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亚·米哈伊尔：伊拉克之夜
伊拉克之夜
1
在战争的第一年
他们是“新娘和新郎”
曾盘算着每件事物：
他们倒映在河流里的脸；
波浪冲走他们的面影
消失无踪；
还有新生儿的名字。
然后战争长大
为他们发明了新游戏：
获胜的是那个
从旅行中归来的人
孑然一身，
满怀着死者的故事
亡灵们正扇动翅膀
从断树残枝上飞过；
现在胜利者必须拖着尘土之山
轻轻地走以免有人觉察；
现在胜利者戴着一串项链
心形的金属吊坠只剩一半，
余生的任务
就是把另外一半忘掉。
战争变老了
留下一些旧信，
日历和报纸，
任其发黄
和那些新闻，
那些数字，
还有那些参与者的
名字一起。
2
五个世纪过去了
自从山鲁佐德讲了她的故事[1]。
巴格达倒下，
他们把我赶往冥府[2]。
我在众多影子中寻找
它们在墙后纷纷掠过：
没有塔穆兹[3]。
他会不远万里赶来
只为了一杯茶
我亲手沏的茶。
我害怕茶将变冷：
冷茶比死亡更糟糕。
3
要不是因为孤独
我还不会发现这只破罐
可以看到里面金子闪闪发光。
罐子里有一棵神奇之树[5]
那正是吉尔迦美什不停寻找的。
塔穆兹到来时我会把它给他看，
我们将会旅行，像光速一般飞快，
前往全世界所有大陆，
但凡闻了它的人都会被治愈
或被解救
或者会知晓它的秘密[5]。
我不想塔穆兹来得太晚
那会错过我急迫的歌声。
4
当塔穆兹到来时
我还会给他我列的所有清单
那是为消磨时间而列：
食物清单，
书单，
失去的朋友，
喜爱的歌曲，
一个人临死前见过的城市，
还有日常事物的清单
附着一些便签以证明
我们还活着。
5
仿佛我正在船底听着音乐，
仿佛我能嗅到河水，百合，游鱼，
仿佛我碰着众天，它们从“我爱你”中降落下来，
仿佛我能看到那些小小便签并一遍一遍读着，
仿佛我正过着鸟类的生活，所剩只有羽毛。
6
地球绕着太阳旋转
一如往常
没有一片云
没有风
没有国家
穿过我的双眼。
我的影子，
被囚禁在阿拉丁的神灯里，
它映照出：
一幅世界图画，你在其中，
光线穿过一枚针的针眼，
胡乱涂写着仿若楔形的文字，
通往太阳的那些隐秘的路，
干燥的陶土，
静谧的奥斯曼陶器，
还有一枚硕大的石榴，它的种子
散落在乌鲁克[6]各处。
7
在伊拉克，
经过一千零一夜之后，
一个人将向另一个人说话。
市场会向
老主顾们开放，
小脚板会
给底格里斯河的巨足挠痒。
海鸥会展开它们的翅膀
没有人会向他们开火。
女人会走过街道
不再心怀惊惧回头张望。
男人会说出他们的真实姓名
而不因此置生命于险境。
孩子们将重返学校
并再次回家。
村子里的小鸡
不会再啄食草地上的
人肉。
会有争论，
但不会有爆炸。
一朵云将飘过
日常上班的汽车。
一只手将挥向
那离开
或归来的人。
太阳照常升起
于那些醒来
或长眠的人。
每一个时刻
那些人间凡事
都会发生
在阳光之下。
（小然 译）
*根据KAREEM JAMES ABU-ZEID的英译
译注：
[1] 即《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2] 为美索布达米亚神话中有金星神、爱神伊南娜（Inanna）下冥府的故事，此处暗用此典。
[3] 塔穆兹（Tammuz），美索布达米亚神话中伊南娜的情人。
[4] 吉尔伽美什史诗中记载了关于伊南娜和胡卢普树(The Huluppu Tree)的故事，它是生命之树。
[5] 吉尔迦美什寻找永生的秘密。
[6] 乌鲁克（Uruk），苏美尔人的古城，位于美索不达米亚南部幼发拉底河下游右岸，今伊拉克境内。早在远古时期，苏美尔人在此创建文化，史称乌鲁克文化（约公元前3400—公元前31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