曾常常在动物园里的虎笼前面长时间地逗留,曾因其精美的老虎插图而珍爱那些浩繁的百科辞书和自然历史典籍(我尽管不能准确无误地回忆起某位女士的额头或笑颜,但却至今仍然记得那些图像)。童年过去了,老虎及对老虎的热中尽管也已经随之淡漠,但它们却还不时地会在梦中出现。在那个潜存和混乱的层面里,它们依然占据着主导的地位,所以,睡着了之后,每当为一个梦境陶醉的时候,我都会立即意识到那是一个梦。于是,我时常会这样想道:这是梦,纯粹的意念产物,既然我无所不能,那就去造出一只老虎。
噢,竟然不能如愿!我的梦从来都没有能够造出那向往的老虎。老虎出现过,这是真的,然而,不是剖制的标本就是丑陋不堪:有时形体难看,有时个头太小,有时转瞬即逝,有时像狗,有时像鸟。
林之木 译,诗集《诗人》
我最后的虎
我一生与虎有缘。从早年起,阅读和我别的生活习惯交织得十分紧密,以至我确实不知道我的第一只虎是版画上的图像,或是我在铁栅栏外着魔似的看它不停地走来走去的、那只现在已经死了的真虎。我父亲喜欢买百科词典;我显然根据书中虎的图片作出好坏的判断。现在我还记得蒙塔内尔﹣西蒙出版社那套百科词典里的图片(一幅西伯利亚白虎和一幅孟加拉虎),还有一幅十分精致的钢笔画,上面的虎正从一个有河的地方跃起。除了这些视觉的虎以外,另有文字描绘的虎:布莱克著名的篝火诗(虎,虎,燃烧得多么明亮)以及切斯特顿为虎下的定义:有震撼力的优类的标志。我小时候看过《丛林故事》,使我一直感到遗憾的是希尔汗是神话故事里的坏蛋而不是英雄的朋友。我想回忆一个中国人用毛笔画的蟠曲的虎的模样,但是想不起来,那个中国人从未见过虎,但无疑见过虎的标准型。那只纯精神的虎在阿妮塔.贝里的《儿童美术》里也可以找到。人们有充分的理由要问,我为什么喜欢虎而不喜欢亚洲豹、非洲豹或者美洲豹?我只能回答说,因为我讨厌斑点而不讨厌条纹。如果我不写虎而写“豹”,读者马上会觉得我言不由衷。在这些视觉和文字传递的虎之外,我还增添了我们的朋友库蒂尼告诉我的另一只虎,那是名叫“动物世界”的奇特的动物园里不用樊笼关起来的虎。
最后的那只虎是有血有肉的真虎。我带着惊骇的幸福感接近了那只虎,它用舌头舔我的脸,无动于衷或者亲热地把爪子搁在我头上,和我以前感觉的虎不同的是,它有气味,有分量。我不想说那只使我惊恐的虎比别的虎更真实,因为一株圣栎树不会比梦中的形象更真实,但是在这里,为了我今天早晨感到的有血有肉的真虎,我要感谢我们的朋友,它的形象同书中虎的形象一样使我魂牵梦萦。
王永年 译,诗集《图片册》
虎
大家瞅着它在坚固的栅栏那面来回逡巡,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俊美而不幸。那天早晨在巴勒莫的虎,东方虎,布莱克、雨果和希尔汗的虎,古往今来的虎,也是标准型的虎,因为就它而言,个体代表了整个物种。我们认为它残忍而美丽。一个名叫诺拉*的女孩说:虎是为了爱而存在的。
*诺拉,博尔赫斯的妹妹。
王永年 译,诗集《夜晚的故事》
博尔赫斯诗选读|有一行魏尔兰的诗,我再也不能记起
博尔赫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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