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旦(1918年 - 1977年),原名查良铮,出生于天津,祖籍浙江海宁。中国著名诗人和翻译家,亦是九叶诗派成员之一。
是自己忙,脑子里像总不停,结果写点东西,寄你三篇看看。“苍蝇”是戏作,因为想到运燮曾为你们的五六只鸡刻画得很有意思,说它们乐观地生活,我忽然在一个上午看到苍蝇飞,便写出这篇来。友谊的第二段着重想到陈蕴珍,第一段着重想到你们。所以可以看到,前者情调是喜,后者是悲。这些诗写得很快,没什么好,“友谊”还嫌太雕琢。岁数大了,想到的很多是“丧失”(生命,友谊,爱情),(也有理想),这些都不合时。所以看看就抛掉吧。我想到苏联女诗人阿赫玛托娃,就以lost love为主题写了不少,现在很受国外推崇:这里有些东西可以深写,也许有一天能感动人吧。对我说,不过自遣而已。写诗必须多读诗,否则没有营养,诗思就枯干。诗写多一些,头脑就深入思索一些,可以比做建塔,初写是第一层,写多了可以到第二层,第三层,更空,更玄,……也许更脱出渣液。所以我也在忙于读诗,Auden仍是我最喜爱的。不知你们在读些什么?现在看书的确很不容易了。实宁快办喜事了,我为她在上海买了一个床罩,不日寄上。你们从此又少一件心事,人生就是如此,都忙完了也就完了。良铮
6.28晚
来信已收到多日,恐怕运燮下乡也已回来了吧?实在耽搁了些天,原因也是多方面的,主要还是心情不安。因为小英上学事受阻(盟里不让借干上学,要他们留下来搞运动),天津到外地(黑龙江、内蒙)招工的事也吹了(因为当地要给当地人以名额)。这等于给我们的希望泼冷水。想到实京③能自内蒙脱身,还是不错的,她原想后悔(没等上招工),现在看来不必了。最近听到周荣鑫作过两三次报告,南大未传达,但有许多中学已传达。其内容很深很多,主要是要整顿教育,注重业务了。不知你们那里听到没有?对于运燮屡次下乡,也许将有些影响。你提到要找一本Bacon而不可得,我很觉意外,怎么你校连Bacon都没有,那还办什么外语系?这种老书实在太普通了。最近我在旧书店还买到一些英文文学书(抄家的书),其中有些detective stories,如以后看到有Bacon,可以为你买一本。你提到我该多看看旧诗,这一点我接受。的确我在这方面缺少接触,可是马上拿些旧诗来读,却又觉得吸收不了什么。总的说来,我写的东西,自己觉得不够诗意。即传统的诗意很少,这在自己心中有时产生了怀疑。有时觉得抽象而枯燥。有时又觉得这正是我所要的:要排除传统的陈词滥调和模糊不清的浪漫诗意,给诗以hard and front,这些话也是老话,不说你也知道了。不过最近考虑诗的问题,又想一遍罢了。很难得有你们这样喜欢读诗的人,你们给了我的译诗不少鼓励;我想还要陆续译一些,比如Eliot的Wasteland,以便将来凑成集子。最近我买一本苏联女作家Olga Forsh所写的十二月党人的历史小说,打开叙言一看,她说她在77岁写此书,80生日时看到它出版。这话给了我很大鼓舞,因为她写此书时,比我现在还大廿岁,这表明我们都还有二十年可以从事文学,这不太好了吗?所以,你还是要往长远看,多做些计划。尤其现在要重业务,也许可以有事做了。实京在津的照片(是小明放大印的,天津照像馆不给放大)已印出,随信寄去,其中有些照得不错。北京亲戚给照的,据说也有不错的,但人已出国,等回来后再说了。她在山西如何生活,适应得如何,念念。①原信未署写作日期,信眉处补记有:“关于买药,我主要想买黄芪,则配一斤党参即可。