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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兰:带着来自塔露萨的书

王家新|译 燃读 2022-10-27

保罗·策兰(Paul Celan,1920—1970),生于一个讲德语的犹太家庭,父母死于纳粹集中营,策兰本人历尽磨难,于1948年定居巴黎。策兰以《死亡赋格》一诗震动战后德语诗坛,之后出版多部诗集,达到令人瞩目的艺术高度,成为继里尔克之后最有影响的德语诗人。


燃读


带着来自塔露萨的书 [1]



所有诗人都是犹太人。[2]

——玛丽娜·茨维塔耶娃

来自
大犬星座,来自
其中那颗明亮的星,和那
低矮的光晶, [3] 它也一起
映射在朝向大地的道路上,

来自
朝圣者的手杖,也在那里,来自南方,异乡
并临近夜晚之纱,
就像那些未安葬的词语,
漫游于
抵及的目标、墓碑
和摇篮的禁地。

来自
真实——预言的和走向你的事物,
来自
那向上诉说的,
已陈放在此,如同
一片独自的心石,吐出
与那牢不可破的钟表一起
向外吐出
乌有之乡和非时间。来自
滴答和滴答声,在
砾石立方中,
回到猎狗的足迹后,
向上可追寻
祖先的
名字
谱系和它的
圆形深渊。

来自
一棵树,一棵。
是的,也来自它。来自围绕它的森林,来自
未步入的森林,来自
那长出思想的地方,作为语音
半音、切换音和尾音,斯堪特人式的 [4]
混合诗韵
以太阳穴的被驱送的
节奏
呼吸过的被践踏的
草茎,写入
时间的心隙——写入国度
那个最辽阔的
国度,写入那
伟大的内韵
越出
无言民族的区域,进入你
语言的衡度,词的衡度,家园的
衡度——流亡。

来自这棵树,这片森林。

来自那座桥
来自界石,从它
他跳起并越过
生命,创伤之展翅
一从这
米拉波桥。[5]

那里奥卡河 [6] 不流淌了。怎样的
爱啊![7] (西里尔的字母 [8] ,朋友们,我也曾
骑着它越过塞纳河,
越过莱茵河。)

来自一封信,来自它。
来自一书信,东方来信。来自坚硬的、
细微的词丛,来自
这未装备的眼,它传送至
那三颗
猎户座腰带之星——雅各的
手杖,你
再次行走了起来!——
行走在
这展开的,天体海图上。

来自桌子,让这一切发生的桌子。[9]

来自一个词,词丛中的一个
靠着它,桌子,
成为了帆船板,从奥卡河
从它的河水们。

来自一个偏词,那
船夫的嚓嚓回声,进入夏末的芦管
他那灵敏的
桨架之耳:

Kolchis。[10]

(王家新 译)

译注:

[1] 1962年9月,策兰在巴黎收到《塔露萨作品集》,该作品集收有茨维塔那娃41首诗。塔露萨为莫斯科以南奥卡河边的一个小城,茨维塔耶娃的父母在那里有一处度夏的房子,茨维塔那娃在那里度过了童年。

[2] 原引诗为俄文, 出自茨维塔那娃《末日之诗》第12首:“在这基督教教化之地/诗人一一都是犹太人!”

[3] 大犬星座为先民迷信的神秘星座。诗中“明亮的星”及“低矮的光晶”指其座内的天狼星和白矮星。

[4] 斯堪特人,古代住在黑海以北、俄罗斯以南的游枚民族,所在区域包括策兰的出生地切诺维茨。

[5] 米拉波桥为巴黎塞纳河上的一座桥。策兰后来(1970年4月20日)就是从这座桥上投河自尽的。

[6] 奥卡河,俄罗斯伏尔加河的一条支流,为古代斯堪特人区域的最北端。塔露萨城即坐落在其河边。

[7] 这里的原文为法语, 出自阿波里奈尔的名诗《米拉波桥》。

[8] 西里尔字母,由希腊文演变出的几种斯拉夫语言。策兰曾译过布洛克、叶赛宁、曼德尔施塔姆等俄语诗人的诗。

[9] 茨维塔那娃曾写过《书桌》组诗。

[10] KolchiS,科尔喀斯,古希腊传说中的王国,位于黑海之滨,英雄吕阿宋曾乘船到那里取金羊毛,策兰早期诗曾引用过这一神话。另外,Kolchis和策兰所喜欢的秋水仙花类(Kolchizin)发音接近,也许他从中听到一种更神秘的回音。


|选自《带着来自塔露萨的书——王家新译诗集》,作家出版社,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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