只买党参没有用。所以如侯马有黄芪,请告。”②春旭:系杜运燮夫人王春旭,当时亦在山西下放务农。气人的事还很多,但也不必一一列举了,我经常想着我的座右铭:勿为当前太分心。“现在”是陷阱,永远掉在这里面,就随时而俱灭。看到你的信,有一种气氛,使我写了冬这首诗,抄给你看看,冬是以前的。你说近日无写诗的劲头,除了陷入“现在”而外,还有一原因,大概是树立不出一个对现实的看法,诗是来自看法的新颖,没有这新颖处,你就不会有劲头。有话不得不说,才写。这是一类诗,像Auden的即是。但这类诗也有过时之日,时过境迁,人家就不爱看它了。因此我想,要是写写生活哲理,也是一法。它和现实没有什么密切关联,十年后看也可以,现在看也可以,这是否如此,请你议议。因此我写了冬秋之类的季节诗。也是自娱。我在翻译“罗宾汉的故事”,想给小孩子看看外国水浒。当然,目前五六年内,也不见得出。你的看法我同意:等着瞧。可是你目前翻译,也许十年后有用,那现在也不动手吗?所以我劝你利用一下余暇,找一本书消遣,同时也减一点“俗”务。小英今日回内蒙,到地质队报到去了。附寄诗词,我看不像真的。良铮
12.9日
你们寄来的花生早己收到,谢谢得太晚了一点。前日又接来信,不知你的小虫发展如何,甚为惦念,有好消息望及时告知。现在春节已近,想你家忙于过节,孩子已都回家了吧?这也就是人生一乐趣。不知供应好否?天津算不错,只是糖、烟少。好糖(两元以上)不易见。猪肉有,鸭子多,不见有鸡。不过遍观全国,天津尚优于上海,比北京秩序也强,应数全国第一,虽然是地震城市。我们这一冬只有一次小雪,你处的雪大于这里的,真是奇怪。怡楷因此遭殃,真是不幸。因此,我立刻想到,她也有了年纪了。人真是快!不知她养得如何?希望早早痊愈。我的同病相怜的腿,苦呆了一年多,也决定在春节之后,择吉开刀,一咬牙卧床两月吧。反正大丈夫视死如归,六十岁更无所谓了。只要不死(大概不会),能走路(这说不定),我暑期可去你处玩玩。你别替我高兴太早,那本译诗要过几关尚不知道,只是编辑先生赏眼而已。现在还不见出版物有何更新之处,所以时间尚早,等冰化了,草长得多了,也许它能夹在当中悄悄冒芽。只是我的傻劲、神经、太闲和不甘心,才支持我弄这些捞什子。最近把拜伦的“锡隆的囚徒”和“柯林斯的围攻”两首叙事诗译出,连前译的“贝波”“审判的幻景”“青铜世纪”共五篇长诗,我想这些放于选集大概也够了。这些篇各有一长,以见拜伦之才。我不知以前向你发表过我的这一谬见否?我认为中国诗的文艺复兴,要靠介绍外国诗。人家真有两手,把他们的诗变为中国白话诗,就是我努力的目标,使读者开开眼界,使写作者知所遵循。普希金和拜伦正好比我们现有的水平高而又接得上,奥登则接不上。虽然奥登低于前两位大师。我想寄一点拜伦给你看看,提提意见,可是我想还是等我去安徽再说吧。小英已选调在呼和浩特市内地质局作电工,已去一个多月,春节有廿天假回家。为儿女操心在他身上最明显,结果不完全理想,但较农村好些而已。以后靠他努力吧。你的书我已告与良,等见××时提一下。他这种待人我看很有问题,以前沾沾喜于认识×部长,“我要缺好酒,就到他那里喝去”,真是那么知交,令人佩服。而今……?人的眼皮浅,官场上的逢迎,古已有之,只有陶潜不为斗米折腰,令人敬服。历史重演,个人的历史也是多次重演。所以现在读那种流放的悲歌,我们深寄以同情。好了,祝你们春节快乐。
|选自《穆旦诗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